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七年腊月二十三,我家院子里来了个人。
董明辉蹲在井台边,身上那件蓝布衫沾满了干泥巴。他面前的盆里泡着一堆脏衣服,冷风吹得他直哆嗦。
母亲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半截烧剩下的信纸。
“秀兰,”她转过头看我,眼眶通红,“你姐说她在那边有孩子了。”
我愣住了。
董明辉听见这话,手里搓衣服的动作没停,只是背影僵了一下,然后继续揉搓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那天晚上,村里下了一场大雪。
01
说起我姐苏秀珍,十里八乡没人不认识她。
她长得好看,皮肤白净,笑起来两个酒窝。在镇上供销社上班的时候,总有人借着买东西的名义来看她。
母亲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秀珍这丫头,早晚能嫁个好人家。”
八一年秋天,媒人上门了。
来的是隔壁董家村的周婶子,给介绍了个木匠,叫董明辉。那会儿木匠是吃香的手艺,谁家打家具、盖房子都少不了。
母亲一听挺满意,让姐姐去见了一面。
姐姐回来那天晚上,脸色不太好看。
“长啥样?”母亲问她。
“还行。”姐姐翻了个身,“就是不爱说话。”
“不爱说话的人老实。”
“老实有什么用?”姐姐声音闷闷的,“一辈子窝在这山沟沟里,跟个闷葫芦过日子,有啥意思?”
母亲没接茬,第二天就张罗着定了亲。
那时候农村的规矩,定了亲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悔婚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但姐姐偏不信这个邪。
定亲宴定在腊月十六,头一天晚上,母亲让姐姐试嫁衣。那是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找镇上最好的裁缝做的。
姐姐穿着嫁衣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挺好看的。”我说。
姐姐没说话,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姐姐翻身的声音。
“秀兰,”她叫我,“你睡着了没?”
“没。”
“你说,要是有一天我跑了,妈会不会气死?”
我翻了个身,没当回事:“你跑哪儿去?”
“跑远点,去南方,去广州。”
“去那儿干啥?”
“挣钱呗。”姐姐压低声音,“我听厂里来进货的人说,那边一个月能挣好几百,比在这儿种一年地都多。”
我没再说话,困意上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叫姐姐起床,发现她的被窝是空的。
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上面就写了几个字:“我去南方了,别找我。”
母亲看完那张纸,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说出话。
父亲蹲在门槛上,烟抽了一支接一支。
那天定亲宴自然黄了。母亲让父亲去董家村说一声,父亲去了,回来的时候身边跟着个人。
就是董明辉。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院子里,看着母亲。
“婶子,”他说,“秀珍走了?”
母亲点头,眼眶红红的。
“她有没有说啥时候回来?”
“没说。”
董明辉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两瓶酒放在桌子上。
“那我不退亲。”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
“我等她回来。”
董明辉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大槐树后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一年,我十五岁,刚上高一。
姐姐比我大四岁,走得那年刚过十九。
我没想到,这一走就是三年。
02
姐姐走后的头两个月,家里气氛特别压抑。
母亲整天阴着脸,出门绕路走,就怕碰见熟人。村里那些婶子嫂子的闲话传得比风还快,说苏家的大姑娘不正经,定亲前跑路了,丢人现眼。
父亲话本来就少,那段时间更是整天闷声不响,只知道在地里一干就是一天。
只有董明辉,隔三差五就来。
第一次来的时候是开春。
那天我放学回家,看见他蹲在院子里,面前摆了一堆木料。旁边放着锯子、刨子,还有一把我没见过的工具。
母亲站在一边,手足无措。
“明辉,你这是……”
“婶子,我看你家堂屋的门框松了,来修修。”
母亲想拦他,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董明辉也不多说,拿起工具就开始干。刨花在他手里翻飞,木香飘了满院子。
我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你是秀兰吧?”
我点点头。
“你姐给我看过你的照片,”他说,“长得像,都挺好看。”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低着头走开了。
从那以后,董明辉隔半个月就来一趟。
有时候是修房子,有时候是帮着下地干活。春天插秧他来,夏天收麦子他也来,秋天掰玉米更是不请自来。
村里人开始说闲话了。
“这董木匠是傻了吧?未婚妻都跑了,还往人家家里跑。”
“说不定是想娶二丫头呢。”
“那也不亏,二丫头长得也不差。”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咬着嘴唇,装作没听见。
母亲自然也听说了。有一天晚上,她坐在灯下纳鞋底,忽然叹了口气。
“秀兰,你说你姐到底去哪儿了?”
“不知道。”
“她要是真不回来了,董明辉可咋办?”
我没出声。
母亲继续说:“妈心里过意不去,人家明辉不欠咱家的,可你看看,人家干了多少活。”
“要不……让我去劝劝他,别来了?”
“劝了。”母亲摇摇头,“上回我跟他提了一嘴,他没吭声,第二天又扛着锄头来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会儿我心里对董明辉说不上什么感情。就是觉得他可怜,又觉得自己家欠他的。
这种愧疚感,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五月份,姐姐的信终于来了。
信封上写着母亲的名字,地址是广州的一个什么工业区。母亲让父亲念给她听,父亲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姐姐说她在服装厂上班,一天干十个小时,一个月能挣八十块。
她说广州很好,到处是高楼大厦,晚上灯亮得跟白天似的。
她说不要担心她,她挺好的。
信的最后,她问了一句:“董明辉……他怎么样了?”
母亲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她还记得人家。”母亲小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欣慰还是难过。
那天晚上,母亲让父亲写了封回信,劝姐姐回来。
“跟她说,家里不怪她,回来就行。”
父亲把信寄出去了。
三个月后,没有回音。
又过了三个月,还是没有。
我放暑假回家那天,董明辉正在院子里刨木头。他光着膀子,后背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
我帮母亲端菜上桌的时候,发现他坐在灶房门口,面前放着一碗白粥,粥上搁了点咸菜。
“怎么不在桌上吃?”我问。
他笑了笑:“身上都是灰,别脏了你们家的凳子。”
我没再说什么,心里却泛起了说不出的滋味。
母亲从灶房里出来,看见他坐在地上吃饭,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明辉,你别这样……”
“婶子,没事的。”
他三两口喝完了粥,把碗往水盆里一放,拿起木匠工具又开始干。
我看着他弯腰锯木料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挺倔的。
姐姐走了快一年了,他还在等。
可是姐姐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
03
第二年夏天,村里出了件事。
王寡妇家的闺女跟人私奔了,男方是外省的,跟着搞茶叶生意的。王寡妇在村口哭了一整天,骂女儿没良心。
母亲从地里回来,脸色很不好看。
“又有人跑了。”她跟我爸说,“现在村里都在笑话咱家,说咱家开了个不好的头。”
父亲闷声说:“管他们说什么。”
“怎么不管?秀珍的事还没过去呢,又出一个。”母亲放下锄头,坐在门槛上,“你说秀珍咋就那么狠心呢。一年多了,一封信都没有。”
其实姐姐来过两封信,只是母亲没让声张。
第二封信里,姐姐说要过年了,她想家,但不敢回来。
第三封信是第二年秋天来的,信封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姐姐站在工厂门口,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看起来瘦了不少,但精神头还不错。
母亲拿着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把它塞进了衣柜最底层。
“告诉她,别回来了。”母亲说,“回来也没用,村里人都知道她的事了。”
我替姐姐回信的时候,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其实我明白姐姐为什么不敢回来。她逃婚走了,成了全村的笑话。她要面子,更怕母亲骂她。
那年冬天,董明辉来我家的次数更勤了。
他甚至在我家附近接了个活,给村东头的老张家打全套家具。这样一来,他几乎每天都从我家门口路过。
母亲看他辛苦,就留他吃饭。
头两次他拒绝了,后来推辞不过,也就留下了。
吃饭的时候,他话不多,筷子也只夹面前的菜。
有一回母亲给他夹了块肉,他愣了一下,小声说了句“谢谢婶子”。
我坐在他对面,看见他低头吃饭的样子,忽然想起姐姐来信里问的那句话。
要是她知道董明辉还在等她,她会怎么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掐灭了。
转眼到了八三年的夏天,我高考结束了。
成绩出来那天,我没考上。
其实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农村学校的教学质量本来就差,能考上大学的有几个?可真正看到分数的时候,心里还是堵得慌。
父亲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抽烟,母亲站在灶房里剁猪草,一刀一刀下去,声音闷得很。
“要不……”母亲开口了,“复读一年?”
我知道家里没钱。
父亲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弟弟还在上初中,学费、生活费都指望着那几亩地和父亲打零工挣的钱。
复读一年的学费,够家里吃半年饭了。
“不读了。”我说,“我去镇上找个活干。”
母亲没再说话,只是剁猪草的刀更快了。
那天晚上,我听见母亲和父亲在屋里嘀咕。
“秀兰也不能一直这么闲着,”母亲的声音很小,“明辉那边……”
“你想都别想。”父亲打断她。
“我不是说现在,”母亲压低声音,“我是说以后。你看明辉这孩子,多好的人啊。秀珍不回来了,咱家总不能一直欠着人家的。”
“可秀兰乐意吗?”
“那丫头心眼好,会愿意的。”
我躺在床上,手心里全是汗。
窗户外面,月光照进来,明晃晃的。
我想起董明辉的脸,想起他埋头干活的样子,想起他坐在灶房门口喝粥的背影。
心里乱得很。
04
八四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刚过完正月十五,村里就有人开始下地了。
董明辉也来了,扛着锄头,说要帮我家翻地。
母亲没拦他,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孩子,咋就这么死心眼呢。”
父亲的病是在那年春天加重的。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就咳血。去镇上的卫生院看了,医生说可能是肺上的毛病,让去县里检查。
母亲跟父亲商量了一宿,最后说:“去吧,砸锅卖铁也得去。”
父亲住院了一个月,家里的地全荒了。
董明辉每天来回跑,上午在我家地里干活,下午去镇上接木匠活,晚上还要去医院送饭。
我看着他忙里忙外,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董大哥,你别来了,”我说,“我妈说了,你不用这样的。”
“没事。”他擦了把汗,“你爸身体要紧,地里的活不能耽误。”
“可我姐她……”
“她总会回来的。”他打断我,语气坚定的很。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时候我已经在镇上的小卖部上班了,一个月挣三十块钱。虽然不多,但好歹能补贴家用。
白天我在店里卖货,晚上回家帮母亲做家务。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直到八五年秋天,姐姐回来了。
那天是农历九月十六,天阴沉沉的。
我下学回家,远远看见我家门口围了不少人。走近了,看见母亲站在院子里,脸色白得像纸。
“妈,怎么了?”
母亲没说话,指了指堂屋。
我走进去,看见地上跪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怀里抱着个孩子。旁边还站着个戴眼镜的男人,手里拎着个旅行包。
“秀兰。”
那人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是姐姐。
“姐?”我愣住了。
“秀兰,姐回来了。”
她瘦了很多,脸颊都凹进去了,眼睛下面挂着深深的黑眼圈。怀里抱着的孩子大概一两岁,正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我。
“这是……”我问。
“我闺女,”姐姐低下头,“两岁了。”
我差点没站稳。
母亲从门外冲进来,一把抓起桌上的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往姐姐身上打。
“你还有脸回来!你还有脸回来!”
姐姐抱着孩子躲闪,边躲边哭。
我没见过母亲这么生气,吓得站在一边不敢动。
董明辉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走到院门口,看见院子里的情形,愣住了。
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妇女,一个孩子。
还有跪在地上哭泣的姐姐。
锄头从他手里掉下来,“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秀珍?”他的声音发颤。
姐姐抬起头,看见他,哭得更厉害了。
“明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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