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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八点多,李强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就着开水吃馒头。

桌上摆着一碟中午剩下的炒青菜,叶子已经蔫了,颜色发黄。我胃不太舒服,懒得热,就这么凑合。

他看了一眼,脸就沉了。

“你就吃这个?”

我说没事,中午剩的,倒掉可惜。

李强把公文包摔在沙发上,声音很大。客厅灯没全开,只亮了一盏,昏黄的。

“我每个月给你多少钱?你就吃这个东西?”

我放下馒头看着他。他眼睛瞪得圆,脖子上的青筋都起来了。

“我问你话呢,钱呢?”

声音在客厅里回荡。窗户开着一条缝,秋天的风灌进来,有点凉。

我慢慢擦了擦手,看着他,心里很平静。

“都在你妈那,你去管她拿吧。”

李强愣住了。他大概没想过我会这么说。

空气里只有电冰箱嗡嗡的声音。他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几变,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不敢相信。

“你说什么?”

“我说,你每个月的工资,都给你妈了。”我一字一字说清楚,“我手上没有。你让我拿什么买菜?拿什么吃饭?”

李强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转过身,推开卧室门,又重重关上。

墙被震得嗡嗡响。

我没动,继续啃馒头。馒头已经凉透了,嚼在嘴里干巴巴的。

婆婆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关着。她今天下午去老姐妹家打牌了,还没回来。

我知道她这个点不会回来,她打的牌局,没到十一点散不了。

我咬着馒头,听见卧室里李强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清了几个字。

“妈,她知道了……”

01

我嫁给李强十年了。

这十年里,我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等。

等他下班,等他发工资,等他有一天忽然想起来,问我一句“钱够不够花”。

但他从来没问过。

我们结婚那年,李强刚工作三年,月薪八千。他说他妈一个人把他和李伟拉扯大不容易,工资先放妈那,攒着给我们买房子。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孝顺是好事。

后来房子买了,写的是李强的名字。首付三十万,婆婆说她出了一大半,李强那几年的工资也都搭进去了。

我没说什么。

结婚第二年我怀了孩子,妊娠反应重,辞职在家。我妈打电话来,问我有没有积蓄,我说李强工资都给他妈了。我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秀梅啊,女人手里得有点钱。”

我说没事,他对我挺好的。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好。

李强不抽烟不喝酒,没有不良嗜好,下班就回家。他唯一的问题就是,他妈说什么他都听。

婆婆说家里开销大,工资继续放她那管着。婆婆说你们年轻人存不住钱,我替你们攒着。婆婆说你和小伟都是一家人,他的孩子也是我的孙子,花点钱怎么了。

李强都说好。

我生完孩子那年,想复出找工作。婆婆说我身体不好,孩子得有人看,让我在家里带孩子。我说找份兼职,婆婆又说家里不缺那点钱,你安心在家。

后来孩子上了幼儿园,我又提过一次工作的事。李强替我说话了,说秀梅会计专业,出去找个活不难。

婆婆当时就哭了。

“我一把年纪了,替你们操心操肺的,你们嫌我多事是吧?”

李强立刻道歉,再也不提让我工作的事。

我不怪他。他爸走得早,他妈拉扯他们兄弟两个,确实不容易。

但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比如每次买菜,婆婆都把零头抹掉,说这月花得多了。比如我买件新衣服,婆婆总要翻翻吊牌,说这钱花得不值。比如孩子生病去趟医院,婆婆就念叨好几天,说现在的医院就是抢钱。

我不知道那几年的钱到底去了哪,只知道每个月李强工资一下来,婆婆就去银行。

我也问过一次,就一次。

那是三年前,我想买个新手机,旧的那个屏幕都碎了。我跟李强说,他说行,明天跟妈拿点钱。

第二天他空着手回来,说妈说这个月没钱了,下个月吧。

那个月我知道,李伟刚买了新车。

我没再问。

我开始吃剩饭,穿婆婆不要的旧衣服。不是没有钱,是我手头确实没钱。

李强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想知道。

在他眼里,他妈把家里管得井井有条,我们什么都不用操心。

他不知道他老婆买菜要记账,买瓶酱油都要算算这个月还剩多少。

他不知道他老婆感冒了不敢去医院,因为挂号费都要跟婆婆开口要。

他什么都不知道。

有时候晚上躺床上,他翻身睡了,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我想起我妈说的话。

我妈是农村的,重男轻女,我从小就知道家里一切都要紧着弟弟。考上大学那年,我妈说家里供不起,让我别读了。我是靠助学贷款和打工读完的。

我以为嫁出去就好了,以为自己有了自己的家。

谁知道,还是跟以前一样。

在这家里,我的声音从来没被听见。

02

李伟那天在家族群里发了九宫格,一家四口在三亚海边的照片。

刘芳穿着新裙子,两个孩子穿着沙滩装,李伟搂着他们笑得很开心。

配文是:带老婆孩子出来放松放松。

我往下划了划,看见他新买的那辆车,白色,流线型车身,看着就不便宜。海边那家酒店我也听说过,一晚上千把块。

群里亲戚们纷纷点赞。

“小伟有出息了。”

“真孝顺,带着媳妇孩子出去见世面。”

“日子越过越好啊。”

我退出群聊,继续洗碗。

刘芳不上班,李伟是送快递的。快递这行能挣多少钱,我心里清楚。一个月万把块顶天了,还要养两个孩子。

可李伟这两年,日子过得越来越滋润。

先是换了房子,两居换三居,说是方便孩子住。接着换了车,从二手的面包车换成新的SUV。现在又是隔三差五出去旅游。

我心里不是没有疑问,但每次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

有次去婆婆那吃饭,李伟也在。他喝着啤酒吹牛,说现在快递量大了,他一个月能挣两万。

两万?

我低着头扒饭,没吭声。我知道快递员一个月累死累活能挣多少,我们小区的快递小哥,天天跟我抱怨。

李强倒是替他弟弟高兴,一个劲说“小伟出息了”。

婆婆笑盈盈地给李伟夹菜,夹了一块红烧肉,“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回家的路上我跟李强说,李伟这几年变化挺大啊。

李强正在开车,随口说:“是啊,人家会干,能吃苦。”

“快递真的那么好挣?”

“你管那么多干嘛。”他有点不耐烦,“人家挣多少是人家的本事。”

我没再说话了。

可那天晚上,我起了疑心。

不是针对李伟,而是针对婆婆。

我之前就注意到,婆婆房间的衣柜旁边多了一个小柜子,银灰色的,带密码锁。以前没见过。

婆婆说是她买来放贵重物品的,什么户口本身份证之类的。

我没多想,直到那天我去婆婆房间找针线盒。针线盒在衣柜顶上,我踩着凳子去拿,无意中看了一眼那个小柜子。

柜门关着,锁扣处有磨损的痕迹,看得出来经常打开。

我站在凳子上,忽然往下看了看。

柜子和衣柜之间的缝隙里,掉着一张纸条。

我捡起来一看,是一张银行存折的凭条。

上面没写金额,只写着户名:李伟。

我把凭条叠好,放进口袋里。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李强在旁边打着鼾,我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李伟的存折凭条,怎么会掉在婆婆房间里?

也许是他来的时候落下的。也许是婆婆帮他存钱。

也许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开始注意一些以前没注意的细节。

比如婆婆每个月去银行的次数。比如她每次回来的表情。比如李伟什么时候开始,忽然就不跟婆婆抱怨没钱了。

以前李伟隔三差五跟婆婆诉苦,说孩子学费贵,说房贷压力大。婆婆每次都安慰他,说再苦几年就好了。

这两年,李伟不诉苦了。

而且,他每次来,婆婆都会领着他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说是说说话。

说什么话,要关门?

我发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有个念头冒出来,压都压不下去。

但我又觉得自己想太多了。那是李强亲妈,亲弟弟。

他们不可能。

可那天晚上,我梦见自己打开了那个银色的小柜子。

里面是一叠一叠的存折,红色的,整整齐齐地码着。

我伸手去拿,忽然被人从身后抓住了手。

回头一看,是婆婆。

她脸色铁青,盯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不该看的别看。”

我猛地惊醒,一身的冷汗。

03

感冒第三天,我浑身发软。

鼻子堵得厉害,嗓子像塞了团棉花。我裹着棉袄坐在客厅沙发上,瞅了眼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

婆婆一大早就出门了。说隔壁刘婶约她打牌,午饭不回来吃。

我爬起来翻冰箱,剩菜就剩一碟炒青菜,还有半碗昨天中午的米饭。冰格里冻着几块肉,我懒得解冻,也没力气炒。

电饭煲里热了热剩饭,开了包榨菜。

饭硬,嚼在嘴里一粒一粒的。我夹了口青菜,凉了,油腥都凝在上面。

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强发的微信:“晚上加班,八点回来。”

我回了个“好”,没再说别的。

躺回床上,太阳穴突突地跳。我把被子拉过头顶,闷着出汗。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台老风扇在转悠。

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客厅传来开门的响动,李强喊了声:“秀梅?”

我应了一声,嗓子哑得自己都听不清。

他踢掉鞋走进来,看见茶几上半碗剩饭和榨菜丝,脸色一下就变了。

“你就吃这个?”

我撑着坐起来:“中午剩的,热了热。”

“感冒了吃剩饭?”他声音拔高了,“冰箱里不是有菜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力气做,又觉得解释起来费劲。

他转身拉开冰箱门,瞅了瞅,又把门关上。

“菜呢?”

我愣了愣:“什么菜?”

“上周不是买了排骨吗?还有那斤五花肉。”他语气冲起来,像是在质问。

“冰箱就那么大,你自个儿看。”

他掀开冷藏室,翻了两下,拿出两个塑料袋。一袋是排骨,冻得邦邦硬;一袋是五花肉,也冻成坨了。

“这不都有嘛。”

我没吭声。

他又瞅了眼操作台上的空盘子:“中午的菜你没热?”

“热了。”我说,指了指茶几上那碟剩青菜。

他盯着那碟菜看了几秒,脸色更难看了。转身进了厨房,哗啦哗啦接水,开始解冻排骨。

我靠在床头,听他在厨房里乒乒乓乓。

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很响。过了十来分钟,他端着碗热汤出来,搁在我面前茶几上。

“喝了。”

是一碗排骨汤,上面漂着几粒葱花。热气直往我脸上扑。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点了根烟,吸了两口,忽然说:“秀梅,你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你说呢?”他弹了弹烟灰,“这些年,我工资交给我妈管,你也没说过什么。我本来觉得挺好的,省心。”

我不说话,低头喝汤。

“可你看看你现在,感冒了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他把烟掐灭,“家里就没个菜了?冰箱里冻着肉你不做,非得吃剩饭?我一个月挣那么多钱,你过得跟什么似的。”

汤碗热气模糊了我的眼睛。

“钱呢,我确实没管过。”我声音很轻,“不都是在妈那儿吗?”

“在你妈那,你去管她拿吧。”

他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把碗放下,“就是字面意思。你工资卡在妈那儿,存折在妈那儿,每个月的入账出账我都不知道。买菜的钱也是妈给的,一个月一千五,有时候多了有时候少了。”

“那你不会跟她要?”

“开玩笑呢。”

“我问什么?”

“我问她要啊。”我笑了笑,“上个月我说家里米没了菜也没了,妈给了我两百块。我买了五斤米,两把芹菜,一斤肉,剩下的钱买了包盐。”

他不说话了。

窗外的雨声大了些。

李强又点了根烟,吸了两口,说:“那你不会跟我说?你缺钱可以找我要啊。”

“你?”我看着他,“你的工资都卡在妈那儿,你兜里有多少钱?上次给你换手机,你还得找妈要了八千块?”

他的脸色变了。

“你,”

“我说的不是事实?”

他猛地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行,算我多嘴。”他声音闷闷的,“那你往后怎么办?就吃剩饭?”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我没看他,盯着窗户外头漆黑的夜:“我想出去找份工作。”

他蹭地站起来了。

“你说什么?”

“找份工作。”我重复了一遍,“我是会计出身,搁了这么多年,虽然生疏了,但基础还在。去小公司做做账,一个月两三千块,总不至于连买把菜的钱都没有。”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妈不会同意的。”

“我为什么要她同意?”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我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汤碗搁下时,李强忽然说:“这事再说吧。”

我没接话。

他进了卧室,我听见他拿手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隐约听见他说“妈”“秀梅”“找工作”什么的。

我坐那儿没动。

茶几上半碗剩饭还摆着,榨菜丝已经吸干了,皱成一团。

过了十来分钟,他出来了,神情有些复杂。

“我妈说了,让你别乱跑。家里不缺你那几个钱,她明天去买点菜,多留点钱。”

我没吭声。

李强站那儿,看我没反应,又说:“行了,别闹了。你好好休息,明天就好了。”

他转身进了书房,把门带上了。

我坐那儿盯着天花板。

墙上挂钟嘀嗒嘀嗒响着,十点多了。

我把茶几上的碗筷收到厨房,水龙头哗哗冲了手,拧干毛巾擦了把脸。镜子里自己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底下两团乌青。

我关了客厅灯,回屋躺下。

睡不着。

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

第一次跟李强当面顶撞,说不紧张是假的。但奇怪的是,心里反倒是松快了那么一点点。

就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一小口。

虽然不知道接下来是什么等着我。

但至少不会比现在更差吧。

我这样想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起来,李强已经去上班了。厨房灶台上放着碗粥,旁边碟子里搁了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

粥熬得挺稠,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

我坐在饭桌前,一口一口喝粥。

忽然看见粥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李强的字:“今早去菜市场买菜,钱在碗柜抽屉里。你自己去拿。”

我拉开碗柜抽屉,果然放着三张红票子,叠得整整齐齐。

我盯着那三百块钱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纸条。

李强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笔画很用力,像是写的时候心里也不痛快。

我把钱和纸条一起收好了。

吃完饭,我洗了碗,坐到客厅沙发上。秋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户外头有太阳光穿过云层,照在客厅地板上,亮堂堂的。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条记录。

是上次买菜时顺手记的帐,婆婆给的钱,花在了哪里,剩多少,一笔一笔记清楚了。

我往上翻了翻,发现这大半年,我竟然一直在做这种记录。

不是刻意记的,只是每次买菜回来随手写一笔。也不知道写来做什么。

但现在看着那几行字,我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

我翻到通讯录,找到大学同学张悦的号码。

张悦毕业后就做会计,现在好像在老家一家小公司做财务主管。我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了。

“喂,秀梅?好久没联系了。”

“是啊,好久不见了。”我笑了笑,手指在膝盖上划着圈,“我想问下,你们公司还招人吗?”

张悦愣了一下:“你要出来工作?”

“嗯。”我说,“在家里待太久了,想出来透透气。”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有些意外,但还是说:“我给你问问,有消息了跟你说。”

“好,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手心有点汗。

窗外太阳升高了些,光影在客厅地板上慢慢移动。

04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在等张悦的消息。

李强下班回来,话变少了。吃晚饭的时候他问了两句我身体怎么样,我说好多了,就没再说什么。

婆婆倒是一如既往地忙。早上出门打牌,下午回来歇会儿,晚上又出去散步,跟小区里的老姐妹聊到九点多才回来。

她没再提我找工作的事。

我猜李强跟她说了,她没当回事。

但我上心了。

每天吃过午饭,我就坐到客厅窗户边,捧本书看一会儿,然后翻翻手机。搜了几家本地小公司的招聘信息,会计岗,工资不高,两三千块一个月,但有社保。

我挨个记下地址和联系方式。

婆婆回来时,看见我在看手机,问:“你看什么呢?”

“新闻。”我随口答。

她也没多问,进屋换了身衣服,又出门了。

她走了以后,我起身去了她房间。

门开着,房间里很整洁。床铺叠得棱角分明,柜子上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纸盒子。靠墙的小保险柜静悄悄蹲在那儿,银灰色外壳,电子密码锁。

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没进去。

但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了。

下午三点多,手机响了。

张悦打来的。

“秀梅,我问了,我们公司刚好缺一个出纳,月薪三千,双休,五险一金都有。你要是想来,我帮你引荐一下。”

“真的?”我声音有点颤,“太好了,谢谢你。”

“别客气。”张悦笑了笑,“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这几年的空白期,领导可能会有顾虑。你得准备一下,面试的时候说清楚。”

“我明白,我肯定准备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心跳砰砰的。

出纳。三千块。双休。

在别人看来可能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是陌生的、崭新的东西。

我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三十五岁,眼角有细纹,手指因为常年洗衣做家务磨出了茧。

可眼睛还是亮的。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去了婆婆的房间。

保险柜的锁是六位数密码,我上次扫见婆婆输入时,手指按的位置大概是:3、7、1、8、4、2。

婆婆的电话号码尾数是1842,前面是371。

我试了试。

滴的一声,绿灯亮了。

保险柜门弹开。

里面放着几个文件袋,户口本,房产证,几张定期存单。我伸手翻了翻,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抽出来打开,是一本存折。

农业银行的,户名是李强。

翻开第一页,上面打印着开户日期:2015年3月。

那年李强刚换工作,涨工资到两万五,婆婆说工资卡放她那儿统一管理。李强同意了,从此每个月的工资都转入这本存折。

纸质存单上有几条打印的存取记录,最近一笔入账是上个月的。我默数了一下,余额显示:三十二万。

但奇怪的是,这个数字和我估算的不太对。

李强月薪五万,干了八年,就算花了一些,也不应该只有三十二万。

我把存折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注意到有几笔转出记录,金额不大,三五万。但还有几笔是整取,金额都是十万、十二万,日期也规律,差不多半年一次。

我拿手机拍下来。

正要把存折放回去,余光瞥见文件袋里还夹着一张存折的封面。

我抽出来一看,另一家银行的。

打开,户名是李伟。

里面余额也有十几万。

入户日期是去年年底,有一笔十万的转入,转入账户名称写着:李强。

我的手定住了。

心里像有根针,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凉。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把存折放回去,重新锁好保险柜。

回到客厅,我坐在沙发上,手有些发凉。

晚上婆婆回来,我像往常一样做好了饭。

李强也回来了,一家三口坐在饭桌前。婆婆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说:“这肉有点咸了。”

“是么?我下次少放点盐。”我笑了笑。

李强没说话,低头扒饭。

饭桌上只有婆婆说话的声音,说今天打牌赢了六十块钱,说小区门口那家水果店的山竹挺甜。

我没怎么听进去。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厨房。水龙头哗哗响,我看着白瓷碗在水花里转圈,脑子里却一直转着那两本存折。

李伟的卡里多了十万,那十万来自李强。

婆婆说是养老钱。

可那笔钱,去了李伟那儿。

这个家,到底谁在养?

我洗完碗,擦了擦砧板上的水渍,把抹布叠好放在水龙头旁边。厨房灯亮堂堂的,照在瓷砖上反光。

我听见客厅里婆婆和李强在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是某个抗日剧,枪声噼里啪啦响。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们娘俩坐在沙发上。

婆婆拍着李强的胳膊,笑着说:“这儿子,就跟你小时候似的,特别护家。”

李强咧嘴笑了笑。

我心里那个念头,像杂草一样疯长起来。

不能再等了。

我得搞清楚那笔钱到底去了哪儿。

05

机会来得比我想的快。

第二天下午,婆婆出门前跟我说,晚上要去她老姐妹家吃饭,她儿子从北京回来了,请一帮熟人聚聚。

我说好,送她到门口。

门关上,我站在玄关,等她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然后转身走向她房间。

窗帘拉着,屋里光线有点暗。我没开灯,凭着记忆摸到床边,蹲下身,拉开床头柜抽屉。

里面有几本旧书,一个针线盒,几片创可贴。

没有存折。

我又拉开第二个抽屉,翻出几件叠好的旧毛衣,再往下摸,手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文件袋。

我扯出来打开,第一眼就看见了那本农行存折。

翻开,余额三十二万,和昨天看到的一样。

但存折后面夹着张小纸片,写着几个数字。我拿起来仔细辨认,像是银行的定期存款账号,后面标注着数字:二十万。

我心跳开始加快。

翻了翻其他文件袋,又翻出两张存折,一家信用社的,一家工行的。

都是李强的名字。

打开的瞬间,我手都抖了。

信用社那张,余额五十二万,最近一笔入账是三个月前。

工行那张,余额四十二万,最近一笔入账是两个月前。

三本存折加起来,一百二十六万。

可李强月薪五万,一年六十万,八年就是四百八十万。

中间就算有开销,扣掉二百多万,也还剩下至少两三百万才对。怎么只剩一百多万了?

我仔细看每条转出记录。

信用社那张存折上,有笔转账,金额十二万,转到账号户名写着:李伟。

工行那张存折上,也有一笔十万的转账,收款人:李伟。

农业银行的存折上,转账记录里也有两笔十万,收款人还是李伟。

我的手在发抖,但脑子特别清醒。

我掏出手机,咔嚓咔嚓拍下每一页存折。

照片拍完,我数了数,一共四笔转账,加起来四十二万。

还有几笔定期存款,加起来也是六十八万。

剩下的钱呢?

我翻了翻存折背面,发现还有几页是空白,但中间夹了几张折叠的银行回执单。

展开一看,是更早的转账记录,收款人:李伟,金额:十八万。

时间:2019年7月。

还有一张,二十万,2021年3月。

再往下翻,还有一笔二十五万,2022年11月。

加起来,超过一百万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存折和回执单小心地放回原位。正要把塑料袋塞回抽屉,忽然听见门口传来响声。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我整个人僵住了。

门开了,婆婆站在门口。

她看见我蹲在她床前,手里拿着塑料袋,她那张老脸瞬间变了颜色。

“你,”

“我找东西。”我站起来,声音很平静,“我前天那盒创可贴不见了,来看看是不是放你这里了。”

“创可贴?”她嗓门尖了起来,“你翻我柜子找创可贴?王秀梅,你骗谁呢!”

她冲过来,一把抢过我手里的塑料袋,翻出里面的文件袋,拉开拉链,看见存折还在,脸色稍微和缓了一点。

但马上又沉下来:“你翻我存折了?”

“妈,我只是,”我话没说完,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王秀梅!你敢翻我东西!你还有没有良心?我儿子养着你,我给你吃给你穿,你就这么报答我的?”

她嗓音越来越高,像喇叭一样。

我不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她发飙。

她骂了一会儿,骂累了,坐到床沿上,喘着气说:“那是我的养老钱,存着给李强和我用的。你一个外姓人,别惦记。”

“惦记?”我终于开口了,“妈,那些存折都是李强的名字,是夫妻共同财产。我只是看看,怎么就成惦记了?”

她猛地抬起头:“什么夫妻共同财产?你一个没工作的女人,靠我儿子养着,你还想分钱?”

“我没想分。”

“那你翻什么?”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妈,李伟的银行卡里,怎么会有李强转过去的钱?”

她愣住了。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被怒意盖住:“那也是借的!你小叔子做点小生意,周转不开,李强帮帮他怎么了?你心胸就这么狭隘?”

我弯下腰,拿起那几张银行回执单:“借?他借了四年,零头都没还过,这算借?”

婆婆脸色彻底白了。

她站起来,手指着我:“你,你想干什么?你要告状?你要去李强那儿胡说八道?”

“我不乱说。”

我看着她,声音很平:“妈,我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

“这八年,我们家的钱,到底还剩多少?”

她嘴唇抖了抖,没说话。

我又说:“你不说也行,我自己去查。存折上有转账记录,银行流水调出来,什么都清楚了。”

婆婆忽然瘫坐在床上,哭了起来。

“秀梅啊,你听我说,李伟也不容易,他两个孩子要养,他那个媳妇刘芳没工作,一家子全靠他一个快递员,哪够啊?你大哥条件好些,帮衬一下怎么了?这不是应该的嘛!”

“应该的?”

我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那我呢?”

“我生病了吃剩饭,连买把菜的钱都要伸手找你拿,这应该吗?”

婆婆愣住,眼泪挂在脸上,没能流下来。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声音很轻:“妈,我不是不计较。我只是想着家和万事兴,觉得忍忍就过去了。可我发现,我忍了这么多年,换来的不是尊重,是你把我们家钱,一勺一勺舀给你小儿子。”

“我没有,”

“有。”

我站起来,把手机举高,屏幕上是我拍下的存折照片。

婆婆脸色惨白,嘴唇直哆嗦。

我看着她,平静地说:“妈,这钱,我替李强要回来。法庭上见。”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她忽然跳起来,尖叫着:“你敢!你敢告我!我是他亲妈!”

我没回答。

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喊:“你要是敢告,我就死给你看!”

我停在门口,没有回头,说:“妈,死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我走出房间,带上门。

站在客厅里,窗外最后一抹秋阳落在我的脚边。

我把手机收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心里却从未有过的轻松,像放下了一块压了十年的石头。

我拨通了张悦的电话:“你帮我问的那份工作,还能争取一下吗?”

“能啊,你什么时候来面试?”

“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我走回卧室,打开衣柜,翻出那件压在最底下的白衬衫。

那还是十年前上班时穿的,熨了熨,还能穿。

我把衬衫抖开,披在身上,站在镜子前系扣子。

扣子系到第三颗,忽然发现袖口处有个小小的破洞。

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我盯着那破洞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把衬衫叠好,放进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