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红灯亮了整整六个小时。
冯玉兰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那张检查报告,指节发白。
三小时前,丈夫何岩在车间突然倒下,工友打电话把她从菜市场叫来医院时,人已经推进了抢救室。
医生递过报告时只说了一句“你爱人的情况有点特殊”,就转身走了。
她盯着那行看不懂的医学术语,脑子里却不断闪回32年前新婚夜,丈夫背对着她,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整整32年再没碰过她。
她以为他不爱她,以为他心里有别人,可现在,她忽然觉得,那32年的冷淡,或许不是她想的那样。
01
鱼摊老板喊了三声,冯玉兰才回过神来。
“大姐,这鱼你还要不要?”
她低头看了看盆里的鲫鱼,刚要说话,手机就响了。女儿何雪打来的,声音急得变了调。
“妈,你快来市人民医院,我爸在厂里晕倒了!”
冯玉兰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水溅了一脚。
她赶到医院时,何岩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迎上来,说是何岩的工友老赵。
老赵说何岩正在修设备,突然捂着脑袋蹲下去,然后整个人就往旁边倒,幸亏旁边有人扶着,不然后脑勺直接磕在铁架上,后果不敢想。
冯玉兰站在抢救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什么也看不见。
她握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想给女儿打电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护士走过来递给她一张单子,说是手术同意书。
“患者脑部有血肿,需要马上手术。”护士语速很快,“你是他爱人?”
冯玉兰点点头,接过笔,手抖得写不了字。护士等了会儿,说:“要不让你女儿来签?”
“我签。”冯玉兰深吸一口气,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
何雪赶到时,手术已经开始了。她跑得满头是汗,一进走廊就看见母亲坐在椅子上发呆。
“妈,我爸怎么回事?”
冯玉兰摇头,说不知道,医生就说是脑袋里有血肿,要开刀。
“脑袋里有血肿?”何雪坐下来,喘着气,“我爸身体一直挺好,怎么会突然这样?”
冯玉兰没说话。她脑子里很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
护士又出来一次,说手术需要追加输血,让家属去缴费。何雪跟着护士去了缴费窗口,回来时手里拿着几张单子。
“妈,我爸以前脑袋受过伤吗?”
冯玉兰愣了下,想起32年前何岩从脚手架上摔下来那回事。但那都过去那么久了,应该没关系吧。
何雪见她不说话,也没再追问。母女俩就这么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张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血肿已经清除了。”他说,“不过患者得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两天。”
冯玉兰松了口气,又想起医生之前说的话。
“医生,我爱人脑袋里这个血肿……是怎么回事?”
张医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里的病历,犹豫了一下。
“这个血肿不是短时间形成的,至少存在了三十年以上。”
三十年。
冯玉兰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愣在原地。
02
何岩被推到重症监护室的时候,身上插满了管子。
冯玉兰隔着玻璃往里看,丈夫的脸惨白惨白的,眼睛闭得紧紧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平时他也是这副表情,不说话,不笑,也不看她,好像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
何雪去办住院手续了,走廊里只剩冯玉兰一个人。她坐在长椅上,脑子里反复转着张医生的那句话。
至少存在了三十年。
三十年前她和何岩刚结婚,何岩27岁,她24岁。
那时候何岩在建筑工地干活,有一次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脑袋上磕了个口子,血流了一脸。
她吓得要死,送到医院缝了七八针,医生说没事,就是皮外伤。
可张医生说那个血肿存在了三十年以上。那是何岩摔出来的吗?如果那时候就有了,为什么医生没有发现?
她越想越乱,干脆不想了。
何雪回来时,手里端着两杯豆浆。她把一杯塞给母亲,自己坐在旁边喝另一杯。
“妈,你跟我说实话。”何雪突然开口,“我和我爸……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冯玉兰握着豆浆杯的手抖了一下,热气扑在脸上。
“什么怎么回事?”
“你别跟我装了。”何雪的声音有点哑,“我从小就知道,你们从来不住一个房间。以前我小,不懂,后来大了我也没问过。但现在我爸这样了,你总得跟我说实话吧?”
冯玉兰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说呢?说她结婚32年,丈夫从来没碰过她?
新婚夜的时候,她穿了大红色的睡衣坐在床边等何岩。何岩从卫生间出来,看了她一眼,然后背对着她躺下了。
“我累了。”他说。
她以为他真累了,没在意。
可第二天晚上,第三天晚上,以后的每一晚,何岩都找借口。
不是累了,就是头痛,再不就是明天要早起。
她开始觉得不对劲,但又不敢问。
那个年代的人,这种事情张不开口。
一年后,何雪出生了。
冯玉兰以为有了孩子,何岩的态度会变。
可孩子都满月了,他仍然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还是不敢问,怕一问,这个家就散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何岩白天上班,晚上看电视看到很晚,然后躺在沙发上睡。冯玉兰收拾完家务就回卧室,关上门,一个人发呆。
她想过离婚,想过大吵一架,想过回娘家。
可每次看到何岩老老实实上班、从不乱花钱、对女儿也挺好的样子,她就不忍心了。
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有问题,是何岩嫌弃她了。
“妈,你说话啊。”
何雪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冯玉兰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眼泪先流下来了。
“小雪,你爸他……他从来就没碰过我。”
话一出口,冯玉兰的眼泪就止不住了。32年的委屈像开了闸的水,怎么堵都堵不住。
何雪愣在那里,手里的豆浆杯掉在地上,溅了一地。
“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冯玉兰擦了把眼泪,“从新婚夜到现在,你爸他一次都没碰过我。我以为他嫌弃我,以为他外面有人,可我查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没查到。”
何雪的脸色变了。
她想起小时候,父母从来不像别的小朋友父母那样说悄悄话、拉手、亲昵。
她以为父母感情好就是那样的,相敬如宾。
可现在母亲告诉她,那32年的相敬如宾,根本就是假的。
“我爸他……”何雪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冯玉兰摆了摆手,示意她别问了。
“32年了,我都习惯了。”她说,“只要这个家还在,你爸还好好的,就行了。”
何雪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03
何岩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冯玉兰几乎没合过眼。她每天就站在玻璃外面看着何岩,看他身上的管子越来越少,脸色越来越好,心里才渐渐踏实下来。
第四天,何岩转到了普通病房。
冯玉兰进去的时候,何岩正睁着眼看天花板。他的头发剃光了,脑袋上缠着纱布,看起来苍老了很多。
“醒了?”冯玉兰走过去,坐在床边。
何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把眼睛转到天花板上。
冯玉兰也没指望他说话。32年了,他就是这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张医生来查房的时候,冯玉兰问了问何岩的情况。张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还得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医生,我爱人头上那个血肿,到底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冯玉兰又问了一遍。
张医生翻了下病历,说:“从位置和形态来看,应该是外伤导致的。但具体是什么时候受的伤,患者已经记不清了。”
“外伤……”冯玉兰想了想,“他32年前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过,是不是那时候留下的?”
张医生皱了皱眉:“32年前?那时候做的检查结果还有吗?”
冯玉兰摇了摇头。都那么多年了,谁还留着那个。
张医生没再说什么,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何雪从公司请了假,过来替母亲守夜。冯玉兰回家收拾东西,打开何岩的旧皮箱找换洗衣服的时候,突然看到了箱子底层的几个塑料袋。
她蹲下来,把塑料袋一个个抖开。
里面装着老照片、各类票证,还有几张泛黄的纸。冯玉兰展开一看,愣住了。
是两张病历。
一张日期是婚前两个月,诊断结果是“隐睾伴性腺发育不全”。另一张日期是婚前一个月,诊断结果是“颅脑外伤”。
冯玉兰拿着那两张病历,手指冰一样凉。
她想起何岩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那天,是婚前一个月。
那张病历上写着“颅脑外伤”,和何岩脑袋里的血肿对上了。可前面那张“隐睾伴性腺发育不全”的病历,她根本看不懂。
冯玉兰拿出手机,查了查这个词。搜索结果出来的时候,她的手开始发抖。
隐睾:睾丸未正常下降到阴囊。
性腺发育不全:雄性激素分泌不足。
她坐在床边上,脑子里轰轰的。
何岩是先天有问题?所以他32年来才不碰她?
可如果是一开始就有问题,为什么他还要娶她?为什么还要结婚生孩子?
冯玉兰把两张病历看了又看,又翻了翻塑料袋里的其他东西。
最底下还有一本旧日记,封皮都磨破了。
她打开来,第一页是结婚第一年写的,上面只有一句话:“对不起,玉兰。”
往后翻,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一直到去年,每一年的结婚纪念日,何岩都写同样一句话:
整整32句。
冯玉兰把日记本抱在怀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04
何雪到医院的时候,冯玉兰已经在那坐了一下午。
她手里攥着那两张病历和那本旧日记,眼睛红红的。何雪一看就知道出事了。
“妈,你怎么了?”
冯玉兰把病历递给她,何雪接过来看了看,脸色也变了。
“这是……我爸的?”
冯玉兰点点头,把发现这两张病历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何雪听完,沉默了许久。
“妈,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冯玉兰擦了擦眼角,“等你爸好了,我当面问他。”
何雪叹了口气,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第二天下午,何岩彻底清醒了。
冯玉兰坐在病床边,手里捏着那两张病历。何岩看到她手里的东西,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你在哪找到的?”
“你箱子底下。”冯玉兰把病历放在床上,“何岩,你跟我说实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岩沉默了很久,久到冯玉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32年前,我还在工地干活。”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那天我去做婚检,结果出来,医生说我有问题。”
“什么问题?”
“不能生孩子。”何岩的声音在发抖,“雄性激素分泌太少,那方面根本不行。”
冯玉兰愣住了。
“那……可我们有了小雪啊。”
何岩闭上眼睛:“我那时候也想知道为什么。后来我又去了别的医院,做了很多检查,最后有个老专家说,做手术有可能恢复,但不能保证。而且手术费很高,就算做了,以后能不能过正常夫妻生活也不一定。”
冯玉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敢跟你说这件事。”何岩的声音更轻了,“怕你嫌弃我,怕你爸妈知道了不同意咱俩的婚事。我就想着,先把婚结了,然后慢慢治。”
“那摔下来那次呢?”
何岩咬了咬嘴唇:“那是我故意的。”
冯玉兰的瞳孔猛地一缩。
“工地那个架子,本来很安全。”何岩说,“我故意踩滑了,摔下去,脑袋磕在水泥地上。我就想,如果我能摔出个伤来,以后你问起来,我就能说是工伤导致的,不是先天有问题。”
“你疯了吗?”
“我没疯。”何岩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我就是不想让你知道真相。我以为只要瞒过去就好了,一辈子瞒过去就好了。”
冯玉兰浑身发抖。
“那脑袋里的血肿……”
“那次摔的。”何岩自嘲地笑了笑,“医生当时说没事,可这32年来,我经常头痛,有时候痛得整夜睡不着。我不敢去看,怕一检查,什么都瞒不住了。”
冯玉兰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
32年了,她觉得自己被欺骗了,可听到这里,她不知道该怨谁。怨何岩吗?可这32年,他过得也不比她好。
05
何岩说完这些话,就像卸了千斤重担。
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冯玉兰坐在床边,看着他苍老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晚上何雪来送饭,看到母亲和父亲之间那种奇怪的沉默,就知道出事了。
“妈,你跟爸谈过了?”
冯玉兰点了点头,把何岩说的那些话简单复述了一遍。何雪听完,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把手里的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叹了口气。
“那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冯玉兰说,“你爸的身体要紧,其他事以后再说。”
何雪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何岩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恢复得还不错。张医生说再观察一段时间,没问题的话就可以出院了。
出院前一天,张医生找冯玉兰谈话。
“何岩同志的情况,我们做了全面的检查。”张医生说,“他脑袋里的血肿已经清除了,但后遗症还是有的。”
“什么后遗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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