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监护仪的报警声把走廊划开一道口子。

医生第三次推门出来:“家属呢?再不签字,人就真没了。”

三个子女站在ICU门外,谁也不接那支笔。大儿子低头看手机,女儿咬着嘴唇不说话,小儿子拉着媳妇走到楼梯口打电话借钱。

我端着药盘站在护士站,看着那张压在台面上的手术同意书,笔帽都没打开。

二十年前我母亲走的那天,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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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傅秀琴,市三甲医院ICU的护士长,干了二十六年。

这二十六年里,我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有的人走得安静,有的人走得闹腾,有的人走的时候身边围着一圈人,有的人走的时候连个签字的都没有。

我以为我早就麻木了。

可那天晚上,朱广发被推进来的时候,我还是愣了一下。

老人家七十二岁,脑溢血,送来的时候已经昏迷。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口磨出了线头,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全是老茧。

我给他扎针的时候,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那双手,跟我母亲的手一模一样。

我母亲走的时候也这样,攥着床单,攥得紧紧的,像是想把什么东西抓住。

“生命体征不稳定,马上准备手术。”医生从我身边走过去,语速很快。

我回过神来,迅速配合着做术前准备。气管插管、深静脉穿刺、导尿,一连串动作熟练得像机器。这么多年了,这些动作早就刻在骨头里。

老人身上没有手机,只有一个破烂的钱包,里面夹着一张养老院的卡片。我和小护士翻遍了所有口袋,最后在裤兜的内层找到了一个老年机。

手机屏幕上贴着个号码,备注写着“老贾”。点开通讯录,底下才是三个孩子的电话,都备注了名字。

大儿子朱高邈,二女儿王美惠,小儿子朱高远。

我按顺序拨了第一个。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边声音带着睡意:“谁啊?

“请问是朱广发家属吗?这里是市三甲医院,您父亲突发脑溢血,正在抢救,请您尽快过来。”

那边沉默了几秒,像是还没反应过来:“我爸?他……他怎么了?”

“脑溢血,情况很危急,需要家属签字手术。”

“好好好,我马上来,马上来。”

挂了电话,我又拨了第二个、第三个。

王美惠接了电话就哭了,说她在省外,马上赶回来。

朱高远的电话打了好几遍才通,那边声音很吵,像是在牌桌上。

“啥?我爸?我明天早上过去。”他说。

“现在就得来,情况很危险。”我压着声音说。

“行行行,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备注“老贾”的号码,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按理说,紧急联系人都是儿女,可这个老人存的第一个号码,是一个叫“老贾”的人。

我没有多想,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继续忙手里的活。

半个小时后,大儿子朱高邈到了。

他四十多岁,穿着睡衣套了件外套,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匆忙赶来的。

他站在ICU门口往里张望,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来回踱步,踱了一圈又一圈。

“医生,我爸怎么样?”他拦住刚出来的医生。

“脑溢血,出血量不小,需要马上手术。你是长子?来签个字,先把手术同意书签了。”

医生递过一支笔,朱高邈接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却没动笔。

“我……我妹还没到,她马上就到。要不等等她一起商量?”他说。

“等不了,你父亲的病情不等人。”医生语气很急。

朱高邈拿着笔,手悬在那张纸上,就是不落下去。

“那个,手术有风险吗?成功率多少?”他问。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但不做肯定没机会。你现在签字,我们马上安排。”

“我再打个电话催催我妹。”

他走到一边,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我端着药盘从旁边走过,看了一眼那张放在台面上的手术同意书,笔帽关着。

02

凌晨四点半,王美惠到了。

她是从二百公里外的城市打车赶回来的,眼睛红肿着,一看就是哭了一路。她冲进走廊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我伸手扶了她一把。

“我爸呢?我爸怎么样了?”她声音发颤。

“在ICU,生命体征暂时稳定,需要尽快手术。”我说。

“手术签了吗?”

“还没,等你一起商量。”

王美惠走到ICU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她父亲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罩着氧气面罩,毫无知觉地躺在那里。

她捂着嘴,眼泪就下来了。

“哥,签了吗?”她回头问朱高邈。

“没呢,等你。”朱高邈说,“这个手术风险挺大的,你来看看。”

王美惠接过医生递来的手术同意书,低头看了一遍,纸上的字密密麻麻,什么“术后并发症风险

“死亡风险”

“可能遗留偏瘫”等等。

她捏着笔,手指发白。

“弟呢?弟还没到?”她问。

说早上到。”朱高邈说。

“那就等他到了再说吧。”王美惠把笔放下了。

我站在护士站,看见这一幕,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场景我见过太多次了。

不是第一次,不是第二次,是无数次。

家属们在手术室门口互相推让,谁也不肯第一个签字。

嘴上说的是“等大家一起商量”,心里想的却是“万一出了事谁担责”。

可病人等不起。

医生又走过来:“家属考虑好了吗?如果决定手术就签字,我们马上安排。”

朱高邈看了王美惠一眼,王美惠低下了头。

“医生,我弟还没到,他是家里最小的,我爸最疼他,我……我想等他来了再说。”朱高邈说。

“你们这是救你们爹,不是害他!”医生的声音大了点,“你们再等下去,人就真等没了!”

朱高邈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早上六点,天蒙蒙亮了。

小儿子朱高远才到。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媳妇丁慕儿。

丁慕儿年纪不大,三十多岁,烫了一头卷发,脖子上挂着个金链子,说话嗓门很大。

“爸呢?在哪儿呢?”朱高远一进走廊就喊。

他穿着一件花哨的T恤,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身上有股烟味和酒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在里面还没醒。”朱高邈说。

“手术呢?做了没?”

“等你签字呢。”

“签啥字?我一个穷光蛋签什么字?”朱高远嗓门一下子就大了,“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吗?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这个手术有风险,我一个人……”朱高邈话说了一半。

朱高远打断他:“风险?什么风险?医生说怎么做就怎么做呗,你让我签字我也不懂啊。”

丁慕儿在旁边插了一嘴:“大哥,你是家里长子,这事你得拿主意。我们小远的身份,怎么好替你当家做主啊?

这话听着客气,却把所有人都堵了回去。

王美惠站在一边,轻声说:“要不……咱们三个一起签?”

“一起签是几个意思?”丁慕儿笑了,“签了字,手术费谁出?谁家先出?”

走廊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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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医生第三次走出来的时候,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你们商量完了没有?”他问。

“医生,手术费大概多少钱?”朱高远问。

“先交五万押金,后续费用根据情况再算,可以走医保报销一部分。”

“五万?”朱高远的眉头拧了起来,“我手头哪有钱?我那边还欠着账呢。”

“大哥有钱。”丁慕儿看了朱高邈一眼。

朱高邈的脸色沉了下去:“我卡里就两万,那是留着给孩子交学费的。

“那你先垫上呗。”朱高远说,“反正你是老大,爸名下那套房子以后也是你的。”

“你少说这种话。”朱高邈声音大了,“爸还没走呢,房子的事以后再说。”

“那就先把房子卖了治病呗。”朱高远说。

王美惠听不下去了,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们别吵了,现在是爸的命要紧!”

我没吵,我就是说事实。”朱高远说,“反正我拿不出钱来,你们看着办。

丁慕儿拉了拉他的胳膊:“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我穷我认,可我也不怕丢人。大哥有钱,姐也有,就我没钱,你们看着办。”

我端着药盘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正好听见这句话。

我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朱高远四十一岁,长得还算精神,可那双眼珠子转得飞快,一看就是心思活络的人。他嘴上说着没钱,可身上那条金链子少说也得三四千。

王美惠靠在墙上,眼泪无声地流。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子,也是最心软的那个。可她也最尴尬,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在这个家里说话没分量。

“医生,再等等行吗?我们再商量商量。”朱高邈说。

医生看着他们三个,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办公室。

我端着药盘走进ICU,给朱广发换药。他还在昏迷,呼吸很浅,心电图上的波峰起伏平缓。有时候他会动一动嘴,像是在说什么。

我凑近了听。

“老贾……老贾……”

他反复念着这两个字。

我愣了一下,想起那个养老院卡片上的紧急联系人。

老人的手机还放在床头柜上,我拿起来,翻开通讯录。备注“老贾”的号码就在第一个。

我的心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紧急联系人,不是儿女,是一个外人。

出了ICU,我看见三兄妹还杵在走廊里。朱高邈蹲在墙边抽烟,王美惠低头玩手机,朱高远和丁慕儿站在楼梯口说话。

我走过去,把那张养老院卡片递给他们。

“你们父亲住养老院,每个月养老金是多少,你们知道吗?”

三人面面相觑。

“他……他退休金每个月两千多吧。”朱高邈说。

“那他住养老院的钱谁出的?”

他自己出的吧。”朱高远说。

“他自己那点钱够住养老院?你们有人去看过他吗?”

没人回答。

走廊又安静了。

04

朱高远突然炸了。

“你一个护士,管这么多干嘛?”他冲我嚷,“这是我们家的私事,你一个外人瞎掺和什么?”

“高远!”王美惠拉了他一把。

“我说错了?”朱高远甩开她的手,“他们医院就想让我们签字,签了字好收钱,谁不知道这套路?我爸拖不起了,他们还能真的见死不救?”

我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感觉。

有愤怒,有悲哀,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你说得对,这是你们家的私事。”我说,“我只是想提醒你们,你父亲血压已经降到八十了,再不手术,可能就没机会了。”

朱高远的脸僵住了。

朱高邈站起来,把烟掐了:“签吧。

“签啥?”朱高远问。

“字。手术。”

“你签呗。”

“我签可以,但你得听我的。”朱高邈说,“手术费,我先垫两万,剩下的你们俩平摊。”

王美惠点头:“行。”

朱高远没说话。

“你说话啊。”朱高邈看着他。

“我哪有钱?我欠着一屁股债呢。”朱高远说。

“那就去借。”

你让我去借?你有钱不拿出来,让我去借?大哥,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我……”朱高邈气得脸都白了,“我怎么欺负你了?我是老大没错,可我也不是冤大头。当年你欠了一屁股赌债,我卖房子给你还,结果呢?”

“结果怎么了?那房子本来就是爸的,又不是你的。”

“那房子是我和爸一起买的,写了爸的名字没错,可钱是我出了!”

“那又怎么了?你现在不也有房子吗?”

“我……”

两人吵了起来。

王美惠站在一边,小声说:“别吵了,别吵了。”

没人听她的。

丁慕儿拉了拉朱高远的胳膊:“你别跟大哥吵,咱们回去。”

“我不回去!”朱高远甩开她,“爸是我爸,我不签字,你们谁也别想逼我签字!”

走廊里闹得不可开交。

医生走出来,皱着眉头说:“你们安静点,这里是医院。”

没人理他。

我走进ICU,给朱广发测了一遍生命体征。血压还在降,心率已经快上不去了。

他的嘴还在动。

我凑过去,还是那两个字。

我拿出他的手机,翻到那个备注“老贾”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老朱?

声音苍老,带着睡意,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亲近。

“您好,我是市三甲医院ICU的护士。朱广发老先生现在病危,需要家属签字手术。他手机里您的号码是第一个紧急联系人,请问您是……”

“我是他战友,也是他干亲。他现在怎么样了?”

“情况很紧急,需要您马上过来。”

“好好好,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病床前,看着朱广发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在替什么事情发愁。

二十年前,我母亲走的那天,也是这副表情。

那天我站在手术室门口,手里捏着笔,看着那份手术同意书。弟弟们都低着头,谁也不说话。

最后是我签的字。

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孤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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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四十分钟后,一个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了ICU走廊。

他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脚上是一双布鞋。他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走几步就要喘口气。

“我找……我找朱广发。”他站在护士站前面,声音很弱。

我认出他来,就是电话里的“老贾”。

“您是……”我走过去。

“我是他战友,我叫贾德水。”

“您跟我来。”

我领着他走到ICU门口。三兄妹还杵在走廊里,看见一个陌生的老人走过来,都愣了一下。

朱高远皱起眉头:“你是谁?”

“我是你们父亲的战友,我姓贾。”老贾说,“他在哪儿?让我看看他。”

“你来看我爸?”朱高远打量着他,“你跟他什么关系?”

“战友。十五岁就一起当兵,住一个铺,吃一个锅,一直到现在。”老贾说。

我打开ICU的门,让他进去。

老贾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朱广发的床边,低下头看了看他的脸,然后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老朱,我来看你了,给你带了烂糊面。”他说。

朱广发没有反应。

老贾在床边坐下,掀起保温桶的盖子,一股葱花味飘出来。

他最爱吃我煮的这口烂糊面。”老贾自顾自地说,“以前我俩在部队,面不够吃,就合着吃一碗。他总让我多吃点,说他是老大哥,得多想着点小的。

走廊里,三兄妹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着这一幕。

王美惠眼眶红了,朱高邈低着头,朱高远别过脸不看里面。

“你们这几个儿女,多久没来看他了?”老贾突然问。

“我跟他住一个院儿,隔三差五就能看见他坐在养老院门口等。等谁呢?等你们。”

“我们……我们有工作,走不开。”朱高远嘟囔。

走不开?”老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爸当年为了供你念书,一天打三份工,骑三轮车给人拉货,凌晨三点就起来干活。他说‘我儿子出息了,以后就有好日子了’。

你们三个,小时候哪个不是他抱大的?高远你发高烧四十度,你爸背着你走了二十里地去医院,雨下得路都看不清,他愣是把你背到了。你现在跟我说走不开?

走廊里安静得像没人。

医生走过来:“家属,不能再等了,再不签字就来不及了。”

老贾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出ICU。他看了一眼三兄妹,然后转向医生。

“我签。”他说。

您是?

“我是他战友,也是他干亲。他的命,我替他做主。”

他拿起笔,颤巍巍地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手抖得厉害,笔迹却写得一笔一划,很清楚。

放下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

“这里面有两万块,是我攒的钱。不够我再想办法。”

朱高远愣住了。

王美惠捂着嘴哭了。

朱高邈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们三个,仔细听着。”老贾看着他们,“老朱这辈子,给你们三个擦了多少回屁股?你们真当他没数?他糊涂,可我不糊涂。他心里苦,他不说,可我都知道。

走廊里死寂。

监护仪的报警声从ICU里传来,尖锐刺耳。

“医生,赶紧的。”老贾说。

06

手术室的灯亮了整整四个小时。

走廊里,三兄妹坐成一排,谁也不看谁。朱高邈低头反复按手机,王美惠靠在墙上发呆,朱高远来回踱步,走了一圈又一圈。

老贾拄着拐杖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我端着水杯走过去:“您喝点水。”

他没接,只是看着窗外说:“他要是醒不来,这三个孩子这辈子白活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可走廊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朱高邈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了:“喂,领导?我今天请假,我爸住院了……对……可能得请几天……”

挂了电话,他看了老贾一眼,想说点什么,最后又低下了头。

王美惠站起来,走到老贾身边:“贾叔,谢谢您。我爸……我爸他多久没见了?”

“多久?”老贾想了想,“上个月吧。他来我这边吃饭,说想孙子了。我说你打个电话让他们来呗。他摇摇头,说算了,孩子们都忙。”

“那……那养老院平时的钱谁交的?”

“我帮他交的。他退休金不够。”老贾说,“他说不能让孩子们知道,怕你们觉得自己没照顾好他。”

王美惠捂着脸,泪从指缝里涌出来。

朱高远脚步停了,愣在原地。

朱高邈的手机又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按了静音,把手机塞进口袋。

四个小时,像四年那么长。

手术灯终于灭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脸上的口罩摘了一半:“手术成功。出血点止住了,病人还需要在ICU观察一段时间,但已经脱离生命危险。”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王美惠靠在墙上,身体往下滑,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朱高邈撑着墙,脸上终于有点人色。朱高远蹲在墙边,把头埋进手臂里。

老贾拄着拐杖,肩膀抖了一下。

他走到ICU门口,隔着玻璃看了一眼。朱广发躺在里面,呼吸机一上一下地起伏,脸还是蜡黄蜡黄的,但心电图的波峰已经稳了。

“老朱,你争气啊。”老贾小声说。

那天晚上,三兄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谁也没走。

老贾被我叫到值班室休息了一会儿。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喝了一口,看着我说:“姑娘,你多大岁数了?”

“五十。”我说。

“干这行多久了?”

“二十六年了。”

“那你见的事肯定不少。”

“是不少。”我说。

那你知不知道,人老了,最怕的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没回答。

他笑了,笑得有点苦:“不是没钱,不是没人管。是躺在床上,几个孩子没一个敢站出来替你签字。那才是真的怕。”

我没说话。

他又喝了一口水,像是自言自语:“他们不是不爱他。他们都爱他。可就是……说不出口,也扛不住。”

“朱广发是个好父亲吗?”我问。

“好?”老贾想了想,“他这一辈子,就知道干活、养活孩子。你说这是不是好父亲?可好也得有个度。你把什么都替他们扛了,他们就不知道什么叫扛了。”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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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朱广发在ICU躺了三天,终于转回普通病房。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看了看周围,然后问:“老贾呢?”

“在这儿呢。”老贾拄着拐杖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桶,“给你煮了烂糊面,凉的差不多了,你吃两口。”

朱广发眼眶一下就红了。

三兄妹站在门外,谁也没敢进来。

朱高邈在门口站了很久,终于推开门走了进去。他走到病床前,低着头:“爸。”

朱广发别过头,没看他。

“爸,我……”朱高邈张了张嘴,“我那天……对不起。”

朱广发还是没说话。

王美惠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兜苹果。她站在床边,轻声说:“爸,我给你带了苹果,你最爱吃的红富士。”

朱广发看了看她,眼眶又红了:“你还记得我喜欢吃苹果。”

“记得,哪能不记得。”王美惠声音带着鼻音,“小时候你骑着自行车,驮着我去集上买苹果,两块钱一斤,你舍不得给自己买,全给我吃了。”

朱广发没说话,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朱高远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磨蹭了很久,才低着头走进病房。他没拿东西,就站得远远的,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爸,那个……你好好养病。”他说。

朱广发看着他,欲言又止。

“钱……钱的事你不用管,我跟大哥他们说好了。”朱高远说。

“说好了?”老贾在旁边哼了一声,“你跟谁说好了?”

朱高远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丁慕儿站在门口,拉了拉朱高远的胳膊:“走吧,先让爸休息。”

朱高远没动。

他站在病房里,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天下午,老贾先走了。他说家里还有条狗没喂,得回去一趟。临走的时候,他把存折留给我,说让我帮他管着,等朱广发出院了再还他。

我把存折收好,给他倒了杯茶。

“贾叔,您这钱……”我想说点什么。

“这钱不是借的,是给的。”他说,“我跟老朱一辈子的交情,这点钱算什么。”

“那您自己的生活……”

“我有退休金,饿不死。”他笑了,“你放心吧,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朗着呢。”

我送他出门,看着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出走廊。

那个背影很瘦,很单薄,却又像座山。

回到护士站,我看见朱广发那张床头卡。家属栏里,联系方式一栏填的是老贾的电话。

三个子女的联系方式,写在最下面。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一进门就看见老伴在厨房忙活。他见我回来了,就问:“今天忙不?”

“还行。”我说。

“赶紧洗手吃饭,饭都快凉了。”

我洗完手,坐在饭桌边。老伴端上来的是一大碗番茄鸡蛋面,我看了很久。

“怎么不吃?”他问。

“妈走那年,我签的字。”我说。

老伴愣了一下:“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今天有个病人,他战友替他签的字。”我说,“他的三个孩子,谁也不敢签。”

老伴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说,妈走的时候,心里会不会难过?”

他想了很久:“妈不会难过的。她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扛得住。”

我低头吃着面,眼泪掉进碗里。

08

朱广发出院那天,三兄妹都来了。

老贾也来了,拄着拐杖,站在医院的院坝里等着。他手里又提了一个保温桶,这次装的是绿豆汤。

“天热,喝点这个好。”他说。

朱广发坐在轮椅上,被朱高邈推着走出来。他瘦了很多,脸上的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精神还可以。

“老贾。”他喊了一声。

“怎么了?”

“谢谢你。”

“谢什么谢,又不是外人。”老贾说,“赶紧回去吧,别在这儿晒着了。”

朱高邈把轮椅推到老贾旁边,沉默了一下,说:“贾叔,您家远不远?要不我们送您回去?”

“不用,我坐公交车。”

“我送您吧。”朱高邈说。

老贾看了看他,笑了:“你一个开公司的,开一辆车送我,不耽误你时间?”

朱高邈脸有点红:“不耽误。”

“那行,你送我。”

朱高邈推着朱广发走到车边,朱高远和丁慕儿在后面搬东西。王美惠把自己带来的苹果塞进老贾手里,说:“贾叔,您拿着吃。

“我牙口不好,吃不了几口。”

“那您让我爸吃。”

老贾接过苹果,看了她一眼:“你爸这辈子,最疼的就是你。”

王美惠眼泪就下来了。

“别哭,哭什么。”老贾说,“你爸没事了,好好养着就行了。”

车发动了。三兄妹上了车,老贾坐在副驾驶,朱广发坐在后座。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辆车缓缓开出医院大门。

车开到门口时,朱广发突然转过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他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说谢谢。

我也点了点头。

那辆车拐过路口,消失在车流里。

我转身回了办公室,坐到椅子上,翻了一下桌子上的东西。

最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手术同意书。

那是二十年前,我母亲的那张。

上面只有我一个人的签名。

我把那张纸轻轻抽出来,看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照在纸上,把这个签名照得很清楚。

我把这张纸夹回相册里,轻轻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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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朱广发出院后半个月,朱高邈给我打了个电话。

“傅护士,我想问问您,我爸后续的康复治疗是在咱们医院做,还是去别的医院?”

“你们家附近有康复医院吗?”我问。

“有是有,但是……我爸不想去。”

“那他想去哪儿?”

“他……想回老贾那边去。”朱高邈的声音有点尴尬,“他说贾叔那儿住习惯了。”

“那就随他吧。康复治疗在哪都能做,关键是老人心情好。”

“那……那行吧。”他挂了电话。

过了两天,王美惠也给我打了一个电话,问了一些护理的事情。最后,她问了我一句话:“傅护士,您觉得……我爸心里怪我们吗?”

我想了想:“我不知道。”

“我挺怕他怪我的。”她说,“那天他醒过来,看见我的时候,他眼眶红了。我当时想,他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可能吧。”

“可他没说。”

“他也许不需要说。”我说,“你们以后多去看看他,比什么都强。”

王美惠沉默了一会儿:“好,谢谢你。”

又过了一周,朱高远的媳妇丁慕儿突然来医院了。她不是来看病的,是专门来找我的。

“傅护士,那天的事,对不住啊。”她站在护士站前面,手里提着两箱牛奶,“我们家高远那张嘴,您别往心里去。”

没事,我什么没见过。”我说。

“那个……我婆婆走后,我爸就一直一个人。高远跟大哥闹得不好,我也有责任。”她说着说着,眼睛有点红,“你说这人啊,怎么就把最亲的人给忘了呢?”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不说这个了。”她把牛奶放在台面上,“我走了,您忙。”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傅护士,我跟我公公说了,让他以后来我家住。我们家虽然没什么钱,但饭还是有得吃的。”

“你公公怎么说?”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笑了,“但我知道他心里高兴。”

看着她走出医院大门的背影,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母亲走的时候,我弟弟们也是这样,各过各的日子,谁也不问。

后来过了很久,我才想明白一件事。

每个人心里都有苦。有些苦,说不出口。

10

一个月后,我又看见朱广发了。

那天我下班早,路过医院旁边的小公园,看见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是朱广发。

他穿着件新衬衫,头发也理过了,看起来精神头不错。旁边坐着老贾,正在剥橘子。

“吃一个。”老贾把橘子递给他。

“不吃,太酸。”

“不酸,我尝过了,甜。”

“那行,我吃一个。”

朱广发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嗯,还行。”

“我说不酸吧。”

两个人就坐在那里,一个剥橘子,一个吃橘子。

我正准备走,远远地看见一辆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朱高邈从驾驶座上下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他走到两个老人面前,把水果放在长椅上。

“爸,贾叔,我买了点水果。”

朱广发看了看那袋水果,说:“买这么多干嘛,吃不完。”

“慢慢吃,放冰箱里。”

朱高邈站在旁边,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挨着老贾坐下了。

过了一小会儿,又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王美惠从车上下来,手里也提着东西。

爸,我给你带了件衣服,天凉了穿上。

朱广发接过衣服,摸了一下料子:“嗯,挺好。”

王美惠也在旁边坐下了。

又过了一会儿,一辆面包车开过来。车门拉开,朱高远跳下来,手里端着一口锅。

爸,我让丁慕儿炖了排骨汤,您喝点。

朱广发看了看他,没说话,但眼里有了光。

老贾笑着站起来:“行了,你爸有人照顾了,我先回去喂狗了。”

“贾叔,您别走。”王美惠拉住他,“您一起吃。”

“我一个外人……”

“您不是外人。”朱高邈说。

老贾看了看他们,笑了。他重新坐下,看了一眼朱广发:“老朱,你行啊,儿女都来了。”

朱广发没说话,只是低头喝了口汤。

我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我转身走了,心里暖烘烘的。

回到办公室,我把母亲那张手术同意书从相册里拿出来。

阳光照在那张泛黄的纸上,那个签名已经有点褪了色。

我把它放回相册里。

又想起老贾那句话。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没钱。

是躺在床上,几个孩子没一个敢站出来替你签字。

可朱广发最后还是有人签了。

虽然那四个字不是一个孩子写的,但它写得很稳。

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就像二十年前我签的那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