下午四点半,学校门口围满接孩子的家长。

我蹲在凉菜摊前挑皮冻,手机响了。

班主任的声音抖得厉害:“叶甜甜妈妈,甜甜被一个男人接走了,他说是孩子舅舅……”我手里那袋皮冻“啪”地摔在地上。

弟弟?

我哪来的弟弟?

我妈就生了我一个。

监控画面里,甜甜被个陌生男人抱在怀里,两只小手搂着人家脖子,小嘴一张一合。

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她确实在喊“舅舅”。

警察找到那间出租屋时,里面空荡荡的,只留下一张泛黄的照片——我妈怀里抱着两个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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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手机又响了。我手忙脚乱去摸包,掏出来一看,还是班主任打来的。

“叶甜甜妈妈,您到了吗?派出所的人已经来了。”

“到了到了,门口呢。”

我挂了电话,腿肚子发软。凉菜摊老板娘喊我:“哎,你皮冻还要不要?”我没理她,拔腿就往校门口跑。

校门口围了一圈人。班主任刘老师站在中间,旁边两个穿制服的正跟她说话。我挤进去,刘老师看到我,眼眶一下就红了。

“叶甜甜妈妈,对不起,是我们没看好孩子。”

我嗓子眼儿发紧:“到底怎么回事?”

“放学的时候,孩子们在大厅排队等家长。一个男人走过来,说他是甜甜的舅舅,来接孩子。甜甜看到他,特别高兴,主动喊了一声‘舅舅’,然后就跟他走了。”刘老师说着,眼泪掉下来,“我当时在门口招呼家长,是另外一个老师看到的情况。她说甜甜跟那个男人很亲热,不像是不认识的样子。”

“她怎么可能认识?”我声音都变了,“我根本就没有弟弟!”

旁边那个年轻警察掏出本子:“女士,您先冷静一下。我们是城关派出所的,我姓李。您能把情况详细跟我们说说吗?”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叫叶艺嘉,今年40岁,在实验小学当语文老师。我女儿叶甜甜,今年8岁,上二年级。我是单亲妈妈,前夫彭建国,离婚十年了,基本不联系。我母亲贾瑞英,住在夕阳红养老院。我们家,就我一个孩子,从来没有什么弟弟。”

“那个男人长什么样?”李警官问。

刘老师接过话:“监控录像调出来了,要不要看看?”

李警官点头。我们一群人往保安室走。保安老张已经调出了监控画面,电脑屏幕上一片白花花的。

“就是这里。”老张指着画面说。

画面里,放学铃响了,孩子们陆陆续续从教学楼出来。

我一眼就看到了甜甜,她背着小书包,跟同学有说有笑地往校门口走。

走到大厅门口,她停下了脚步。

一个男人从旁边走过去。

他穿着灰色夹克,头发有点乱,个子不算高,大概一米七出头。他走到甜甜面前,蹲下来,说了句什么。

甜甜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张开小胳膊,扑上去搂住那个男人的脖子。小嘴一张一合,看得分明——她在喊“舅舅”。

那个男人明显愣住了。他蹲在那儿,一动不动,任由甜甜搂着。过了大概十秒钟,他才伸手抱住甜甜,慢慢站起来。

甜甜靠在他肩膀上,脸上还带着笑,像是被最亲近的人接走一样自然。

男人抱着她,转身往外走。

“就这些?”李警官问。

“后面还有。”老张快进了一下。

另一个角度的监控拍到了校门口。男人抱着甜甜走出大门,往左边拐了。甜甜还在跟他说着什么,小手比划着,看样子很高兴。

“他们往哪边去了?”我问。

“往城中村那个方向。”李警官说,“那边的监控我们也调了,看到他们进了福寿巷一带。那片是老城区,巷子多,监控覆盖不全,暂时没找到具体位置。”

“福寿巷?”我心里一紧。

那片地方我知道,都是七八十年代的老房子,住了不少外地租户,环境乱得很。甜甜要是被带到那种地方……

我不敢往下想。

李警官看出我的担心:“我们已经派人过去了,正在挨家挨户排查。您别急,应该很快就有消息。”

急?我怎么可能不急?

我今年40岁,就这一个女儿。

十年前,前夫彭建国出轨,离婚时我什么都没争,就要了甜甜的抚养权。

一个人拉扯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再苦再难我都挺过来了。

甜甜就是我的一切,是我的命。

可现在,我的命被人抱走了。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前夫的号码。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咬了咬牙,又拨了一遍。

这回响了两声就被按掉了。

“您拨打的电话正忙……”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堵得慌。

彭建国那人,离婚后就跟消失了似的,除了每个月按时打抚养费,从来不闻不问。

甜甜生病住院,他连个电话都没有。

现在女儿出事找他,他倒好,直接不接。

“女士,”李警官在旁边叫我,“我们查到那个男人租房的信息了。他叫薛高卓,35岁,户籍在东莞,两个月前刚租的房。”

“东莞?”我皱眉,“他跟我能有什么关系?”

“这个还在查。不过有个情况比较特殊——您母亲那边,您问过她了吗?”

李警官这一问,我才反应过来。

对啊,我妈。

她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02

我打电话到养老院,护工说贾瑞英刚睡下。

我问她最近有没有人来看过我妈,护工想了半天:“好像有一个男的,上个月来过两次,说是亲戚。老太太挺高兴的。”

“长什么样?”

“大概三十多岁,个子不算高,说话挺客气的。老太太喊他‘小薛’。”

小薛?

薛高卓?

挂上电话,我整个人都不好了。我妈认识那个男人,还喊他“小薛”,可我什么都不知道。她从来没跟我提过,家里还有这么一个“亲戚”。

李警官让我先回家等消息,说有进展会第一时间通知我。我哪坐得住?打了辆车,直奔养老院。

夕阳红养老院在城东,开了二十分钟就到了。我到的时候天快黑了,我妈刚醒,护工正在给她擦脸。

贾瑞英今年68岁,三年前脑梗过一次,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太好。她坐在轮椅上,看到我突然来了,有点意外。

“艺嘉?你怎么来了?”

我没绕弯子,直接问:“妈,你认识一个叫薛高卓的人吗?”

我妈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那种僵,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她声音有点抖。

“他今天去学校把甜甜接走了。监控拍到了,甜甜叫他舅舅。”

我妈身子一歪,差点从轮椅上滑下去。我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她,她手冰凉,骨头硌得我手疼。

“妈,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啊!”

她嘴唇抖了半天,终于挤出几个字:“是你弟弟。”

“什么?!”

“你有个弟弟……龙凤胎,你俩是一天生的。”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那年你爸刚走,我一个人带着你们俩,实在养不活。你弟弟生下来就小,哭起来跟猫叫似的,我怕养不活……”她捂着脸,“我把他给了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我有个弟弟。

龙凤胎。

我妈把他送了人。

“给了谁?”

“东莞的一个老板,姓薛。他家条件好,想要个男孩。我看他是真心喜欢孩子,就……就……”

“就把他卖了?”我声音都变了。

“不是卖,是送!”我妈急了,“我就是想让他过得好一点!我那时候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块钱,买奶粉都不够,我怎么养两个?”

那你后来找过他吗?

“找过。”我妈擦着眼泪,“头几年我还写信,那边也回,说孩子长得好。后来有一年,信突然就不回了。我跑了一趟东莞,人家说薛老板搬家了,不知道去了哪。”

“那你怎么知道他回来了?”

“他上个月找上门来的。”我妈说,“我也不敢认他,可他拿了一张我当年寄过去的照片,上面我抱着你俩……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就是我儿子。”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妈低着头,不说话了。

我站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

这事儿搁谁身上,谁能接受?我当了几十年的独生女,突然冒出来一个亲弟弟,他还把我女儿抱走了。而且我妈明明知道,却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他在哪儿?”我问。

“我真的不知道。”我妈摇头,“他说他在附近租了房,想找个时间跟你相认。我说你先别急,让我先跟艺嘉说一声。他说等两天,可后来就没消息了,我以为他走了……”

我盯着我妈的脸,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她就是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什么也说不出来。

手机响了,是李警官打来的。

“叶女士,我们找到那个男人了。”

“他在哪?”

“还在福寿巷那片。”李警官语气有点复杂,“他说他不跑,他就在那儿等您。他还说,想跟您当面谈谈。”

“谈什么?”

他没说。不过他说了句奇怪的话——他说,甜甜叫他舅舅的时候,他下不去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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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李警官让我别一个人去,怕有危险。我不管那些,又问了一遍地址,打车就过去了。

福寿巷在城西,整条巷子窄得连辆车都开不进去。李警官在巷口等我,旁边还站了两个便衣。他看我来了,皱皱眉:“不是让您别来吗?”

“我女儿在这儿,我怎么能不来?”

李警官叹了口气:“他住在巷子最里面那栋楼的三楼,302。我们查过了,屋子是租的,租期三个月。他的身份信息我们也核实了,户籍在东莞,没前科。”

“甜甜呢?”

“孩子在他身边。”李警官顿了顿,“他说他要见你,才肯把孩子交出来。不过你放心,我们的人已经把楼围了,他跑不了。”

我跟着李警官往里走。

福寿巷两边都是老房子,墙皮斑驳,有些窗户玻璃都碎了一半。

垃圾堆在墙角,酸臭味一阵一阵飘过来。

我心里发紧,甜甜在这里面待了大半天,她该多害怕。

走到最里面那栋楼,李警官指了指:“就这儿。我陪你上去。”

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走。三楼到了,302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点光。

李警官敲了敲门:“薛高卓,人来了。

门里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进来吧,门没锁。”

李警官推开门,我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就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件灰色夹克。窗户开着,外面是隔壁楼的墙,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我看到了甜甜。

她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一碗小馄饨,正吃得欢。看到我进来,她眼睛一亮:“妈妈!”

我冲过去抱住她,手都在抖:“甜甜,你没事吧?

“没事啊。”甜甜嘴里还含着馄饨,含糊不清地说,“舅舅带我吃的馄饨,可好吃了。”

舅舅?

我抬头,看向屋子的角落。

一个男人站在那儿,靠着墙,双手插在裤兜里。

灰色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些胡茬。

三十五六岁的样子,长相跟我有几分相似——鼻子、嘴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我盯着他,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真是我弟弟?”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说:“DNA可以证明。”

“那你为什么要抱走甜甜?”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我本来是想……用孩子换点钱。”

我浑身发冷。

甜甜还在吃馄饨,浑然不觉。她抬头看看我,又看看那个男人,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你怎么来了?舅舅说你要上班,让我跟他玩一会儿。”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甜甜这么信任他,而他却想用她换钱。

“那为什么又没换?”我问。

他抬起头,看着我:“因为她叫我舅舅。”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我从来没见过她。我去学校,只是想远远看她一眼,看看我姐姐的孩子长什么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血缘吧,她看到我,就笑了,叫我舅舅。那一刻我……”

他停住了,像是说不下去。

甜甜放下碗,跑过去抱住他的腿:“舅舅,你怎么哭了?”

我这才注意到,他眼眶红红的。

他蹲下来,摸了摸甜甜的头:“舅舅没事,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甜甜伸手帮他吹了吹,“我帮你吹吹就不痛了。”

那个男人抬起头,看着我,眼眶越来越红。

我站在那儿,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他是我亲弟弟。

我妈瞒了我几十年。

他今天来,本意是要伤害甜甜的。

可他最终没有。

我该相信他吗?

04

我抱着甜甜出了那栋楼。李警官问我怎么处理,我说先回家再说。

出租车上,甜甜靠在我怀里,小声说:“妈妈,舅舅明天还会来看我吗?”

我心里堵得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甜甜,”我尽量让声音平静,“你怎么知道他是你舅舅?你从来没见过他。”

甜甜歪着脑袋想了想:“不知道,反正看到他就是觉得好亲切,就想叫他舅舅。”

我鼻子一酸。

孩子的话最真。她不会撒谎。

回到家,我给甜甜洗了澡,哄她睡着。然后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发呆。

手机响了一声,是李警官发来的短信:“薛高卓的DNA样本已经采样送去化验了,最快后天出结果。”

我回了个“谢谢”。

然后又拿起手机,翻到前夫彭建国的号码。

犹豫了一会儿,我还是打了过去。

这次他接了。

“喂?”那头是彭建国懒洋洋的声音。

“甜甜今天出事了。”

“什么事?”

“被一个男人接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人没事吧?”

“没事。”我说,“我想跟你说一声,那个人……可能是我弟弟。”

“你弟弟?”彭建国声音高了八度,“你不是独生女吗?”

“我妈当年生了龙凤胎,弟弟送了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彭建国说:“这事儿我先知道了。你……你自己小心点。甜甜要是有什么事,你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就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半天。彭建国这人,平时一个月都不打一个电话,今天倒知道关心了。

可能是良心发现了?

不想那么多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养老院。

我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我来,眼神躲闪着。

“妈,”我在她对面坐下,“你跟我说实话,薛高卓来找你的时候,他到底说什么了?”

我妈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他就说他是来认亲的。拿着照片,说我当年把他给了薛家。他说他养父前几年去世了,养母也不在了,他就想找到自己的亲妈。”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是他亲妈。”我妈抬起头,眼泪汪汪的,“我认他了,我让他叫我妈。”

我心里一酸。

几十年的骨肉分离,我妈心里也苦。

“他后来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他欠了债,被人追着要。我说我这儿有点积蓄,让他先拿着用。他说不用,他自己能解决。”我妈擦了擦眼泪,“然后他就让我别告诉你,说等他处理好了,再跟你相认。我怕你知道后怨我,就……”

“就瞒着我。”

我妈默认了。

我深吸一口气:“妈,你知道他昨天去学校接甜甜了吗?”

她一惊:“什么?他接甜甜干什么?

“他说他本来想用孩子换钱。”

我妈脸色一下子白了:“那、那他人呢?”

“他说他下不去手了。”我看着我妈,“因为他看到甜甜,真把她当外甥女了。”

我妈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艺嘉!”我妈在后面喊我,“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回头:“我不知道。”

出了养老院,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怎么办?

把他当弟弟?他差点伤害我的女儿。

把他当陌生人?可他身上流着跟我一样的血。

脑子乱得很。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是薛高卓的声音:“姐,昨天的事,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恨我。我也不求你原谅。”他说,“我就想跟你说一件事。昨天我看到甜甜的时候,她那么高兴地叫我舅舅,我真的……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血缘这个东西,骗不了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债主那边还在逼我。”他说,“我想回东莞,把债还了。等我把这事了了,再回来好好认你这个姐姐。”

“你欠了多少?”

他顿了顿:“八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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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八十万。

我一个月工资五千,不吃不喝攒十年。

我不知道他怎么会欠这么多钱。但我心里明白,这笔债,是他养父留下的。

李警官给我打了个电话,说DNA结果出来了。

“证实了,薛高卓和您是亲姐弟。”他顿了顿,“他还说把整件事交代了,包括他本来想做什么。不过根据我们调查,他确实没有实施犯罪行为,甜甜也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那他算不算犯法?”

“从法律上讲,他接走孩子的行为有不当之处,但孩子是自愿跟他走的,而且他没有进行任何胁迫或伤害。如果孩子家长不起诉的话,这事可能就按民事纠纷处理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久久没动。

他是我的亲弟弟。

这层关系,想撇都撇不掉。

甜甜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穿着小拖鞋走出来,揉了揉眼睛:“妈妈,舅舅呢?”

“他走了。”

“哦。”甜甜有点失望,“我还没好好跟舅舅玩呢。”

我心里一动。

甜甜,妈妈问你件事。

“嗯。”

“你第一次看到舅舅的时候,为什么就叫他舅舅?你真的确定他是你舅舅吗?”

甜甜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他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我以前做梦的时候,有一个人在梦里叫我小甜心,那个人就长舅舅那样。”

我心里狠狠一抽。

血缘这东西,真的这么神奇吗?

我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拨通了薛高卓的号码。

响了很久,他接了:“姐。”

声音很低,像是躲在什么地方。

“你在哪儿?”

“火车站。”他说,“我买了去东莞的票,下午三点的。”

“你来家里一趟。”我说,“甜甜想见你。”

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说:“好。”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薛高卓站在门口。他换了一件干净衬衫,胡子也刮了,看起来精神了很多。只是眼睛还是红红的,像是哭过。

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不知道甜甜喜欢吃什么,就随便买了点。”

我侧身让他进来。

甜甜正在客厅画画,看到他进来,放下笔就跑过去:“舅舅!”

薛高卓蹲下来,抱住她。

“甜甜,舅舅回来看你了。”

甜甜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肩膀上:“舅舅,你不要走好不好?”

薛高卓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酸得不行。

你进来坐吧。”我说。

他在沙发上坐下,甜甜赖在他身上不肯下来。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双手捧着,低头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

“那八十万的债,”我开口,“到底怎么回事?”

他苦笑了一下:“养父生前爱赌,欠了不少钱。他去年去世了,债主就找到了我。”

“没想过不还?”

“不还有用吗?那些人找得到我妈,找得到甜甜。我不想连累你们。”

我心里一紧:“那些人……追过你?”

他没回答,但从他躲闪的眼神里,我能看出端倪。

“你回东莞,打算怎么还?”

“工地上有活。”他说,“一天三百,我干个几年,总能还清的。”

一天三百,一年十万出头,不吃不喝也要七八年。再加上利息……

“你别去了。”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这儿存了点钱,不多,也就十来万。你先拿着。我再去借点,咱们先把窟窿堵上。”

姐……

“别叫我姐。”我说,“你差点伤害我女儿,我真恨不得抽你几巴掌。”

我停了一下,声音有点哽:“可你是我弟弟,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薛高卓低下头,肩膀在抖。

甜甜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舅舅不哭,我妈妈最好了。”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姐,我对不起你。我真的……下不去手。看到她叫我舅舅的那一刻,我知道我错了。我宁愿死,也不能伤害她。”

我走过去,伸手把他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

“别说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

甜甜也哭了,拉着他的衣角:“舅舅不哭,甜甜帮你擦眼泪。”

我搂着他们俩,眼眶也湿了。

血缘这东西,真的太奇怪了。

明明从来没有见过面,明明他差点做了错事,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地想认他。

因为他身上流着跟我一样的血。

因为他是甜甜的舅舅。

是我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