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日光灯总有一盏在闪,像心电图上最后那点躁动。
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一头数到另一头。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以为又是护士来量体温。
抬头看见蒋瑞文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果篮,穿着簇新的蓝西装,头发梳得油亮。
他把果篮搁在床头柜上,搓着手问我:“你咋不给我打电话?”我笑了一下,看着他那双锃亮的皮鞋。
果篮底下,压着一张婚纱店的小票,日期是三天前。
01
住院第十天,我已经学会怎么消磨时间了。
早上六点,护士来量体温、测血压。
七点,食堂阿姨推着餐车过来,粥是温的,馒头是凉的。
八点,医生查房,说恢复得还行,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
我点点头,没说话。
隔壁床住着个老太太,六十七了,胆囊炎开刀。
她女儿天天来送汤,鲫鱼汤、排骨汤、鸡汤,变着花样来。
每次来都扶着老太太上厕所,替她擦脸,陪她聊天。
我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
手机亮了,是丁玉珍打来的。我接起来,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急又冲:“你什么时候出院?家里都没人做饭,念恩放学回来吃啥?”
“医生说还得观察几天。”我说。
“观察什么观察?又不是什么大病。我当年生完瑞文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娇气得很。”
我没吭声。
她继续说:“瑞文天天在外面跑业务,累得要死,你倒好,躺在医院里享清福。”
“妈,我小产了。”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小产怎么了?又不是第一次。上次不也没事吗?”她说,“女人嘛,谁还没流过几个孩子。”
我挂了电话。
不是第一次。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三年前我也怀过一个,两个月的时候没保住。
那次丁玉珍也是这么说的,没事,下次再怀。
可这次是四个多月了,我都能感觉到他在肚子里动了。
现在什么都没了。
护士小刘进来换药,看我眼角有泪,没说话。她轻轻把药换了,要走的时候,我拉住她:“前两天是不是有人来找我?”
小刘想了想:“有个女的,说来看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了。长挺好看的,大眼睛,皮肤白,穿得挺时尚。”
“她说什么没有?”
“就说‘看看姐姐好没好’,我问她要不要进来,她说不用,就走了。”
我松开手,让她走了。
晚上蒋瑞文来了,穿着工作服,满身疲惫。他坐在床边,问我好点没。我说还行。他说公司最近忙,接了个大项目,天天加班。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问。
他愣了一下:“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不就是项目的事嘛。”
“卢雅婷是谁?”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公司新来的设计师,年轻,挺有想法的。你认识她?”
“她前两天来医院看我了。”
“是吗?她可能是代表公司来看你。”他说,“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明天还有会。”
他站起来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怎么也压不下去。那个叫卢雅婷的姑娘,为什么要来看我?我们根本不认识。
我开始翻手机,找到蒋瑞文公司的公众号,在里面找卢雅婷的名字。还真让我找到了,一张活动照片,她站在蒋瑞文旁边,笑得很好看。
二十几岁的样子,皮肤白,眼睛大。穿着蒋瑞文上月说“出差顺便给你买”的那件米白色风衣。
我盯着那件风衣看了很久。
手机快没电了,我插上充电器。屏幕上跳出几条新闻推送,我没看。窗外的天黑了,走廊里的灯亮起来,惨白惨白的。
老太太的女儿又来了,端着保温桶,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鸡汤。
她舀了一碗,一勺一勺喂给老太太喝。
老太太喝了一口,说咸了。
她女儿就笑,说明天少放点盐。
我闭上眼睛。
02
住院第十二天,我决定不再等了。
早上查房的时候,医生说恢复得还不错,再过两三天可以考虑出院了。我问能不能提前走,医生说最好再观察一下,毕竟小产对身体伤害大。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有了自己的打算。
那天下午,卢雅婷给我发了微信语音。
我点开听,她的声音很甜,带着点撒娇的味道:“姐姐,听说你住院了,要好好休息哦。瑞文哥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你多体谅他。”
我回了一句:谢谢关心。
她又发来一条:“姐姐你安心养病,公司的事有我帮瑞文哥盯着呢,保证不让他累着。”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点开她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九张照片,全是火锅和奶茶,还有一张自拍。她穿着那件米白色风衣,站在商场里,笑得很开心。
我放大那张照片,看到背景里的广告牌上写着一个品牌名字,是我上个月在商场里试过的一条裙子。当时蒋瑞文说贵,没舍得买。
我往下翻。
一个月前的朋友圈,她发了一张酒店的夜景,配文是“加班到这么晚,还好有人陪”。
照片里能看到玻璃窗反射出一个男人的轮廓,模糊的,但我一眼就认出那是蒋瑞文。
他还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
我关掉手机,心跳得很快。
晚上我给蒋瑞文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边很吵,有音乐声,还有人在笑。
“你在哪儿?”我问。
“陪客户吃饭呢。”他说,“怎么了?”
“没事,就想问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估计得晚点,你先睡吧。”
我听到电话那头有一个女声在说话,很耳熟。我没听清说的是什么,但那个声调我不可能认错。
“卢雅婷也在?”我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嗯,她代表设计部过来的。怎么了?”
“没事。”我说,“你忙吧。”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病房里很安静,老太太已经睡了,打着轻微的鼾声。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画面:卢雅婷穿着那件米白色风衣的照片,酒店夜景里蒋瑞文的影子,还有那天蒋瑞文说“给你买件衣服”时脸上的表情。
我以为他是心里有我。
现在想想,可能那件衣服根本不是给我买的。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高中同学张姐打了个电话。张姐在蒋瑞文公司对面那栋楼上班,以前见过几次,算是熟人。
“张姐,我想问你个事。”我声音压得很低,“你们公司对面那个建筑公司,你熟不熟?”
“还行吧,有几个认识的。怎么了?”
“你帮我打听个人,叫卢雅婷,设计师,二十多岁。”
张姐沉默了一下:“你等等啊。”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她给我发来一条微信:“我问了,那姑娘是你们老蒋公司新来的,长得挺漂亮。听说家里有关系,能拉业务。”
“还有呢?”
“还有……我朋友说,她跟你们老蒋走得挺近的。经常一起吃饭,有时候都晚上十点多了还在公司加班。”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往下沉。
“你们老蒋那人心眼不坏,就是……没啥定力。”张姐又发来一条,“你有空自己多注意。”
我回了一个“谢谢”,把手机放下了。
午饭后,护士小刘来换药。换完她没急着走,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大姐,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那天来看你的那个女的,我在医院门口见过她。”
“然后呢?”
“她和你们家大哥在一块儿,两个人在门口说了半天话。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来接你的。”小刘挠了挠头,“后来想想,不太对劲。”
我问:“哪里不对劲?”
“那个女的,挽着你们家大哥的胳膊。”小刘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点偏西。
傍晚的时候,丁玉珍又打来电话。
这次她语气好了一点,问我什么时候出院的,说了句“回来我给你炖个鸡汤”。
我心里明白,她是怕我住院花太多钱。
我说:“妈,我可能要晚几天,医生说得观察。”
她说:“那行吧,你好好养着。家里的事,我让瑞文多操心点。”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翻来覆睡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一件米白色的风衣,一张酒店夜景的照片,还有卢雅婷那声甜甜的“姐姐”。
我想了整整一夜。
03
住院第十三天,我决定出院。
早上医生来查房,我说我想出院了。
医生看了看我的检查报告,说恢复得还行,但最好再住两天。
我说不住了,家里有事。
医生没多劝,开了出院单,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
我没给蒋瑞文打电话,也没告诉丁玉珍。
收拾东西的时候,隔壁床老太太的女儿来了,端着一碗粥。她看我收拾行李,问:“大姐,你要出院了?”
“嗯,不住了。”
“你老公不来接你啊?”
“他忙。”我说。
她没再问,把粥端给老太太。我低头叠衣服,听到老太太小声问女儿:“她老公怎么没来看过她?”
女儿说:“妈,你别乱说话。”
我已经不在意了。
办完出院手续,我从医院后门走了。打了个车,没回家,去了蒋瑞文公司附近那条商业街。
我找了家奶茶店坐下,隔着玻璃窗看着对面那条街。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就是想看看。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我看到了蒋瑞文。他从公司大楼里出来,换了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站在门口,一边看手机一边等什么人。
过了大概五分钟,卢雅婷出来了。
她穿着一条墨绿色的连衣裙,踩着高跟鞋,走出来就挽上蒋瑞文的胳膊。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笑得很开心。
然后他们一起往街对面走,进了那家精品店。
就是我上个月试裙子的那家店。
我坐在奶茶店里,透过玻璃窗看着他们在里面挑衣服。
卢雅婷拿起一件,在身上比了比,蒋瑞文点了点头。
她拿着衣服进了试衣间,蒋瑞文坐在沙发上等她,手机都没看。
那一刻,我脑子里涌上好多念头。
我想冲进去,想拿走那件衣服甩到他们脸上,想扇卢雅婷一巴掌,想抓着蒋瑞文的领子问他还要不要脸。
可我什么都没做。
我坐在那里,喝完了那杯已经凉了的奶茶。然后站起来,打了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丁玉珍正在厨房做饭。看到我突然回来,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出院了。”我说。
“不是说再住两天吗?”她眼里闪过一丝心虚。
“不住了。”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我打开蒋瑞文的衣柜,一件一件地翻。
他的衣服我都很熟悉,哪件是我买的,哪件是他自己买的,我都记得。
翻到最后,我发现衣柜最里面的角落里,挂着几件我没见过的衣服。
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和卢雅婷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不是他今天穿的那件,但料子更好。
一条领带,上面的标签还没撕。
我拿出手机,把那几件衣服拍了照。
然后我打开蒋瑞文的床头柜。
里面有钱包、钥匙、几本旧书、一支钢笔。
我把钱包打开,里面有两千多块钱,还有几张银行卡。
我把卡号记下来,把东西原样放回去。
最后我打开了他的手机。
密码我知道,是我们结婚纪念日。
屏幕上干干净净,没什么异常。
我打开微信,看了看聊天记录,也没什么特别的。
可我知道,有些记录是可以删的。
我打开他的支付软件,翻了翻交易记录。最近半年的记录都在,我一条一条往下翻。
翻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我看到了那笔转账。
两万块,收款人名字叫卢某婷。
接着往下翻,三个月前有一笔三万。两个月前有一笔两万五。一个月前有一笔四万。
加起来,十一万五。
我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退出软件,把手机放回原处。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变暗。
丁玉珍在外面喊吃饭,我没出去。过了一会儿,她推门进来,看我坐在床上发呆,说了句:“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没事。”我说,“就是累了。”
她没多问,出去了。
晚上蒋瑞文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推门进来,看到我坐在床上,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去接你啊。”
“不用了,我自己能回来。”
他换了睡衣,躺在我旁边。我闻到一股香水味,不是他的,也不是我的。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瑞文。”我叫了一声。
“嗯?”
“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他沉默了几秒:“没有啊。怎么了?”
“没事。”我说,“睡吧。”
他关了灯,很快就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声。
我没睡,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04
出院后的第二天,我开始动手收集证据。
早上蒋瑞文去上班后,我翻出他抽屉下面的那个旧手机。
那是他两年前换下来的,我以为扔掉了,没想到还在。
我试着充电,竟然还能开机。
密码还是那个,结婚纪念日。
录进去,我先翻相册。
照片不多,大部分是工作文件截图,还有一些风景照。翻到最后,我看到了那些照片。
卢雅婷的自拍,穿着睡衣,嘟着嘴。
还有一段视频,只有十几秒。蒋瑞文和卢雅婷在某个房间里拥抱,背景看起来像酒店。画质很模糊,但不难看出是谁。
我把照片和视频都传到自己手机上。
然后我翻通讯记录。最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几乎每天都有,时间主要集中在晚上九点到十一点。有时候一聊就是半个多小时。
我翻到上个月26号的通话记录。
那天晚上十点,他和卢雅婷打了四十二分钟电话。而那天他跟我说,他在加班。
我把能翻到的记录都拍了照。
正准备把手机放回去的时候,我发现了另一个问题。旧手机里存着几条语音消息,没有名字,只有一串号码。
我点开听。
“瑞文哥,今天谢谢你陪我试衣服。那件裙子好好看,我穿起来是不是特别漂亮?”
“瑞文哥,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想你了。”
“瑞文哥,你说你会离婚的,什么时候离啊?我等得好着急。”
每一条都是卢雅婷的声音。
我把语音也传到自己手机上。
放好手机,我坐在床边,脑子里复放着那些话。离婚,她说蒋瑞文说过要离婚。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给张姐打了个电话。
“张姐,你帮我再打听一件事。”
“你说。”
“卢雅婷家里的情况,你帮我问问,她爸妈是做什么的。”
张姐答应下来。过了一会儿打回来:“我问了,她爸是个小老板,开建材厂的。她妈在家闲着。家里条件一般,算不上大富大贵。”
“能拉业务是怎么回事?”
“听说认识一些甲方的人,具体什么关系不清楚。反正她来公司后,公司的单子确实多了不少。所以你们老蒋对她客气点,也正常。”
客气?我笑了笑。客气到给人家买衣服、转账、半夜聊天?
我没多说什么,挂了电话。
下午丁玉珍出去了,家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去了蒋瑞文的书房,翻他的抽屉。
抽屉里文件很多,大部分是工作相关的。
翻到底层抽屉的时候,我翻出一份合同。
是一份借条。
上面写着:今借到蒋瑞文人民币四万元整,用于购车,借款人卢雅婷。
日期是三个月前。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蒋瑞文写的:这笔钱不设归还期限,以卢雅婷自愿为前提。
什么叫“自愿为前提”?
我把借条拍下来,放回原处。
然后我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发了好一会儿呆。对面楼的阳台上晾着衣服,风吹来吹去,衣服摆来摆去。
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蒋瑞文追我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在工地当技术员,一个月工资几百块。他省吃俭用给我买了一条丝巾,说要攒钱娶我。那时候我觉得他真好啊,踏实肯干,心里有我。
可现在呢?
钱有了,心却不在家里了。
晚上蒋瑞文回来的时候,带回一箱牛奶。他说:“你身体还没好,多喝点补补。”
我说了声谢谢,把牛奶放进了厨房。
“你今天没去公司?”他问。
“没去。”我说,“在家休息。”
“那就多休息,别累着。”他说完就去了沙发上看手机。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他低着头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复杂的情绪。这个人,真的还是当年那个在工地上跟我结婚的蒋瑞文吗?
还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
吃晚饭的时候,丁玉珍做了几个菜。蒋瑞文吃了两碗饭,吃得很大口。我没什么胃口,拨了几口就放下了。
“怎么吃这么少?”丁玉珍问。
“不饿。”我说。
“不饿也得吃,身体要紧。”她难得说了句关心的话。
我低头又扒了两口饭。
吃完饭洗碗的时候,我注意到厨房角落里一个小塑料袋。我拿出来看,里面装着一些晒干的草叶,不像中药,倒像是什么野草。
“妈,这是什么东西?”我问。
丁玉珍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没什么,乡下带回来的,煮水喝的。”
“什么草?”
“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是个土方子,治头疼的。”
我没多问,把袋子放回原处。但那袋草,我记住了。
05
第五天,摊牌。
我把所有证据都整理好了。转账记录的截图,卢雅婷发来的语音,旧手机里的照片,借条的复印件,婚纱店的小票。
我坐在客厅里,等着蒋瑞文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看到我坐在沙发上,有点意外:“今天怎么坐这儿?”
“等你。”我说。
“你先坐下。”
他坐下了,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我伸手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一条裙子,荧光粉色的,一看就不是我的风格。
“卢雅婷让你帮她带回家的?”我问。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你瞎想什么呢。这是给你买的。”
“是吗?”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你现在穿上,咱俩一起出去走走。”
他没动。
“怎么了?不是给我买的吗?”
“你……”他咽了口唾沫,“你最近怎么怪怪的?”
我没回答他。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那段视频,放在他面前。
视频里,他和卢雅婷抱在一起的画面在屏幕上跳动。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个是……”他张了张嘴,“这是个误会。”
“误会?”我笑了,“那这些呢?”
我把转账记录一张张翻给他看,把卢雅婷的语音一条条放给他听,把借条的照片给他看。
他一言不发地坐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蒋瑞文,”我说,“你现在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站起来,在我面前跪下了。
“玉瑗,我对不起你。”
我没有说话。
“就是……一时糊涂。她主动的,我没扛住。你也知道她那性格,会来事。我……”
“一时糊涂?”我看着跪在地上的他,“一时糊涂能糊涂半年?一时糊涂能糊涂出十几万?”
“钱我会要回来的,那些都是她借的,不是给的。”
“借的?”我把借条照片翻出来,“你写的是‘不设归还期限,以自愿为前提’,这是借?”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想回归家庭,我都想好了。跟她断了,以后再也不联系了。”他抬起头看我,“玉瑗,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保证……”
“你保证不了。”我说。
“我……”
“你跪着没用,蒋瑞文。我已经报过警了。”
“报警?”他愣住了,“你报什么警?”
“你给我的那十几万,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你没经过我同意,就转给别人,这已经违法了。”
“我没想让你……”
“你还记得我是你老婆吗?”我站起来,看着跪在地上的他,“你记得我住院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吗?你在陪别的女人试婚纱。你知道那家婚纱店的小票,就压在你带来的果篮底下吗?”
他不说话了。
我拿起手机,给律师打了个电话。律师说案子已经在走了,让我等他通知。
挂了电话,我看着蒋瑞文。他跪在地上,眼圈红了。
“玉瑗,我……”
“你别说了。”我说,“我给你半个月时间,你把那十几万拿回来,咱们好聚好散。拿不回来,咱们走法律程序。”
说完我站起来,回了卧室。
关上门那一刻,我听到他在外面哭了。
我靠在门板上,眼泪流了下来。但我没出声,也没开门。
06
接下来的三天,蒋瑞文天天在家,公司也不去了。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让我随便看。他把银行卡一张张摆在桌上,说全部交给我保管。
他给我做早饭、做晚饭,洗碗、拖地,比以前勤快多了。
可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一点波澜。
第四天晚上,卢雅婷找上门来了。
那天蒋瑞文去公司办离职,卢雅婷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家的地址,找上门来了。丁玉珍开的门,看到她站在门口,脸一下子拉下来了。
“你是谁?”
“阿姨,我是瑞文哥公司的同事。我来找姐姐说几句话。”
丁玉珍看了我一眼,卢雅婷没理她,直接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扎起来了,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可我看她那眼神,就知道她不是来道歉的。
“姐姐,”她开口,“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
我没说话。
“但你得明白一件事,我跟瑞文哥之间的事,不是一个人的错。”
“那你觉得是谁的错?”我问。
“都有吧。”她说,“我承认我主动了,但他也没拒绝我。他跟我说你们没感情了,分居很久了。我怎么知道他说的是假话?”
“所以你就信了?”
“你为什么不信?”她盯着我,“你住院半个月,他去看过你几次?这能说明他没说谎吗?”
这话像把刀,扎在我心口上。
“你今天来,到底想说什么?”我问。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她打开手机,翻出一段录音,“你听听。”
她点开播放,里面传来蒋瑞文的声音,带着醉意:“我老婆……她不懂我。我跟她过了二十年,她根本不懂我。我压力这么大,天天晚上睡不着,她从来不问我怎么了。”
“雅婷不一样,”他说,“她懂我,她知道我想要什么。”
“你听明白了吗?”卢雅婷关了录音,“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清醒的。他对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又怎样?”我说,“你觉得我还会在意他爱谁吗?”
“姐,我要跟你说的不是这个。”
她看着我,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我要跟你说的是,我手里有他更多的把柄。他签了那些借款合同后,反悔了,说要告我诈骗。我告诉你,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部手机。
录音里蒋瑞文的话,不停地在耳边回响。
我不懂他。他不知道我懂。我知道他压力大,知道他想往上爬,知道他说自己被困住了。
我什么都知道。
可我没有办法。我也是被困住的人。被困在这个家里,被困在这个婚姻里。
我以为他会懂我。可他不懂。
他只觉得我是个木头,是个不会哭不会笑不会喊疼的女人。
可这二十年,我不是没疼过。
只是他从来没看见过。
我站起来,去了阳台。天上有星星,很小,很远。我站在那儿,吹着晚风,心里忽然轻松了一点。
我想明白了。
其实不是他不爱我。
是他从来就没有真正看见过我。
07
半个月后,丁玉珍出事了。
那天晚上,我正在卧室里整理东西,准备离婚的事。丁玉珍忽然推开门,脸色惨白,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你……你是不是翻过那个袋子了?”
我一看,是她藏厨房里的那袋草。“翻了。怎么了?”
“那是我给你煮汤的料……”她的声音发颤,“不是我要害你,是……是那老太婆说的……她说不打掉那胎,你身体顶不住……”
我愣住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你在说什么?”
“就是……你怀孕的时候,我不是给你煮了几天汤嘛……那个汤里加了点乡下带的药。是那老太婆给我的,说我胎不好,不流掉的话,整个家都会被拖垮……”
“谁说的?”
“镇上那个算命先生的老婆,姓王那家……她说那药打得掉,吃几次就好,没什么副作用……”她说着说着哭起来,“我没想害你,我真的没想害你……我就是怕……怕你再怀个女儿……”
“女儿怎么了?”
“女儿是赔钱货!你要是再生个女儿,瑞文还要不要养儿子?你知不知道他大弟就是因为超生被罚破产的?你不能再败我们家了……”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原来,我小产不是意外。
是婆婆在我汤里加了药。
B超单上写的性别是女孩,她就怕了。她怕我再添一个女儿拖累她儿子。她去找了乡下那所谓的“高人”,开了打胎的药。
那天喝汤,我确实觉得味道怪怪的,有点涩嘴。我问她放什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多放了一颗红枣。
现在想起来,那应该就是药的味道。
我拿起手机,报了警。
警察来得很快。丁玉珍被带走的时候,还在哭:“我没想害她,我真没想害她……”
可我不想再听了。
蒋瑞文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被带走了。他冲进卧室,看着我:“你报的警?”
“是。”
“她是我妈!”
“我知道。”
“你怎么能……”
“她给你二弟下药,害他破产,你是受害者。她给我下药,害我没了孩子,我是受害者。”我看着他的眼睛,“蒋瑞文,你选一个站队吧。”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妈自己说的,药是她加的。不是我要追究,是她做的那些事,不是你一句‘算了’就能过去的。”我说,“你要护她,我不拦你。但别忘了,那是我肚子里的孩子。”
他靠在墙上,慢慢地滑下去,蹲在地上。他没有说话。
我走出去,关上门。
外面下起了雨,不大,一滴一滴打到玻璃上。我站在窗边,看着雨滴顺着玻璃往下滑。
王芳阿姨今天没来送汤。
那老太太胆囊炎手术做完好几天了,已经出院了。
这病房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哦不,我现在不住院了。我回家了。
可这个家,还是家吗?
我闭上眼睛,听到窗外雨越下越大。
08
丁玉珍被带走后,家里安静得像座空房子。
蒋瑞文请了假,天天往外跑,说去找律师。我不问他去了哪里,也不想知道。他把所有卡都交给了我,说让我看着办。
我把那些转账记录的截图发给了律师。
律师说,这是夫妻共同财产,他可以帮我要回来。至于丁玉珍的事,得等警方的调查结果。
我回了趟娘家。
我父亲蒋广林退休好几年了,一个人在老家住。我妈走得早,他一直没再娶。我很少回来看他,一是远,二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他打开门看到我,没说话,转身走回去。
我叫了声“爸”,他没应。
我一个人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他端着茶从厨房走出来,放在桌上。然后他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意思让我坐下。
我坐下了。
“出什么事了?”他问。
“蒋瑞文出轨了。”我说。
他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给那女人转了十几万。”
他还是没说话。
“妈。”我顿了一下,“我婆婆,在我怀孕的汤里下了药,孩子没保住。”
他的手抖了一下,茶杯晃了晃,差点掉下来。
“然后呢?”他问。
“报警了。离婚也在办。”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看了我好久。我发现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你这辈子,”他开口,“都是自己选的。”
“当年我不同意你们在一起,你非要嫁给他。”
“你自己选的,就得自己扛。扛不住的时候,可以回来。”
他说完站起来,走到里屋去了。过了一会儿,他端出来一个铁盒子,生锈的,看起来很旧了。他把铁盒子放在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封信。信封很旧,纸都泛黄了。我把信抽出来,展开一看,是蒋瑞文的笔迹。
那是我当年跟他谈恋爱时,他写给我的情书。
一封封,全都是。
我不知道这东西怎么会在我爸这里。我记得我从来没拿回家过。
“他寄来的信,你妈收着,没舍得扔。她走了之后,我就帮你收起来了。”
我看着那些信,没说话。
“你再看看最后一封。”
我翻到最后一封,日期是我们结婚前一个月。
信上写着:玉瑗,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当个好丈夫,但我会努力。
就算以后有一天,我让你失望了,也希望你别后悔今天的选择。
我看着这句话,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他当然知道。”我爸站起来,“他不是傻子。他只是……”
他没说完。
我低头看着盒子里的信,那里面装着我二十年的青春。
那一刻,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当初选择嫁给他,我以为是爱情。可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我太累了。
我妈走得太早,我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撑得太久了。蒋瑞文出现的时候,给了我一点温暖,我就以为是全部。
我错把依赖当成了爱。
而他呢?
他错把新鲜感当成了爱情。
我们两个,谁都没有赢。
09
离婚的事僵住了。
蒋瑞文不想离。
他找了中间人过来说情,是我一个远房表姐。
表姐坐在我家客厅里,喝了一杯茶,细声细气地劝我:“小瑗啊,男人嘛,哪个没点花花肠子?他知错了就行。你这一离婚,念恩怎么办?”
“再说了,你都四十多了,离了婚再找也难。还不如凑合着过,熬一熬就过去了。”
凑合。过。熬一熬。
这三个字,我听了二十年。
现在不想听了。
“表姐,”我说,“我自己能养活自己。念恩也支持我。”
“那孩子懂什么?”
“她比我明白。”
表姐悻悻地走了。临走前扔下一句:“你这人,就是太犟。”
是啊,我就是太犟。
可我如果不犟,现在可能还活在那些谎言里。
又过了一周,蒋瑞文忽然打电话给我,声音很低:“玉瑗,你说的那十几万,我拿回来了。”
“怎么拿的?”
“她把车卖了,凑了钱还给我了。”他停了一下,“她说她不想跟我扯了,说我不是个男人。”
我笑了笑:“她倒是说对了。”
“玉瑗……”
“钱是夫妻共同财产,我已经缴回账户了。离婚的话,这笔钱一人一半。”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我是想问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
阳光很好,明晃晃的,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金粉。
念恩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她已经快一米七了,比我高出半个头。她看了看我的表情,没说话。
“妈,”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你真的要离婚吗?”
“嗯。”
“我爸说他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不代表值得被原谅。”我转过头看着她,“念念,你以后找一个男人,不是看他多有钱,是看他把你当不当你自己。”
“当我自己?”
“对,完整的你。好的、坏的、高兴的、不高兴的。全部都接受。”我说,“不然的话,日子会很难过。”
她点了点头。
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给蒋瑞文发了一条很长很长的信息。
我在信里写:结婚二十年,我以为我们有很多共同回忆。
现在回头想,大部分都是我一个人在扛。
我一个人带念恩、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收拾房间、一个人处理所有的事情。
你回家就躺在沙发上看手机。
你从没问过我累不累。
你带别人试婚纱的时候,我也穿着婚纱嫁给你过。只是你忘了。
消息发出去后,再没回音。
深夜,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蒋瑞文的消息:“玉瑗,对不起。你说得对。我不是没看见你,我是装作看不见。因为我害怕看到你的付出,那会让我觉得亏欠你。所以我用出轨来逃避。”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删了。
不需要了。
不用道歉了。
不用了。
10
离婚手续办下来的那天,我请了半天假。
一个人到民政局门口等着。蒋瑞文也来了,穿着一身黑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看起来瘦了一点,眼睛下面有深深的眼袋。
“来了?”他问。
“走吧。”
我们并排走进去。工作人员核对了材料,问了我们一些问题。我们都回答得很平静。签字的时候,我的手很稳,没有发抖。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外面太阳很大。我抬头看着天,阳光晃得我眼睛有些发酸。
“玉瑗。”蒋瑞文在我身后叫我。
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你以后好好的。”
“你也是。”
我走了。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我看到蒋瑞文还站在民政局门口,手插在兜里,低着头。
我没再看。
那天晚上,我把头发剪短了。剪到齐耳,很利落的那种。理发师问我舍得吗,我说舍得。长发是留给他看的,现在不用了。
剪完头发,我回了娘家。
我爸看着我的短发,没说什么。他把那个铁盒子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想怎么处理?”
“烧了吧。”
“行。”
我们父女俩坐在院子里,用打火机一张一张地点那些信。火苗蹿起来,纸灰飞得到处都是。
“你妈走前,最放心不下的是你。”我爸开口了。
“她说你这人心太软,容易被人拿捏。”
“现在看来,你妈看走眼了。”
我看着最后一张信纸烧成灰,轻轻出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我去学校上班。办公室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我的办公桌上。我推开窗,秋天的风带着桂花的香,涌了进来。
我低头翻开教案,在页首写下几个字:
蒋玉瑗,新学期,新开始。
晚上回到家,念恩已经煮好了粥。我们坐在灯下,一人一碗。
粥很香。我喝了一口,抬头看她。
“妈,”她说,“你头发短了,蛮好看的。”
“是吗?”
“嗯,特别精神。”她说,“像换了一个人。”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种久违的暖意,像是春天里第一缕阳光落下来的感觉。
我端起碗,喝了第二口粥。
我想,生活还是要继续的。
不是凑合过,是真的在过。
四十二岁。
一切还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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