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一下。
我正在开会,瞄了眼屏幕,又是公司员工群。张小雨发了一张照片,我那辆灰色别克的车头,旁边消防栓的红漆在阳光下特别扎眼。她配了个微笑表情,没打字。
不是第一次了。
上周三她就发过,说“温馨提示,消防通道请勿占用哦”,还@了所有人。我当天就去挪了车,停到了两百米外的收费车位。结果第二天她又在群里发了辆车尾的照片,说“还是挡着呢”。我下去看,车身明明在白线内。
我又挪了一次。
现在办公室的人都知道我车技不好,总挡消防栓。老刘,就财务那个秃顶大叔,中午吃饭时还打趣:“丽华啊,你这水平还不如骑电动车,省油还方便。”
我没接话。
但心里堵得慌。我开了十二年车,从来没出过剐蹭。车是去年换的,白色,干净,平时停得规规矩矩。偏偏张小雨那丫头,每次都能找到角度拍出我车挡着消防栓的样子。
会议结束,我回工位,打开群看了一眼。张小雨又发了条消息:“王姐,今天下午有空挪下车吗?物业来查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头按在键盘上,打了几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同事小陈探头过来:“那小姑娘咋老盯着你啊?”
“不知道。”我说。
但我知道。或者说,我隐约觉得跟婆婆李秀兰有关系。张小雨来公司面试那天,是婆婆推荐的,说是老家亲戚的孩子。我当时没多想,婆婆难得开口帮人,我就让人事走了个流程。
现在想想,张小雨坐前台,每天进出的人都得经过她那。谁几点到、几点走、开什么车,她全看在眼里。
下班我走到车位,车窗外夹了张纸条。我展开,上面写着:“请勿占用消防通道,谢谢配合。”字迹打印的,没有署名。
我把纸条揉成团,扔进副驾储物箱。那里已经攒了五六张了。
到家时婆婆正在厨房炒菜,油烟味飘了一屋子。刘伟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进来,问了句:“今天咋样?”
“还行。”我没提纸条的事。
婆婆端了盘青菜出来:“丽华啊,听小雨说你们写字楼停车位紧张?”
我愣了一下:“还行吧。”
“那可不,我听说天天有人占消防通道。”婆婆擦着手,“你们物业也不管管。”
我没吭声。刘伟扭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了。
吃饭时婆婆一直聊写字楼的事,说谁谁家孩子在那上班,每天堵车堵得要命。我嗯嗯啊啊应付着,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明天要不要换电动车上班?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但转念一想,换个车,张小雨总没话说了吧。反正公司楼下有存车棚,一年也花不了几个钱。
当晚我跟刘伟说了这个想法。他正刷牙,含含糊糊地回:“随你,省油也好。”
“那我明天骑电动车去?”
“嗯。”
婆婆在客厅听见了,探头过来:“电动车好啊,我们楼下小卖部旁边就有地方停,我帮你看着。”
我说好。
第二天早上,我把车钥匙放在了鞋柜上。骑上那辆买来就很少用的电动车,往公司骑。路上的晨风有点凉,但心里莫名轻松。
到写字楼时,我特意看了眼大堂的监控。张小雨正低头玩手机,没看见我。
我直接把电动车骑到小卖部门口。那是婆婆开的小卖部,就在写字楼旁边,卖些烟酒饮料。店面不大,一年到头也就赚个零花。
刚要锁车,我愣住了。
小卖部旁边的空地,被白线画出了四个方框。地上打了膨胀螺丝,固定着四个灰白色的充电桩,崭新,还贴着塑料膜。
刘伟正蹲在地上,拿螺丝刀拧着什么。
婆婆站在边上,手里拿了张图纸,见我来了,笑得脸上褶子都堆起来:“丽华来啦?你看,妈帮你把这充电桩都装好了,以后你来充电,免费。”
01
我看着那四个充电桩,说不出话。
刘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昨晚加班装的,你试试。”
“这……什么时候弄的?”我问。
婆婆拉我胳膊:“前两天就找人规划了。你不是说停车麻烦嘛,我就想着,不如趁这个机会把充电桩搞起来。”
“可是,这也用不上四个啊。”
“哎呀,你看你这孩子。”婆婆指着写字楼方向,“现在骑电动车的多了去了,你们公司那么多人,都来充,还能收点钱。”
我看了眼刘伟。他没看我,低头整理工具。
“这桩啥牌子?”我问。
“XX牌的,质量好。”婆婆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妈替你打听过了,市场上口碑不错。你以后上下班,把车放这儿充,满电够跑一天。”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充电桩这事,婆婆从来没跟我提过。昨晚她才听说我要骑电动车,今天早上桩就装好了?这速度也太快了。
“办手续了吗?”我问。
“手续?”婆婆愣了一下,随即摆手,“自家门口,还要啥手续?”
“这地是公家的吧?”
“哎呀,你管那么多。你看隔壁那个修车铺,不也在门口搭棚子。没人管。”婆婆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给你一把,以后你随便用。”
我接过钥匙,金属的,冰凉。
上午上班,我坐在工位上,总觉得心神不宁。打开浏览器,搜了搜充电桩的价格。一个充电桩,便宜的三四千,贵的七八千。四个桩,加上安装费,少说两万块。
婆婆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小卖部一个月撑死挣三千。哪来的钱?
我给刘伟发了条微信:“充电桩的钱,妈出的?”
过了十分钟,他才回:“嗯。”
“她哪来那么多钱?”
“存的。”
“存了多久?”
那边没回。
下班时我故意绕到前台,张小雨正收拾东西。见我过来,她抬头笑了一下:“王姐,下班啦?”
“嗯。”我盯着她,“你今天在群里发的照片,拍得挺准。”
“啊?”她愣了下,随即说,“哦,那个啊,我刚好下楼拿快递,顺手拍的。”
“真巧。”
她没接话,低头刷手机。
我转身走,快到门口时,余光瞥到她手机屏幕。她好像在跟谁聊微信,头像是个红色的牡丹花,我见过,是婆婆的微信头像。
我没停步,推门出去了。
走到小卖部门口,四个充电桩都已经被占了。两个年轻女孩蹲在旁边等,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充电进度。
婆婆坐在小卖部门口,面前摆了把藤椅,手里拿了把蒲扇,优哉游哉地摇着。看见我,她招手:“丽华啊,你车呢?”
“没充上。”我说。
“哎哟,你看看这些人,抢得比啥都快。”婆婆站起来,指着最边上的桩,“那个是留给你用的,我贴了条。”
我走过去一看,桩上用透明胶粘了张纸,写着“专用”两个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不用了吧,大家都要用。”我说。
“那怎么行,你是我儿媳妇。”婆婆拍了拍我的手背,“你放心,妈罩着你。”
我笑了笑,心里却有点怪。
回到家,刘伟已经做好了饭。婆婆没回来,说要看店。
我坐在饭桌前,筷子夹着菜,脑子里转着今天的事。充电桩、张小雨、婆婆的手机屏保,不对,我还没看到婆婆的手机屏保。
我抬起头:“妈手机屏保是什么?”
刘伟夹菜的手顿了顿:“啊?屏保?”
“就她手机解锁后那个画面。”
“我哪注意过。”他继续吃,“咋了?”
“没什么。”我低头扒饭。
但那个念头已经钻进脑子里了。张小雨和婆婆在聊什么?充电桩的钱到底哪来的?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晚上婆婆回来,我正在客厅看电视。她换鞋进来,脸上带着笑:“今天充了三十多块钱,照这势头,一个月能挣一千多。”
“挺好的。”我说。
她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刷。我侧过头,瞥见她解锁时的画面,是张照片。我眯起眼,想看清楚。
但她翻得太快,我只看到一团红。
像是红色牡丹花。
婆婆的微信头像。她跟张小雨聊天那个。
“妈,你微信头像那个花,谁拍的?”我问。
婆婆拨拉屏幕的手停了一下:“啊?就路边拍的。”
“张小雨朋友圈里看到的?”
她抬头看我,眼神闪烁:“你咋知道?”
“猜的。”我说。
空气安静了几秒。婆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那丫头拍照技术不错,我就让她拍张花给我。”
“哦。”
“你问这干啥?”
“随便问问。”
婆婆没再说话,起身去了厨房。我听见她开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
我靠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什么,我没看进去。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前台没有人。张小雨的工位上摆着杯奶茶,手机搁在旁边。我走过去,假装找快递,瞟了眼她的手机。
屏幕亮着,微信界面上,最后一条消息发自一个红色牡丹花头像。
内容是:“她没发现吧?”
02
我站了大概三秒,然后转身走了。
心口跳得厉害,像有锤子在敲。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屏幕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张小雨跟我婆婆,两个人到底在密谋什么?充电桩的事她俩是不是事先商量好的?
那天中午我下楼吃饭,经过前台时,张小雨正跟送外卖的小哥说笑。见我来,她甜甜地叫了声:“王姐,吃饭去啊?”
“嗯。”我停住脚步,“小雨,你跟我婆婆挺熟的?”
“还行吧。”她笑了,“李阿姨人好,我来面试时还帮我说话来着。”
“她常找你聊天?”
“偶尔吧。”她理了理头发,“有时让我帮个忙啥的。”
“帮什么忙?”
张小雨顿了顿,笑容没变:“就比如转发个链接啊,帮她在群里问点事啊。”
“就这些?”
“对啊,不然还能有什么。”她眨着眼,一脸无辜。
我没再问,推门出去。
楼下充电桩跟前,四辆车插着充电器。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蹲在旁边刷手机,见我走近,抬头看了看。
“你也是这楼的?”他问。
“嗯。”
“这桩谁装的?”他指着充电桩,“之前没见着有。”
“我婆婆。”
“你婆婆?”他眼睛亮了,“那太好了,这桩充一次多少钱?”
我被问住了。婆婆还没跟我说过收费标准。
“我问问。”我说。
“麻烦你帮我也问问,便宜的话我天天来充。”中年男人笑着说,“比去专门的充电站近多了。”
我想了想,点开微信,找到婆婆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的,我问她晚上吃什么。
我打字:“妈,充电桩收费多少钱一次?”
过了几分钟,她回:“两块。”
“一次还是按小时?”
“按小时。一块钱一小时。”
我愣住了。外面充电桩一般一两块钱充满,有的还更便宜。婆婆这定价,比市面上贵了快一倍。
“是不是有点贵了?”我发过去。
“不贵不贵,咱们这里位置好。”她紧接着又发了一条,“你放心,妈有分寸。”
我盯着屏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下午开完会,我去了趟行政部。老熟人李姐见我来了,招呼我坐下:“咋了,有啥事?”
“李姐,我问你个事。”我压低声音,“楼下小卖部门口装充电桩那个地方,归谁管?”
“那应该是街道的吧。”李姐想了想,“那是个公共区域,之前停过共享单车。”
“装充电桩是不是得办手续?”
“那肯定啊,得去街道批。”李姐看着我,“咋了,你婆婆没办?”
“我不知道。”
“你可得提醒她,最近查得严。前两天城管还来咱们楼看过,说占道经营的都要清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下班时我特意在充电桩跟前多站了会儿。四个桩,三个都亮着绿灯,显示正在充电。旁边停着几辆电动车,主人不知道去哪了。
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充电桩主体。白色的外壳上贴了个二维码,扫进去是个小程序,界面很简单,显示充电桩编号和使用状态。品牌名我没听说过。
正看着,一个瘦高的老头走过来,掏出手机扫了个码,把电动车推过来插上。我看他操作很熟练,像是用了几次。
“大爷,觉得这桩好用吗?”我问。
“还行,比外面便宜点。”他头也没抬,“就是有时候充不上,得拔了重插。”
“你充过几次了?”
“每天都充啊。”他直起腰,“你们公司那些年轻人,抢得跟啥似的。我来得早,才能占到位。”
“每天都充?”我追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这两天。”他想了想,“上周五好像还没有,这周一就有了。”
周一。那天早上我骑车来上班,才第一次看到这些桩。
也就是说,婆婆是在我决定骑电动车的那个晚上,连夜装的桩。
回到家,婆婆在厨房忙活,刘伟在阳台抽烟。我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
“妈,充电桩那个事,我想跟你聊聊。”
婆婆头也没回:“说呗。”
“那个地方,有手续吗?”
“啥手续?”
“占道经营的手续。”我说,“我今天问了行政部的同事,她说占公共区域得去街道批。”
婆婆锅铲停了停:“你同事咋还管这个?”
“她就提醒我。”
“不用不用。”婆婆打开抽油烟机,“我们那条街好多家都这么摆,没人管。”
“可是万一,”
“哪有那么多万一。”她突然转身,声音大了点,“丽华,你放心,妈活了这么大岁数,啥事心里有数。”
她眼神有点冲,我没再说什么。
晚上刘伟上床时,我压低声音问他:“充电桩的钱,妈到底哪来的?”
他翻身背对着我:“我哪知道。”
“你不是帮她装的吗?”
“她让我装我就装,我也没问。”他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你咋突然这么关心这事?”
“我还不能关心了?”我坐起来,“那是你妈,你不管她钱哪来的?”
刘伟没说话,沉默了很久。我正要再问,他突然开口:“你别管那么多,妈有她的打算。”
“什么打算?”
他没回答,翻了个身,假寐。
我睡不着。
手机亮了,是公司群。张小雨又发了一条消息:
“大家注意,楼下充电桩目前还有三个空位,要充的快来哦!”
配了一张照片,三个空桩,亮着黄灯。
照片角度很奇怪,不是从正面拍的,而是从侧边。像是她专门跑下来,站在婆婆小卖部门口拍的。
我把这张照片放大,想看清有没有倒影。但光线太暗,什么都看不见。
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刘伟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充电桩、张小雨、婆婆。这三者在草蛇灰线,但我现在抓不住那条线。
明天,再去趟小卖部。
03
张小雨坐在前台后面,正低头刷手机。大厅里没什么人,空调嗡嗡响着,地砖反着惨白的光。她拇指划得飞快,偶尔停下来打几个字。
我走到她面前,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王姐,有事?”
“群里那些话,是你发的吧。”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笑容没变。“什么话呀?我不就是提醒大家注意消防通道嘛。”
我盯着她扣在桌上的手机,屏幕朝下,壳子是那种廉价的透明硅胶,边缘已经发黄。
“每天都发,专门挑我上班的点。”
“赶巧了呗。”她站起来,整了整工牌,手指在名牌上擦了擦,“王姐,我也是为你好,万一真被贴条多不值当。”
我想起前天看见她手机屏幕上的照片,那朵红牡丹,婆婆养了好几年。本来以为只是凑巧,现在越想越不对劲。那张照片的背景里还有半截白墙,跟婆婆家客厅的墙一模一样。
“你认识楼下小卖部的李阿姨吗?”
张小雨眼神飘了一下,很快又定住。“认识啊,楼下买水经常见。”
“就只是买水?”
“王姐你什么意思?”她声音提了半度,喉咙那里绷了一下,“我还能跟她有啥关系?”
这时候有人来前台问路,她立刻转身去应付,声音变得又甜又脆。留我一个人站在那里。我站了几秒,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正侧着身子跟人说话,嘴角还挂着笑。
下午下班,我没急着回家,先拐去了小卖部。
婆婆正在门口择菜,坐在那张矮塑料凳上,膝盖上摊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把豆角。她揪着豆角的老筋,一扯一截,动作很慢。看见我来了,笑得满脸褶子。
“丽华,充电桩好用吧?妈特意给你装的。”
“妈,安装要办手续的,您办了吗?”
“哎哟,在自己家门口装几个桩子,办什么手续。”她摆摆手,菜叶上的水珠甩到我脚边,“街道的人我都认识,到时候打声招呼就行。”
“可是,”
“你放心,妈还能害你不成?”她站起来,拍拍我肩膀,手掌温热,带着择菜的水汽。她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你只管骑你的电动车,充电的事包在妈身上。”
我看向那四个崭新的充电桩,桩子立在路边,白色的外壳在暮色里泛着冷光。桩子上印着个没听过的品牌,logo是用蓝色颜料喷上去的,边缘有些模糊。网上查过,连官网都没有。
回家路上我打了好几个电话。先问了街道办,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姑娘,说没收到占道申请,让我找城管。又问了城管,对方懒洋洋地说,私人占用公共区域安装充电设备需要报批,没批就是违建。我问社区能不能开证明,他说社区证明没用。
我挂了电话,觉得那条路越走越窄。小区里有人遛狗,狗绳拖在地上,主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
刘伟今天回来得早,在厨房热饭。他穿着那件灰色短袖,围裙系在腰上,煤气灶上的火苗舔着锅底。厨房里飘着油烟味,混着葱花的焦香。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他头也不回。
“你们单位最近忙不忙?”
“还行。”他把菜倒进盘子,动作很慢,锅铲在盘沿磕了一下,发出瓷器的脆响。
“妈装充电桩的事,你知道吗?”
他停了一下。“知道啊,不是跟你说了,方便你充电。”
“可是手续都没办,万一被拆了怎么办?”
“那就拆呗,反正也不贵。”他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贵?那四个桩子多少钱?”
他没回答,端着菜从我身边走过去,肩膀擦过我的胳膊。“吃饭吃饭,别提这些了。”他把盘子放在桌上,汤洒了一点在桌布上。
我盯着他的背影,他弯腰放盘子的时候,后颈的皮肤皱起来。心里那股闷气越堵越厉害,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晚上我假装去小卖部买酱油,推门进去的时候,婆婆正在里屋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那种方言配音的抗战剧。我走到柜台前,酱油瓶子就摆在收银机旁边,灰扑扑的。
趁婆婆去里屋找零钱的时候,我瞥了一眼柜台上的记账本。本子打开着,夹着一叠收据,最上面那张看不清金额,但落款是一家我没听说过的公司名。纸边卷着角,用圆珠笔写了几个数字,后面跟着个潦草的签名。
婆婆出来得很快,把零钱塞我手里,硬币凉凉的。“行了行了,快回去吧。”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子回了里屋。
我把收据的事记在心里,回到家打开电脑查那家公司。注册地址在郊区一个工业园,法人是个叫陈建国的人,跟婆婆家没有任何关系。我在地图上搜了搜,那个工业园在城郊结合部,周围都是农田和废弃厂房。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电脑的风扇嗡嗡转着,屏幕的光照在桌面上。
刘伟洗完澡出来,用毛巾擦着头发,见我对着电脑发呆,问看什么呢。我关了页面,说查点工作资料。水珠从他头发上滴下来,落在键盘上。
他也没追问,躺到床上刷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我躺到他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房间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刘伟,咱们家的钱,”
“怎么了?”他声音发紧,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一下。
“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他没接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床垫弹了弹,被子被他扯过去大半。
窗外楼下,那四个充电桩亮着幽幽的蓝光,像四只眼睛。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淡蓝。
04
第二天一早,充电桩出事了。
我骑到楼下时,看见两个穿制服的人站在充电桩旁边,婆婆站在对面,脸拉得老长。
“大姐,你这位置占的是公共通道,没有审批手续,得拆。”
“我这怎么就是公共通道了?这地方挨着我店门口,是我自己家的地儿!”
“你自己看,红线画的是你们小卖部的范围,桩子在线外头。”
婆婆不吭声了,转头看见我,一把拽住我胳膊。“丽华,你快帮我跟他们说说,你跟街道的人熟。”
那两个城管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们。其中一个认出了我,上次公司搞活动时见过。
“王主管,您认识?”
“她是我婆婆。”我声音发干,“这个桩子确实没办手续,您看能不能给点时间,补办一下?”
“补办也得先拆,而且你们这桩子涉及占道经营,得罚款。”
婆婆一听罚款,声音就尖了。“罚什么款?我装这个一分钱还没挣!”
我从中间拉开她,对城管说先别拆,给三天时间处理手续。对方犹豫了一下,最终同意暂缓,但说再不办就要强拆。
等他们走了,婆婆站在原地骂了半天。
我回了公司,一上午都在打电话。托人问到街道办负责这块的主任,约了下午见面。
中午吃饭时我路过前台,张小雨正在吃外卖,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
“张小雨,你跟我婆婆到底什么关系?”
她筷子顿了一下。“没什么关系呀,王姐你真的多想了。”
“那她手机里为什么有你的照片?”
“什么照片?”她愣住,表情不像装的。
“她手机屏保是你拍的牡丹花。”
张小雨沉默了几秒,低下头扒了口饭。“那花好看嘛,我拍完发给她玩的。”
“你们什么时候加的微信?”
“就,就买水加的呀。”
我不信,但没继续问。下午见面要紧。
街道办的主任姓马,看了我递的资料,翻了翻说安装共享充电桩需要有运营资质,你家那个公司没听说过。
“那如果现在补手续呢?”
“补不了,设备型号不在目录里,品牌没备案。”他把资料推回来,“王主管,我建议你们自己拆了,等城管来就不好看了。”
我拿着资料出了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晚上回家,我没直接说结果,先翻了翻家里的抽屉。存折在床头柜里放着,我打开看了一眼,心里一沉。
那笔二十三万的定期存款,还剩零头。
我握着存折的手有点抖。刘伟刚好推门进来,看见我手里拿的东西,脸色变了。
“你翻这个干什么?”
“刘伟,这里的钱呢?”
他避开我的目光。“妈拿去用了。”
“用哪了?”
“就,就投了那个充电桩。”
“投了多少?”
他没说话。
“你说实话。”
“差不多全投进去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妈说能赚钱,我就,”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跟你商量你肯定不同意。”他抬起头,语气里带着点烦躁,“反正钱是妈的,她想怎么用她说了算。”
“那是咱们的养老钱!”
“什么你的我的,反正都是一家人。”
我看着他,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第二天,我去了充电桩上印的那个公司地址。工业园里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楼,大门锁着,门牌上写着“鑫源电子科技有限公司”。窗户灰蒙蒙的,不像有人办公。
我用手机拍了张照片,转身往回走时,听见身后锁链响,回头看,一只野猫从窗户跳进去,玻璃碎了一地。
05
周三早上,张小雨在群里又发了。
“王姐,您的电动车充电器又被人拔了哦。”后面跟了个笑脸。
群里一片寂静。我没回。
但我站起来了。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积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到了头。
下楼的时候,太阳有点晃眼。远远就看见小卖部门口围了人,四个充电桩前排着长队。几个年轻人在那等着,手里拿着充电器。
婆婆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腿上摊着一个铁盒子,里面全是零钱。她一张一张地数,数完了捋平,码整齐,再数一遍。
她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
“丽华,你看,生意多好。”她指了指其中一个空出来的桩子,“你的车没电了吧?赶紧去充,妈不收你钱。”
我没动。
“妈,这桩子投了多少钱?”
“嗨,没多少。”她挥挥手,“你安心上班,妈帮你赚钱呢。”
“刘伟说咱们家存折上的二十三万,全投进去了。”
婆婆手顿住了,笑容僵在脸上。她站起来,把钱盒子盖上。“他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妈,那些钱是我和伟攒了十几年的,”
“什么叫你的?”她声音高起来,“我儿子攒的钱,他愿意拿给我用怎么了?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好!”
旁边排队的人扭头看我们。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那家公司的照片。“妈,您投的那家公司,我查过了,注册地址根本没人办公,是空壳。”
“什么空壳不空壳的,那是人家老陈开的公司,老陈是你三叔的同学,”
“三叔说过他?您见过那个陈建国吗?”
婆婆不说话了,嘴巴抿成一条线。
这时候手机震了。我低头看了眼,是刘伟发来的消息。
“妈把咱家养老钱全投进去了,你看着办吧。”
就那么一句话,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前因后果。
我盯着屏幕,手在发抖。但这次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我抬起头,看进小卖部后窗,里面坐着张小雨。她正拿着手机打字。
我大步走进去,张小雨看见我,愣了一下,想站起来,被我拦住了。
“你跟她说实话,还是我去公司调监控?”
张小雨眼睛左右扫了扫,嘴张了张,最后低下声音:“王姐,你别怪我,是你婆婆让我发的。”
“发什么?”
“群里的消息。她说只要你在群里看见,就会换电动车。换了之后她好装充电桩。”
“你为什么帮她?”
张小雨咬住下唇。“她给我钱。每次在群里发一条,给我五十块。她还在微信上教我怎么说,说什么时间点发效果最好。”
我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婆婆已经站在门口了,脸铁青。
“妈,”
“你别叫我妈。”她嘴唇哆嗦着,“我辛辛苦苦为你着想,你倒好,跑来找人家小姑娘麻烦。”
“为我着想?您装充电桩的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帮你赚钱!你以为光靠你那点死工资,什么时候能买得起房?”
“这钱本来就是咱们家的,您拿走了,我们拿什么买房?”
“那是我的钱!”她吼起来,“我儿子的钱就是我的钱!我养了他四十年,他用点怎么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拿手机拍,有人在议论。
我看着她激动的样子,看着刘伟那条短信,看着张小雨躲闪的目光,突然觉得身上有什么东西松了。
“妈,这事咱们回家再说。”
“有什么好说的?你就是不孝!我供你吃供你住,帮你带孩子,你倒好,”
她话没说完,身子突然晃了一下。
我下意识伸手去扶,她推开我,想往外走,走了两步,整个人往前一栽。
“妈!”
小卖部门口乱成一团。有人喊打120,有人扶她坐起来。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我蹲在她旁边,喊她。她眼睛睁着,但好像看不见我。
张小雨站在人群外面,脸色也白了,手机掉在地上。
地上那张手机壳里,露出一张照片,是婆婆和她站在小卖部门口的合影,两人都笑得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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