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同治二年,腊月十八。

李府到处贴满了囍字,红绸从正厅一直挂到后院。我坐在新房里,头上的盖头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看得见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

外头的酒席声一阵接一阵。

有人在劝酒,有人在说笑,有人高喊着“李大人好福气”。

我听着那些声音,手指慢慢攥紧了嫁衣的料子。

娘家人送我出门时,我爹说,李大人是朝廷重臣,嫁过去就是正室夫人,天大的体面。我娘红着眼眶,只反复叮嘱我凡事忍让,莫要忤逆婆母。

我应了。

轿子从安庆抬到合肥,走了整整三天。路上我掀开帘子看过,翠儿骑着驴跟在轿子后头,脸蛋冻得通红。她是我从娘家带来的丫鬟,打小就跟着我。

“小姐,到了。”她在外面喊了一声。

喜婆掀开轿帘,扶我下来。我踩着红毡,一步一步走进李府大门。

拜堂的时候,我透过盖头的缝隙,看见一双皂靴。靴子很大,踩在地上稳稳当当。

那就是我的丈夫,李鸿章。

他四十岁,比我大了整整二十年。

礼成,我被送进洞房。

房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喜婆把我扶到床沿坐下,说了几句吉利话,塞给我一把花生红枣,就退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着,听着外头的动静。

过了不知多久,门被推开。

我听见脚步声靠近,一只大手掀开了盖头。

红绸滑落,我看见一张国字脸,浓眉,蓄着短须。李鸿章穿着大红吉服,站在我面前,眼神平淡地打量我。

“赵家的姑娘。”他开口,声音低沉,“知道你父亲为何将你许给我吗?”

我低着头:“父亲说,李大人乃栋梁之才。”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你父亲是想攀上我这棵大树。”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屋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声。

“大人,”我说,“既已成婚,妾身自当尽心侍奉。”

他点点头,转身走到桌边,倒了杯酒。

“还有一件事,”他端着酒杯转回来,“你带来的那个丫鬟,叫翠儿的是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嗯。”

“我看她生得伶俐,”李鸿章抿了一口酒,“今晚就收房吧。”

我愣在原地。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晚的菜式,说今天的天气。没有商量,没有询问,只是通知我一声。

新婚夜,丈夫要纳我的陪嫁丫鬟。

“大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这……是不是太急了?”

他看了我一眼:“急什么?你进门,她进门,日后也好有个照应。母亲也是这个意思。”

婆母也同意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才嫁进门,我不能顶撞。娘说过,凡事忍让。

可那是翠儿,从小跟我一块儿长大的翠儿。

我攥紧了嫁衣的袖子,指甲掐进掌心里。

李鸿章见我不说话,放下酒杯:“怎么,你不愿意?”

“不是。”我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只是……翠儿年纪还小。”

“不小了,十八了,该嫁人了。”他摆摆手,“就这么定了。你让人给她拾掇间屋子,明日就搬过去。”

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垂下眼,看着自己膝盖上的花生红枣,红彤彤的,像是谁的血滴在上面。

“大人,”我开口,声音很轻,“妾身有个条件。”

“说。”

我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孩子归我养。”

李鸿章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倒想得远。”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依你。翠儿生的孩子,都记在你名下,由你抚养。”

他说完转身出去,留下我一个人坐在新房里。

红烛噼啪燃着,烛泪顺着烛身往下淌,在烛台上积了一摊。

我把花生红枣一颗颗捡起来,放进桌上的盘子里。

窗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往后院去了。

我知道,那是去叫翠儿。

01

婚后第三日,翠儿搬进了西厢房。

我让人给她送了两床新棉被,几件换洗衣裳。她来谢我的时候,低着头,眼睛红红的。

“小姐……”

她叫的还是旧称呼。

“往后叫夫人。”我说。

“是,夫人。”她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翠儿对不起您。”

“有什么对不起的。”我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大人看中你,是你的福气。”

她哭得更厉害。

我没再说什么,让她回去了。

那天晚上,李鸿章去了西厢房。

我坐在自己屋里,对着灯,把嫁衣叠好,放进柜子最底层。衣服是红色的绸缎,上面绣着金线牡丹,穿在身上好看,却不经穿。

日子一天天过着。

李鸿章大多数日子不在家。他在安庆办团练,有时候十天半月才回来一趟。回来也是匆匆忙忙,吃了饭就走。

我一个人守着偌大的院子,每天早起去给婆母请安,回来就看看账本,管管下人。

府里人都叫我夫人。

可这个夫人,当得冷冷清清。

有一天傍晚,我路过西厢房,听见翠儿在呕吐的声音。我站住脚,问门口的丫鬟:“翠姨娘怎么了?”

丫鬟支支吾吾:“回夫人,翠姨娘……害喜了。”

我心里一沉。

算算日子,她进门才一个多月。

我站在廊下,看着西厢房窗子上映出的灯光,半天没动。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八月了,天开始转凉。

“去请个大夫,”我对丫鬟说,“好好照看着。”

“是,夫人。”

我转身往回走,经过正厅,看见李鸿章今日回来得早,正在书房里看公文。

“大人。”

“嗯。”他头也不抬,“什么事?”

“翠儿有喜了。”

他这才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喜色:“当真?”

“大夫还没看,但八九不离十。”

他放下笔,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好,好。你多费心,给她补补身子。”

“大人放心。”

我退出来,轻轻带上书房的门。

九月,翠儿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婆母高兴得很,亲自挑了几个老成的丫鬟去伺候。我每天让人炖了鸡汤、银耳送去,翠儿每次都感激得不行。

“夫人对奴婢太好了。”她摸着肚子说。

“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我说,“好好养着。”

到了腊月,翠儿发动了。

那天夜里,我正睡着,被丫鬟叫醒,说翠姨娘要生了。我披了件衣裳赶到西厢房,里头传来翠儿的叫声。

接生婆在里面忙活,一盆盆热水端进去,一盆盆血水端出来。

我在外间坐着,听着里头的动静。

婆母也来了,坐在上首,双手撑着拐杖。

“夫人进去看看,”婆母说,“稳着点。”

我应了一声,进了产房。

翠儿满头大汗,脸色煞白。看见我,她伸出手:“小姐……小姐救我……”

“别怕。”我握住她的手,“女人都要过这一关。”

折腾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孩子终于生下来了。

是个男孩。

接生婆把孩子包好,抱出来给婆母看。婆母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让人去给李鸿章报喜。

我站在产房门口,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

他闭着眼,嘴一瘪一瘪的,哭得中气十足。

“夫人,”接生婆把孩子递过来,“看看少爷。”

我伸出手,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

孩子很轻,轻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温热的体温透过襁褓传到我手上。

“好孩子。”我说。

第二天,李鸿章赶回来,抱着儿子不撒手。

“取名承祖,”他高兴地说,“承继祖宗基业。”

“好名字。”我应道。

翠儿躺在床上,虚弱地看着李鸿章抱着孩子,眼里满是欢喜。

我在旁边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夫人,”李鸿章把孩子抱到我面前,“往后承祖就交给你了。你好生教养,日后必有出息。”

“是。”我接过孩子,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大人放心。”

孩子在我怀里动了动,又睡着了。

翠儿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我知道她在看。

她生下的孩子,往后归我养了。

这是李鸿章的承诺,也是我的条件。

三月底,我自己也有了身孕。

李鸿章很高兴,难得在家里多待了几日。婆母更是高兴,每日让人送来各种补品。

只有翠儿,瘦了一大圈。

她生完孩子,身子一直没养回来。李鸿章的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很少再去西厢房。

我偶尔去看她,她总是强撑着笑。

“夫人大喜。”

“嗯,”我说,“你好好养着身子,别想太多。”

“是。”

腊月,我生了。

也是个男孩。

李鸿章给他取名承宗。

两个孩子只差一岁,并排躺在我屋里的摇篮中。

承祖长得像翠儿,眉眼秀气。承宗像我,轮廓深一些。

我每天亲自给孩子喂奶,换尿布,哄他们睡觉。

承宗哭闹的时候,我抱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承祖哭的时候,乳母就抱起来哄。

翠儿来请安的时候,眼睛总往承祖身上看。

“翠姨娘来了。”我正抱着承宗喂奶,头也没抬。

“给夫人请安。”

“起来吧,看看孩子。”

她走近几步,看着摇篮里的承祖,眼眶红了。

“能……能抱抱吗?”

“当然。”我示意乳母把孩子抱起来,“承祖,这是你亲娘。”

翠儿接过孩子,眼泪掉下来。

孩子在襁褓里伸着胖乎乎的小手,抓她的衣襟。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承宗,小家伙吃饱了,打了个哈欠,闭上眼。

“夫人,”翠儿抬起头,声音发颤,“翠儿这辈子,记着您的恩情。”

“说这些做什么。”我说,“都是一家人,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她擦着眼泪,把承祖还给乳母,给我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等她走后,我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院子里有棵桂花树,秋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承祖和承宗,两个孩子都在我屋里。

翠儿走了,空着两手走的。

我低头看着承宗,他睡得正香。

边上承祖也睡着了,两个小家伙并排躺着,呼吸均匀。

日子还长。

02

承祖三岁那年开蒙。

李鸿章亲自从合肥请了个老秀才,在府里设了家塾。我去看了一回,老先生姓周,六十多岁,留着山羊胡,说话慢条斯理。

“夫人放心,”周先生拱手,“老夫必定尽心尽力。”

“有劳先生了。”

承祖头一天去上学,穿了新做的蓝布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我牵着他的手,送到学堂门口。

“进去吧,听先生的话。”

“是,娘。”他已经改口叫我娘了。

我看着他的小背影走进学堂,坐在小桌前,端着身子,一本正经。

周先生教的是《三字经》,承祖念了几遍就会了,先生夸他聪明。

回到内院,承宗还在院子里玩。

他比承祖小一岁,正是贪玩的时候。丫鬟小月在旁边看护着,他正蹲在地上,拿树枝戳蚂蚁。

“承宗。”

“娘!”他扔了树枝跑过来,抱住我的腿,“蚂蚁打架,好多好多蚂蚁。”

“蚂蚁有什么好看的。”我蹲下身,给他拍拍手上的土,“看看你,蹭了一身泥。”

他嘿嘿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我让人给他换了身干净衣裳。

没过几天,李鸿章回来,听说承祖记性好,高兴得很,特意把承祖叫到书房,亲自考他。

“天地人。”

“天地人。”

“日月星。”

“日月星。”

李鸿章满意地点头,又考了几段,承祖都对答如流。

“好,这孩子像我家的人。”他摸着承祖的头说。

我站在一旁,笑着应道:“是他自己肯用功。”

“那是你这个当娘的教得好。”李鸿章说,“承宗呢,怎么不见他?”

“在外头玩呢。”

“叫进来,我也考考他。”

丫鬟把承宗抱进来,小家伙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糕。

李鸿章让他背“天地人”,他眨着大眼睛想了半天,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几句,谁也听不清。

“天地人。”李鸿章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

“天……天……”承宗张着嘴,“天上有鸟。”

李鸿章脸色沉下来。

“这都教的什么,连三字经都背不全。”

“他还小,”我赶紧打圆场,“比承祖小一岁呢。”

“小一岁就不学了?”李鸿章把承宗放下来,“你多上点心,别只顾着一个。”

“是,大人。”

承宗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头看我。

我低头摸摸他的脑袋。

从那之后,我开始给两个孩子安排不一样的功课。

承祖每天去学堂,回来之后我亲自看着温书。背错了,罚抄十遍。背对了,奖一块糖。承祖乖巧,每次都能把书背得滚瓜烂熟。

承宗这边,我没怎么管。

他想上学就去学堂坐一会儿,不想去就在院子里捉蚂蚱,掏鸟窝。有时候玩得满身是泥回来,丫鬟们要给他换衣裳,他还不肯。

“娘,我不读书。”有一天他跑回来说。

“为什么?”

“读书不好玩。”他嘟着嘴,“背书好难。”

“那就不读了。”我说,“你去玩吧。”

他高兴地跑了。

丫鬟小月看出了不对劲,私底下问我:“夫人,二少爷不去读书,是不是……”

“由他去,”我说,“他高兴就好。”

小月张了张嘴,没敢再说什么。

日子久了,府里的人渐渐都看出来,夫人对两个少爷的态度不一样。

大少爷承祖,认真管教,功课盯得紧。二少爷承宗,由着他玩,从不逼他。

有人私下议论,说夫人偏心。

也有人替承宗惋惜,说这孩子没人教,怕是废了。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当没听见。

有一回,婆母说起这事。

“小莲,”她坐在太师椅上,喝着参茶,“承宗那孩子,是不是也该上学了?整日里疯跑,像什么话。”

“母亲说的是,”我低头回道,“只是他性子野,逼急了反倒不好。慢慢来。”

“慢慢来?”婆母放下茶碗,“承祖比他大不了一岁,已经会背好几本书了。承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

“是儿媳疏忽了。”

“你自己生的孩子,自己不上心,还有谁上心?”婆母语气重了些,“李鸿章天天在外头忙,家里的事你得担起来。”

“儿媳记住了。”

从婆母屋里出来,我走回自己的院子。

路上看见承宗在池塘边捞鱼,袖子卷得高高的,露出两条藕节似的小胳膊。

“娘!”他看见我,举着捞网跑过来,“娘你看,我捞到一条鲤鱼!”

网兜里果然有一条小鲤鱼,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光。

“好大一条。”我说。

“我要把它养起来!”他兴奋地往后跑,“小月,帮我找个缸!”

我看着他跑远的身影,没说话。

晚上,李鸿章回来了。

他先去看了承祖,考了几段书,又让他写了几行大字。承祖写得工工整整,李鸿章连连点头。

“不错,这孩子有出息。”

“大人,”我说,“承祖才四岁,您别要求太严了。”

“四岁不小了,我四岁已经会背整本《千字文》了。”李鸿章说,“对了,承宗呢,睡了吗?”

“在外头玩累了,已经睡下了。”

“明天我考考他。”

“大人,”我犹豫了一下,“他……底子薄,怕是要让您失望。”

“失望才好,”李鸿章说,“失望了才知道用功。”

第二天一早,李鸿章把承宗叫到书房。

承宗穿了件新衣裳,规规矩矩站在书案前。李鸿章坐在椅子上,拿过一张纸,写了几个字。

“来,认认这些字。”

承宗歪着头,看了半天,指着第一个字:“这个是……这个是人。”

“没错,”李鸿章点点头,“接着认。”

承宗又看了半天,挠了挠头:“这个是……是……”

他认不出来了。

李鸿章等了半天,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这个字,”他指着第二个字,“前天我教你写过,是什么?”

承宗低下头,不吭声了。

“天,”李鸿章说,“天地人的天。”

“天……”承宗小声重复了一遍。

“第三个呢?”

承宗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不知道。”

李鸿章“啪”地一拍桌子,承宗吓得往后缩了一步。

我赶紧上前:“大人,他还小……”

“小?”李鸿章看着我,“你都教了他什么?连三个字都认不出来!”

“他……”

“行了行了,”李鸿章摆摆手,对承宗说,“回去,让你娘好好教你。明天我再考你,还是这三个字。”

承宗被我牵出书房,一出门口就哭了。

“娘……”

“别哭,”我说,“认不出来就慢慢认。”

“爹好凶……”

“那是你爹,”我蹲下身,给他擦了眼泪,“他都是为了你好。”

可我没逼他认字。

当天下午,承宗照常去池塘边捞鱼。

我坐在廊下,看着他撅着屁股趴在水边,手里拿着网兜,一门心思盯着水面。

“夫人,”小月在旁边说,“二少爷玩了一整天了,要不要叫他回来读书?”

“不用,”我说,“他想玩就让他玩。”

小月欲言又止。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冷了,苦涩涩的。

那天晚上,李鸿章从承祖房里出来,走到我屋里坐下。

“我今天想了一路,”他开口,“承宗那孩子,怕是不如承祖。”

“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造化?”他看着我,“你当娘的,怎么能说这种话。孩子有没有造化,全靠教。承祖为什么学得好,你心里没数?”

“大人的意思是?”

“你多放些心思在承宗身上,”他说,“别光顾着承祖,冷落了自己亲生的孩子。”

“儿媳明白。”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起身出去了。

我坐在灯下,听着外头更夫的梆子声。

一下,两下,三下。

夜深了。

我起身走到承宗房里,他已经睡熟了。

小脸埋在枕头里,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我站在床前,看着他。

“娘……”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又沉沉睡了。

我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窗外,桂花树的影子洒在窗纸上,风一吹,婆娑地晃。

03

承祖县试出榜那天,我站在屏风后头听差役报信。

“李府大公子,县试第三名!”

报信人嗓门大,满院子都听见了。李鸿章难得在家,听见了便命人赏了一两银子。

我走到承祖书房,他正练字。纸上是《三字经》的“窦燕山,有义方”。

“娘。”他放下笔站起来,规规矩矩行礼。

我翻了翻他的功课,批注仔细,字也端正。四书五经的段落背得滚瓜烂熟。

“你这几日又熬到三更?”

承祖低头:“功课没做完。”

我没多说,叫厨房炖了鸡汤送过来。

转身时路过承宗院子,里头传来摔东西的声响。丫鬟跑出来,差点撞上我。

“夫人,二公子他……”

“怎么了?”

“跟隔壁王家的孩子打架,把人家头打破了。”

我进去时,承宗正蹲在墙角,衣裳扯破一块,嘴角带血。见我来了,他倒是先开口:“他骂我是庶出!”

我心里一紧。

“谁教你这词?”

“他们都说,大哥是丫头生的,不是您亲生的。”

我坐下来,手在袖子里攥了攥。

“旁人说什么,你听着就是了。”

承宗抬头看我,眼里有委屈:“那您为什么只对大哥好?”

我没回答。

过了几日,李鸿章回来晚,我在饭桌上提起承祖的县试成绩。他嗯了一声,又问我:“承宗呢?”

“在学堂跟人打架。”

李鸿章筷子一顿。

“为何打架?”

“旁的孩子说承宗是您亲生的,承祖不是。”

这话我没添油加醋。李鸿章放下筷子,脸色不好看。

“明日请个先生来家里教,省得在外头惹事。”

我应了声是。

先生请来后,承祖和承宗一道上课。头一个月,先生来跟我回话:“大公子过目不忘,二公子……坐不住。”

我点点头。

“大公子您多上心,二公子随他去。”

先生有些迟疑,到底没多问。

那年冬天,李鸿章回府,专门考了考两个儿子的功课。承祖背书一字不差,又对了几副对联,答得头头是道。

轮到承宗,背《论语》背到一半卡住了,脸红到脖子根。

李鸿章没当场发作。

夜里他躺下,翻了个身问我:“承宗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孩子皮,大了就好。”

“大了就好?”他哼了一声,“明摆着不用功。”

我没接话。

窗外下着雨,淅淅沥沥的。我听着雨声,想起新婚夜他说要纳翠儿时那张理所当然的脸。

那时的雨比这大得多。

承宗的哭声从隔壁院子传过来,大概是丫鬟哄他睡觉。李鸿章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承祖倒是好苗子。”

我闭着眼睛应了一声。

嘴边的笑意,他没看见。

04

事情出在承宗十岁那年春天。

先生递了辞呈,说教不了。

我问缘由,先生摆手:“二公子在学堂里带头闹事,大公子劝他,他还动手打了大公子。”

我让丫鬟把承宗叫来。

他站在我面前,衣裳上还挂着泥点子。额头上青了一大块,跟承祖打架时撞的。

“为什么动手?”

“先生偏心得太明显!”承宗梗着脖子,“大哥做错了题不骂,我做错了就罚站。凭什么?”

我没答话,让他去祠堂跪着。

傍晚李鸿章回来,刚进院子就听说这事。他让承宗跪着别动,径直去了书房。

我没跟过去。

晚饭摆上来,李鸿章坐在主位,夹了一筷子菜,忽然把筷子拍在桌上。

“赵小莲,你跟我说实话。”

“大人想问什么?”

“承宗这孩子,你到底管没管过?”

我没抬头,给自己盛了碗汤。

“管过。”

“管过?”李鸿章声音拔高了,“他到现在连《大学》都背不全,功课一塌糊涂。承祖比他小两岁,四书都读完了。”

“承宗性子皮。”

“皮?”李鸿章冷笑,“你这是慈母多败儿。明知他不认真,你由着他胡闹。你看看他成什么样子。”

我放下碗,手指按在桌沿上。

“大人忙公务,家里的事是我在操心。承宗这孩子的确贪玩,可我也没放松过。”

“没放松?”李鸿章站起身,“先生都走了,你还说没放松?”

“先生走是他自己的意思。”

“人家为何走?因为你儿子无法无天!”

屋里安静下来。

丫鬟们低着头退出去。

我慢慢站起来,看着李鸿章。他脸上是怒气,眼底是失望。可我知道,这不是头一回。

“大人觉得是我惯坏了承宗?”

“难道不是?”

“那承祖呢?”我说,“承祖也住在这个家里,为何他就能读书上进?”

李鸿章愣了一下。

“承祖懂事,他……”

“他是翠儿生的。”我截断他的话,“可他和承宗一样,都是这个府里养大的。”

李鸿章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问你,你为何对承祖比承宗好?”

这话问得突然。

我垂下眼睛:“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李鸿章盯着我,“你看着承祖的时候,眼里有光。看着承宗,眼里没东西。”

我没说话。

他往前一步,声音低下来:“赵小莲,你到底在想什么?”

窗外传来脚步声,承宗还在祠堂跪着。廊下的灯亮了,又灭了。

我抬起头,看着李鸿章的眼睛。

“大人多心了。”

“多心?”他冷笑,“我倒希望是我多心。”

那晚他睡在书房。

我坐在屋里,点了三盏灯。铜镜里头的女人二十四岁,眼角还没有细纹。

翠儿端了茶进来,小心翼翼放在桌上。

“小姐,老爷他……”

“没事,你下去吧。”

翠儿没走。

“小姐,承祖他……他对您是真心的。这孩子说,这辈子就认您一个娘。”

我嗯了一声。

翠儿站在那儿,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我一个人。灯光晃了晃,窗纸上有风刮过的影子。

我想起新婚夜李鸿章掀了盖头,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夸我好看,而是说翠儿跟他多年,要收在房里。

那时我坐在床边,红盖头放在膝盖上。

我说:“是。”

可我心里想的是,总有一天。

05

承祖十三岁过了府试,十五岁院试第一名,成了秀才。

府里热热闹闹摆了三天的酒。李鸿章脸上有光,当着客人的面夸承祖有出息,将来能光耀门楣。

承宗坐在角落里,没人搭理他。

我给他夹了块红烧肉,他低着头吃,眼睛没抬。

那年秋天,承祖要去省城赶乡试。李鸿章亲自送了十里路,临别时拍着承祖的肩膀说了好一阵话。

回来时他进我屋里坐了一会儿。

“承祖这孩子争气。”

我给他倒茶:“是大人教导有方。”

“你呢?”李鸿章看着我问,“这些年你也没少操心。”

“分内的事。”

他点点头,抿了口茶,又想起什么似的问:“承宗呢?”

“在学堂里。先生说功课还过得去。”

“过得去?”李鸿章皱眉头,“他都十五了,连个童生都不是。”

“这孩子资质一般。”

“资质一般?”李鸿章放下茶盏,“你就是太惯着他。”

我没辩解。

他又说了几句,无非是让我多用点心。我一一应了。

转眼到了乡试放榜的日子。

报信的人天没亮就到了。马在大门口嘶鸣,差役敲着锣满巷子喊:“李府大公子李承祖,乡试第十七名,中了!”

李鸿章那日正好休沐,亲自迎出去,见了报帖,笑得合不拢嘴。

承祖从省城回来时瘦了一圈,下巴颏儿都尖了。李鸿章吩咐厨房连着一个月给他炖补汤,又请了先生来教次年春天的会试。

倒是没谁想起承宗。

那几日我去翠儿屋里坐了一回。承祖先来请安,规规矩矩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娘的栽培之恩,儿子一辈子记着。”

我扶他起来:“好好读书,明年会试若是中了,爹娘脸上都有光。”

承祖抬起头,眼眶红了,直点头。

过了腊月,李鸿章叫我到他书房,说有要事商量。

桌上摊着一封信,是京城来的。李鸿章指着信说:“明年开春会试,我打算亲自带着承祖上京。顺道去拜见几位座师,也好替他铺铺路。”

我点头:“大人安排就是。”

“还有件事。”

李鸿章看着我:“承宗这孩子,你要多费心。他不能再这么混下去了。”

“我记着了。”

“记着?”李鸿章盯着我,像是要从我脸上找出什么东西来,“赵小莲,承宗可是你亲生的。”

我迎上他的目光:“我知道。”

“知道就好。”

他低下头看公文,不再说话。

我走出书房,在廊下站了半晌。

冬天的风刮过来,冷得彻骨。院子里的梅树开了花,白的,稀稀落落挂在枝条上。

丫鬟过来问晚饭怎么摆。

我说随便。

转身回屋时,路过祠堂。里头供着李家的祖宗牌位,香案上还烧着香。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翠儿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带着笑:“承祖,明日娘让厨房给你炖只鸡,你这些日子辛苦了。”

承祖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我回到屋里,关上门。

铜镜边上搁着个小木匣子,里头装着承宗百天时剪的一撮胎发,黑黑的,软软的,用红绳系着。

我拿起那撮头发看了看,指尖碰到红绳,忽然想起新婚那夜。

李鸿章掀了盖头,开口便说翠儿跟了他多年,要收在房里。我坐在床边,喜烛烧得噼啪作响,红盖头垂在膝上,半晌才抬起头。

“孩子归我养。”

他愣了一下,很快便笑了,只当我懂事,肯替他周全体面。

可从那一刻起,李家的嫡子、庶子,谁该被夸,谁该被嫌,谁该被他寄予厚望,谁又该让他夜夜皱眉,都不再只由他一句话说了算。

窗外承宗的咳嗽声传过来。

我手一抖,把那撮胎发放回匣子里。

他三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烧得迷迷糊糊,抓着我的手指喊娘。我在他床前坐了三天三夜,熬得眼睛都红了。

那之后呢?

之后的事,我有些记不清了。

只记得他慢慢长大,慢慢走远。

就像那几年里,我一直看着他往前走,却从没伸过手。

李鸿章以为我贤惠,以为我把别人的孩子养成了李家的脸面。

他不知道,那五个字不是退让,是我给自己留的一把刀。

而这把刀,最先割疼的,竟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