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钏出殡那天下着雨。
薛平贵站在城楼上,看着棺椁慢慢消失在官道尽头。
雨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攥着宝钏留下的那封血书,指节发白。
血书上的八个字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别信我爹,快逃。”
五天后,王家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整条巷子空了。王家老小连同丫鬟奴仆,四十七口活人,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留下一个活口。
那人跪在废墟前,背对着所有人。薛平贵走过去,那人缓缓回过头。
薛平贵的手开始发抖。
那是傅高驰,十八年前就死在乱军中的傅高驰。
01
宝钏入宫那天,薛平贵在宫门口站了两个时辰。
太监们劝了三次,他都没动。眼睛死死盯着官道尽头,等着那顶小轿出现。
午时三刻,轿子终于到了。
抬轿的是四个老太监,走得很慢,轿子也在晃。到了宫门口,轿帘掀开,里面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
薛平贵愣在原地。他想象过很多次重逢的场景,想象过宝钏会胖一点,会老一点,但至少还是记忆里那个模样。
可轿子里走出来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宝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脚上是一双露出脚趾的布鞋。她扶着轿杆,颤巍巍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薛平贵张了张嘴,想喊她一声。
可那声“宝钏”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来。
眼前的这个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上的皮肤松弛得像一块抹布。她看着薛平贵,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还活着?”
薛平贵鼻子一酸。他快步走上前,想去扶宝钏。
宝钏往后缩了一步。
“别……”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我这身上……臭。”
薛平贵的手僵在半空中。
封后大典安排在当天晚上。太监们给宝钏换上凤袍,戴上凤冠,可她站在铜镜前,照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不配穿这个。”宝钏转过身看着薛平贵,“这十八年,我把该做的活儿,都做了个遍。我给人洗衣裳,给人干活,饿得狠了,啃过树皮……皇上,您封我当皇后,不怕人家笑话?”
薛平贵没说话。他在宝钏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
那是恨。
当晚的宴会,薛平贵坐在龙椅上,宝钏坐在他身边。底下的文武大臣都在交头接耳。
“你看她那双手……都是老茧。”
“听说这些年一直在挖野菜……”
“这哪像个皇后?连乡下婆子都不如。”
薛平贵握紧酒杯,指节泛白。他侧过头,看了眼宝钏。
宝钏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粥。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宴席散后,薛平贵回到寝宫,看到宝钏已经躺下了。她侧着身子,蜷缩成一团,睡得像个孩子。
薛平贵在床边坐下,看了她很久。
他想起十八年前,宝钏送他出征那晚,也是这样蜷缩着睡在他怀里。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对他说:“你平安回来就行,我等你。”
“我回来了。”薛平贵轻声说,“可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第二天一早,薛平贵下了一道旨意:封王贵妃为王皇后,赏黄金万两。
太监们去读旨的时候,宝钏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她听完旨意,站起来,弯了弯腰,说:“谢谢皇上。”
然后继续蹲下去,把衣服拧干。
02
薛平贵入赘王家那年,才二十岁。
他化名“薛平贵”,其实本姓李,父亲是前朝御史,因为查到一桩贪腐案,被满门抄斩。他是被奶娘从狗洞里拖出来,才活下来的。
他发誓要报仇。
所以,他盯上了王允。
人常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王允知道那桩案子所有的秘密,也参与了那场屠杀。
薛平贵接近他,只有一个目的:找到证据,把这个人送进地狱。
可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
新婚夜,他第一次见到宝钏。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盖着红盖头,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他掀开盖头的瞬间,看到她抬起头,微微一笑。
那一笑,像春日里的暖阳。
薛平贵愣住了。他告诉自己,不能心软,这个女人是杀父仇人的女儿。可是,当宝钏端着茶水递到他手上时,他的手在抖。
“相公,喝茶。”宝钏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羞涩。
薛平贵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苦的。
他的心也是苦的。
婚后的日子,王允表面上客气,背地里没少给薛平贵使绊子。
先是把最差的差事派给他,又让家里的管家处处刁难。
薛平贵忍了,因为他知道,现在还不能翻脸。
可宝钏不忍。
那天下着大雨,薛平贵从衙门回来,浑身湿透了。
宝钏给他换了衣裳,熬了姜汤。
王允的管家冲进来,说老爷让薛平贵去后花园搬东西,说新买的假山石到了,薛平贵得去抬。
“这么大的雨,抬什么假山石?”宝钏瞪着管家,“我爹是不是疯了?”
管家不说话,站在那儿等着。
薛平贵站起来,说:“我去。”
宝钏拉住他的袖子:“不许去!”
两个人对视着。薛平贵看到宝钏的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这样的日子,”宝钏咬着嘴唇,“要过到什么时候?”
薛平贵没说话。他掰开宝钏的手,跟着管家走了。
那天晚上,宝钏跟她爹大吵了一架。薛平贵站在门外,听到宝钏冲她爹喊:“你要是再这样,我就跟他搬出去!”
“搬出去?”王允的声音很冷,“你就这么没出息?嫁了个穷酸,连娘家都不要了?”
“我不怕穷。”宝钏说,“我跟他过,就算是喝西北风,我也认了。”
薛平贵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心里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松动。
三天后,宝钏拉着薛平贵搬出了王家。他们住进城东一个破院子里,房子漏雨,院子里的草比人还高。
宝钏撸起袖子,开始收拾。
她从小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可这一收拾,就是十八年。
那年冬天,薛平贵去打零工,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摔断了腿。宝钏挺着大肚子,去给人家洗衣裳,洗到手都裂了,也不肯吭一声。
孩子没保住。
薛平贵躺在床上,看到宝钏抱着那个小包,哭了一整夜。她哭得很克制,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落在了那个小包上。
“宝钏……”薛平贵想安慰她。
“没事。”宝钏抹了把眼泪,笑了笑,“还年轻……还能生。”
可薛平贵知道,她落下了病根。
那以后,宝钏的身子就没好过。
03
征兵令下来那天,薛平贵瞒着宝钏报了名。
他必须走。不走,就要在这个破院子里待一辈子。不走,就永远没办法给父母报仇。
临行前的晚上,他跟傅高驰喝了顿酒。
傅高驰是他的结拜兄弟,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信任的人。两人一起在窑厂干过活,一起打过群架,一起发誓要出人头地。
“大哥,你放心去。”傅高驰端着酒杯,拍了拍薛平贵的肩膀,“嫂子我替你照看。”
薛平贵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给傅高驰。
“这是我当年入伍时发的,上面有我的名字。”薛平贵说,“以后有什么事,凭这个来找我。”
傅高驰接过去,挂在腰间,说:“成。”
第二天天没亮,薛平贵就出发了。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
宝钏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一直挥着手。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她还在那儿站着。
薛平贵走后第三个月,王允派人来接宝钏回府。
宝钏死活不肯。她说:“我等他回来。”
来人说:“你爹说了,你要是现在回去,还认你这个女儿。要是不回去,以后就别踏进王家门。”
宝钏把门关上,说:“不踏就不踏。”
当晚,傅高驰翻墙进了院子。
他把王允让他监视薛平贵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宝钏。
他说:“嫂子,王大人……不,你爹,他让我盯着大哥。大哥打胜仗,我就得写信告诉他。大哥受了伤,我也得写信告诉他。”
“然后呢?”宝钏问。
“然后……他不会让大哥活着回来的。”傅高驰低着头。
宝钏愣了很久。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
“那你呢?”宝钏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傅高驰抬起头,看着宝钏,“我想让大哥活着。”
那一晚,两个人达成了默契。
傅高驰留下,替薛平贵照顾宝钏。宝钏帮他瞒着王允,对外就说傅高驰已经走了。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王允很快发现傅高驰没回来,就让人去查。查来查去,查到傅高驰跟宝钏同住在一个院子里。
王允大怒,派人去“请”宝钏回家,顺便“处理”掉傅高驰。
结果那天晚上,傅高驰被人捅了一刀,倒在了巷子口。
宝钏发现他的时候,他浑身是血,只剩一口气。
“嫂子……”傅高驰抓着宝钏的手,“我对不起大哥……”
宝钏咬着牙,把他拖进院子,用她洗衣裳剩下的钱,请了大夫。
傅高驰活下来了。
可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在人前露过面。
外人都以为他死了。死在了乱军之中。
只有宝钏知道,他还活着,就住在院子后面的地窖里。
04
宝钏入宫后,每天晚上都做梦。
梦里全是十八年的苦日子。她洗衣服洗到双手开裂,冬天冷水冲过裂缝,疼得钻心。她去山上挖野菜,摔断了腿,一个人爬了三个小时才回到家。
她等啊等,等了一年又一年。
等到的不是薛平贵回来,而是一个又一个的噩耗。
“薛平贵战死了!”
“薛平贵在西凉娶了公主!”
“薛平贵不回来了!”
宝钏不信。
她咬着牙,继续等。
等了十八年。
等到头发白了,眼睛花了,腰也弯了。终于,等来了他当皇帝的消息。
可她也等来了一个她最不想知道的真相。
太医萧志明每天来诊脉。他每次来,都会在宝钏耳边说一句话:“王大人让您好好养病。”
宝钏不说话。
她不是傻子。她知道自己吃的药有问题,也知道谁在背后搞鬼。
可她不想说。
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薛平贵当了皇帝,什么都有了,有的是女人往他怀里扑。她算什么?一个糟老婆子,一个连走路都喘的废物。
她死了,薛平贵会伤心吗?
宝钏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十八年,她等来的不是爱情,是一场空。
入宫第十天,宝钏的病情加重了。
薛平贵来看她,手里端着一碗药。他坐在床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宝钏嘴边。
宝钏看着他,忽然想哭。
她想问:“你这些年……有没有想过我?”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皇上……政务繁忙……”宝钏轻声说,“不用……天天来看我……”
“我想来看你。”薛平贵说。
宝钏低下头,眼泪掉进了药碗里。
她想起那天晚上,傅高驰跟她说过的话:“嫂子,大哥他不会回来了。他在西凉,已经娶了公主。”
“我知道。”宝钏说。
“那你为什么还等他?”
“因为……”宝钏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他答应过我,会回来。”
薛平贵端着药碗,看着宝钏把药喝完。他接过空碗,放在桌上,然后轻轻握住宝钏的手。
“宝钏……”他的声音很轻,“对不起。”
宝钏闭上眼睛。
她不想听到这三个字。她想听他说:“我带你回家。”
可是,家在哪里?
那个破院子,已经回不去了。皇宫,也不是她的家。
她的家,在很多年前,就已经碎了。
05
宝钏病危那天,薛平贵守了她一整夜。
她烧得很厉害,嘴里一直喊着胡话。有时喊“娘”,有时喊“饿”,有时喊“你别走”。
薛平贵坐在床边,看着她蜡黄的脸,心里像被人一刀一刀地剜。
“太医!”薛平贵冲着外面喊,“快!给她降温!”
萧志明端着药跑进来,给宝钏灌了下去。
可宝钏的体温,还是降不下来。
“皇上……”萧志明跪下,“娘娘她……熬不过今晚了。”
薛平贵瞪着他,眼睛血红。
“你再说一遍。”
“皇上,娘娘的身体,早就油尽灯枯了。她这些年在外面,吃不饱穿不暖,又落下了病根……”萧志明低着头,“神仙也救不了她。”
薛平贵攥紧了拳头。
他恨不得一刀砍了萧志明。
可他知道,这不是萧志明的错。是他,是他的错。
如果他早一点回来,早一点接宝钏入宫,她就不会变成这样。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
天快亮的时候,宝钏醒过来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薛平贵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紧紧握着她的。
宝钏轻轻抽出手,摸了摸薛平贵的头发。
那张脸,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只是多了些沧桑。
“平贵……”宝钏轻声喊。
薛平贵惊醒过来,红着眼睛看着她:“你醒了?”
宝钏点点头。
她想坐起来,可浑身没力气。薛平贵扶着她,给她垫了两个枕头。
“我有话……跟你说。”宝钏的声音很虚弱。
薛平贵点点头,凑近她。
宝钏看着他,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我这一辈子……嫁给你……不后悔。”
薛平贵愣住了。
“你走的那天……我在村口……站了很久。”宝钏说,“我想着……你一定……会回来。你答应过我的……男人……不能说话不算话。”
薛平贵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回来了……”他哽咽着,“宝钏,我回来了。”
宝钏笑了笑,摸了摸他的脸。
“可我……要走了。”
“不!”薛平贵抓住她的手,“你不会走的!太医!太医!”
宝钏摇摇头。
“别……白费力气了。”她说,“我知道……我的日子……到了。”
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木匣子,塞到薛平贵手里。
“这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薛平贵打开木匣子,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几个字:薛郎亲启。
薛平贵打开信,看到里面的内容时,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他当年留下的供状,上面清晰地写着他父亲那桩案子的来龙去脉,还有王允的签名画押。
“我……藏了十八年。”宝钏说,“你没回来……我不敢……把东西交出去……怕……给错人。”
薛平贵握着那封信,手在抖。
“你爹……一直在找……这东西。”宝钏说,“他怕……怕你……来报仇。”
“可他不知道……”宝钏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不会……给的。”
薛平贵低下头,把宝钏抱在怀里。
“宝钏……”
“别说话……”宝钏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让我……歇一会儿……”
薛平贵紧紧抱着她,眼泪砸在她的手背上。
可宝钏的手,已经凉了。
天亮了。
宝钏走了。
06
宝钏走后第三天,薛平贵让人把萧志明抓了。
严刑拷打之下,萧志明招了。
“是王允……王大人让我在药里下毒的。”
“他说……娘娘死了……就没人……帮着你找证据了。”
薛平贵坐在龙椅上,看着地上跪着的萧志明,半天没说话。
“皇上……饶命啊!”萧志明磕头如捣蒜,“我都是被逼的!是王大人拿我家人威胁!”
薛平贵挥了挥手,让人把萧志明带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十八年前,他入赘王家,就是为了报仇。十八年后,他当了皇帝,终于可以报仇了。可当真相摆在眼前时,他又犹豫了。
那个证据,是大案。一旦交出去,王家满门抄斩。
那是宝钏的娘家。虽然她跟她爹闹翻了,可她心里还是有那个家的。
“皇上……”薛光霁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要……去查一查?”
薛平贵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查什么?”
“查王允的底。”薛光霁说,“萧太医的话,未必全信。”
薛平贵想了想,点点头。
三天后,薛光霁带回一个消息:王允最近一直在联系前朝余党,似乎在密谋什么。
“皇上,要不要……先下手?”
薛平贵摇摇头。
“不急。”
他想看看,王允到底要做什么。
宝钏死后第五天,宫里来了一个人。
是傅高驰。
他穿着太监的衣服,混在送菜的队伍里,进了宫。
薛平贵在御书房接见了他。
两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先开口。
“你怎么……没死?”薛平贵问。
傅高驰低着头,没说话。
“这十八年,”薛平贵说,“你去哪儿了?”
“我……”傅高驰抬起头,看着薛平贵,“我跟嫂子,在一起。”
薛平贵愣了三秒钟。
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碎成了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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