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周雪住进来的第十五天,我又在厨房忙活了一个钟头。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蛋汤,外加一个凉拌木耳。五菜一汤,摆上桌时冒热气。

儿子陈浩还没下班,周雪已经坐在餐桌前玩手机。她穿了件真丝睡裙,头发散着,指甲涂成淡粉色。我端着最后一碗汤出来,她头都没抬。

“阿姨,这个鱼有点淡。”

我愣了一下,说:“那我再回锅加点盐?”

“算了算了,就这样吧。”她夹了一筷子,皱了皱眉。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站着。这套房子住了三十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周雪来之前,陈浩跟我提过多次。说女朋友家里条件不好,租房太贵,想让她先住过来。我想着儿子三十了,总算要定下来了,一高兴就答应了。

可这半个月,周雪没叫过我一声阿姨之外的话。不是“阿姨,今天吃什么”,就是“阿姨,洗衣机怎么用”。偶尔陈浩在家,她会喊“浩哥”,声音软软的。

我坐到对面,夹了块排骨。周雪忽然举起手机,对着满桌菜拍了张照。

“拍什么呢?”

“随便拍拍,记录生活。”她笑笑,继续低头打字。

我没多想,吃完饭收拾碗筷。周雪搁下碗就进了房间,门关上了,音乐声开得很大。

洗着碗,我脑子里还想着她那句“有点淡”。上个月体检,医生说我血压高,盐要少吃。我做饭已经比从前清淡了,可周雪好像不太满意。

九点半,陈浩回来了。他换鞋的动静很大,进门就喊:“妈,今天做什么好吃的了?”

我从客厅探出头:“给你留着菜呢,在厨房,自己热一下。”

陈浩端着碗出来,扒了两口饭,忽然说:“妈,你以后做饭别太咸,周雪说最近有点上火。”

我手里织着的毛衣顿了一下。

“我放盐不多。”

“那可能就是她口味淡。”陈浩没当回事,“你多迁就迁就。”

儿子说话的语气很随意,跟从前一样。可我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他以前会说“妈你别累着”,现在三句话离不开周雪。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晚上十一点多,我躺在床上翻手机。刷到周雪的朋友圈,是傍晚那桌菜的照片,她调了个滤镜,看起来挺好看。配文写着:“未来婆婆做的饭,还挺好吃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没提我,没谢,就一句“还挺好吃的”,像在评价个外卖。

心里堵得慌。

关了灯,黑暗里我睁着眼。外头传来周雪的笑声,还有陈浩低低的说话声。两个人窝在客厅沙发上看什么视频,笑得很开心。

我翻了个身,枕头上湿了一小块。

有些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那是第一次,我觉着伺候人,不光是累,还带着点说不清的难受。

第二天一早,我照例六点起来熬粥。

锅里咕嘟着,我给陈浩发了条微信:“儿子,妈问你个事,昨晚周雪那条朋友圈你看见没?”

他回:“看见了,咋了?”

“妈就是觉得……她也没提我,好像不太尊重人。”

陈浩回得很快:“妈,她那人就是大大咧咧的,你别多想。她要是真瞧不上你,能住咱们家吗?”

我盯着那行字,没再回。

粥好了,满屋子米香。我盛了三碗,摆好筷子,喊他们起床。周雪磨蹭了二十分钟才出来,穿着件宽大的T恤,头发乱着。

“阿姨,早上吃粥啊?”

“对,养胃。”

她舀了一勺,喝了口,放下勺子,说:“没味。”

我说:“要不我给你加点糖?”

“不用了,凑合喝吧。”

她把粥喝完,碗往水池一搁,又回屋了。

我站在厨房,看着那只空碗,碗沿上还沾着米粒。外头阳光正好,窗台上的茉莉开了两朵。我伸手摸摸花瓣,软的,跟心里的滋味完全不搭边。

那早饭,我自己那碗粥,最后也没喝完。

01

周日早上,陈浩难得在家吃早饭。

我把蒸好的花卷端上桌,又热了牛奶。周雪没起来,房门关得紧紧的。陈浩咬了口花卷,忽然说:“妈,你昨天发那微信,是不高兴了?”

“没有。”我给他倒了杯奶,“就是随口问问。”

“雪儿那人真没坏心眼,她就是表达方式有点直接。”陈浩放下花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嗯了一声,没接茬。

陈浩又说了句让我心里一沉的话:“她跟我说想吃虾,你下午去买点吧。”

“行。”

我应着,心里算着这个月的生活费。周雪来了之后,菜钱翻了快一倍。我倒不是心疼钱,可她那态度,总让人不舒坦。

上午我收拾房间,经过周雪门口,听见她在打电话。

“对,住她家呢。还行吧,反正不花钱,省着房租。”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就是她妈做饭太素了,我说了好几次,她也不改。”

我脚步顿住。她说的是“她妈”,不是“阿姨”。

“我跟我妈说了呀,让她别那么抠门。你说她一个月退休金也不少,连个排骨都舍不得买吗?”

我想开口解释,又忍住了。前天我才买过排骨,冰箱里还有半袋子。

周雪继续说:“行了行了,等我们结婚就好了。到时候房子写我名字,我想咋样就咋样。”

我不敢再听下去,拎着抹布回了自己屋。

坐在床边,我手都在抖。不是怕,是委屈。这房子是陈浩爸留下的,他爸走得早,我一人把陈浩拉扯大,总算还完房贷,存了点养老钱。现在还没结婚呢,就惦记上房子了。

下午我去菜市场买了虾,又买了只土鸡。回来时撞见李姐,她刚从广场舞回来,见我拎着大包小包,打趣说:“秀兰,咋买这么多,家里来客人了?”

“没,周雪说想吃虾。”

“你准儿媳?”李姐凑过来,“人咋样啊?啥时候办喜事?”

“还早呢,不急。”

“你得把住关,现在的姑娘心眼多。”李姐拍拍我肩膀,“别到时候人财两空。”

我笑笑,没接话。回到家,周雪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怀里抱着零食袋子。见我进门,她抬抬下巴:“阿姨,虾买了吗?”

“买了,晚上给你做。”

“嗯,我想吃白灼的,别弄太油。”

我拎着菜进厨房,洗菜、切姜、剥蒜。周雪在外头看电视,笑得很大声。我手上忙着,心里却想起李姐那句话。

晚上陈浩回来,一家人围桌吃饭。周雪吃了只虾,点点头:“嗯,这次的还行。”

陈浩笑了:“我妈做饭那还用说吗,十里八乡找不出第二个。”

“那当然,阿姨做饭确实好。”周雪夹了只鸡腿放到陈浩碗里,“你多吃点。”

气氛好像挺好。可我心里那根刺还在,硌得慌。

吃完饭,陈浩主动洗碗。周雪回了屋,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其实是竖着耳朵听她那边的动静。过了会儿,她打开门出来了,换了一身衣服,化着妆,像要出门。

“阿姨,我出去一趟,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去哪?浩子知道吗?”

“他跟同事聚餐呢,我约了朋友。”她说得理所当然,拎起包就走了。

门咔哒关上,客厅忽然安静下来。

我关了电视,一个人坐到阳台上。天已经黑透了,楼下马路车来车往。我想起陈浩小时候,我下班接他放学,他一路牵着我手,说妈妈你最好。

现在他牵别人的手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浩发的消息:“妈,今天辛苦你了。”

我看着那行字,不知道回什么。打了两个字“没事”,又删了。打了“儿子,妈有话跟你说”,想想也删了。

最后只回了一个表情,是那个微笑的黄色笑脸。

陈浩没再回复。

我在阳台上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当中。回了屋,路过周雪房间,门没关严,我从门缝里看见她床边扔着条新裙子,吊牌还挂着。旁边是陈浩的钱包,敞开着口。

我伸出手想把门关紧,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退了两步,转身回房。

02

周二下午,我出门买菜,忘了带手机。

走到半路才想起来,折回去拿。推开大门时,听见周雪在客厅说话。

她应该不知道我回来了。我换了拖鞋,轻手轻脚走过去,听见她说:“反正我不跟她住,你回去跟我妈说清楚,结婚前必须把她安排出去。”

电话那头不知道是谁,她又重复了一遍:“我不管,让她去养老院也好,租房也好,反正不能跟我们一块住。你都不知道,她那人多烦,一天到晚围着我转,跟监视似的。”

我站在走廊拐角,心跳得厉害。

“她那点退休金够干什么的?买菜都抠抠搜搜。等我进门了,工资卡肯定得上交,家里的钱得住我手里。不然她拿钱给陈浩怎么办?那钱将来不就是我的?”

她笑了两声:“我妈说了,这样的老女人最好对付,对她好点她就感动得不行了。你看现在,我让她做虾她就做虾,让她煲汤就煲汤,跟保姆似的。”

我扶住墙,手指冰凉。

“行了行了,不说了,晚上出来嗨,我请客。对,花的是陈浩的钱,哈哈。”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那儿,进退两难。周雪要是这时候出来,撞见我,场面得有多难堪。可我要是不动,她能发现我吗?

厨房里的水龙头滴答着。窗外有人按车喇叭。我低着头,慢慢退了两步,退回玄关位置。

然后故意大声说:“我回来了,忘带手机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周雪的声音传过来:“哦,阿姨你买菜这么快?”

“走到半路想起手机没带,怕你找我。”我走进客厅,她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脸上带着笑。

“我不找你,你忙你的。”

我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无意间扫了她一眼。她笑得很自然,看不出任何异常。

“那我再去买菜。”我说。

“好的阿姨,晚上我想吃糖醋里脊。”

“行。”

我出了门,电梯门合上才松了口气。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脑子里嗡嗡的。

出了小区,我没急着去菜市场,在街边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太阳很晒,我眯着眼看着路口。人来人往,谁也不认识谁。有个老太太推着小车经过,车里装着菜,还有两瓶酱油。她走得很慢,背有点驼。

我想到自己,会不会也有那么一天,被儿子儿媳扫地出门。

手机在兜里震动,是陈浩打来的。

“妈,晚上我加班,不回来吃饭了。你给雪儿做好饭就行。”

“好。”

“还有,她上次说想吃排骨,你给她买点。”

“买了。”

“那我挂了。”

“等等,”我叫住他。

“咋了妈?”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说起。“没事,挂了吧。”

他挂了。我握着手机,屏幕上留着他的名字,“儿子”。我点开他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转发的工作文章。再往上翻,就是周雪那张晚饭照片,他点了个赞。

我盯着那个赞看了好久。

不是他点的,是我自己骗自己吗?

天边有片乌云飘过来,看样子要下雨。我从长椅上站起来,去菜市场。买了排骨,买了里脊,买了葱姜蒜。卖菜的大姐问:“今天咋买这么多?”

“家里人多。”

“有喜事?”

“嗯,儿子订婚。”

“哟,那恭喜啊!”大姐笑着多给了我一把葱,“好事儿,得吃好点。”

我接过葱,说了声谢谢。

回家的路上,雨下起来了。我拎着菜,跑了几步,躲在路边屋檐下。雨越下越大,砸在地上冒白烟。我站在那儿,看雨幕发呆。

兜里手机又震了,是周雪发来的消息:“阿姨,下雨了,我窗户没关,你回去帮我关上呗,谢谢啦!”

我回了:“好。”

雨小了,我提着菜往回走。到家时衣服湿了半边,周雪坐在客厅玩手机,窗户关得好好的。

“窗户我已经关了。”她说,“怕东西淋湿。”

“嗯。”

我把菜拎进厨房,换上拖鞋,拧开水龙头洗米。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沙沙响。我手上的水很凉,心里也凉的,那种凉意从脚底慢慢往上爬。

晚饭做好了,糖醋里脊,排骨莲藕汤,清炒油麦菜。周雪吃得很满意,夸了句“今天水平在线”。

我坐在对面,看她吃得香,心里却平静了。

有些事,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她吃完放下筷子,抬头看我一眼:“阿姨,你怎么不吃?”

“不饿,你先吃。”

她没再劝,继续往嘴里扒饭。我倒了杯水,慢慢喝着,看她吃得满嘴油光。

那顿饭,我一口没动。

夜里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隔壁周雪的房间灯灭了,她应该睡了。陈浩还没回来,客厅里静悄悄的。

我在黑暗里翻了个身,脑子里反复回想那句话,“让她去养老院也好,租房也好,反正不能跟我们一块住”。

我轻轻叹了口气,在黑暗中睁着眼。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认了。

这个家是我拼了大半辈子换来的,儿子是我一手带大的。她的算盘打得再响,也不能就这样让她牵着走。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白线。

我闭上眼睛,心里下了个决定。

明天开始,先看看,再想想办法。

03

周雪挑剔起来越来越顺手。

那天我炖了排骨汤,她喝一口就放下勺子,说太油。我说明天给你做清淡的,她没接话,起身回了房间。我收拾碗筷时发现,她碗里的饭几乎没动。

陈浩加班回来,我把热着的菜端出来。他边吃边说,妈,小雪说最近胃口不好,你别做太多油大的。我说知道了。他放下碗又说,她说想吃西餐,要不周末我带她出去吃。

我看着他那张脸,没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周雪在房间里喊,阿姨,我的白衬衫要手洗,不能用洗衣机。我走过去,她卧室门开着,正坐在床边涂指甲油。那件衬衫丢在椅子上,我拿起来看了看,领口有一圈粉底印。

我说知道了,回去打水手洗。搓完衬衫又去晾,弯腰时腰有点酸,站了一会儿才直起来。

中午她出门,穿了件新裙子。我问中午回不回来吃,她说看情况吧,可能和朋友吃。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传进来半句,那房子以后还不是我的。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下午我去了趟菜市场。回来时路过小区门口的花坛,看见周雪的车停在那儿。她没走,和另一个女人站在车旁边说话。我认出来,那是她妈王桂芳,上次见过一面。两人挨得很近,周雪低头看手机,王桂芳说着什么,时不时拍她肩膀。

我没走过去。绕了另一条路回家。

晚上陈浩回得早,说周雪今晚和同事吃饭,不回来吃了。我炒了两个菜,陈浩吃得心不在焉,筷子拨拉着碗里的饭。我问他最近工作怎么样,他说还行,就是项目紧。

你和小雪的事,打算什么时候定下来?我问。

他抬头看我一眼,说,她说过段时间,等房子装修好再说。

房子?

她妈那套房子在装修,说以后给我们当婚房。小雪说结婚后住那边,离她公司近。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你们的婚房?

嗯,陈浩说,她妈买的那套,三室一厅。小雪说婚后我们住那边,这边太远了,她上班不方便。

我说这边也不远啊,地铁四站就到她公司那片了。

陈浩笑了笑,说,妈,她有她的打算,咱们就别操心了。

我没再说话。碗里的饭扒了两口,觉得没什么味道。

晚上十点多周雪才回来,开门声响很大。我在沙发上坐着,看见她换鞋,脸色不太好。她看见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说阿姨还没睡呢?

我说等你回来,厨房锅里热了银耳汤,要不要喝一碗?

她摆摆手说不喝了,然后进了房间,门关上,没再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房间,在周雪床头柜上看见一张票据。不是故意看的,它摊在那儿,收据抬头写着某珠宝店,金额两千八。我愣了一下,把票据放回原位。

中午周雪没回来吃。我打电话给陈浩,问他知不知道小雪买了什么首饰。陈浩说不知道,说没听她提过。又说,妈,她花自己的钱,你管那么多干嘛。

我说我没管,就是问问。

挂了电话,我看着桌上刚做好的饭菜。红烧肉、清炒时蔬、凉拌黄瓜、一碗蛋花汤。我一个人坐那儿吃完,把剩下的倒进垃圾桶。

下午李姐来家里坐,带了半个西瓜。我们坐在客厅聊天,她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说你别瞒我,看你那张脸,能好到哪去。

我没吭声。

她说,那个周雪,我看着就不像省油的灯。你儿子被她迷住了,你可得多留个心眼。

我说留什么心眼,都定下来了。

李姐切了一块西瓜递给我,说,定下来就定下来了?她妈王桂芳那个人,我听说可不是善茬。上次在小区门口遇见,聊了几句,句句都在打听你家的情况。

打听什么?

问你退休金多少,房子多大,房贷还没还完。问得可细了。

我把西瓜放下,觉得胃里有点凉。

她又跟我说,那周雪,朋友圈里晒的照片,全是高档餐厅、名牌包,你看过没有?

我说我不怎么看朋友圈。

李姐叹了口气,说你自己多留个心眼吧,别到时候吃亏。

晚上陈浩回来,跟我说周雪想让他周末去学车。我说你不是有驾照吗?他说有是有,但小雪说想买辆车,以后方便。我问买车的钱呢,他说,她说先借一点,婚后慢慢还。

借一点?我问。

嗯,她手头紧,说先借三万,等年底发了奖金就还。

我看着陈浩,他靠在沙发上玩手机,脸上的表情很轻松,好像三万块钱只是随便借借一样。

我说,那是你攒了两年才存下来的钱。

他抬头说,妈,她又不是外人。以后结了婚,钱不都是我们的吗?

我说不出话来。厨房里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在响,像敲在我的心上。

04

那晚我睡得很浅。

天快亮时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周雪房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我站住了,不是故意要听,只是声音很清晰。

周雪在打电话,声音压低了些,但在安静的夜里还是能听清。她说,他妈那个存折我看见了,里面还有八万多。你先别急,等我慢慢来。

那边说了什么,她笑了两声,又说,陈浩那个人好哄,我说什么他都信。放心吧,房子的事我心里有数。

我站在门外,脚底像是生了根。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灰蒙蒙的。我慢慢走回自己房间,躺下,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上午陈浩去上班后,我去了他房间。床头柜的抽屉没锁,我拉开,里面放着那个存折。我打开,上面果然少了一万,取款日期是三天前。

我把存折放回去,手有点抖。

中午周雪回来吃饭。我做了三个菜,她吃了两口就说饱了。我收拾碗筷时,她说,阿姨,那个存折你看见了?

我动作停了一下,没说话。

她说,浩哥说他要取点钱给我买礼物,让我跟你说的。他没跟你说吗?

我说,他只说取了钱,没说是给你买礼物。

周雪笑了,说那可能他想给你个惊喜吧。又说,阿姨,你不介意吧?那些钱早晚也是我和浩哥的。

我没接话,端着碗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地响,我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油渍沾在手上,滑腻腻的。洗完了,我站在那儿,手撑着水池边沿,看着窗外灰白的天空。

晚上陈浩回来,我把他叫到阳台。他站在我面前,手插在裤兜里,有点不耐烦。

妈,什么事?

我说,存折里少了一万,你取的吗?

他说,嗯,我取的。

我说,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他低头踢了一下阳台上的地砖,说,我忘了。再说,那本来就是我的钱,我用一下还得跟你汇报?

我说不是汇报不汇报的事,我只是觉得,一万块钱不算小数目,你总得让人知道钱去哪儿了。

他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点别的意味。妈,你是不是对小雪有意见?

我说没有。

他说你就是有。上次她发朋友圈那事,你就一直不高兴。她说了是开玩笑,你还记着。

我说我没记着,我只是觉得,你们还没结婚,有些事情还是要有分寸。

什么分寸?他声音大了一些,家用的钱我也有份,我不是小孩了。

我看着他,喉头梗了一下。

我说,陈浩,我是你妈。

他说我知道你是我妈。但小雪是我要娶的人,你能不能对她好一点?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风吹过来,阳台上的衣服飘了一下,打在晾衣杆上,啪啪响。

那晚我没吃饭。陈浩和周雪在客厅看电视,笑声传过来。我一个人在厨房,热了中午的剩菜,就着白粥吃了几口。

吃过饭我收拾碗筷时,发现周雪的包搁在沙发上,拉链半开着。里面露出来一个手机壳,粉色的,我不认识。那不是她平时用的手机,是一台旧款,屏幕边角磕了个裂痕。

我挪开视线,把碗端进了厨房。

第二天中午,我出门买菜。走到单元门口,看见王桂芳站在那儿,拎着个袋子。她看见我,脸上堆出笑来。

哎呀,亲家母,我正好来找你。

我说什么事?

她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说说孩子们的事。她往里张望了一下,小雪在家吗?

我说不在,上班去了。

她就走进楼道,说那我正好跟你聊聊。

我们坐在客厅里。她环顾四周,说你家这房子真不错,面积不小吧?

我说八十多平,不大。

她点点头,说住着也够了。又说,等小雪他们结了婚,这套房子空出来,你是打算住这儿还是跟孩子们一起住?

我说我还没想好。

她喝了口水,说,要我说啊,孩子们有孩子们的生活,咱们做长辈的,该放手就放手。你看我家那套房子,装修好了就给小雪当婚房,我自己另外租个小房子住,清静。

我看着她,说,那挺好的。

她笑了笑,又说,亲家母,我听小雪说,你这退休金也不多,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开销也不小。要是经济上紧张,你也别硬撑,跟孩子们说就是了。

我说我够用。

她说那就好。然后站起来,说要去接小雪下班,先走了。

门关上后,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桌上的茶杯还冒着气,我盯着那缕白烟看了很久。

晚上陈浩回来得很晚,十一点多了。我听见他轻手轻脚地开门,然后周雪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问吃什么了,他说吃了,又说你妈今天来过?

周雪说什么?我妈来了?

陈浩说嗯,跟我妈聊了一会儿。

周雪说聊什么了?

陈浩说不知道,我还没问她。

周雪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进了房间,门关上了。

我躺在我床上,睁着眼睛。月光从窗帘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白白的,亮晃晃的。

我想起那张存折,想起那个手机,想起王桂芳说过的话。有些事情,拼在一起,好像是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是。

但我知道,我得弄明白。

05

存折的事我没再提。

陈浩以为我忘了,周雪也是。他们放松下来,该说说,该笑笑。我继续买菜做饭,洗碗拖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在等。

周四下午,周雪出门前照例让我熨裙子。我在阳台上支起熨衣板,把那件碎花裙铺平,蒸汽嘶嘶地冒着。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涂口红,对着手机屏幕抿了抿嘴。

阿姨,今天我晚点回来,不用做我的饭。

我说好。

她站起来,拎起包,走到门口换鞋。忽然回头说,对了,晚上浩哥回来得早,你给他做点好吃的。

我说知道了。

门关上了。我把熨斗放到架子上,拿起手机。

周雪的朋友圈我从开篇那件事之后就悄悄关注了。那天之后我没怎么点开看,心里堵得慌。但今天不知怎么,就想看看。

页面刷出来,第一条就是她发的。

三张照片。第一张是满桌子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玉米排骨汤、凉拌木耳,摆了满满一桌。第二张是筷子夹起一块排骨的特写,油亮亮的。第三张是她自己的自拍,笑着的,背景是餐桌。

配文只有一行字:新请的保姆阿姨做饭真好吃,推荐。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动。厨房里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下面有评论。有人问,你请保姆了?她回复:对啊,阿姨做饭可好了。又有人问,你家阿姨多少钱一个月?她回了个笑的表情。

我往下翻。陈浩点了赞,还评论了一个大拇指。

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站了一会儿,我去厨房把汤端出来。刚出锅的玉米排骨汤,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帘被风吹起来,拍打着窗框。

周雪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知道。她进门时我正在厨房擦灶台,听见她换鞋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往客厅去了。

我端着汤走出来,她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抬头看见我,笑了笑。

阿姨,你听到了?她举了举手机,我开玩笑呢。

她笑得很自然,好像真的只是在说一个玩笑。眼睛弯弯的,语气轻快。

我把汤碗放在茶几上,擦了擦手。

她歪着头看我,说阿姨你不会生气了吧?我真就是随便发着玩的。

我说,不生气。

她松口气,说那就好,我就说阿姨大度嘛。

我看着她,把围裙的带子重新系了一遍。打结的时候手很稳,一个结,两个结,拉紧。

我说,我就是你请的保姆。从今天起,我会当好这个保姆。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还上扬着,但眼睛里的笑意瞬间没了。她看着我,好像没听懂。

阿姨,你说什么?

我说,没什么。汤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汤碗,又抬起头来看我。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轻松随便,而是一种打量,像在判断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转身回了厨房。

灶台上的火还开着,锅里的水已经烧干了,锅底发出滋滋的声响。我把火关了,站在那儿,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重,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周雪的声音,对着手机说,喂,妈,我跟你讲个事。

我轻轻拉上厨房的门。

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细细的,像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