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腊月二十,我盖着红盖头被塞进花轿。
唢呐吹得震天响,围观的孩子们往轿子里扔泥巴。
我透过盖头边缘看见丁国强流着口水傻笑,衣领湿了一片。
洞房花烛夜,门被合上,闹洞房的人终于散了。
我正要解衣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别说话,窗外有人。”我浑身僵硬,转头看见他坐在床边,眼神清亮,像换了个人。
他从床底摸出一张泛黄的纸,递到我面前。
纸上写着我父亲的名字,和一笔五万块的账。
01
那年冬天冷得出奇。
我从苏州打工回来那天,天都黑透了。走到村口就听见我家方向传来吵闹声,心里咯噔一下。
推开门,堂屋里围了十几个人。
我爹何超跪在地上,面前是厚厚一沓钱。坐在正中间的杨金宝翘着二郎腿,手里的烟头快烧到手指了还没弹。
“十万,三天之内。”杨金宝把烟头摁灭在桌上,“要不就按规矩来。”
他身后两个人上前一步,腰里别着刀。
我妈林翠花蹲在灶台边,脸上挂着泪。看见我进门,她赶紧擦了一把脸,勉强挤出一个笑:“秀兰回来了?饿不饿?妈给你热饭。”
我没理她,盯着地上的何超:“你又赌了?”
他没敢看我。
杨金宝倒是不客气,上下打量我一番,扭头对何超说:“你闺女长得不赖。听说丁家那个傻儿子要娶媳妇,出五万彩礼。你要是愿意,我帮你牵个线,剩下的钱我宽限半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做梦!”我冲上去要理论,被我爹一把拽住。
那天夜里,他把我锁进了柴房。
我蹲在稻草堆上,冷得发抖。院子里传来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好歹是你亲闺女……”
“亲闺女怎么了?她弟弟还小,总要传宗接代!”何超的声音比柴房的夜风还冷。
我用手捂着脸,没让自己哭出声。
第二天一早,媒婆上门了。
隔着门缝,我看见媒婆笑得满脸褶子:“丁家那边同意了!五万块,三天后接人。”
我妈站在旁边,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话。
第三天,何超把我从柴房里拖出来。我三天没洗澡,头发打结,脸上都是灰。他不管,直接推我去镇上照相馆拍了张照片。
“这咋拍?”照相师傅看看我又看看何超。
“拍就行,能认出来就成。”何超把我的胳膊拧了一下,示意我笑。
我看着镜头,笑不出来。
第五天,丁家来人了。
来的是丁国成,丁家老大,村里的小学老师,平时人模人样的。他穿着中山装,身后跟着几个人,抬着一箱子东西。
“何叔,这五万块彩礼我们带来了。”丁国成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一沓一沓的百元大钞,码得整整齐齐。
何超的眼睛都直了。
“不过有个条件。”丁国成掏出一张纸,“你们得签个协议。我家国强脑子不太好,嫁过去以后,秀兰就是丁家的人。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离婚。”
我妈急了:“这不成卖闺女吗?”
丁国成笑着摇头:“这是保护我弟。他脑子不好,万一哪天媳妇跑了,他咋办?”
何超二话不说签了字。
我看着那张协议,突然觉得好冷。不是柴房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第八天,迎亲的花轿到了。
我穿着红嫁衣,坐在床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张脸化了妆,白得吓人,眼圈却红得像兔子。我妈站在旁边,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
“妈给你准备了一包糖,饿了就吃。”她塞给我一个布包,“嫁过去别委屈自己。”
我推开她的手:“你当初跪下来求我的时候,不是说嫁过去享福吗?”
她低下头,泪水掉在地上。
丁国成推开门,身后跟着一群抬花轿的人。他笑着对我说:“弟妹,走吧。”
我被人搀着走出院子,经过堂屋时,何超坐在椅子上,翘着腿喝茶。我停下来看着他:“爸,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爸。”
他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没说话。
花轿颠颠簸簸走了两里地,到了丁家村。唢呐声越来越响,鞭炮噼里啪啦炸了一路。我掀开盖头一角,看见村口站满了人,都在笑。
“傻子要娶媳妇了!”
“不知道哪家的闺女这么想不开。”
“听说何家那小子欠了赌债,拿闺女抵债呢。”
我放下盖头,死死咬着嘴唇。
丁家院子很大,院里摆了十几张桌子。丁国强站在门口,穿着新衣服,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嘴里还在流着口水,下巴湿了一片。
我下了轿,他伸手来扶我。
他的手很粗糙,指腹有厚厚的茧子。我不太敢相信他的手会是这样,但转念一想种地的人手都这样,也就没在意。
“弟妹,今天你来了,我们丁家高兴。”丁国成端着酒杯走过来,“来,敬你一杯。”
我接过杯子,刚放到嘴边,丁国强突然伸手把杯子打翻了。
酒洒了一地。
“你干什么!”丁国成脸色一变,“傻强,你又犯病了?”
丁国强呵呵傻笑着,指着地上流走的酒,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他一把拉住我往里走,我被他拽着,踩着裙摆差点摔倒。
“这傻子,连媳妇的醋都吃。”旁边有人笑了。
丁国成脸色铁青,但也没再说什么。
婚礼很热闹,丁国强一直傻笑着招呼人。他说话不清楚,口齿含糊,别人问他什么他都点头。我看在眼里,心里的滋味说不清道不明。
我被送回新房时,天已经黑了。
屋子里点着红烛,窗户上贴着喜字。我坐在床沿上,听着外面闹哄哄的声音。丁国强在外面被灌酒,隔一会儿就有人起哄。
“傻强,喝!不喝怕媳妇!”
“喝!傻强喝!”
我一直坐到了半夜。
门被推开了,丁国强被人架着走进来。他东倒西歪,差点撞到门框上。我站起身,看着那些人把他放在床上,然后都笑着退了出去。
门合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他。
我站在床边,不知道该做什么。他脸朝下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醉死了。我想给他脱鞋子,刚要伸手,他的腿动了一下。
“别动。”
我一愣。
那个声音很轻,但是很清楚。
我低头看他,他趴着没动。但我确定刚才那个声音是他说的。
“窗外有人。”他又说了一句。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户,月光下面,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
02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那个人影一动不动,像是粘在窗户上的。
我能感觉到有人在偷看。
丁国强没动,我也没动。
过了大概一分钟,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脚步渐渐远了。
丁国强慢慢翻了个身。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动作很自然,像做了无数次。但他抬起头时,我看到的眼睛完全不像白天那个傻子。
那眼睛很亮,像是夜里点了两个灯。
他从床底下摸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纸,借着烛光看。是一张借据,上面写着:今借到丁立诚人民币五万元整,利息按两分计算,借款人何超。
我爹的名字,他写的字我认识。
“你爹欠我爹的钱。”丁国强开口,语速不快不慢,发音清晰,“这笔钱不是我爹逼他借的,是他自己上门求来的。我爹当年没要利息,你爹赌光了,又来借。我爹心软,又借了。”
我听着,手里那张纸在抖。
“你爹拿这笔钱还了赌债。”丁国强继续说,“后来他还不上了,我爹说算了。但杨金宝那些人知道你爹欠债,天天上门逼债。他们不是逼你爹还钱,是逼你爹把你卖了。”
“你……”我的嗓子发干,“你都知道?”
“我知道。”他抬头看我,“你以为我真的是傻子?”
我退后一步,后背抵住了柜子。
“那你是……”
“不是。”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轻轻掀开窗帘看了看外面,又放下了,“我是装的。”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反应不过来。
“我爹是苏州锦华纺织的老板,被人害死了。”他背对着我说,“那些人要斩草除根,我妈带着我逃回乡下。我爹死前告诉我,账册和地契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让我装傻等到能信任的人出现再拿出来。”
“你装了多久?”
“十二年。”他转过身看我,“从十五岁开始。”
十二年了。我很难想象,一个人装傻能装十二年。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我问他。
“因为你能帮到我。”他看着我说,“我挑了你三年。你回村的时候,我见过你。你在村口帮你妈挑水,别人欺负你弟,你冲上去跟人打架。你骨子里不认命。”
我心里一惊,没想到他会注意到我。
“我现在需要一个人。”他走近一步,“一个能让我放心的人。”
“我不信你。”我直接说,“你说你是装的,我怎么相信你?”
“你会信的。”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站在一座工厂门口。工厂的大门上写着“锦华纺织厂”几个字。男人长得很像丁国强,只是老了一些。
“这是我爸,丁立诚。”他把照片收回去,“他当年在苏州最大的纺织厂当老板,手下管着三百多号人。丁国成是他堂弟,我爸看他可怜,让他来厂里当会计。结果他勾结外人,做假账坑了我爸。”
“你说丁国成……”
“他是我堂哥。”丁国强打断我,“他这几年一直在找我爸留下的东西。”
他指了指屋子:“你以为他为什么把我留在村子里?他不杀我,是因为我要是死了,他就拿不到那些东西了。”
我脑子转不过弯来。今天早上我还以为自己要嫁给一个傻子,现在却听到这些。
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丁国强立刻变了脸色,眼神里的精明一下子消失了。他往后退了两步,嘴里开始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口水又流了出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徐巧香探进半个脑袋。
“弟妹,还没睡?”她笑着说,“我来给你送点吃的。”
她手里端着一碗汤,热气腾腾的。我接过碗,刚想说谢谢,余光瞥见丁国强在摇头。
“嫂子太客气了。”我笑了笑,“国强他喝多了,刚吐了一地,我正忙着收拾呢。”
徐巧香脸色变了,挤出一个笑:“没事,明天我帮你收拾。汤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站在那看着我,我只好端着碗喝了一口。汤很咸,还有股怪味。
“味道怎么样?”徐巧香盯着我问。
丁国强在我身后突然打了个响嗝,身子一歪撞到我身上。碗没拿稳,汤洒了一地。
“哎呀!”徐巧香叫了一声,“看你干的好事!”
丁国强傻笑着,嘴里咿咿呀呀地喊。他在地上爬来爬去,用手去接洒出来的汤往嘴里送。
徐巧香嫌弃地皱皱眉,转身走了。
门合上后,我听见她的脚步走远了。
丁国强坐起来,看着地上的汤,表情很严肃。他用手沾了点汤,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舔了一下。
“里面有东西。”他把手往裤子上擦了擦,“他们今天是想灌醉我,趁我不清醒翻东西。”
我后背一阵发凉。
“那你现在怎么办?”我问他。
“明天开始,你帮我。”他看着我,“我也会帮你。你爹欠的债,我会处理。”
“我凭什么信你?”
“你现在有别的选择吗?”他反问了一句。
我沉默了。
他说的没错,我没有选择。今天夜里发生了这么多事,我已经被卷进来了。我不想回何家,何超已经在欠条上签了字,我回不去了。
“我帮你,但有个条件。”我说,“等这些事情了了,我要离开这里。”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点了头。
“成交。”
03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仔细观察丁国强。
白天,他照常傻笑着在村子里晃悠。看见人呵呵笑着,说话含含糊糊,走路东倒西歪。村里人都习惯了,没人怀疑。
但我知道不一样。
晚上关上门后,他会变成另一个人。说话清楚,思维敏捷,甚至还会写字。我亲眼看见他蹲在地上,用木棍在泥地里写写画画,是一张地图。
“这是什么?”我小声问。
“我爸藏东西的地方。”他用脚把字迹擦掉,“在村子后面的山上。”
“你不去找?”
“现在不是时候。”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丁国成盯得太紧。他的人每天晚上都在院子里转。”
“那我们怎么办?”
“等。”他看着窗外的月光,“做傻子也有做傻子的好处。他们不会防着一个傻子。”
第十天,我回娘家看我妈。
我走在村路上,身后跟着丁国强。他傻呵呵地跟在后面,手上拿着根草,偶尔蹲下来看看路边的蚂蚁,像个小孩子。
村里人看见了,都笑着摇头。
我走进何家,何超不在。我妈坐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回来赶紧站起来,眼眶一下就红了。
“闺女,他……他待你好不好?”她拉着我的手问。
“还好。”我说,“他傻是傻了点,但人不坏。”
“那就好,那就好。”我妈抹着眼泪,“你爸这几天不敢见你,他……”
“我不想听他。”我打断她,“妈,我今天回来是想告诉你,我以后不回来了。”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丁国强站在门口,靠墙站着,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他看起来傻乎乎的样子,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扫视着院子的每个角落。
他看见墙角堆着一捆木柴,上面盖着块塑料布。
“啊……啊……”他指着那捆木柴,流着口水喊。
“怎么了?”我妈赶紧站起来,“哦,那是你爸前些天从山上捡回来的柴火。”
丁国强傻笑着走过去,一把掀开塑料布。
他看见什么了?
我走过去,看见那捆木柴下面压着一个小盒子。木盒子很旧,盖子都裂了。
“这是什么?”我伸手去拿,被我妈拦住了。
“别碰!这……这是你爸放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妈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你爸前几天喝醉了,说漏了嘴。”她看看周围,声更低了,“他说这个盒子里装的是丁家老爷子的东西,好像是地契。”
我心里一惊。
丁国强还在那傻笑,但他已经把盒子抱起来了。他从盒子里摸出一张纸,上面写的我认不全,但看见“锦华纺织厂”几个字,心里就明白了。
他把纸折了折,塞进怀里,然后呵呵傻笑着跑开了。
“快追上他!”我妈急坏了,“那是你爸……”
“妈!”我拉住她,“这东西我拿回去,丁家那边的事我来处理。”
“可是……”
“你也不想何超再惹祸吧?”我看着她说,“这东西放家里只会招祸。”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当天夜里,关上门后,丁国强把那张纸摊在床上。
是一张地契。上面写的是苏州老街上一家店面房的产权。
“这是我爸当年买下来的。”丁国强说,“租给人开了绸庄,每年都有租金。丁国成一直在找这个,他不知道地契在我爸老家。”
“那现在你有了。”
“还差很多东西。”他收起地契,“我爸留下的不止这一张纸。还有当时那些人签的合同、转账记录,都在一个账本里。”
“账本在哪?”
“山上。”他看着窗外,“明天晚上,我带你去。”
第二天傍晚,天快黑的时候,丁国强假装在院子里摔了一跤,腿上摔破了皮,走路一瘸一拐的。
丁国成来看了一眼,没放在心上:“傻强,走路看着点。”
丁国强傻笑着点头。
夜里,月亮出来了,院子里静悄悄的。
丁国强蹲在窗台下听了半天,确认外面没人之后,朝我招了招手。我跟着他从后门摸出去,躲在墙根下。
“跟着我,别出声。”他说。
我们沿着后山的小路往上爬。路很窄,两边都是刺。我穿着布鞋,脚被石头硌得生疼。
走了大概半小时,他停在一棵老槐树下面。
树很大,得两个人才能围住。丁国强蹲在树根边,用手挖了挖。土很松,不像是硬土。他挖了大概一尺深,手摸到了什么东西。
是铁皮。
他用力拽出一个小铁箱子。铁箱生了锈,但锁还在。他掏出钥匙开锁,动作熟练。
锁开了。
里面是一个红色绒布包。他打开,里面是几本厚厚的账本和一堆文件。
“原来在这儿。”他的声音有点抖,“三年了,终于找到了。”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一声咳嗽。
我们俩同时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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