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后大典这天,紫禁城的天蓝得不像话。
小燕子穿着一身素衣,站在太和殿门前的台阶上。她没跪,没闹,只是看着大殿里那个身穿龙袍的男人。
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永琪扭过头,看见她的一瞬间,手里的圣旨差点掉在地上。
“皇上,臣妾来辞行。”
她只说了这六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子,扎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然后她转身走了,裙摆扫过青砖地面,带起一片落叶。
永琪想追,知画按住了他的手,太后在旁重重咳嗽了一声。
当天夜里,太医院许英朗推开御书房的门。
“皇上,娘娘她有身孕了,两个半月。”
永琪手中的朱笔掉在地上,朱砂溅了一地。
他疯了一样冲出宫去。
紫禁城空空荡荡。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那一夜,永琪的头发,全白了。
01
边境的密报是半夜送到御书房的。
永琪正在批奏折,太监总管跪在地上,双手举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他拆开一看,脸色就变了。
陈德安,知画的父亲,手握三十万大军驻守边境,如今以“清君侧”为名,调兵南下。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逼宫。
永琪把信拍在桌上,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起三个月前,陈德安进京述职时,在朝堂上当着一众大臣的面说:“皇上,老臣这把年纪了,也没什么念想,就想看着女儿有个好归宿。”
当时永琪装糊涂,打哈哈过去了。
可现在,刀架在脖子上了。
第二天一早,太后魏翠兰来了。
她没让人通报,直接推门进了御书房。身后跟着两个宫女,端着参汤。
“皇上,一夜没睡吧?”太后把参汤放在桌上,“哀家听说,边境不太平。”
永琪盯着她,没接话。
太后叹了口气,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慢悠悠地说:“陈德安的意思,皇上应该明白。他要的,不过是一个皇后的名分。给了,什么都好说。不给……”
她顿了顿,端起参汤喝了一口。
“不给的话,这江山能不能坐稳,就不好说了。”
“朕可以用兵。”永琪说。
太后笑了,笑得很轻,像是在笑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用兵?皇上拿什么用兵?户部的银子,兵部的粮草,哪一样不在陈德安的人手里?他经营边境二十年,军中上下都是他的人。皇上要打,还没打,京城就先乱了。”
永琪沉默了。
他清楚太后说的都是实话。登基三年,朝政看似稳定,实际上处处受制。陈德安这棵大树,根扎得太深了。
“皇上,哀家知道你心里有燕儿。”太后语气软了软,“可这江山,不是儿戏。你一个人的儿女情长,要拿天下百姓来赌吗?”
永琪闭上眼睛。
良久,他说:“让朕想想。”
太后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皇上,想归想,可别想太久。陈德安那边,等不了。”
她走了。门关上。
永琪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奏折哗哗作响。
他坐了一整天,没吃饭,没喝水。
傍晚,太监来报:“皇上,皇后娘娘来了。”
小燕子站在门外,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裳,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她手里端着一碗面条,热气腾腾的。
永琪看着她的脸,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听说你一天没吃饭。”小燕子走进来,把面放在桌上,“再忙也得吃东西啊。”
永琪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小燕子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拿起筷子搅了搅面:“快吃吧,坨了就不好吃了。”
永琪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条咸了。
他想起十年前,他们刚认识那会儿,小燕子什么都不会做,煮个面能把厨房烧了。后来她学了三年,终于能做出一碗像样的面条。
这十年,她为他改变了很多。
可他呢?
他放下碗,突然说:“燕儿,我对不起你。”
小燕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说什么呢,好好的,对得起对不起的。”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怎么尽说胡话。”
永琪抓住她的手,攥得很紧。
“燕儿,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一定要好好的。”
小燕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什么意思?”
永琪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一根一根地摸着她的手指。
小燕子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就没再问了。她把碗收起来,说:“面不好吃就倒了吧,我明天再给你做。”
她端着碗出去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小燕子咬住嘴唇,转身走了。
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太后找她说过话了,说得明明白白。
“燕儿,哀家知道你是好孩子。可这江山,不是你们两个人的私事。你要是真心疼他,就该放了他。”
小燕子站在坤宁宫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紫嫣走过来,给她披了一件外衣。
“娘娘,夜凉了,进去吧。”
小燕子没动,盯着天上的月亮看了好一会儿。
“紫嫣,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
紫嫣不知道怎么回答。
小燕子笑了笑,拍拍她的手:“算了,不问了。睡觉去吧。”
她回到屋里,关上门。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察觉。
02
立后的圣旨,是三天后颁布的。
满朝文武跪在地上,山呼万岁。永琪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圣旨,念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知画跪在最前面,头低着,嘴角微微翘起。
散朝后,永琪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谁也不见。
小燕子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浇花。紫嫣跑进来说的时候,她手里的水壶掉了,水洒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水壶,手抖得厉害。
“娘娘……”紫嫣跪下来扶她。
小燕子摆摆手,声音很平静:“没事,手滑了。”
她把水壶捡起来,继续浇花。可是手一直在抖,水浇得到处都是。
紫嫣看不下去,一把夺过水壶:“娘娘,您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吧,别憋着。”
小燕子站了一会儿,摇摇头:“不哭,哭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转身进屋,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看自己。
镜子里的她,还是十年前那张脸,只是眼睛底下多了些细纹。
“紫嫣,你说我老了吗?”
“娘娘瞎说什么,您还年轻着呢。”
小燕子笑了笑,拿起梳子梳头发。
“年轻有什么用?该留不住的人,还是留不住。”
她梳着梳着,突然停住了。
“紫嫣,帮我准备几件换洗的衣服吧。”
紫嫣愣了一下:“娘娘要出宫?”
小燕子没说话。
紫嫣急了:“娘娘,您可不能想不开啊!皇上他……”
“他怎么了?”小燕子转过头,看着她,“他有他的难处,我知道。可我也想清楚了一件事,这座紫禁城,我待够了。”
紫嫣跪下来,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娘娘,您要是走了,皇上他……”
“他会过的。”小燕子打断她,“天下女人那么多,知画比我好千倍万倍,他很快就能把我忘了。”
紫嫣哭得说不出话来。
小燕子看着她哭,自己也红了眼眶。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记得自己刚嫁给永琪那会儿,什么都不懂,连宫规都记不全。
永琪天天教她,教得烦了,就骂她“笨死了”。
她不服气,顶嘴说“你才笨,你全家都笨”。
那时候,他笑得前仰后合。
可那都是从前的事了。
从前多好啊,从前的永琪,眼睛里只有她一个。
现在呢?他的眼睛里有江山,有朝臣,有知画,有太后。什么都装得下,就是装不下一个她了。
小燕子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
“紫嫣,你去太医院一趟,帮我请许太医过来。”
紫嫣擦了擦眼泪:“娘娘不舒服吗?”
“没有。”小燕子顿了顿,“我有些事想问他。”
紫嫣没再追问,起身出去了。
许英朗来得很快。
他是太医院最年轻的太医,医术好,人也耿直。小燕子以前生病都是他看的,两人算是熟人。
“娘娘找微臣有事?”
小燕子屏退左右,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许太医,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回答我。”
“娘娘请说。”
“我怀孕多久了?”
许英朗愣住了。
小燕子看着他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
“你不用瞒我,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最近两个月,我吃什么吐什么,浑身没力气,月事也不准。我是生过孩子的人,这些症状,我不会认错。”
许英朗沉默了很久,开口说:“娘娘,您已经有两个半月的身孕了。”
小燕子的手搭在肚子上,轻轻摸着。
“这件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微臣发现后,只在案牍上记录了,旁人还没看过。”
“那你就记着,别让任何人知道。”
“可是娘娘……”
“没有可是。”小燕子打断他,“你听我的。这个孩子,就当没有过。”
许英朗跪下来:“娘娘,这可是皇上的龙脉啊!”
小燕子笑了,笑得很苦。
“我知道。可你说,这孩子生下来,是福是祸?知画容得下他吗?太后容得下他吗?与其让他生下来受苦,不如……”
她说不下去了。
许英朗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燕子站起来,走到窗边。
“许太医,你是个好人。可这深宫里的规矩,你比我懂。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难。”
她回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许英朗。
“这件事,你就烂在肚子里吧。”
03
立后大典的头一天晚上,小燕子一夜没睡。
她坐在坤宁宫的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紫嫣陪着她坐着,两个人都没说话。
到了后半夜,天开始冷了。
紫嫣忍不住说:“娘娘,进去吧,外面凉。”
小燕子摇头:“不,再看一会儿。以后想看,恐怕也看不到了。”
紫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宫里就开始热闹了。
太监宫女忙忙碌碌地准备大典。到处都是红色的绸缎,红色的灯笼,整个紫禁城都披上了喜庆的颜色。
小燕子换上了自己最旧的一件衣裳,素白的,没有花纹。
紫嫣劝她:“娘娘,您好歹穿件好看点的。”
小燕子摇头:“不用。又不是去喝喜酒,穿那么好看做什么。”
她走出坤宁宫,朝太和殿走去。
一路上,宫女太监看见她,都赶紧低下头。有人偷偷看她,目光里带着同情和好奇。
小燕子就当没看见。
她走到太和殿门口的时候,大典已经开始了。
永琪穿着龙袍,站在最高处。知画穿着一身凤冠霞帔,跪在他面前。
太监正在念圣旨。
“……册封知画为后,钦此。”
知画接过圣旨,磕头谢恩。
永琪看着她站起来,嘴角带着一丝笑。可他的眼睛,是空的。
小燕子站在台阶下,看着他。
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永琪扭过头,看见了她。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放大了。
小燕子没躲,直直地看着他。她张嘴,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永琪看懂了。
她说的是:“五阿哥,我走了。”
然后,小燕子转身就走。
她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很坚定。
身后的太和殿里,知画正在接受百官朝拜。
永琪站在最高处,手紧紧攥着龙袍的袖子,指节都白了。
“皇上?”知画叫他。
他像是没听到。
“皇上?”知画又叫了一声。
他才回过神来,低头看着她。
知画笑着问:“皇上怎么了?”
永琪摇摇头:“没事。”
他重新抬起头,望向大殿外面。
台阶上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了。
小燕子回到坤宁宫的时候,紫嫣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一个包袱,三件旧衣裳,还有那根银簪子。
那是十年前,永琪送她的定情信物。
普通的银簪子,不值钱,上头刻着一只小燕子。
小燕子拿起簪子,摩挲了很久。
“紫嫣,把这个给他送回去吧。”
“娘娘,这……”
“送回去吧。留在我身边,也是徒增伤感。”
紫嫣接过簪子,眼泪又掉下来了。
小燕子拍拍她的肩膀:“别哭了,以后好好的。”
她背上包袱,走出坤宁宫。
走出宫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十年的宫殿。
然后,她扭头走了。
没有回头。
04
小燕子从顺贞门出了宫。
守门的侍卫想拦,她只说了一句:“皇上让我出宫办事,你敢拦?”
侍卫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行了。
出了宫门,外面的空气是新鲜的。没有了宫里那种压抑的感觉,连风都是甜的。
小燕子深吸一口气,朝南边的城门走去。
出了城,她一路靠两条腿走。走累了就歇一会儿,饿了就在路边买几个包子。
走到傍晚的时候,她到了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她在街上找了家客栈住下。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看她一个单身女人,忍不住多问了几句:“大妹子,你这是去哪啊?”
小燕子笑了笑:“去南方。”
“南方大了去了,具体去哪啊?”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老板娘笑了:“你这人也真是有意思,什么都没想好就出门了。”
小燕子在凳子上坐下来,要了一碗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她低头吃了一口,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那碗面,咸了。
就像她那天给永琪做的面。
她一边吃一边掉眼泪,把面吃出了咸味,也不知道是面的咸,还是泪的咸。
老板娘看不下去了,坐过来递了张帕子:“大妹子,你这是哭啥呢?遇到什么难事了?”
小燕子摇摇头:“没事,就是面太烫了。”
老板娘知道她在说谎。但她也没戳穿。
小燕子吃完面,回到房间里,关上门。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那盏油灯发呆。
她想了很多。
想永琪,想紫嫣,想紫禁城,想那根银簪子。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小声地哭了。
另一边,紫禁城里,大典结束了。
永琪坐在御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小燕子留的,只有六个字。
“好好吃,好好睡。”
永琪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眼眶红红的。
太监总管进来添茶,看见他这个样子,吓了一跳:“皇上,您……”
“出去。”永琪的声音很冷。
太监总管赶紧退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把信放在桌上,手抚摸着信纸上的字迹,就像是在抚摸小燕子的脸。
“燕儿,”他低声说,“你在哪?”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御书房的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永琪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在月光下,看起来孤零零的。
05
许英朗赶到小镇的时候,已经是大典后第三天的晚上了。
他是奉了永琪的密令出宫的。
永琪在立后大典那天晚上就派人去找小燕子了。宫里找了一圈没找到,他想到许英朗之前给小燕子请过脉,就把人叫来问话。
许英朗嘴巴很严,没说实话。
但永琪不傻,他看得出许英朗在隐瞒什么。
“许太医,朕再问你一遍,你到底知不知道她在哪?”
永琪的眼睛红红的,声音哑得吓人。
许英朗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微臣不知。”
“你不说是吧?好,朕自己去找。”
永琪站起身,走到门口,突然回头。
“许太医,你对朕不忠。可朕不怪你。如果她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朕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许英朗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第二天一早,他悄悄出宫了。
他知道小燕子出顺贞门南下的事,也知道她大概会走哪条路。他一路追过来,终于在第三天傍晚,找到了那家客栈。
老板娘看他又是个生面孔,问他是做什么的。
许英朗说找媳妇。
老板娘乐了:“今天怎么这么多找媳妇的?昨天那大妹子,也像是跑出来的。”
许英朗心里一紧:“她在哪个房间?”
老板娘指了指二楼靠左的房间:“那儿。不过她现在睡了,你别打扰她。”
许英朗没听,直接上了楼。
他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
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一脚把门踹开了。
屋里空荡荡的,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桌上放着一封信。
许英朗冲过去,拿起信拆开。
信是小燕子留下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许太医,我知道你会来找我。可你别找了,我不想回去。孩子的事,忘了它吧。我很好,不必牵挂。”
许英朗把信捏在手心,心里一阵发凉。
他冲下楼,问老板娘:“那个人呢?什么时候走的?”
老板娘被他的样子吓到了:“天刚亮就走了,往南边去了。”
许英朗二话不说,追了出去。
他一路追到了镇子外面的小路上。
路两边是稻田,田里的水稻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是波浪一样翻滚。
他跑得满头大汗,终于在一个岔路口追上了小燕子。
她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用布巾包着,背着一个小包袱。如果不是认识她,根本认不出来。
“娘娘!”许英朗喊了一声。
小燕子回过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许太医,你怎么还是追来了?”
许英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站到她面前,喘了半天才说得出话。
“娘娘,您知道皇上有多担心您吗?”
小燕子低下头,不说话。
“您知道皇上为了您,立后大典那天晚上一宿没睡觉,第二天早上发现头发都白了吗?”
小燕子猛地抬起头:“什么?头发白了?”
“全白了。”许英朗说,“一夜之间,满头青丝全白了。”
小燕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英朗继续说:“娘娘,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孩子想想吧?您要是出点什么事,这孩子怎么办?”
小燕子捂着自己的肚子,眼泪扑簌扑簌地掉。
“我只想让他忘了我。”她低着头,“只有我彻底消失了,他才能好好过日子。”
“您错了。”许英朗说,“您要是真的消失了,皇上一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小燕子哭得更厉害了。
许英朗站到她旁边,轻轻说:“娘娘,回去吧。皇上他,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小燕子擦掉眼泪,抬起头看着他。
“可是知画呢?太后呢?我回去,不是给五阿哥添更多的麻烦吗?”
“车到山前必有路。”许英朗说,“总归有办法的。”
小燕子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回去。”
06
回京城的路,走了两天一夜。
小燕子身子重,走不快。许英朗雇了一辆马车,两个人坐在车里,一路颠簸着往北走。
快到京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车夫问:“爷,是直接进城吗?”
许英朗刚要回答,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掀开车帘一看,脸色变了。
十几个人骑着马,拦在路中间。领头的是个女人,穿着黑衣,腰间别着剑。
“许太医,这是去哪啊?”女人笑盈盈地问。
许英朗心里一沉。
是知画身边的人。邓痴珊。
他压低声音对小燕子说:“娘娘,别出声。”
小燕子已经看到了外面的人,心口跳得厉害。
邓痴珊跳下马,走到马车前,撩开车帘。
她看到小燕子的时候,笑得更灿烂了。
“哟,这不是皇后娘娘吗?不对,现在应该叫……前任皇后娘娘了。”
许英朗挡在她前面:“邓姑娘,你这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邓痴珊笑了笑,“奉皇后之命,请前任皇后娘娘回宫。”
“太后已经知道娘娘还活着了。”许英朗说,“你动她一根汗毛,太后不会放过你的。”
邓痴珊的笑容冷了下来。
“许太医,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在新皇后和旧皇后之间,太后会选谁。”
她说完,一挥手。
身后几个人跳下马,围住了马车。
许英朗握紧了袖子里藏的匕首。
他也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么多人,可他不能丢下小燕子不管。
小燕子突然开口了:“邓痴珊,你让开,我跟你走。”
许英朗急了:“娘娘!”
小燕子按住他的手:“许太医,没事的。她是来请我回去的,不是来杀我的。”
邓痴珊笑了:“还是前任皇后娘娘明白事理。”
小燕子站起身,准备下车。
就在这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很急,像是有什么人正朝这边赶来。
邓痴珊脸色一变:“什么人?”
她的话音刚落,一匹马从夜色中冲出来。
马背上坐着一个人,一身黑衣,白发飘扬。
是永琪。
他到了马车前,勒住马,马高扬起前蹄,嘶鸣了一声。
“邓痴珊,你好大的胆子。”
永琪的声音阴沉沉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邓痴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皇……皇上?”
“朕的东西,你也敢动?”
永琪跳下马,走到马车前。他看见小燕子坐在里面,眼睛亮了一下。
“燕儿。”
小燕子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多了几道皱纹,眼睛里全是血丝。
“五阿哥……”她喊了他一声,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永琪伸手想去拉她,却听到“嗖”的一声。一支箭从林子里射出来,直接射向小燕子的胸口。
“小心!”
永琪一把抱住小燕子,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面前。
箭射进了他的后背。
他知道疼,可他没有躲。死死抱着小燕子,怎么也不撒手。
“五阿哥!”小燕子疯了似的喊他。
永琪嘴角溢出一丝血。他看着她,笑了。
“燕儿……我说过……不会让你一个人……走的……”
话没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07
永琪中箭倒下,小燕子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抱着他的头,手摸到他后背上,全是粘粘的血。
“五阿哥!五阿哥你醒醒!你不能死!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她喊得撕心裂肺。
许英朗冲上来,一把推开她:“娘娘别动,让微臣看看!”
他撕开永琪的衣服,查看伤口。箭扎得不算深,但血流得厉害,必须尽快止血。
“赶紧回城!”许英朗朝车夫喊,“直接回皇宫,让太医院的人准备!”
车夫吓得慌了神,调转车头就往城里跑。
小燕子坐在马车里,抱着永琪的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他脸上。
“五阿哥,你怎么这么傻?”她哭着说,“我本来都想好了,这辈子再也不见你了。你怎么非要追上来?”
永琪闭着眼睛,嘴唇在动,像是想说什么。
小燕子把耳朵贴上去,听见他轻轻喊了一声:“燕儿……”
她哭得更厉害了。
到了宫里,太监宫女看见满头白发、浑身是血的永琪,全都吓懵了。
太医院的人手忙脚乱地把永琪抬到养心殿,烧水、洗伤口、拔箭、上药。
许英朗亲自主刀。手非常稳。
一支箭拔出来,鲜血溅了他一脸。他眼睛都没眨一下,继续给永琪缝合伤口。
小燕子在外面等他。
她坐在台阶上,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手心全是汗。
紫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跪在她旁边,哭得眼睛都肿了。
“娘娘,您没事吧?”
小燕子摇头。
她看着养心殿的大门。
那道门紧闭着,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各种声音。脚步声、水声、低语声、偶尔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
每一秒,都像是一年。
不知过了多久,大门终于开了。
许英朗走出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娘娘,皇上没事了。箭已经取出来了,伤口也处理好了。好好养几天就能恢复。”
小燕子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软地靠在紫嫣身上。
紫嫣扶住她:“娘娘!您没事吧?”
小燕子摇头,眼泪一直在流:“没事,我没事。”
许英朗又说:“娘娘,皇上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叫您的名字。您进去看看他吧。”
小燕子站起来,脚底下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她走进养心殿,来到永琪的床前。
永琪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他的头发全白了,散在枕头上。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
小燕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的皮肤是凉的。
她坐在床沿,握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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