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了翻柜子最底下那个铁盒子,存单还在。
红色的纸已经发黄,边角都卷了边。我用手摸了摸上面的字,印得还算清楚,就是银行那行小字有点模糊。这张存单我存了三十五年,当年在纺织厂干了半辈子,攒了两千块。
那时候两千块不少了。
我拿手绢把存单包好,塞进布包里。外头太阳有点毒,我没舍得打车,走了两站路到银行网点。一路上我都在想,这笔钱取出来,该给春梅买点啥好。
银行大厅里人不少,我取了号,找了个位子坐下。空调吹得我胳膊有点凉,我就把外套裹紧了些。
等了快半个小时才轮到我。
柜台里坐着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看着挺精神。我把存单递进去,说同志,帮我看看这个。
姑娘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眉头皱起来。她在电脑上敲了半天,又拿起来对着灯照了照,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对。
我问她有啥问题吗。
她没回我,又敲了会儿电脑,才抬起头说,大娘,这张存单的账上余额只有几百块。
我愣了。
怎么可能呢,我明明存的二千。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十块,存了整整三年才攒下来。我跟她说你再查查,肯定是搞错了。
姑娘又查了一遍,还是说只有几百块。
我感觉胸口发闷,手扶着柜台。我说姑娘你叫你们领导来,这事你得给我说清楚。
姑娘打了个电话,过了会儿来了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自我介绍姓陈,是经理。他拿过存单看了看,又核对了一遍电脑记录,脸色突然变了。
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看存单。
我说这是咋回事,存了三十五年的钱,怎么就剩几百块了。
陈经理刚要说话,我手机就响了,是张强。他问我上哪去了,我说在银行取钱,存单出了问题。他说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我挂了电话,又给张丽打了个电话。
不到二十分钟,张强先到了。他推开银行的门进来,满头是汗,说你那存单存的多少。我说两千,结果他们说只有几百块。
张丽的电话也来了,问我在哪个网点。
陈经理让我们去贵宾室谈。张强边走边骂,说这些银行就知道坑老百姓的钱。他嗓门大,大厅里好几个人回头看我们。
张丽到的时候,脸色也不太好看。她坐下就问,妈,你那张存单确定是三十五年前的?
我说确定。
张丽转向陈经理,说你们银行打算怎么处理。
陈经理推了推眼镜,又看了看手里的存单,说张女士,这事我们正在查。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闪,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完。
张强说查什么查,你们电脑里就剩几百块,那几百块肯定也不是我们存的,是你们搞错了。
陈经理没接话,只是又看了看存单。
我坐在沙发上,手心冒汗。这张存单在我柜子里放了三十五年,我一直没动过。当年存的时候就说了,到期是三十五年后,利息高。我也想过会不会出问题,但想着国家银行,总不会骗人。
张丽说妈你别着急,这事我们帮你处理。
张强已经站起来,说要去投诉。
陈经理朝我这边看了很久,突然说了句,大娘,你这张存单的背面有没有盖章。
我接过来看了看,背面密密麻麻都是小字,有红章,也有蓝章。我说有啊,好几个章呢。
他把存单接过去,仔细看了看背面,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手指捏着存单边角,轻轻抖了一下。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问他到底怎么了。
他说大娘,这张存单不简单,我得去后台核实一些资料。
张强说我们跟着你去。
陈经理说这个不能公开,你们先在这等着,我尽快。
他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明显比进来时快。我坐在那里,心里七上八下。张丽在旁边安慰我,说妈你放心,不行就打官司。张强还在骂骂咧咧,说这些银行都一个德性。
我低着头没说话。
01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张强去附近的饭馆打包了几个菜,张丽帮我收拾桌子。我把棉袄脱了,换上家常的衣服。春梅从厨房端了一碗热汤出来,说姨,你先喝点暖暖胃。
春梅来我家当保姆三年了,五十岁,比我小二十岁。她人老实,干活利索,对我也好。平时我有个头疼脑热,她比亲闺女还上心。
张丽看见春梅端汤,没说什么,继续摆筷子。
吃饭的时候,张强问起存单的事。我说陈经理说还要查,过几天再给我答复。张丽说妈,你那张存单是什么时候办的,你记得不。
我说八八年。
张丽算了算,说那是三十五年前。她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说那时候你有两千块?
我说攒了好几年。
张强放下筷子,说妈,这事不对劲。你是说三十五年的定期存款,到期了只剩下几百块?
我说是,人家电脑里查的就是这么个数。
张丽问,那这利息怎么算的?我说我没来得及细问,那经理说存单背面有章,他要去核实。
张丽和张强对看了一眼。
张强又说,妈,你那张存单是谁帮你存的?我说我自己去的,就在咱们家那条街上那个储蓄所。
张丽说那个储蓄所早没了,合并到现在的银行了。她夹了一口菜,嚼了半天,又说,妈,你说实话,这些年你自己去取过钱没有?
我一愣,说没有。
我说存单一直放我那个铁盒子里,你们都知道。我过世的老伴也知道,但谁都没动过。
张强又不吃了,靠到椅背上,说妈,你别怪我多想。三十五年的定期,利息再低也不止几百块。那点钱当时能买个电视机,现在几百块够干嘛的。
我说是啊,所以我才想不通。
张丽说会不会是当年那个储蓄所搞错了,或者中间有过什么调整。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太确定。
我看了他们一眼,心里有点发堵。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们不相信这事只是个误会。
张强说算了,先吃饭,等银行那边查清楚了再说。他说着又夹了一筷子菜,但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张丽也没怎么吃。她坐了一会儿,突然说,妈,你这个月的退休工资发了没?
我说发了,三千六。
她点点头,又问春梅的工资你每个月都按时给她吗。
我说给了,一千八一个月。
张丽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压低声音说,妈,我问你个事,你别生气。我说你问。
她说你这几年给春梅的钱,除了工资,还有没有别的。
我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说没有。
张丽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春梅来我家三年,我确实待她比普通保姆好。逢年过节给她买衣服,病了帮她掏医药费,有时候还给她儿子家送点东西。但在她心里,这大概是我乱花钱。
张强吃着饭,突然插了一句,妈,等银行那边的事处理好了,我帮你换个银行存。
我说回头再说。
我心里乱得很。存单的事我也想不明白,但我总觉得今天陈经理看存单的那个眼神不太对。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又没当场说出来。
张丽走的时候,拉着我在门口站了会儿。她说妈,你别有啥瞒着我们。
我说我能有啥瞒着你们的。
她叹口气,说行吧,那等银行消息。你早点休息。
送走他们两个,我关了门回到客厅。春梅已经把碗筷都收拾好了,正坐在小凳子上看电视。她看见我进来,问我姨,要不要喝点热水。
我说不用,你也早点歇着。
她哦了一声,站起来去关电视。往自己房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心里想着那张存单的事。
半夜我睡不着,起来喝水。路过春梅房间时,听见她在里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隐约听到她说“存单”两个字。
我站在门外听了会儿,听不太清,就回自己屋里去了。
躺下后我睡不着,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三十五年前的事一下子都涌到眼前来了。那时候我和老伴刚攒够两千块,兴冲冲去储蓄所办了这张存单。老伴说留着给孩子们以后用。我就说了句,存就存吧,反正咱们也用不上。
谁曾想,这一存就是三十五年。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陈经理那个表情老在我眼前晃,他认出存单背面那些章以后的样子,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02
今天周六,张强一大早就出门了。他说店里有点事,下午再过来。
张丽没走,她吃了早饭就坐在客厅里翻手机,时不时的看看我。我也不好意思当着她的面看电视,就拿了件毛衣出来织。
春梅在厨房里包饺子,馅是韭菜鸡蛋的,是我爱吃的。
张丽隔一会儿就往厨房看一眼。我问她要不要去帮忙,她说不用,就让春梅一个人忙吧。
她说这话的语气有点酸。
我装作没听出来,继续织毛衣。过了会儿春梅从厨房出来,端了碗汤放在我面前,说姨,你喝点汤,别老坐着。
我说好。
张丽看着春梅又进厨房了,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坐下说,妈,我问你个事,你别多想。
我说你问。
张丽顿了顿,说你和春梅平时的钱都是怎么交接的,买菜,生活用品,水电费这些。
我说买菜是春梅去买,回来给我看账,我给钱。
张丽说账本她能拿出来看看吗。
我说可以啊,她每次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张丽让我叫春梅出来。春梅围裙都没解,就出来了。张丽说刘姐,你的账本能让我看看吗。
春梅愣了一下,点点头,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递给张丽。
张丽翻开看了,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几月几号,买菜花了多少钱,什么菜,买了多少,都写得明明白白。
张丽翻了两页,抬起头看了春梅一眼,问说这账是你自己记的?
春梅说是。
张丽又往后翻了翻,大概看了那么几分钟,把账本合上了,递给春梅说挺清楚的。
春梅接过账本,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她也没说啥,又回厨房去了。
张丽坐在那,手指在膝盖上敲来敲去。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账本没问题,但她心里还是有疙瘩。
快中午的时候张强回来了。他进门就阴沉着脸,换了拖鞋,走到我面前说,妈,我去银行问了。
我说你咋问的。
张强说我去找了那个陈经理的同事,侧面问了一下你那张存单的性质。他说那张存单很特别,好像是当年储蓄所内部的一种专用存单,不是普通老百姓能办的。
我愣了。
张丽也站起来,说专用存单是什么意思。
张强说就是那种只有银行的内部职工或者有关系的人,才能办得了的那种。他说这种存单利息按红利算,不是定期利率。
张丽说那钱就是真的只剩几百块了?
张强说我也不知道,那人没明说,只说这种存单现在很少见了,需要专门的人来鉴定。
张强说完看着我,说妈,你当年到底是怎么办到这张存单的。
我说真的是我跟你爸一起去储蓄所办的,没走后门,也没找关系。
张丽说那储蓄所的人咋就偏偏给你办了内部存单。
我说我真的不知道。
张强沉默了半天,坐到沙发上,点了根烟。他抽了两口,又说妈,你和春梅的事,我也查了一下。
他说春梅以前有没有存过一大笔钱。
我说我不知道。
张强说她儿子去年刚按揭买了套房,首付三十万。春梅一个保姆,哪来的三十万。
我手里的毛衣针顿了一下。
张丽也盯着我,说妈,你老实说,你是不是给春梅拿了钱。
我心里一下子堵得厉害,抬起头来看着他们。我说你们什么意思,你们是说我背地里拿存单去取钱了?
张丽说妈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这事蹊跷。春梅来你这才三年,她儿子就买上房子了,这不合理。
我眼一酸,手都在抖。我说春梅的儿子是她自己和她老公打工攒下的钱,跟我没关系。她来我家这些年,从来没张口跟我借过钱。
张强说妈,你太天真了,保姆这种事我见多了,先对你好点,慢慢就把你的钱掏空了。
我说春梅不是那种人。
张丽说妈,那你怎么解释她的经济情况。
我说我不需要解释,我相信她。
张强把烟灭了,站起来往厨房走。我赶紧拦他,说你干嘛。
他说我跟春梅谈谈。
我说你跟她有什么好谈的。他说妈你别管了,这事我非得弄清楚不可。
张丽也在旁边拦他,说哥你别冲动。
张强甩开张丽的手,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春梅正在案板上擀饺子皮。他站在门口,看着春梅,说刘姐,我有个事问你。
春梅抬起头来,看着张强,手上的擀面杖停了。
她说啥事。
张强说话的声音有点沉,说我们老母亲手里的那张存单,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春梅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张强一眼,说知道一些,姨跟我说过。
张强说你都知道啥。
春梅说她说是三十五年前存的定期,现在到日子去取,发现钱不对。
张强盯着她,说就这些?
春梅说就这些。
张强说那你知不知道那张存单背面的章是啥意思。
春梅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张强站在那里,盯着她看了很久。厨房里的灯照在春梅脸上,她低着头,继续擀饺子皮,手好像有点抖。
我说张强你够了。
张强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不甘心。他转身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抱着胳膊,一句话不说。
张丽也不再说话。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春梅擀饺子皮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闷。
我坐在那里,手里捏着毛衣针,心里翻来覆去想着一个事。春梅说她不知道存单背面那些章是什么意思,但她昨天半夜打电话的时候,明明提到了存单。
她在跟谁打,说了什么,我都不知道。
我低下头,继续织毛衣。手上的活没停,心却乱了。
03
张强的手抬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眼里的火。
春梅挡在我前面,身体绷得直直的。张强的巴掌没落下去,但推了她肩膀一把。
“你算什么东西?”张强声音震得楼道灯都亮了,“一个保姆,管我们家的事?”
春梅往后踉跄,后腰撞在茶几角上,闷哼一声。
“你住手!”我喊出来,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想去拉春梅,腿一软,跪在地上。
张丽从厨房冲出来,“妈!”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敲鼓,咚咚咚的,眼前的东西都蒙了一层黑。春梅扑过来,手冰凉,搭在我额头。
“你滚开!”张强拽她胳膊。
我说不出话,手使劲抓着春梅的袖子。她胳膊上有条疤,是去年切菜时割的,当时流了好多血。我从医院回来,她给我擦身子。
“妈,你松开她,我有话问她。”张强蹲下来,离我很近,嘴里有烟味。
张丽拉着他说:“别闹了,你看妈的脸色。”
我不想看张强,也不想看张丽。我只认得春梅的手。那双手粗糙,指节粗大,但扶我的时候从来不会使劲。
“张强,你出去。”我说,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不走。”他说,“今天这事必须说清楚。存单到底去哪了?是不是她拿了?”
春梅没说话,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我咬着牙往上挺身子,春梅从背后拖住我腋下,把我拽到沙发上。后背碰到靠垫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嗷了一声,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妈,你咋了?”张丽脸白了。
我想说没事,嘴张开了,声音出不来。
春梅从茶几下摸出那个棕色的药瓶,手指哆嗦着拧盖子。拧了两下没拧开,她用牙咬。
牙和塑料瓶盖磕碰的声响,特别刺耳。
药片滚出来,她接住两粒塞进我嘴里。水杯里有凉水,她先含了一口,又吐出来,“不行,凉了。”她端杯子往厨房跑,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张强站在原地,脸色难看。
“快去倒热水啊!”张丽推他。
他去了,水龙头哗哗响。
春梅回来蹲在我面前,手贴在我胸口的衣料上。我闭着眼,能闻见她身上的洗衣粉味道,淡淡的。
水端来了,张强递过来。
春梅试了试温度,才把水杯贴到我嘴边。
我喝了一口,药片卡在嗓子眼。她又拍我后背,一下一下的。
“妈,你还难受不?”张丽的声音发抖。
我摇头,心跳没那么急了。
“你该去医院。”春梅说。
“不去。”我说。
“必须去。”春梅站起来,去拿我挂在门后的外套。她叠衣服总是很仔细,比我姑娘叠得好看。
张强和张丽站着不动,互相看了一眼。
春梅给我披上外套,回头说:“你们不管,我送。”
语气平淡,没带怨气。
张丽眼圈红了,去扶我另一条胳膊。
张强把烟掐了,踢了一脚墙根。
我抓住春梅的手,攥得紧紧的。她低头看我,嘴角扯了一下,勉强算笑。
“走吧,阿姨。”她说。
我眼泪差点下来。
活这么大岁数,到头来,手心这个温度,不是亲闺女的。
春梅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放心,我不走。”
她懂我在想什么。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问情况。春梅说了,说完又补充一句:“她平时血压偏高,累着或者生气就会犯。”
张强插嘴,“你怎么知道?”
春梅愣了一下,“我照顾她三年了。”
“照顾得真好。”张强咬着牙说,“存单的事,等妈好了一定要说清楚。”
医生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
护士推我进病房。走廊灯管嗡嗡响,亮得晃眼。
春梅在旁边给我掖被角,动作轻,像怕吵醒我。
我听见张丽在外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张强在跟谁说话,嗓门大:“我妈被她骗了还不知道!”
我闭上眼,眼泪顺眼角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春梅拿纸巾给我擦,一句话没说。
病房白墙上有个黑印子,像个手掌印。
我盯着它看,慢慢睡着了。
04
再睁眼的时候,窗外天已经黑了。
床头灯开着,昏黄的。春梅坐在椅子上,歪着脑袋睡了。她鼻尖一点汗,手搭在床沿上,指甲剪得很短。
我没动,怕吵醒她。
护士进来量血压,春梅一下子醒了。“多少?”她问。
“正常了。”护士说。
春梅松了口气,搓搓脸,拿杯子去接水。
走廊传来脚步声,高跟鞋嗒嗒嗒的,是张丽。
张丽推门进来,提着一个塑料袋。“妈,我买了粥。”
春梅说:“我来喂。”
张丽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没松手,“我来吧。”
春梅退到一边。
张丽打开盖子,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我嘴边。我张开嘴,粥是温的,小米煮烂了,放了糖。
“你哥走了。”张丽说,“他明天再来。”
我没说话。
“春梅姨,你先回去歇着吧。”张丽说,“这里有我看着。”
春梅摇头:“不用,我陪夜。”
“你回去睡一觉。”张丽声音有点硬,“明天白天还要忙。”
春梅看我一眼,我点头,“回去吧,骑车子慢点。”
她拿外套,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门关上,张丽把碗放下,盯着我。
“妈,你跟我说实话。”她的声音很轻,“存单是不是你动过了?”
“没有。”
“那你告诉我,春梅的儿子买房的钱哪来的?”
我心里一紧,“不知道。”
“你不知道?”张丽站起来,双手抱胸,“你一个月给她1800,她儿子去年首付30万。她前夫有病,她一个人带大孩子,哪来的30万?”
“那是她的事。”我说。
“妈!”张丽压低声音,“我不信你看不出来。那存单是不是给了她?”
我没接话。
张丽坐回椅子,脸拧着。“你就这么相信她?”
“她对我好。”我说。
“我们对你不差!”张丽声音破了,“我和哥哪点对她不好?她就是个保姆,你一个月的工资全给她了!”
我闭上眼。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线透过窗帘,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斜线。楼下有人咳嗽,声音闷闷的。
张丽在手机上打字,手指按得啪啪响。
过了一会儿,她接了电话,喂了一声,走到走廊上去。
门虚掩着,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你说呢?她肯定有事瞒着……存单的事还没完呢……我看就是那个保姆……”
我翻了个身,后背对着门。
枕头上有春梅的气味,洗衣粉和皂角的味道。
半夜,我又醒了。病房里很安静,张丽趴在床边睡着了,手机屏幕还亮着。我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微信聊天界面。
“张强:明天去找经理,让他把那张存单的底账调出来。”
“张丽:好。问清了再说。”
“张强:保姆那边……”
“张丽:妈不让动。”
“张强:妈老糊涂了。”
我缩回脖子,胸口闷闷的。
枕头湿了一片。
05
第二天上午,陈经理来了。
他穿一件深蓝的夹克,手里提着水果。护士领他进来的时候,我正倚着床头喝药。
“张阿姨,好些了没?”他问,声音温和。
“好多了。”我说。
张强从椅子上站起来,“陈经理,那份存单到底怎么回事?”
陈志强看了他一眼,没回话,坐下来,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他搓了搓手,似乎在斟酌什么。
“陈经理,你今天来能说清楚了吗?”张丽也问。
陈志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春梅。春梅站在窗边,手搭在窗帘上。
“那份存单……”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昨天查了内部档案。”
“查出来什么?”张强的身子往前倾。
陈志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盖着红章。
“这份存单是1988年存入的,2000块。但当时银行有内部红利政策,凡是这种背面盖了人寿保险章的,可以享受红利叠加和复利计算。之后又赶上银行改制,补登记了几次权益。”
“说重点。”张强不耐烦了。
陈志强深吸一口气。
“这不是普通存单。”他说,“这是绝版红利存单,至今已翻了数十倍。加上复利、红利叠加,还有后来补登记的权益,现在价值……三百万。”
病房安静了。
张强张嘴又合上。
张丽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没碎,滚了几圈。水洒了一地。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很稳。
“多少?”张强的声音抖了。
“三百万。”陈志强重复了一遍,“按照最新内部政策,这笔存单可以兑付三百万。”
春梅手一抖,窗帘晃动了一下。
张丽突然笑了,笑完又哭了。
“妈,你听见了吗?三百万!”她冲过来,抓着我的手,“咱们有钱了!”
张强也站起来,“我就说这张存单没那么简单!”
我看着他们的脸,心里空空的。
春梅还在窗边站着,没动,也没说话。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攥在围裙边,攥得死死的。
“阿姨,恭喜你。”春梅声音哑着。
“三百万啊!”张丽松开我的手,来回走,“能还贷款了!哥,你那边的窟窿能堵上了!”
“对,对。”张强连连点头,“这下好了。”
我慢慢坐直身子,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张存单我一直带着,边角有些毛了。
“春梅,你过来。”我叫她。
春梅走过来,站在床边。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这些年老了不少,眼角的皱纹像刀子刻的。我记得她刚来时,眼睛亮得很,现在灰蒙蒙的。
“春梅,这是你的。”我说。
春梅愣住了。
张丽的笑停了。
张强脸上的喜悦一点点消失。
“妈,你说什么?”张丽问。
“我说,这张存单,是春梅的。”我一字一顿。
春梅摇头,眼泪先掉下来了。“阿姨,你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把存单从枕头底下抽出来,“这张存单,是我的,但钱,是她的。”
张强冲过来,“妈,你疯了吗!”
“我没疯。”我说。
陈志强站在一边,表情复杂。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春梅。
张丽的脸拧成了一团。
“妈,”她声音发抖,“你为什么要给她?她就是个保姆!”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病房再次安静。
我看着张强的脸,张丽的脸,他们的表情那么陌生,像我不认识的人。
“35年前我病危,是她救了我。你们在哪?”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张强脸色白了。
张丽嘴唇抖着,半天没说出话。
春梅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妈,你说的是……”张丽说不下去了。
“那时候你们还小。”我说,“但你们不该不知道。”
我攥着存单,手有些抖。
“我这辈子,欠她一条命。这张存单,就当还债。”
张强蹲下来,双手抱头。
张丽靠在墙上,眼泪一直往下淌。
陈志强清了清嗓子,“老人,这事……法律上您有处置权。但这张存单是您的名字。”
“改成她的。”我说。
“阿姨,不用。”春梅这才开口,声音沙哑,“我不要。”
“你的。”
“我不要。”她摇头,泪流满面,“我照顾你是应该的,你别……”
“我说你的就是你的。”我把存单塞进她手里。
她不肯接。
存单掉在床上,泛黄的纸张,边缘有几道折痕。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想起1988年冬天,我揣着2000块钱走进银行的场景。
那时候我还年轻,头发黑的,没病没痛。
我以为这钱存下来,能给孩子们一个好未来。
现在孩子们在我面前,为了这笔钱,眼睛都红了。
我忽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春梅没走。
重要的是她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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