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7月8日,曹志远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闻到一股煮糊的饭味。
李秀梅站在灶台边发呆,锅里的稀饭已经烧成了黑炭。她没注意到火,也不看锅,眼睛直愣愣盯着堂屋的方向。
堂屋里,曹婉莹跪在地上。
那张化验单她攥了很久,边角都皱成了一团。化验单上有两个字,李秀梅不认识,但婉莹认识。曹德厚坐在太师椅上,抽烟的手在抖。
曹志远走近三步,看清了那两个字。
“阳性。”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用木棍在太阳穴上砸了一棍子。
“谁的?”他听见自己问。
婉莹低着头,没说话。
01
曹志远这辈子打过很多次架,但从没有一次觉得这么窝囊。
他站在院子里,手扶着老榆木的水缸沿,指甲盖嵌进了木头缝里,血丝渗出来,他也没感觉到疼。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是他当年结婚时种下的,如今都长得碗口粗了,可闺女才十九岁,怎么就……
他又走回堂屋。
李秀梅已经把婉莹从地上拉起来了,母女俩坐在长条凳上,一个哭一个沉默。曹德厚坐在八仙桌另一边,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我再问一遍,”曹志远压着嗓子说,“孩子是谁的?”
婉莹别过头去,看着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那棵石榴树,叶子蔫蔫的,被太阳晒得发卷。
曹志远伸手想拍桌子,但手举了一半又放下了。
他不敢吓着闺女。
婉莹从小就胆小,三岁的时候被邻居家的狗追过一次,后来好几年都不敢独自出门。
“你别问了。”婉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里飘的灰。
曹志远蹲下来,平视着闺女的眼。
婉莹的眼睛很漂亮,跟李秀梅年轻时候一个样,水汪汪的,可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空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爸不是要骂你,”曹志远说,“爸就是想弄明白,是谁欺负你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在抖。他尽量不让婉莹看出来,可声音里的那股子压不住的颤,藏不住。
“没人欺负我。”婉莹说。
李秀梅哭出了声:“没人欺负你你肚子里的孩子哪来的?天上掉下来的?”
婉莹又沉默了。
曹德厚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婉莹身上,然后又很快移开了。
“这事不能闹大,”曹德厚说,“村东头老王家闺女就是因为这事,名声全毁了,到现在都嫁不出去。”
“爸!”曹志远急了,“这不是名声不名声的事!”
“那是啥事?”曹德厚转过身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不知道村里人的嘴有多碎?你非要弄得满城风雨不可?”
曹德厚年轻时当过兵,说话声音大,嗓门一高整个院子都能听见。婉莹被他这一吼,身体明显缩了一下。
“我不查了,”曹德厚又说,“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他走了,脚步声很重,踩得走廊上的木板直响。
李秀梅哭够了,起来去厨房重新煮饭。淘米的时候,水龙头哗哗响,她站在那儿,米从指缝间漏了又漏,根本没往锅里放。
曹志远坐在堂屋的板凳上,看着婉莹上楼。
婉莹上楼的时候,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的,走得很慢。
她从小就走得慢,曹志远总说她像个小老太太。
可今天他多看了一眼,发现闺女的手是攥着扶手的,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年开学的时候,婉莹有五天没去上学。老师打电话来问,他才知道闺女请了病假。可婉莹身体一向好,从小到大没请过假。
那五天,他正好在外地干活。
家里只有李秀梅和……
曹志远把这个念头掐断了。不可能,不可能的事。
他狠狠甩了甩头。
02
第二天一早,曹志远去了镇上的卫生所。
他认识陈医生,两人以前喝过几次酒。陈医生是镇上唯一的女医生,妇科儿科都是一把抓。
“陈姐,”曹志远站在诊室门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我来问你个事。”
陈医生看了他一眼,放下笔:“你说吧。”
“婉莹她……”曹志远咽了口唾沫,“她之前来你这儿看过病没?”
陈医生没说话,转身去关了门。门关上后,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吊扇嗡嗡转着。陈医生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
“老曹,我跟你说实话,”陈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婉莹来过好几次了。头一次是……去年十一月份。”
曹志远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来看啥病?”
陈医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那眼神让曹志远心里发毛。
“她来的时候,身上有伤。”陈医生说,“胳膊上、腿上,青一块紫一块。我问她咋弄的,她说摔的。可那伤,怎么看都不像摔的。”
“我第一次没多想,给她开了药。过了半个月她又来了,这回……这回她趴在我桌子上哭了很久。我问她咋了,她不说。后来我帮她检查,发现她下身有撕裂伤。”
陈医生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往下说了。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曹志远觉得自己的手在抖,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却发现腿也在抖。
“能是谁?”他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不让我说,”陈医生说,“老曹,我是医生,我不能乱说话。但你也别逼孩子太紧,她受了很大的罪。”
曹志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卫生所的。
他骑上车,骑到村口,又掉头骑回来。来回骑了三趟,才把心里的那股气稍微压下去一点。
他给婉莹的班主任打了电话。
班主任姓赵,教了婉莹三年高中。
赵老师在电话里说,婉莹成绩一直很好,就是性格太内向,平时也不太跟同学来往。
今年高考前一个月,她请了五天假,说是发烧。
回学校以后,整个人就不太对劲了,上课老走神,下课也不跟同学说话。
“我找她谈过几次话,”赵老师说,“她每次都说没事,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事。我跟她妈也打过电话,她妈说家里没事,让我放心。”
赵老师最后一句话说得很慢:“老曹,你们家里到底出啥事了?孩子是不是被人……”
“没有没有,”曹志远连忙说,“没事了没事了。”
他挂了电话,蹲在路边抽了一根烟。
烟抽到一半,他狠狠掐灭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
婉莹请假那五天,他也请了假在家。
那段时间他接了一个外地的活,本来该去的,但曹德厚说家里有事,让他别走。后来他才知道,曹德厚那几天腰疼犯了,想让他留在家里帮忙。
婉莹请假那五天,他正好在家。
每天做饭、洗衣服,他还跟闺女开了几句玩笑,说大姑娘了要好好学习,别老想着偷懒。
婉莹那几天不怎么说话,他以为是她学习压力大,也没多想。
可如今回想起来,婉莹那几天走路的样子不太对。
她走得很慢,很慢,像是在忍着什么疼。
曹志远把烟头狠狠摁在地上,站起来往家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看见曹德厚站在院子里,正跟邻居老张头聊天。曹德厚笑着,笑得很和蔼,像个普普通通的老人家。
曹志远站在远处,看了很久。
03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坐在饭桌前,谁也没说话。
李秀梅做了几个菜,红烧肉、炒青菜、蛋花汤。婉莹夹了几筷子就不吃了,端着碗发呆。
曹德厚吃得很慢,嚼东西的时候嘴巴一张一合的,像上了年纪的牛。他吃了一碗饭,又添了半碗。吃完站起来,说了句“我出去遛遛”,就出了门。
饭桌上只剩曹志远一家三口。
李秀梅收拾碗筷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她洗了一个碗,没拿稳,摔在地上碎了。
婉莹蹲下去捡碎片,捡到一半,忽然手一松,碎片掉在地上,她盯着那堆碎片看了很久。
“妈,”婉莹说,“对不起。”
“别说了,”李秀梅的声音很哑,“妈知道了。”
“你知道啥?”曹志远问。
李秀梅没回答,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她蹲在水池边,背对着他们,肩膀一抽一抽的。
曹志远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李秀梅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是婉莹的日记本。
“你翻她东西了?”曹志远压着声音问。
李秀梅没回头:“我在她床垫下面翻到的。”
曹志远接过日记本,翻开第一页。
上面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站在一个方框里,四周全是黑的。小屋子上写着一行字:“我想出去。”
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差不多的内容,涂涂画画的,有些字被涂黑了,有些字被撕掉了。
有一页上写着一句话:“十三岁那年夏天,他摸进了我的房间。”
曹志远的手停住了。
他翻到下一页。这一页写得很乱,字迹东倒西歪的,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写下来。
“他说这是咱家的秘密,谁也不能说。”
“他说我要是说了,我妈会打死我。”
“他说他是疼我。”
“六年级放学那天,他把我叫进屋,说有东西给我看。”
“我不敢不去。”
“我不敢不去啊。”
曹志远的眼睛模糊了,手抖得拿不住本子。他把日记本攥在手心里,攥得纸都皱了。
“这是啥?”他问,“这是啥?”
李秀梅回过头来,满脸都是泪。
“你说这是啥?”她说。
那天晚上,曹志远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夜的烟。
他把日记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有些内容他没看太明白,但他看明白了那句话。
“他摸进了我的房间。”
谁?
谁进了她的房间?
他心里有个人名,但他不敢说出来。
曹德厚遛弯回来的时候,从曹志远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
“少抽点烟,”曹德厚说,“对身体不好。”
“嗯。”曹志远应了一声。
曹德厚上了楼,脚步声很重。走廊尽头的门开了又关上,咔嗒一声落了锁。
曹志远盯着楼上看了一会儿,把烟头摁灭了。
04
第二天,曹志远去了县城。
他找到婉莹高考前一个月那几天的通话记录。
大数据的时代,查这个不难。
他拿着手机翻了一遍又一遍,那五天的电话除了打到学校请假,就是打到他手机上。
只有一通电话是打到家里的座机上的。
时间是下午两点左右,通话时长只有二十秒。
可那一通电话,座机号码就是家里的。
曹志远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又查了一遍通话记录,发现婉莹在那五天里给座机打了好几次电话。最长的一次打了十几分钟。
可那几天他在家。
李秀梅也在家。
如果家里有人,她为什么要打座机?
除非……
曹志远打电话给电信公司,要求查那几天的详细通话记录。对方说需要三天才能调出来。
三天,他等不了。
他直接找了在电信公司上班的老同学,让他帮忙查一下那天座机的接听情况。老同学查了半个小时,给他回了电话。
“老曹,你那几天不在家吧?”
“我在家啊。”
“怪了,”老同学说,“你那几天所有的来电都转接到一个手机上去了。”
“哪个手机?”
老同学报了一个号码。
曹志远整个人愣住了。
那个号码,是曹德厚的手机号。
曹德厚虽然年纪大了,但李秀梅给他买了个手机,方便联系。曹德厚平时不怎么用,只有出门干活才带着。
那几天,曹德厚说腰疼,一直都在家里。
可婉莹打回家的电话,为什么全转到他手机上去了?
曹志远脑子转得很快,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
他想起婉莹生日那天的事。那天他买了个蛋糕回来,一家人吃完饭,婉莹切蛋糕的时候,曹德厚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
当时他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回想起来,婉莹被碰到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还想起每年夏天,曹德厚总说婉莹不能吹空调,要睡到他那屋去,说他那屋凉快。
李秀梅也附和着,说老房子顶楼太热。
后来他被说动了,就让婉莹搬到了楼下曹德厚隔壁的房间。
那间房的门锁,后来换过一次。
曹志远跑到五金店问过,店里的人说前年有个老爷子来买过一把新锁,说是房门锁坏了。
曹志远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的灯亮着,李秀梅在厨房做饭,婉莹坐在堂屋的沙发上看书。曹德厚在院子里喂鸡,撒一把玉米,嘴里咕咕叫着。
一切都那么正常。
正常得让他觉得恶心。
“爸。”婉莹叫了一声。
曹志远走过去,坐在婉莹旁边。闺女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看书。
“婉莹,”他开口,声音很轻,“爸想问你一件事。”
“嗯。”
“你爷爷……”曹志远深吸一口气,“他没对你做过什么吧?”
婉莹的手指僵住了,僵在书页上,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看着曹志远。
“你想知道?”婉莹问。
曹志远点头。
婉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没有。
“那你得先把自己灌醉。”
05
曹志远真的把自己灌醉了。
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脚边放着三瓶啤酒。他平时不喝酒,一喝就上脸,今天喝了半瓶就满脸通红。
李秀梅出来劝他少喝点,他摆摆手说不碍事。
曹德厚早早上楼睡了。临上楼前,他看了曹志远一眼,没说话。那一眼很平常,像任何一个老父亲看儿子喝酒的样子。
曹志远把三瓶啤酒全喝完了,头晕得厉害,扶着墙才站起来。
他走到楼上,在婉莹的房门前站着。门缝下面漏出一道灯光,婉莹还没睡。
他敲了敲门。
婉莹来开门,看见他满身酒气的样子,愣了一下。
“爸,你喝多了。”
“没事,”曹志远说,“我来听听你想说啥。”
婉莹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她让他进了屋。
婉莹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角落里堆着几摞高三的课本和卷子。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橘黄色的光把房间照得暖融融的。
婉莹坐在床边,曹志远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
“你说吧。”曹志远说。
婉莹低着头,指头揪着衣角,揪了很久,揪得那块布料都皱了。
“你还记得我读六年级那年吗?”婉莹问。
曹志远点头。那年他出去打工了大半年,到了年底才回来。
“那年暑假,奶奶去你姐家住了。家里就我跟爷爷。”
婉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有一天下午,爷爷叫我进屋,说有东西给我看。我进去了,他……”
婉莹停顿了一下,呼吸重了些。
“他把我按在床上,捂住我的嘴。”
曹志远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攥得他喘不上气来。
“我当时不知道他是在干啥,”婉莹说,“我只觉得疼。他叫我别出声,说要是被别人知道了,我这辈子就毁了。”
曹志远低下头,盯着地面。地面上有一滩水渍,他的眼泪滴在上面,晕开成一团。
“后来呢?”他问。
“后来他就经常来我房间了。每次来都会捂住我的嘴,我……我真的喊不出来啊。”
婉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抹掉了一滴快掉下来的泪。
“我想过去找你,可我找不到你。我给你打过很多电话,你都说忙着干活,让我好好学习,有事找你妈。可我是真的不敢跟我妈说。”
曹志远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
那一耳光很响亮,在寂静的夜里尤其刺耳。
“爸你不要这样!”婉莹拉住他的手。
“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曹志远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怎么能忍这么多年?”
婉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但很平静。
“我说了又能怎样呢?他是你爸。”
这一句话,像一刀,直直插进曹志远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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