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冬天的火车站,人挤人。
我扛着行李刚出站,胳膊就被一把拽住了。
那手劲儿挺大,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
“是你……真的是你……”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我面前,眼圈通红,嘴唇都在发抖。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伸手指着我后颈,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你脖子后面那道疤……是当年为救我落下的,对不对?”
我愣住了。
下意识去摸后颈那道狰狞的疤痕,心里翻了个个儿。
救人那事儿我记得。
可我救的,明明是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脚上一双白球鞋。
眼前这个女人,少说也三十七八了。
她认错人了?
可接下来她说出来的那个日子,让我整个人从头凉到脚。
她说的是1983年8月12号。
我当兵前夜。
01
那是1983年8月12号晚上,我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就要去县武装部报到,心里七上八下的。
落榜那年,村里人都说当兵是条出路。
可我心里头还是不甘,总觉得这辈子就这么交代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
窗外蝉叫得人心烦,月亮惨白惨白的。
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喊“着火了”,声音又尖又急。
我爬起来就往窗外看,西边那片天都烧红了。
我妈在院子里喊我别出去,可我这人就是听不得这种动静。
穿上鞋就往外跑,我妈在后面骂我“不要命了”。
跑到供销社宿舍楼那边,火已经烧得很大了。
浓烟滚滚的,二楼的窗户里往外蹿火苗。
消防车还没来,底下围了一群人,有的拎水桶有的拿脸盆。
空气里全是烧焦的味道,呛得人直咳嗽。
我冲过去就想上楼,被一个老大爷拽住了。
“小伙子别去,二楼还有人!”
我一听这话,甩开他的手就往上冲。
楼道里全是黑烟,呛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我猫着腰往上摸,手扶着墙,烫得手心发麻。
墙皮簌簌地往下掉,砸在我头上。
二楼拐角那儿,我听到有人在哭。
声音很小,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我顺着声音摸过去,在走廊尽头,一个小姑娘缩在墙角。
她穿着碎花裙子,脚上一双白球鞋,吓得浑身发抖。
脸上全是灰,眼泪冲出一道道白印子。
我冲过去一把拽起她,说“别怕,我背你出去”。
她那时候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只是使劲点头。
我把她背到背上,顺原路往下冲。
下楼的时候,不知道什么东西掉下来砸在我后颈上。
疼得我龇牙咧嘴,但没敢松手。
那东西应该是烧红的铁架子,烫得我脖子后面滋滋响。
我闻到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
冲到一楼的时候,整个楼梯都快塌了。
我刚把人背出楼,身后就轰隆一声塌了一片。
围过来好几个人,七手八脚把那姑娘接走了。
我只来得及看了她一眼,她哭着喊了句什么。
我也没听清,就记得她穿的那双白球鞋,挺显眼的。
后来消防车来了,火扑到后半夜才灭。
我在那儿帮着递水桶,一忙就是大半夜。
第二天天亮,我去了武装部,坐上了去部队的火车。
那事儿就那么搁下了。
再也没想过。
脖子后面的疤,结了痂又掉了,最后留下一条狰狞的印记。
在部队的时候,战友们问过几次,我都说是不小心烫的。
不想提,也没啥好提的。
02
可眼前这个女人,她说她也知道那场火。
程卉,这是她告诉我的名字。
她说她找了我八年。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确定自己真的没见过她。
“你记错了吧?”我说,“我救的不是你。”
她使劲摇头,眼泪哗哗地掉。
“没记错,我记得你的背影,记得你脖子上的疤。”
她还是拽着我的胳膊不撒手,好像怕我跑了似的。
我想抽出手来,可她攥得太紧了。
“大姐,我真的不认识你。”
“你听我说,”她深吸一口气,“那晚你救我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快晕过去了。”
“我只记得你的背影,还有那道疤。”
“后来我画了张画,把那道疤的位置画得清清楚楚。”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哽咽了。
“这些年我一直留着那张画,就想着有一天能再见到你。”
说实话,我心里的疑心越来越重。
她说的那些细节确实对得上,可人不对。
我救的那个姑娘,明明就是十八九岁的年纪。
她怎么看都不像。
“大姐,你今年……”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三十八了。”
三十八,1983年的时候,她三十岁。
那就不对了。
我记得清清楚楚,我背出来的就是个小姑娘。
顶多十八九岁,不可能是个三十岁的女人。
“你是不是还有个妹妹?”我突然问了一句。
程卉愣了一下,脸色变了。
“我妹妹……她八年前就没了。”
“没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场火……她没能跑出来。”
程卉低下头,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我的心沉了下去。
当时楼里有两个人?
我救出来一个,还有一个没救出来?
那天晚上,我确实没看到第二个人。
可我记得沈武说过,他后来帮着清理废墟的时候,确实抬出来一个人。
我不敢再往下想了。
“大姐,你真的认错人了。”我挣开她的手,拉着行李就要走。
她追上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
我一看,整个人就定在那儿了。
那是一张画。
画的是一个男人的背影,脖子后面有一道疤。
那疤痕的位置,形状,和我脖子上的一模一样。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1983.8.12。
03
我心里那个乱啊,说不清楚。
那画确实像,可我还是不相信。
我背着那人出来的时候,她早就晕过去了。
怎么可能看得清我的背影?
后来我被烫伤,她是晕过去的,不可能知道我脖子有疤。
我把画还给她,说:“大姐,这画……”
“我妹妹画的。”程卉接过画,眼眶又红了。
“你妹妹?”
“嗯,她叫慧妍。”
“那晚她在现场?”
程卉摇摇头:“不知道,她后来就没了。”
“可这画……”
“是她出事后第三天,在她房间里发现的。”
“我整理她遗物的时候,在日记本里夹着的。”
我感觉脑子有点乱。
她妹妹没经历那场火,却画出了我的背影和伤疤?
这说不通啊。
“你妹妹当年在哪儿?”
“在乡下读书,”程卉说,“她放假才回县城。”
“那她怎么会画这张画?”
“我也想不明白。”
我琢磨了半天,觉得这事儿越来越不对劲。
“大姐,你报警了没有?”
“报什么警?”
“你妹妹……那场火过后,她的遗体在哪儿发现的?”
程卉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没有……遗体。”
“没有遗体?”我愣住了。
“消防队清理废墟,没找到她的遗物。”
“那你怎么说她没了?”
“她从那晚起就没回来过,”程卉的声音发抖了。
“后来我听说,那场火烧死了好几个人。”
“我以为她也在里面。”
我听得后背发凉。
一个没回来的人,怎么就确认死了?
谁告诉她的?
“谁跟你说她死了?”
“吕勇,”程卉说,“他那天晚上也在场。”
“吕勇?”
“对,他是做布料生意的,供销社的常客。”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看到慧妍被困在二楼,没救出来。”
我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是怎么看到你妹妹被困在二楼的?”
“他……他那天晚上在供销社楼上。”
“在那儿干嘛?”
程卉摇摇头:“我没问。”
“那他自己呢?跑出来了吗?”
“他……”程卉犹豫了一下,“他说他跳窗跑了。”
我越想越觉得有问题。
一个跳窗跑掉的人,怎么就确定别人被困在里面了?
他一直都在楼上,怎么会知道楼下发生了什么?
再说了,我救人那会儿,楼上除了那个姑娘,根本没别人。
沈武对天发誓,说整栋楼就剩那一个活人了。
那吕勇在楼上干嘛?
04
我想弄明白这事儿。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沈武了。
他在城南开了个小五金店,门面不大,生意还行。
看到我来了,他乐呵呵地拿出酒来要跟我喝两盅。
我说别喝了,先问你个事儿。
“还记得八年前那场大火不?”
沈武的笑容一下子就没了。
“记得,咋了?”
“那晚你帮着我清理废墟的时候,到底抬出来几个人?”
沈武沉默了。
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闷了。
那天晚上,他把现场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原来我走了之后,消防队还在救火。
大家伙儿帮着抬水、搬东西,一直忙到天亮。
后来火灭了,清点废墟的时候,确实发现了一具遗体。
是个年轻女性的。
“那遗体……”
“烧得面目全非,”沈武说,“谁也没认出来是谁。”
“那后来怎么处理的?”
“公安的人来了,说是外地的,没人认领,就……就火化了。”
“没查那死者的身份?”
“查了,可什么都没查出来。”
我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那你怎么知道那女孩子是谁?”
“我不知道啊,”沈武说,“后来不是有人说了吗,是供销社宿舍楼的住户。”
“男的女的?”
“女的,听说是个外地来打工的。”
我心里一沉。
那场火死的不是本地人?
那程卉的妹妹呢?
她到底在那场火里经历了什么?
“沈武,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我在楼上背出个小姑娘?”
“她后来去哪儿了?”
沈武想了想:“被一个男的接走了。”
“男的?谁?”
“不知道,那人说是她亲戚。”
“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瘦高个,穿西装。”
四十来岁。
瘦高个。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不是姓吕?”
沈武想了想:“好像……好像是姓吕。”
“对,就是他。”
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了。
那个自称看到慧妍被困在二楼的人。
那个说慧妍没跑出来的人。
那个“救”了慧妍的人。
都是他。
吕勇。
我坐在沈武店里,看着门外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乱成一团。
吕勇为什么要把那个小姑娘带走?
他为什么要编造慧妍被困的谎言?
他跟慧妍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05
我犹豫了一晚上,最后还是去找程卉了。
她还在那家家纺公司,看到我来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来了。”
“嗯。”
我坐下来,盯着她看了半天,终于问出了心里那个问题。
“你妹妹,是不是还活着?”
程卉愣住了。
“活着?”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吕勇说她死了,我那晚也没见到她。”
“你就这么信了?”
程卉低下头,不说话。
“大姐,”我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程卉抬起头,看着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那晚……那晚我和慧妍吵架了。”
“吵得特别凶。”
“她骂我,我也骂她。”
“后来她跑出去了,我也跑出去了。”
我察觉到她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自然。
“你跑出去干嘛?”
“找她。”
“那你怎么知道她去了供销社?”
“我……”程卉的嘴唇在发抖,“我看到她跑进供销社楼里了。”
“那我怎么没看到她?”
“可能……可能她躲起来了。”
我摇摇头:“不可能,我每个房间都看了,只有一个小姑娘。”
程卉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小姑娘……是谁?”
“我不知道。”
“可……”
“我知道,”我说,“那小姑娘不是慧妍。”
“那她是谁?”
“我也不知道。”
程卉看着我,突然问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那个小姑娘……她还活着吗?”
我心里一颤,没说话。
“你救她出来之后,她去哪里了?”
我被程卉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她后来去哪儿了?
我背着人出来,被那群人接走了。
可接她的人是谁?
“要不……我们查查?”我说。
“怎么查?”
“去供销社老楼那边看看。”
程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俩站在那栋废弃的老供销社前。
楼已经塌了大半,只剩几面残墙。
杂草长得有半人高。
程卉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那晚我在这儿等她。”
“等到几点?”
“天亮。”
“她没出来?”
“没有。”
我盯着那栋残破的老楼,心里越来越难受。
那天晚上……
我好像……确实看到一个人在楼后面站着。
是个男的。
我还以为是附近看热闹的人。
难道是吕勇?
秋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打在残墙上沙沙作响。
那座楼像个巨大的墓碑,立在暮色里。
06
我又去找沈武了。
这回他看我脸色不大对劲儿,直接就问了:“怎么了?”
“沈武,那晚你看到有个人站在供销社楼后面不?”
沈武想了想:“好像有。”
“谁?”
“吕勇。”
我心里一沉:“你确定?”
“确定,我看到他站在那儿抽烟。”
“几点?”
“你背出人来之后没多久。”
“他站那儿干嘛?”
“不知道,我以为他等着帮忙呢。”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就没注意了。”
我脑子飞速地转着。
吕勇站在那儿。
他是在等什么?
还是……在看什么?
“你有没有注意到,吕勇什么时候离开的?”
“没有,我看完热闹就走了,没注意。”
我心里那个不安的念头越来越强烈了。
“沈武,你说那小姑娘后来被一个男的接走了,你说是吕勇。”
“对啊。”
“那吕勇是跳到楼后面,再绕到前门把人接走的?”
“不是,他接人是在供销社的后门。”
后门?
我心里一紧。
那晚我救人的时候,供销社的后门是锁着的。
我是从前门冲进去的。
吕勇走的后门?
他怎么知道后门开着?
难道……那后门是他开的?
“沈武,那后门……是谁开的?”
沈武愣住了:“我……我不知道。”
“火灾那会儿,后门一直被锁着。”
“你怎么知道?”
“我帮忙清理废墟的时候看到后门的铁锁还在。”
后门锁着。
可吕勇从前门走到了后门。
他到底是怎么过去的?
除非……他知道一条别人不知道的路。
或者说,那场火,他一早就知道会烧起来。
所以提前把后门打开,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沈武,你帮我查查,那年夏天,吕勇是不是经常去供销社?”
沈武想了想:“好像……是的。”
“他认识供销社的人吗?”
“认识,供销社主任是他表哥。”
有内应。
那这场火,真的只是个意外吗?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我看着那光亮,心里却越来越暗。
07
我决定去会会吕勇。
他做布料生意,在县城有好几个铺面。
我找了一家他常去的茶楼,让人带话约他见面。
第二天下午,他来了。
四十多岁,瘦高个,穿着西装,看起来挺体面。
可他那张脸,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眼睛滴溜溜地转,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审视。
“兄弟,你找我?”他笑着坐下了。
“什么事?”
“我想问问你,那场火的事儿。”
吕勇的笑容凝固了。
“那场火?”
“对,八年前那场大火。”
他沉默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问这个干嘛?”
“我好奇。”
“好奇?”
“你那天晚上看到什么了?”
吕勇盯着我看了半天,放下茶杯:“没什么。”
“我想知道。”
他叹了口气:“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提它干嘛?”
“我救了一个小姑娘,后来被你接走了。”
他愣了愣:“谁跟你说的?”
“沈武。”
他笑了:“沈武那家伙,记性好。”
“那小姑娘呢?”
吕勇的笑容变得更僵硬了。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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