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的市妇幼保健院,妇产科走廊里挤满了人。
我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医生开的叶酸和维生素。结婚三年了,中药喝了无数,检查单塞满抽屉,医生只说再调理,再试试。
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两个人。
男人侧身对着我,手臂搭在椅背上,身体微微前倾。女人靠在他肩膀,头发垂下来,看不清脸。
但我认得那件外套。
灰色夹克,袖口磨得发白,后领处有一小块烫痕。上个月我用挂烫机不小心燎到的,他还说过我几句。
王浩。
她伸手揪住男人手臂的衣服,指节发白。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我该走过去。
脚却像钉在地上。塑料袋勒得手指疼,两盒叶酸在里面晃荡。
诊室门忽然开了,里面有人探出头,声音在吵闹的走廊里格外清楚。
“王先生你爱人胎心监护好了。”
王浩抬头的那一瞬间,脸色明显变了。
靠在他肩上的女人也站了起来。她转过身,我终于看清那张脸。
李婷。
王浩的前女友。
她一只手扶着腰,宽松毛衣下的小腹微微隆起,另一只手还攥着王浩的袖口,像怕他丢下她似的。
我站在原地,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连质问都发不出声。
01
门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王浩从沙发上弹起来,手机差点掉地上。我站在玄关,塑料袋还攥在手里,一路骑电动车回来,风把眼睛吹得发涩。
“怎么这么早回来了?”他挂电话的动作有点急。
“不能早回来?”
他听出我语气不对,没吭声,弯腰把茶几上的烟灰缸往里推了推。
那条长椅,那个靠在他肩上的女人。护士喊“王先生你爱人胎心监护好了”时,她站起来,露出微微隆起的肚子。
我冲到卧室,把衣柜门拉开。他的衣服整整齐齐挂了一排,衬衣、夹克、那条我织的围巾叠在最下层。
“林晓,你找什么?”
他跟进来了。
“你兜里是什么?”
他手摸了一下裤兜,脸白了。
我伸手进去,摸到一张皱巴巴的纸。红色的抬头,“孕早期超声检查报告单”。上面印着名字:李婷。
“你跟她,什么时候的事?”
他没说话。窗外楼下小贩在吆喝收旧电器,声音一声比一声大。
身后传来脚步声,踢踏踢踏的拖鞋声。
张翠兰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嘴里的还没吃完,壳子粘在嘴角。
“吵什么吵,我在厨房都听见了。”
她眼睛往那张纸上瞥了一眼,没问。
“妈,回你屋去。”
“你跟我儿子吼什么?”她把瓜子壳吐在手心,“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自己三年了肚子没动静,还不准别人在外头有……”
“妈!”
王浩喊了一声。
张翠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脑袋嗡嗡响。她刚才那句话,像是早就知道。
“林晓,你听我说。”王浩拽住我手腕,“李婷她……是我以前处的,那阵子咱俩吵架,我就……”
“就什么?”
“她就那一次。前阵子突然找到我,说怀了。”
“你信?”
“我问过,时间对得上。”
“对得上?”我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王浩低下头,眼珠往右瞟,又盯着地面瓷砖缝。
“我也没办法,她一个人在这边,没人管。”
“那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我跟她说清楚了,孩子是我的,我会负责,但不会跟她在一起。”
“真了不起,”我声音发抖,“负责,不在一起,叫人家怀孕一个人在走廊里等着做胎监。王先生你爱人胎心监护好了,护士都叫你爱人。”
“那是护士误会了。”
“误会?”
门在身后响了一声。张翠兰又站回来,端着一杯水,脸拉得很长。
“林晓,你也是读过书的人,别把事闹得太难看。男人嘛,谁没个前前后后的,况且那个李婷,我也见过,看着也不是那种作妖的人。”
“妈,你见过她?”
“见过。她堵在小区门口哭,我看不过去,让她进来了。王浩那时候上班去了,就我跟她聊了会儿。”
“聊什么?”
“聊她那个肚子的事呗。”张翠兰喝了口水,“她说她不要名分,只要孩子爸认这个孩子,定期看看就行。你看看人家这觉悟……”
“你出去。”
她愣住,“你说啥?”
“你教我怎么忍吗?你教我怎么认吗?出去!”
张翠兰把水杯往桌上一磕,水溅出来,“行,这是你家,我是外人。”
她进屋去了,门摔得震天响。
王浩叹了口气,双手插进头发里。我盯着他的后脑勺,那颗痣还在,上次洗头我帮他挤过后颈的痘痘。这个熟悉的姿势,这个熟悉的人,突然变得很陌生。
“林晓,给我点时间,我会处理好。”
“多长时间?”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窗台上的绿萝蔫了一片叶子,我忘了浇水。三个月前我跟王浩一起逛花市,他挑的这盆,说好养活,绿油油的,看着就喜庆。
02
第二天上午没课,我骑车去了李婷住的地方。
王浩手机里有她的地址,备注写的是“李婷暂住”。我趁他洗澡时偷记住的。
小区在老城区,路两边都是梧桐树,落叶堆了一地,没人扫。破旧的六层楼,外墙皮剥落得厉害,楼道里一股霉味。
四楼,402。
我敲了三下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
“找谁?”
她没化妆,头发随便扎着,穿一件宽大的家居服。肚子比昨天在走廊里看着更明显。
“我叫林晓,王浩的……”我顿了一下,“王浩的爱人。”
她没接话,把门缝又推大了一点,让出半个身位。
我进屋了。
房间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盘洗过的葡萄,电视开着但声音关掉了,字幕在屏幕上闪。
她没让我坐。
“你找我有事?”她靠在厨房门口,双臂交叠,抱在胸前。
“你怀孕了。”
“这还用问?”
“多久了?”
她笑了一声,不是真的笑,嘴角抬了一下就放下了,“五个月了。”
“孩子是王浩的?”
“他说是他的。”
“你呢?”
她没说话。窗户外头响起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慢慢远了。
“李婷,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
“那你来干嘛,劝我打掉?”
手腕露出来一截,有一条浅浅的疤,淡粉色的,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内侧,像是才愈合不久。
“你手怎么了?”
她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拉,又觉得动作太明显,索性不遮了,把手插进裤子口袋里。
“割的。”
“为什么?”
她别过脸去,电视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是个综艺节目,一群人笑着闹着。
“你婆婆让我来的。”
“什么?”
“你婆婆,张翠兰。她找到我的时候,跟我说,只要我配合她演一出戏,事成之后给我二十万。”
她转过身看我,眼睛红红的。
“我缺钱,欠了一屁股债,实在走投无路了。”
“那你肚子……”
“假的。硅胶垫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腿发软,手扶着鞋柜才站稳。
“王浩知道吗?”
“他后来知道了。”
“后来?”
“一开始他不知道。”她说,“你婆婆说,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真。”
“事成之后是什么事?”
她看着我,没回答。
客厅里的钟在滴答滴答走。
“那二十万你拿到了吗?”
“还没。”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我给王浩看了我的债主发来的威胁短信,他昨天又给我转了三千。”
“昨天?”
“嗯,就是从医院回来后。”
她走到茶几前,从葡萄盘底下抽出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他给我的第一笔钱,我说我租房子手头紧,他转的,五千。”
纸上是一张转账记录截图,收款账户的名字是李婷,转账账户的名字是王浩。日期是两个月前。
我盯着那几个数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婷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你走吧,该说的我都说了。”
“你还没说完。”
“说完了。”她说,“我就一句话,你们家的事,我夹在中间,最倒霉的是我。”
她低下头,把袖口往上推了推,那条疤在日光灯下格外刺眼。
“你问我为什么割的,因为我他妈后悔接这活了。”
她声音哽了一下,飞快地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走吧。”
我站在门口,风从楼道里灌进来,秋天的风,有点凉了。
走了两步,我回头。
“李婷。”
她没关门,靠在门框上看我。
“他的孩子,是真的假的?”
她把门在面前合上了。
楼道里很安静,三楼有人在炒菜,辣椒的呛味飘上来。我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腿上像灌了铅。
手机响了。
是王浩发来的微信:晚上吃什么?
我没回。
那三千块钱,他是怎么转的。五千是两个月前。三千是昨天。昨天他陪李婷去做胎监,转身又给人家转了钱。
那他转给我呢?上个月我买菜跟他要两百块,他说工资还没发。
手机又响了。
王浩:我想了想,今晚咱俩好好聊聊,我去买点菜。
买点菜。买点菜。
太阳西斜了,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站在巷子口,人来人往,有推着婴儿车的妈妈,有遛狗的老头,有放学的孩子。
有个小姑娘跑得急,差点撞到我腿上,她妈妈在后面喊,慢点慢点。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肚子。
平的。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电动车停在巷口,车筐里还放着昨天那瓶叶酸。我骑上去,钥匙插了几次才插进锁孔。
手机又亮了。
我没看。
03
我从李婷住处回来那天晚上,天快黑了。
楼道里飘着邻居家炒辣椒的味道,呛得人眼睛发酸。我站在自家门口,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没拧开,门从里面反锁了。
客厅里传来张翠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谁听见似的。
“我跟你说,这件事不能再拖了。她既然已经找上门,迟早会闹。”
然后是王浩的声音,听不太清。我贴着门板,只听见几个词,“再等等”“她还在查”。
我使劲拍门。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脚步声过来,锁啪嗒一声弹开。
王浩站在门后,脸上那种匆忙抹平的表情,像刚换了脸谱。他手里的烟还没掐,烟灰掉在地板上。
“怎么不接电话?”我问。
“手机没电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
张翠兰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碟瓜子,壳堆了一小堆。她嗑瓜子的动作很熟练,嘴唇一碰,壳就分成了两半,干净利落。
“晓啊,”她没抬头,“你去哪儿了?饭也没做。”
我换了拖鞋,走到客厅中间。茶几上摆着一张照片,是王浩他表姐家的那个男孩,小辉。七八岁,胖乎乎的,笑得露出豁牙。
我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妈,这小辉照片怎么拿出来了?”
张翠兰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
“哦,我想着周末让他来家里住两天。他爸妈出差,没人管。”
她说得很随意。但我知道,小辉的照片从来不会出现在这个家里。张翠兰不喜欢这个外甥,嫌他闹腾,嫌他吃饭掉米粒。去年过年小辉来拜年,她连糖都没给一块。
现在突然要接他来住?
我没接话。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拿菜。手刚碰到西红柿,就听见客厅里张翠兰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大了一些,像是故意让我听到的。
“王浩,你表姐前几天打电话,说小辉在学校成绩好,懂事,知道心疼人。不像有些孩子,养了也是白养。”
切菜的手顿了一下。
我低着头,看着案板上的西红柿,红得不正常,像是染过色。刀落下去,汁水溅到手指上。
饭做到一半,张翠兰走进来,靠在门框上。
“晓啊,妈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跟王浩结婚三年了。”
她没往下说。我等着,锅里的油烧热了,我把菜倒进去,嗤啦一声响。
“三年了,你这肚子也没个动静。妈不是催你,可是你总得给王家留个后。王浩是独苗,他爸走得早,我不能让王家断了香火。”
我把火关小了一点。
“妈,我一直在吃药调理。医生也说问题不大。”
“医生?医生说的话能信?你那个同学介绍的中医,喝了大半年药,花了多少钱?管用了吗?”
我转过身,看着她在门口的身影。厨房的灯照在她脸上,眼角的皱纹很深,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既然你生不了,咱也不能干等着。王浩还年轻,总不能一辈子就这样。”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菜。
而我已经听懂了。
“妈,你说的是过继的事。”
张翠兰没否认。她甚至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是个聪明孩子,妈没白疼你。小辉虽然不是王浩亲生的,但是自家人,知根知底。你把他养大了,老了也有人给你端屎端尿。不比外人强?”
我说不出话来。
锅里的菜糊了,一股焦味升上来。我关掉火,把锅端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水冲进锅里,白烟腾起来。
“我不同意。”
声音不大,但张翠兰应该听见了。
她没走,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你说不同意?你有什么资格不同意?你生不出孩子,还不让别人想办法?”
“我不是不能生。医生说再调理一段时间,”
“调理?调理一辈子?”
她声音突然拔高了,尖得刺耳。
“你就是不想生!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药根本没好好吃!我上次收拾你房间,药盒还是满的!”
我猛地转过身。
“你翻我东西?”
“我是你婆婆!我翻一下怎么了?你要是争气,我用得着翻你东西?”
客厅里传来王浩的声音:“妈,你少说两句。”
张翠兰回过头,对着客厅骂:“你闭嘴!就是你惯的!你看看你老婆,三年生不出个蛋,还不让想别的办法!你是不是想让你王家绝后?”
王浩没再说话。
我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打火机啪嗒响了一下。他抽烟的时候,从来不会劝第二句。
张翠兰又转向我,语气缓了一些,像是换了个人。
“晓啊,妈不是逼你。妈也是为你好。你把小辉接过来,就当自己孩子养。你还是王家媳妇,没人说什么。”
“那如果我说不呢?”
张翠兰的脸冷下来。
“那就别怪妈不讲情面。”
她转身走了。我听见她走到客厅,坐下来,又抓起一把瓜子。
嗑瓜子的声音噼噼啪啪。
那天晚上,我跟王浩躺在同一张床上。他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有点长了,耳后的发茬扎着枕头。
“王浩。”
“嗯。”
“你妈白天说的那些话,你怎么想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对天花板,说了一句:“她年纪大了,你别跟她计较。”
“我问的是你。你怎么想?”
他又沉默了。
然后他坐起来,拿过床头柜上的烟盒。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林晓,我真的不知道。你别逼我。”
他点了烟,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灯泡坏了一个,房间暗了一半。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家变成了这个样子。
好像所有事都藏在一层雾里。我以为看清楚的东西,摸过去才发现是假的。
就像李婷的那个肚子。
就像王浩的手机转账。
就像张翠兰嘴里说出来的每一句“为你好”。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王浩的呼吸声。他抽完了烟,又躺下来,很快就打起了鼾。
那个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妇产科走廊上,护士推开门喊:“王先生你爱人胎心监护好了。”
李婷站起来。
而我手里拎着一袋子药,塑料袋的提手勒进肉里。
我想往前走,但脚好像钉在地上。
怎么也迈不动步。
04
第二天我请了假。
没去学校,也没跟王浩说。早上听见他出门上班的声音,关门声很轻,像是怕吵醒我。我躺在床上等到楼下汽车发动走远,才起来。
张翠兰在客厅看电视。地方台的调解节目,声音开得很大。一个老太太哭着说自己儿子不孝顺,主持人扶着她的肩膀递纸巾。
我没看她,直接去了王浩的书房。
他的手机在书桌上,昨晚充了一夜的电,屏幕还亮着。
张翠兰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你不上班啊?”
“请假了。”
“请假在家做什么?”
我没回答。拿起王浩的手机,他的密码我知道,结婚纪念日。屏幕解锁。
我翻了微信。和李婷的聊天记录只有几条,都是很短的对话,没有语音或图片。昨天那条“晚上八点我去找你”已经不见了,对话框里只剩下王浩发过去的一个“知道了”。
我退出来,打开转账记录。
五千,三个月前。
三千,前天。
没有别的了。
但我知道不止这些。王浩的工资卡一直放在他书桌左手边抽屉里,每个月打进工资之后,他会转两千块到另一张卡上。那张卡我从来没见过。我拉开抽屉,翻了一遍,没找到。
“你找什么呢?”
张翠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电视声音还在响,她把遥控器握在手里,紧紧攥着。
“找东西。”
“找什么东西?”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盯着我手里王浩的手机,嘴唇抿了一下。
“林晓,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
我站起来,把手机屏幕朝向她。
“你儿子给那个女人转了八千块。三个月前开始,每月两千。你觉得我过分?”
张翠兰脸上没有意外。她甚至没看那个屏幕,只是盯着我的脸。
“那是他欠人家的。”
“欠什么?”
“你别管。反正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他是我老公。他给前女友转钱,你说跟我没关系?”
张翠兰走过来,从我手里一把夺过手机。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那个女人的事你别掺和,你要是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她说完转身走了。电视声音调大了两格。
我站在书房里,手心全是汗。
下午我去了李婷住处。
那栋楼还是老样子,楼道里堆着破自行车和纸箱子。上楼的时候碰到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慢慢往下走,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李婷家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电视的光,声音很小。
我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两下。
“谁?”
“是我。”
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门锁响了,门开了一条缝。
李婷的脸出现在门后。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
“你来干什么?”
“我想跟你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她要把门关上,我把手抵在门框上。
“李婷,你手上那些疤,是怎么来的?”
她动作顿了一下。
“关你什么事?”
“我就想知道,你到底在怕什么?”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松开手,把门彻底打开。
“进来吧。”
屋里还是上次的样子,乱,脏,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已经发酸了。她走过去,把那堆东西推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坐下。
我没坐,站在窗户旁边。
窗帘拉着,透进来的光很少,屋子里灰蒙蒙的。
“你上次说,是我婆婆让你来的。”
“嗯。”
“她给你多少钱?”
李婷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二十万。先给了五万,剩下的事成之后给。”
“事成?什么事成?”
“就是你们离婚。”
她回答得很干脆。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她肚子里憋了很久,终于倒出来了。
“我欠了很多债。网贷、信用卡、私人贷、利滚利,滚到五十多万。跑厂里做计件,一个月四千多块钱,还不够利息。”
“你婆婆找到我,说只要我假装怀孕,缠住王浩,逼你离婚,就给我二十万。”
她说着,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手在抖。
“我答应的。我没别的路了。”
“那王浩呢?他知道吗?”
李婷笑了一下,很凉。
“他一开始不知道。后来发现了,我跟他坦白。他没说让我走,也没说让我留。”
“他就每个月给你转钱?”
“嗯。两千块。他说让我先用着,等风波过去了再说。”
我靠着墙,腿有点软。
“他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两个月前。我做完第一次产检那天晚上,他跟我摊牌。我全说了。”
两个月前。
那已经是三个月前了。
也就是说,王浩知道李婷是假怀孕。
知道她是婆婆雇的。
知道他每个月给她的那些钱,是用来让她继续演下去的说辞。
但他什么都没跟我说。
他看着我每天去中医那里拿药,看着我跟婆婆吵架,看着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上愣住。
他看着我像傻子一样,在做所有事。
“林晓。”
李婷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看着她,她把烟按在烟灰缸里,烟灰缸已经满了。
“我没想害你。我只是想还债。你婆婆拿捏住我了,她知道我走投无路。我要是翻供,她不会放过我。”
“她不放过你?”
“她有我的把柄。她拍了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借条、还有我跟王浩的合照。她说只要我反悔,这些东西就会寄到公安局、寄给我爸妈。”
她说着,把袖子撸上去。
手腕上的伤疤新新旧旧,有的结了痂,有的刚长好。
“这条,”她指着一条最深的,“是上个月。我本来想跟她说我不干了。她打电话过来,说我要是不继续,她就让我这辈子翻不了身。”
“我拿刀片划的。吓唬她,说你们再逼我,我就死在你们面前。”
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你婆婆发了条微信给我,说:有本事你死。死了一了百了,正好不用还钱了。”
我坐在沙发上,说不出话。
屋子里的光越来越暗。窗帘拉得太紧,透不进来一点太阳。
李婷又点了一根烟。
“林晓,你斗不过她。”
“她年轻的时候,就用过这一招。”
05
李婷那句话落下来,屋里忽然安静。
“她年轻的时候,就用过这一招。”
我盯着她。她却像后悔了,手里的烟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她低头拍了拍,没拍干净,灰白一块蹭在黑裤子上。
我问她:“什么意思?”
她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李婷看了一眼来电,脸色一下子变了。她接起来,背过身去,声音压得很低。
“知道了。”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肩膀缩了一下。
“我没乱说。她刚才是来过,我什么都没给她。”
我站起来,她回头看我,眼里有慌,也有点求饶似的烦躁。
“今晚之前我会发给你。”
电话挂断,她把手机扣在掌心里。
“你走吧。”
“刚才那句话没说完。”
“没什么好说的了。”她走到门边,把门打开,“林晓,我能说的都说了。再说下去,谁都别想好过。”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半明半暗。我没动。
她忽然低声说:“你要是真想知道,就别问我。问你男人。”
门在我面前关上,锁舌响了一声。
我站了会儿,隔着门听见她又哭了。不是嚎,像被什么堵着嗓子,一点一点漏出来。
下楼时,天已经暗了。
小区门口卖烤红薯的老头还在,铁皮桶里冒着白汽,甜味混着煤烟味飘过来。我胃里空着,却一点也不想吃。
我没回家,先去了王浩公司楼下。
他公司在开发区,晚上七点多,楼里还有不少灯亮着。门口保安认识我,看见我拎着包,笑着说:“找王工啊?他刚下来。”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王浩站在路边打电话,背对着我,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他低着头,脚尖一下下蹭着地砖,像在躲什么。
我走近时,听见他说:“妈,你别再逼她了。”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我听不清字,只听见尖细的一串。
王浩抬手按了按眉心。
“我知道,我会处理。”
我停在两步外。
他转身看见我,手机还贴在耳边,脸上的神情空了一下。
“林晓?”
我伸手。
“手机给我。”
他下意识把手机往身后藏。
这一下,比什么话都明白。
我看着他:“王浩,你要是还有一句实话,现在给我。”
他嘴角抖了一下,没说话。
电话里张翠兰还在喊:“浩子,你听见没有?别让她牵着鼻子走。”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
“开免提。”
王浩没动。
我从他手里把手机拿过来,屏幕上是张翠兰的名字。我按了挂断。
他急了:“你别闹,这是在公司门口。”
“那就回车里。”
停车场里光线昏黄,车窗外有人来来往往。王浩坐在驾驶座,手放在方向盘上,没发动车。
我坐在副驾,把他的手机放在腿上。
密码我知道,是我生日。以前觉得这是亲密,现在看着那六个数字,只觉得滑稽。
手机解开后,聊天记录跳出来。第一屏就是张翠兰。
最近一条,是半小时前。
张翠兰说:“她是不是去找那个女人了?你盯紧点,别让她坏事。”
王浩回:“妈,别再这样了。”
张翠兰发来一长段语音。
我没点开,继续往上翻。
转账记录一条接一条。两千,三千,五千。有些是王浩转的,有些是张翠兰转的。备注写得很随便,买菜,药钱,生活费。
再往上,有一张胎心监护单的照片。
李婷发来的,名字那一栏被压住,只露出检查时间和医院章。下面跟着张翠兰一句话。
“别露馅,医生问什么少说,王浩在旁边你就靠着他。”
我手心出了汗,手机差点滑下去。
王浩伸手想拿回去。
我躲开:“坐好。”
他收回手,喉结动了动。
我继续翻。
有一条转账,金额一万。
张翠兰发给李婷:“先拿着,把肚子垫好,衣服我给你买。她要是闹,你就哭,说孩子是浩子的。”
李婷回:“阿姨,我不想干了。”
张翠兰回:“钱收了,就别装可怜。你欠的那些账,是你自己欠的。”
我一行一行看下去,眼睛像被灯晃着,干涩得厉害。
再往下,是王浩和李婷的聊天。
李婷说:“你妈又找我了。”
王浩回:“我会劝她。”
李婷说:“你劝不了。她让我这周去医院露面,还让我叫你陪着。”
王浩隔了很久才回:“先按她说的做,别刺激她。”
我抬头看他。
车里有股皮革味,混着他身上淡淡的烟味。以前他加班回来,我闻到这味道会去厨房给他热汤。那时候觉得辛苦的是日子,不是人。
我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王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李婷第一次产检那天。”
“真产检?”
他摇头。
“不是。她只是去拿一份别人的报告,想糊弄过去。后来我看见了,问她,她才说。”
“说什么?”
他闭了闭眼。
“说我妈找她,给她钱,让她装怀孕。先把你逼急,再让我同意离婚。”
我听见车外有人按喇叭,短促的一声。旁边车位有人倒车,红色尾灯扫过王浩的脸,又灭了。
“你知道以后,做了什么?”
他没有马上回答。
我替他说:“每个月给她两千,让她别闹。跟你妈说会处理。回家继续看我喝药,看我被你妈骂,看我以为你跟她有孩子。”
王浩抬起头,眼圈发红。
“我那时候也乱。我妈说她身体不好,说你一直怀不上,说王家不能断在我这儿。她还说,只要你同意过继,这事就能过去。”
“所以你就看着我被她们逼。”
“我没想离婚。”
这句话听上去很轻,轻得像桌上一粒灰。
我笑了一下,喉咙却疼。
“你没想离婚,但你也没想救我。”
王浩低声说:“我怕事情闹大。”
“闹大的是我吗?”
他不说话了。
我拨通李婷的电话,按了免提。
响了很久,她才接。
“林晓,你还想怎样?”
我说:“王浩在我旁边。你把话说清楚。”
那边沉默。
我看着王浩:“说吧,孩子在哪儿?”
李婷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像咳嗽。
“没有孩子。”
我闭了闭眼。
虽然早有准备,亲耳听见,胸口还是像被湿棉絮塞住。
李婷继续说:“我没怀孕。肚子是垫的,单子是别人不要的旧单,我拿去改了时间。你婆婆说,只要你信了,王浩心软了,这个家就能换个听话的人。”
王浩猛地抬头:“李婷,你别乱说。”
“我乱说?”她声音尖了一点,又很快低下去,“王浩,你给我转的钱还在记录里。你妈给我的语音我也留着。你们一家人现在要把我推出去,是不是?”
车厢里只剩手机那头的喘气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林晓,我不是好人。可这事不是我起的头。你要恨,别只恨我。”
电话挂断。
我坐在那里,腿有点麻。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白得不像平时。
王浩伸手碰我的胳膊。
我避开。
“回家。”
他看着我:“林晓,我们回去好好说。”
“现在就回家。”
一路上,王浩开得很慢。晚高峰已经过去,路边小店陆续关门,卷帘门哗啦啦响。有人在摊位前挑青菜,塑料袋被风吹得乱飞。
这些平常的声音,反倒让我坐得更直。
我不想哭。哭会让他以为还有商量。
到家时,张翠兰正坐在客厅择豆角。电视里放着家庭剧,演员哭得满脸泪,她看得津津有味。
见我们回来,她手一顿。
“怎么一起回来了?”
我把王浩的手机放到茶几上。
“妈,”王浩开口,声音发哑,“别再装了。”
张翠兰脸色立刻沉下来。
“你叫谁装?你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点开那些聊天记录,一条条摆给她看。
她先是不看,后来眼角扫到那句二十万,手里的豆角啪地掉在盆里。
“你翻我儿子手机?”
我说:“你雇人装怀孕,逼我离婚。”
她抬头看我,嘴硬得很。
“谁逼你了?你自己生不出来,还不许我们想办法?”
王浩低声喊:“妈。”
张翠兰猛地拍桌。
“你闭嘴。要不是你没用,我用得着操这个心?”
我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忽然觉得她离我很远。过去那些早饭桌上的挑剔,药罐子旁边的叹气,亲戚面前半真半假的玩笑,全都连成了一根细绳。
绳子另一头,是她的手。
我盯着王浩手机里那几条转账记录,指尖发凉。
张翠兰发给李婷的微信写着:“事成后再给20万,胎监单别弄错。”
王浩站在茶几旁,背弯着,像被这几个字压住了。他哑声承认,后来知道母亲在设局,却选择沉默。
“我以为拖一拖,事情会过去。”
我看了他一眼。
门外忽然传来响动,像有人碰到了柜角。我回头,看见婆婆房门半掩着,床头柜的抽屉没关严,里面露出一本泛黄旧日记。
张翠兰也看见了,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走过去,伸手抽出来。封皮磨得发亮,边角卷着,里面夹着一片干枯的槐树叶。
第一页只写着一句话。
有些事,女人不狠,就什么都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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