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从县医院回来,推开门就愣住了。
院子正中多了座新土堆,黄纸压在上面,被风吹得哗哗响。
宋长明站在他家二楼阳台上,叼着烟,烟雾顺着风飘过来。
他把烟头弹到我院子里,冲我喊:“姓郑的,我爷爷今天正式住进来了,这院子从今往后就是我家祖坟。你敢动一下试试?”我攥着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硬是没吭声。
半夜,我骑车去了镇上农技站。
第二天一早,整条巷子都飘着一股呛人的味儿。
01
我爹住院的事,来得太突然。
那天下午,我正在省城的工地上干活,手机上显示的是村里的座机号。
接起来,是我媳妇邓艳红的声音,她说话带着哭腔:“英朗,你快回来,咱爹脑出血,现在在县医院抢救。”
我挂掉电话,连工钱都没顾上要,骑摩托就往车站赶。一路上脑子里全是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在火车上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到县城。
赶到医院时,我爹已经从手术室出来了,人还在重症监护室,插着管子,看不清脸。医生说命是保住了,但能不能醒过来,看造化。
我站在走廊里,透过玻璃看着里面那个瘦成一团的老头,心里堵得慌。
我妈走得早,是我爹把我拉扯大的。
他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土里刨食,供我读书,送我当兵,等我从部队退伍,他又张罗着给我盖房子、娶媳妇。
好不容易这两年日子好过点了,他又倒下了。
我在医院守了三天,等病情稳了,才敢回村一趟拿换洗衣服。
石湾村离县城四十里路,我骑摩托走了四十多分钟。进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稀稀拉拉的,蚊虫在光底下乱飞。
我把摩托停在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还没来得及跨进去,就闻到了一股烧纸的味道。
我抬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我家院子正中间,多了一座新坟。
土堆垒得整整齐齐,上面压着一沓黄纸,还插着三根香,香头的火星还在亮着,烟袅袅地往上飘。
坟前摆了个小香炉,旁边还放着几个苹果和一块熟肉。
我愣在门口,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院子是我爷爷留下的老宅基,我从小在这里长大,认识这里的每一寸土。可现在,院子中间多了一个土包,像一坨疤,生生嵌在我家的地上。
这时,隔壁传来一声咳嗽。
我转过头,看到宋长明站在他家二楼的阳台上,正倚着栏杆往下看。他手里夹着烟,脸上带着笑,那笑容说不上是得意还是挑衅。
“回来了?”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我听清楚,“你爹咋样了?”
我没回答他,指了指院子里的坟:“这是什么意思?”
宋长明把烟吸了一口,慢悠悠吐出来:“我爷爷当年在你这块地上出生,现在把他老人家请回来了,也算是叶落归根。”
“这是我家。”我说。
“你家?”宋长明笑了一声,“你爷爷当年分这块地的时候,就没跟我家说清楚。我爷爷当年在这块地上住了二十年,后来才搬走。按老规矩,这地有我家一份。”
“你胡说八道。”我攥紧了拳头。
“你爱信不信。”宋长明把烟头弹掉,“反正人已经埋了,土也培实了。你敢动一下试试,我打断你的腿。”
他说完,转身进了屋,啪的一声拉上了窗户。
我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座新坟,看着上面插着的那三根还在冒烟的香,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02
我老婆邓艳红从屋里跑出来,看到我回来了,眼圈一红,差点哭出来。
“你总算回来了。”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知不知道这两天出了什么事?”
我拉她进了屋,关上门:“你说。”
邓艳红抹了一把眼泪,把这两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原来,我去医院守着我爹那天下午,宋长明就带着他儿子宋强,还有两个亲戚,开着一辆皮卡车过来了。
车上装着一口黑坛子、一袋水泥、几把铁锨,还有香炉和供品。
他们把车停在门口,二话不说就进了院子。
邓艳红拦着不让进,问他们要干什么。宋长明把她往边上一推,说:“男人的事,女人少掺和。”
然后他指着院子正中间,跟他儿子说:“就这儿,挖。”
宋强拿着铁锨就开始挖。邓艳红急得直跺脚,想冲上去抢铁锨,被那两个亲戚给拦住了。她只好跑到村长叶德勇家,喊他过来管管。
叶德勇来了,站在院子门口看了半天,也没敢进去。他跟宋长明说:“老宋,这事你做得不地道,这是人家郑家的地。”
宋长明头也不抬:“我爷爷当年就住这儿,我把他的骨灰迁回来,天经地义。谁觉得不对,让他来找我。”
叶德勇没办法,叹了口气,走了。
邓艳红又打镇上电话,镇上说“民事纠纷,建议协商解决”,就挂了。
宋家三个人,挖了半下午,挖了一个一米多深的坑。
宋长明亲手把那口黑坛子放进去,然后一锨一锨把土填回去,拍实了,又培上坟头土,摆上香炉和供品。
做完这一切,宋长明站在院子中间,拍了拍手上的土,满意地打量了一会儿。
然后他朝邓艳红笑了笑:“跟郑英朗说,他爹住医院,我爷爷住他家,也算是俺两家亲上加亲。”
邓艳红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听完这些,坐在床沿上,沉默了很久。
“找村长没有?”我问。
“找了,他说没办法。”
“找镇上呢?”
“说了,让协商。”
“报警呢?”
邓艳红苦笑了一声:“报了,警察来了,看了一眼,说这是民事纠纷,不归他们管,让去找土地所。”
空气安静下来,窗外能听到虫子在叫。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那座新坟在月光下黑乎乎的,香炉里的香已经烧完了,剩下三根灰烬插在土里。
宋长明家的灯还亮着,窗户上映着人影,还能听到电视里放着小品的笑声。
我退回来,关上门。
邓艳红坐在床边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
“睡觉。”我说。
“你……”邓艳红急了,“你就这么认了?咱家的院子让他埋了坟,你就这么算了?”
“我说睡觉。”我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邓艳红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最后什么也没说,翻身上了床。
我没睡,一个人坐在灶房门口,点了一根烟。
烟烧到一半的时候,我起身推开院子的后门,从外面绕到巷子里,走到村东头。那里有一排老房子,最靠边那户还亮着灯。
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谁啊?”
“姑妈,是我,英朗。”
门开了,我姑妈郑玉梅披着件外套站在门口,看到是我,愣了一下:“你回来了?你爹咋样了?”
“稳住了。”我侧身进了院子,看了看她屋里:“姑妈,我有事找你。”
03
姑妈郑玉梅是我爹的亲姐姐,今年七十了,身子骨还硬朗。她年轻时在村里当过妇女主任,见过世面,嘴皮子利索,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她听我说完宋家的事,没急着说话,先是走进里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生了锈,锁也坏了,她拿手一掰就开了。里面装着一沓泛黄的纸,有土地承包合同、宅基地使用证、户口本,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文件。
她在里面翻了好一会儿,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我。
“这是你爷爷分家时,村里给你爹开的宅基地使用证,1985年的。”
我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张手写的证明,上面写着石湾村村委会,大意是:郑德厚,因分家另立门户,经村委同意,划拨宅基地一处,位于石湾村北街东段,东西宽十二米,南北进深十五米,四至边界:东邻郑德山、西邻宋长明、南至村路、北至水渠。
边界清清楚楚,红戳还在。
“这东西有用吗?”我问。
“怎么没用?”姑妈说,“这是公家出的证明,他宋长明拿不出这个。”
她又从铁盒子里翻出一张旧照片,是1985年村里重新规划宅基地时拍的,背景是我家那排老房子,院墙和现在一样,门口还种着一棵老槐树。
“你给姑妈说实话。”她把照片递给我,“你到底打算怎么办?你要是想忍,姑妈也帮不了你。你要是不想忍,姑妈陪你走到底。”
我没回答,把那张证明和照片收好,装进贴身的口袋里。
“姑妈,我明天去医院看一眼我爹,后天回来再说。”
“行。”
临走的时候,我姑妈突然拉住我的袖子:“英朗,你爹这辈子在村里没吃过亏,就那一次让宋家欺负了。你要是再让一步,你爹就算醒过来,心里也过不去。”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走了。
第二天,我去医院看我爹。他还在重症监护室,医生说情况在好转,但什么时候醒来不好说。
我在外面坐了一上午,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一直在转这件事。
下午,我去了镇上的土地管理所。
接待我的是一个叫刘高芬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挺斯文。我把宅基地使用证和照片拿出来给他看,讲了事情的经过。
他看了好一会儿,皱了皱眉:“这事有点麻烦。”
“哪里麻烦?”
“宋家说是祖坟,没有正式手续,但老规矩在农村很管用。而且人已经埋了,你让挖出来,他不干,你就不能动。”
“那他就白埋了?”
刘高芬摇摇头:“也不是。按规定,任何人不能擅自占用他人宅基地建坟,这是违法的。但这事得走程序,你先写个申请,我们派人去村里核实一下,然后发整改通知书,限期迁移。”
“要多长时间?”
“最快也得半个月吧。”
我算了一下时间。
半个月,加上前期拖延,案头工作,再拖一拖,少说一个月就过去了。
这一个月,我爹还在医院,我还得在村里守着,那座坟就堂而皇之地立在我家院子里。
但我还是说:“行,我申请。”
填了表,盖了章,刘高芬说他会尽快处理。
我从土地所出来,推着摩托,在镇上的农技站门口停了一会儿。
农技站的院子里种着几畦菜,长势不错。
我突然想起在部队农场当兵的那几年,我们种菜、种粮、种果树,什么活都干过。
有一年老兵教过我一个知识,说油菜籽这种东西,吸水之后会膨胀,膨胀的力道能把水泥板顶裂。
我当时觉得新奇,还专门做了个实验:把一把油菜籽塞进一个空罐头瓶里,灌满水,拧紧盖子。过了三天,罐头瓶裂了。
这个事我一直记着。
我在农技站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骑车回村。
04
我回村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我把摩托车停在门口,还没来得及掏钥匙,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
我推开门,看到宋强正站在我家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铁棍,旁边放着一桶脏水。
他把铁棍往地上一杵,看着我,笑了:“郑叔,听说你去告状了?”
我没搭理他,掏出钥匙开门。
“我爸让我给你带句话。”宋强跟在我身后,声音很大,故意让周围邻居能听到,“那坟是我爷爷的,你告哪儿都不好使。你识相的话,把院子收拾收拾,别让我爷爷看了不高兴。”
他提了提那桶脏水,朝着院子中间一泼,水溅得到处都是,腥臭味一下子就散开了。
“这是什么?”我问。
“我爸说你家的院子太干,给我爷爷坟上浇点水,让他老人家住得舒服点。”宋强说完,拎着桶,大摇大摆地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的污渍,闻着那股刺鼻的臭味。是粪水。
邻居家的门开了几条缝,有人探出头来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我没说话,从墙角找来一把扫帚,把脏水扫干净。然后去灶房拎了一桶清水,把地面冲了一遍。
邓艳红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我蹲在地上擦地,气得直跺脚:“郑英朗,你到底是不是男人?人家骑到你头上拉屎了,你还在那儿擦地?”
“不擦地,让臭味熏着?”我头也不抬。
“你……”她气得说不出话,转身进了屋,把门摔得震天响。
我擦完地,洗了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宅基地使用证,又看了一遍。
十二米宽,十五米深,边界清清楚楚。
宋长明家那块地,当年是和我家同时划出来的,东西宽也是十二米,和我家紧挨着。他家南边靠着村路,我家北边挨着水渠,中间隔着一道矮墙。
现在那道矮墙上,架着一架梯子。宋长明和他儿子,就是翻过那道矮墙,把坟埋到了我家院子里。
我收好证明,去灶房倒了杯水,坐在院子里抽了根烟。
邓艳红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面,放在我旁边的石桌上。
“吃点东西吧,一天没吃饭了。”她的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
“嗯。”
我端起碗,挑了两筷子面条,吃了几口,又放下了。
“想好了没有?”邓艳红坐在我旁边。
“想好了。”
“怎么弄?”
“不弄。”
“什么?”邓艳红又急了。
“我不跟他吵,也不跟他打。”我说,“他要闹,让他闹。他越闹,我就越什么都不做。”
邓艳红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你被气傻了?”
“没有。”
那晚,我一夜没睡。
半夜两点多,我起来穿上衣服,骑上摩托车,去了镇上。
镇上的农技站锁着门,我没进去。我去了镇西头的一家种子店,店主是我在部队农场的老战友,叫陈贵。
陈贵看到我半夜三更找他,吓了一跳:“英朗,出啥事了?”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陈贵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想咋办?”
“种东西。”
“种啥?”
“油菜籽。”
陈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想……”
“别问了。”我说,“你帮我弄点油菜籽,好的,发芽率高的。”
陈贵点点头,去库房翻了翻,拎出一个蛇皮袋:“这是五斤,够种几亩地了。”
“再来点石灰。”
“石灰?”
“生石灰,要粉状的。”
陈贵又去翻了一袋石灰,装进另一个袋子里。
我结了账,把两袋东西绑在摩托车上,跟陈贵说:“谢了,改天请你喝酒。”
“你小心点。”陈贵拍了拍我的肩膀,“宋长明这个人,不是省油的灯。”
我骑车回村,天快亮了。
05
第二天一早,我把我爹的宅基地使用证和那张老照片,仔仔细细地用塑料袋包好,塞进鞋盒里,埋在灶房的地砖下面。
然后我扛起铁锨,拎着那袋油菜籽和石灰粉,推开了院门。
巷子两边的邻居,有的在扫院子,有的在喂鸡,看到我出来,都抬起头看。
我没吭声,走到院子中间,站在那座新坟前面。
那座坟垒了没几天,土还是新的,上面还插着香灰。宋长明家的梯子还架在矮墙上,随时可以翻过来。
我把铁锨往地上一插,弯下腰,开始围着那座坟,挖一道浅浅的沟。
没人知道我挖沟是干什么,邻居们先是远远地看着,后来有几个人凑近了,站在巷口指指点点。
“郑英朗这是在干啥?”
“谁知道呢,可能是给坟烧纸吧?”
“烧纸也不用挖沟啊。”
我没理会,一锨一锨地挖。沟挖得不深,也就一铁锨深,沿着坟周围绕了一圈。
邓艳红从屋里出来,看到我蹲在坟边挖沟,愣了一下:“你干啥呢?”
“种菜。”我说。
“什么?”邓艳红以为自己听错了。
“种菜。”
那会儿,正是五月天,太阳刚出来不久,露水还没干。我蹲在沟边,把油菜籽倒进一个碗里,一把一把地往沟里撒,撒得匀匀的。
然后我把石灰粉倒进桶里,兑了水,搅成稀糊糊,一瓢一瓢浇在油菜籽上面。
巷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开始笑。
“种菜?你在坟头上种菜?”
“那不是菜,那是油菜籽吧?”
“种油菜籽?给坟头绿化啊?”
“真是笑死人了,埋了坟不知道怎么办,开始种菜了。”
我不管别人说什么,一锨一锨地填土,把油菜籽和石灰粉盖住,然后用脚踩实。
宋长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家二楼阳台上了,他看着我忙活,笑得直拍栏杆:“郑英朗,你是不是让你爹的事气傻了?给坟头种菜,想让我爷爷在阴间吃口新鲜的?”
他儿子宋强也在旁边笑:“爹,他种的是油菜,不是菜。”
“那更好啊,油菜开花好看,正好给我爷爷当坟头花。”
周围的人都笑了。
我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抬头看了宋长明一眼。他笑得很大声,旁边的人也跟着笑,好像在看我耍猴戏。
我没说话,转身进了灶房,洗了手,倒了杯水,坐在门槛上喝。
邓艳红跟进来,压低声音问我:“你到底在干什么?”
“种油菜。”
“你疯了?”她急得眼圈都红了,“村里人都在笑你,你知不知道?”
“笑就笑吧。”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灶房窗户边,透过窗玻璃往外看了一眼。坟周围的土已经拍实了,一点也看不出里面埋了油菜籽和石灰粉。
“等着看就行。”我说。
那天,我没出去,一直待在灶房里。
村里人陆陆续续来看过热闹,看了一会儿就走了。有人摇摇头,说:“郑家儿子废了,让他爹的事吓傻了。”
宋长明站在院子里,隔着矮墙往我家喊:“郑英朗,你种的那油菜要浇水啊,不浇水长不出来。要不要我帮你浇浇?”
我没理他。
他笑了几声,也不再喊了,院子安静下来。
我坐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中间那座坟,看了一整天。
日落的时候,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我心里清楚,现在村子里没有人相信我。但他们总会信的。
06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去浇水。
浇水这件事,在别人眼里,就是笑话。
每天天不亮,我就起来,提着水桶,一瓢一瓢地往那圈埋了油菜籽的沟上浇。雨水不够,我就用井水补。有时候太阳毒,我得浇两遍。
村里人路过的时候,看到我一个人蹲在坟边浇水,有人叹气,有人笑,有人摇摇头就走。
“真疯了,给坟头浇水。”
“这怕不是让他爹的事给整傻了。”
“郑英朗以前多利索一个人,现在咋变成这样了。”
我只当听不见。
宋长明倒是不骂了,他站在他院子里,隔着矮墙看我浇水,脸上笑眯眯的,好像在看什么好戏。宋强有时候会趴在墙头上看,看完笑几声就跑。
我姑妈郑玉梅来过一趟,看我在坟边浇水,站在门口看了半天,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过了两天,她又来,给我拎了一袋米和一壶油,放在门口,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但她相信我。
我的媳妇邓艳红,从开始的急、气、骂,到后来慢慢不说话了。她每天给我做饭,洗衣,收拾屋子,看着我来来回回地浇水,从来不问。
她不问,我也懒得解释。
有些事情,说破了反而没意思。
到了第十四天,变化开始出现了。
那天傍晚,我浇水的时候,发现坟周围的土裂了几道缝。缝不深,细细的,像手指头那么大,从沟沿往外蔓延。
我没吭声,照常浇水,浇完就进屋。
又过了三天,裂缝变大了,有的地方能塞进一根手指头。坟头表面也出现了细微的塌陷,几个地方往下沉了沉。
宋长明没有发现。
他家的院子里,最近正在翻修一个柴房,吵吵闹闹的,他忙着他的事,偶尔才往我家看一眼。
我没提,继续浇水。
到了第二十天的早晨,我端着碗在灶房吃早饭,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噗”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塌了。
我放下碗,走出去一看,坟头的正中间,塌进去一个碗口大的坑。坑周围的土呈放射状裂开,有几块土块滚落到沟里。
我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坑壁的土,触到了一块硬的东西。
是骨灰坛的碎片。
我手一抖,把那块碎片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是陶的,厚约半厘米,边缘是新鲜的茬口,刚裂开不久。
我心里定了定,默默把碎片放回去,把土盖好,然后回灶房继续吃饭。
邓艳红端着碗愣愣地看着我:“坟塌了,你还有心思吃饭?”
“塌了就塌了。”我说。
“那是什么?”她问。
“什么?”
“我刚才看到你手里拿的那个,像坛子碎片。”
我没说话。
“是不是骨灰坛……”邓艳红的脸一下子白了,“裂了?”
邓艳红手里那碗饭,“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她蹲下去收拾,手都是抖的。
“你……你到底种的什么?”
“油菜籽。”我说,“油菜籽吸水会膨胀,膨胀能把坛子胀裂。”
邓艳红抬起头看着我,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了,你信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又哭又笑。
那晚,宋长明翻过矮墙,来看了一眼他家的祖坟。他看到坟头塌下去的一个坑,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蹲下去,用手扒了扒坑里的土,摸到了那半块骨头坛碎片。他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
“你……你种的那是什么!”他冲我吼。
“油菜籽。”我说。
“油菜籽能把坛子胀裂?”
“能。”
宋长明握着那半块碎片,手抖得厉害。他站起来,指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他一脚踹翻了灶房门口的凳子,转身翻过矮墙,走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座裂开的坟,心里出奇地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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