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妈走了。
医院的走廊灯管嗡嗡响,我跪在太平间门口,膝盖磕在地砖上。手机掏出来,拨肖建辉的号,一遍、两遍、三遍。
接电话的是他姐肖敏:“他在谈生意,别打扰。”
我把离婚协议打出来,按了发送键。
三天后,我抱着骨灰盒回到家。推开门,肖建辉和他姐坐在客厅,茶几上摆着我妈房产证的复印件。
“咱妈那套学区房,你赶紧过户给我姐。”
他说这话时,连头都没抬。
我没吭声,把离婚协议拍在他面前。他看了一眼,拿起笔就签了。
直到办完母亲后事第三天,他发来那条消息,我才知道——
这盘棋,我妈早替我下好了。
01
母亲住院第十五天,我蹲在ICU门口的地上。
那天下午两点多,护士突然跑出来喊:“赵玉珍家属在哪?病人情况不好,赶紧签字!”
我哆嗦着站起来,手里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摔出几道裂纹。
捡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肖建辉。响了三声,被挂掉。再打,又挂掉。打了七遍,第八遍的时候,是婆婆周秀梅接的。
“你打啥打,他在外面跑生意,一个男人去医院能干嘛?晦气!”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就挂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仪器从我身边跑过去。我站在那,手机屏幕的裂纹像蜘蛛网,把我脸分成几块。
我妈是单亲妈妈,我三岁那年我爸跑了,再没回来过。
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摆过地摊、洗过碗、给人家当保姆。
我记忆里,她的手永远是粗糙的,冬天全是裂口,贴满了胶布。
我出嫁那年,她把一辈子的积蓄拿出来,在城东老城区买了一套学区房。
“妈没啥本事,就这套房子,将来给外孙上学用。”
我当时哭得不行,说妈你留着住,这房子写你名字。她笑了笑,说写谁的不一样。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时候就已经打算好了。
那天下午又下病危通知。我趴在ICU门口的小窗户上往里看,什么都看不清,玻璃上一层雾。
舅舅赵建华来了,拎着一袋水果,眼睛红红的。
“姐怎么样了?”
我摇头,说不出话。
舅舅坐在我旁边。沉默了好久,他说:“思颖,你妈这辈子不容易。”
我知道。我比谁都清楚。
母亲住院这几个月,我白天上课,晚上来医院陪床。学校领导看我辛苦,准了我几天假。我就整天泡在医院里,困了就在走廊椅子上眯一会儿。
肖建辉来过两次。
第一次待了不到十分钟,说公司有事,先走了。第二次是住院那天,帮我把母亲送进病房,转身就走了,说要去接孩子。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来过。
小姑子肖敏倒是来得勤,隔三差五就往医院跑。
有时候还带汤,说是她亲手熬的。
我当时还挺感动,觉得这小姑子虽然平时嘴碎,关键时刻还是有点人情味。
后来我才明白,人家盯的不是我妈,是我妈手里的房产证。
那晚十一点多,护士来查房,说我妈醒了要见我。
我冲进病房,母亲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抓着我的手,手心冰凉冰凉的。床头柜上放着肖敏带来的汤,还冒着热气。
“妈,你感觉怎么样?”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我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条旧手帕,塞到我手里。
“帮我保管好。”
手帕是那种老式的白底蓝花棉布,边都磨毛了。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好像包着什么。
“这啥?”
母亲闭上眼睛,没回答。
我也没多想,把手帕放进包里。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跟我妈说话。
凌晨两点,她的血压突然就掉了。医生护士跑进跑出,我站在外面,腿软得站不住,靠着墙慢慢滑下去。
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显示着肖建辉的名字。
我按下去。
嘟……嘟……嘟……
没人接。
又打了五遍,手机那头传来的永远是那句: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听,请稍后再拨。
我妈抢救那七天,肖建辉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来。
那条手帕,一直躺在我包里。
02
我妈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
我在医院待了七天七夜,脸都顾不上洗,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护士小周看不过去,端了杯热水给我。
“大姐,你得吃点东西。”
我摇摇头。胃里翻江倒海的,啥都咽不下去。
办死亡证明、联系殡仪馆、通知亲戚……这些事情全部要我来做。我打舅舅的电话,他那边哽咽着说马上到。我又打肖建辉的。
关机。
婆婆周秀梅接的。
“你还打电话干嘛?人都走了,还不赶紧准备后事?房子那事别忘了啊。”
“什么事?”
“你妈那套学区房啊,肖敏那边急着用钱,你赶紧办过户。”
我当时脑袋嗡嗡响,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挂了电话。
舅舅来了以后,一切才慢慢上了轨道。他帮我联系殡仪馆,安排灵车,买寿衣。忙了一整天,到夜里才消停。
舅舅坐在殡仪馆大厅的椅子上,掏出烟想抽,又放了回去。
“思颖,你妈之前交代过我一些事。”
“她说……万一她走了,让你别太难过。”
“就这?”
舅舅掐了掐眉心,没再说话。
我总觉得他有事瞒着我。但当时太累了,没那个精力去追问。
遗体告别那天,来的人不多。我妈这辈子人缘不差,但亲戚也就那几门,街坊邻居来了几个。肖建辉没来,肖敏也没来。
婆婆周秀梅倒是来了。
穿得花枝招展的,大红色外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来参加喜事。她站在灵堂前面,看了一眼我妈的遗照,然后扭头对我说:“思颖啊,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妈那套学区房,你也用不着。你看是不是……”
“妈!”舅舅突然站起来,声音很大,“你是来送人还是来要房子的?”
婆婆被吓了一跳,脸涨得通红:“你这人咋说话的?我……”
“送完人就走吧。”舅舅挡在我前面。
婆婆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了。走之前还回头瞪了我一眼。
我在灵堂里站了一整天,腿都站僵了。等到所有人都走光了,才一个人坐在我妈的遗像前面,眼泪终于掉下来。
舅舅端了碗面进来:“吃口吧。”
我接过碗,手都在抖。
“思颖。”舅舅坐在我旁边,“你妈走之前,让我转告你一件事。”
“她说……让你别忍了。”
“别忍什么?”
“她说你这辈子,忍了太多。”
我端着碗,眼泪掉进面汤里。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了。屋里黑漆漆的,没人。儿子住校去了,肖建辉不知道在哪。我开了灯,看见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
“明天去民政局办离婚,我等你。”
上面是肖建辉的字。
我愣了一下,拿起纸条看了两遍。
原来他收到我的离婚协议了。原来他知道。
但那七天里,他连个屁都没放。
我把那张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洗了个澡出来,手机响了。是肖敏。
“思颖,明天去办离婚是吧?”
“嗯。”
“行,那你别忘了把妈那个房产证带上,我们顺便办个过户。”
“谁的妈?”
“你妈啊,咱妈。”
我握着手机,突然就不气了。只是觉得很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肖敏,我妈刚走三天。”
“我知道啊,所以我让你赶紧办嘛。那个房子的事,你也别拖着了,我都找好公证处的人了。”
我挂了电话。
坐在床边,打开我妈留给我的那条手帕。
手帕里包着一张照片,是我三岁那年拍的。我妈抱着我,站在老房子门口,笑得特别好看。照片背面写着几个字:“思颖,三岁,最乖的时候。”
照片底下还有一张旧照片,是个男人。
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照片背面写着几个字:“1998年,赵姐心善。”
赵姐,是我妈。
我把两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个男人是谁?我妈为啥把他照片留到现在?
我打电话给舅舅。
“舅,我妈留给我的那条手帕里,有张男人的照片。1998年的,背面写着赵姐心善。那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思颖,这事你先别问。等你把眼前的事处理完了再说。”
“那到底是谁?”
“是你妈以前帮过的人。”
“帮过什么?”
“以后再说。”
舅舅挂了电话。
我看着那张照片,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03
第二天一早,我去民政局。
肖建辉先到了。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油光锃亮的。看那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结婚的。
“来了?”他看我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没理他,直接走到窗口递材料。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俩的表情,问了句:“你们确定?”
“确定。”我说。
“我随便。”肖建辉说。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拿出表格让我们填。
签字的时候,我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生气。
这七年,我为他生了个儿子,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他妈生病我端屎端尿。
他倒好,我妈抢救七天,他电话都不接一个。
“思颖。”他签完字,突然叫我。
“干嘛?”
“咱妈那套房子的事,你看……”
“我妈刚死三天。”我瞪着他。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也用不着那房子,对吧?你一个人要那么多房子干嘛?我姐那边真的急用钱。”
“急什么用?”
“她……”他顿了顿,“她有个项目要投资,资金紧张。”
“什么项目?”
“你就别管了。反正你帮忙把房子过户给她就行。”
我没说话,拿起离婚证,站起来就走。
“思颖!”他在后面喊。
我头也不回。
走出民政局大门,太阳明晃晃地照下来。我站在门口,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家?那不是家了。
回我妈那?我妈走了。
我掏出手机,给儿子打了电话。儿子今年五岁,叫肖轩,住校去了。
“妈!”电话那头传来他的声音。
“轩轩,妈妈今天办离婚了。”
“离婚是啥?”
“就是……爸爸跟妈妈不住一起了。”
“那爸爸去哪了?”
“爸爸去他姐姐那了。”
“那妈妈你呢?”
“妈妈……”我鼻子一酸,“妈妈在家等你回来。”
“好,妈妈你乖,别哭。”
我挂了电话,擦了擦眼泪。
舅舅发来消息:“办完了?”
“办完了。”
“来店里,舅舅找你谈谈。”
舅舅在城东开了家五金店,不大,但东西不少。我到的时候,他正在门口抽烟,看见我来了,把烟掐了。
“进来坐。”
店里乱糟糟的,到处是螺丝、扳手、水管接头。舅舅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我旁边。
“思颖,你妈之前跟我交代过一些事。我现在告诉你。”
“你说。”
“你妈半年前查出病的时候,就去做了一件事。她把房产证登记在轩轩名下了。”
“啥?”
“你妈把房子过户到你儿子名下了。”
我愣住了。
“她为啥不告诉我?”
“她说你这个人太老实,怕你被肖家的人套去。所以就自己做了主。”
“那肖敏那边……”
“肖敏天天往医院跑,是想让你妈把房子赠给她。你妈看出来她的心思了,就提前把房子做了公证。肖敏不知道这事,还以为房子还是你妈的名字。”
我坐在那,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妈……早就算好了?
“那你为啥不早告诉我?”
“你妈不让我说。她说你知道了,在肖家那边会露馅。”
我端着水杯,手在发抖。
原来我妈躺在病床上那段时间,不是啥都不知道。什么都知道。她什么都看在眼里了。
她只是在等我。
等我自己看清楚,那些人是什么样的人。
“还有一件事。”舅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你妈留给你的信。”
我把信接过来,还没打开,眼泪就掉下来了。
信封上写着几个字:“闺女亲启。”
我问舅舅:“我该咋办?”
“你想咋办就咋办。你妈说了,从今以后,你就不用再忍了。”
我把信放进口袋,站起来。
“舅,我走了。”
“去哪?”
“回家。”
“回哪个家?”
“回我妈那。”
04
我把母亲的遗物全部搬回了老房子。
说是老房子,其实也不老。老城区那些房子,大多八几年的。这栋楼九零年初建的,还算新。两室一厅,不大,但采光好。
我妈住了一辈子。
以前我放学回来,老远就能看见她在阳台上择菜。夏天的时候,她坐在阳台上吹风,一边扇扇子一边等我回来。
现在阳台空空的,什么都没了。
我打开门,屋里还保持着她去医院前的样子。
茶几上放着一本没看完的老年周刊,沙发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
厨房里还有她没来得及倒掉的垃圾。
我在屋里站了很久。
然后开始收拾。
柜子里她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冬天的棉袄、夏天的衬衫,一件件分门别类放着。我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进编织袋里。
她的牙刷还在杯子里放着。
她的拖鞋还在床底下摆着。
她的老花镜还在电视机旁边搁着。
我一样一样收好,眼泪止不住地掉。
正收拾着,手机响了。
肖建辉。
“思颖,你再考虑考虑房子的事。”
“考虑什么?”
“我姐那边真的急。”
“急什么?”
“你别管了,反正你把房子过户给她就行。”
“那房子现在不是我的了。”
“我妈把房子登记在轩轩名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说啥?”
“我说,那房子现在是肖轩的,不是我的。”
“怎么可能?你妈什么时候办的?”
“半年前。”
“不可能!我姐说她问过你妈,你妈说房子还在自己手里!”
我愣了一下。
原来肖敏真的去问过我妈。
“那我妈怎么回答的?”
“她说房子还在她名下啊!”
“你们自己去问她要?”
“不是!是我姐偷偷录的音!”
我突然明白了。
我妈那时候躺在床上,听到肖敏问她房价,大概就像我现在这样……心凉了半截吧。
但那老太太硬是没露馅。
她活着的时候,谁都不欠。走的时候,什么都安排好了。
“肖建辉,你听好了。”
“我妈死的时候,你没来。我妈追悼会,你妈穿得跟过年一样,进门就要房子。”
“你现在还有脸打电话来?”
“不是,思颖,你听我说……”
坐在沙发上,拆开母亲留给我的那封信。
信很短,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她那时候应该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闺女:
妈这辈子没啥本事,就指望你过得好。
你嫁给那个人,妈看出来他不真心,但你愿意,妈不拦你。
妈把这房子放在轩轩名下,不是不信任你,是怕你心软。
你从小到大就爱替别人着想。
你啊,也该替自己想想了。
好好的,别哭。”
我拿着信,哭得说不出话。
我妈走了,但我总觉得她还在。
坐在沙发上,坐在阳台边,坐在厨房里择菜。
她去医院的最后一天早上,还跟我说:“闺女,别担心,妈没事。”
那句没事,其实是哄我的。
她什么都知道。
那天晚上,我翻抽屉找东西的时候,发现了母亲的存折。
存折上还剩两千多块钱。旁边放着一张纸,是她手写的密码。
还有一张便签:“闺女,这些钱留给你买点好吃的。妈这辈子没啥钱,就这点心意。”
我拿着存折,手在抖。
我妈这辈子,过的什么日子。
一大早起来,给人家做早饭、打扫卫生、带小孩。晚上回到家,累得话都说不出来。冬天手上的冻疮烂得淌血,还要去干活。
就这样,她还攒了一套房子的钱。
我躺在她的床上,嗅着枕头上的味道。
她走的第七天,我一个人去给她扫墓。
墓地在城郊,不算太远。
我买了她最喜欢吃的水果,摆在墓碑前。
“妈,我来看你了。”
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
“妈,房子的事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把它拿走。”
“轩轩我带着,过得挺好的。”
“至于肖家的人……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了。”
站在那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条消息。
肖建辉发来的。
“咱妈那套学区房,你赶紧过户给我姐!”
我看着那条消息,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完了以后,眼泪又掉下来。
妈,你看看,你走了第几天,那人就来催了。
我把消息截图,发给舅舅。
“舅,他们又来要房子了。”
舅舅很快回复:“你准备咋办?”
“让他们来。”
“不怕?”
“怕什么?”
“你有办法了?”
“有。”
“什么办法?”
“我妈给我的办法。”
我把手机放进兜里。
风把坟头的纸钱吹起来,打着旋儿飘远了。
05
第三天上午,门铃响了。
我开了门,肖敏跪在门口,旁边站着公证处的人。
肖建辉站在后面,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录音界面。
“思颖!”肖敏一见我就哭,“你行行好,把那套房子给我吧!我求你了!”
“你起来。”
“我不起!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
公证处的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大概觉得这场面挺奇怪的。
“大姐,”公证处的人说,“你们家这个房子的事,能坐下来好好谈吗?”
“可以谈。”我说,“但不是跟她谈。”
“跟谁谈?”
“跟我儿子的律师谈。”
我关了门,回屋给舅舅打了个电话。
半小时后,舅舅来了,带了个律师。
律师姓刘,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谢女士,你母亲的遗嘱和房产登记文件,我这边都看过了。这套房子的所有手续都是合法的,没有任何漏洞。房子登在你儿子肖轩名下,你们夫妻离婚后,你是法定监护人,这套房子只能由你处置。”
“那她那边……”
“她那份遗嘱公证,我不清楚真假。但就算真有,你母亲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做了口头赠予承诺,也需要书面证明和公证。而且,她已经提前一年做了房产登记。法律上,口头承诺的效力低于书面登记。”
“所以他们拿不走?”
“除非你自愿签字。”
我看了看舅舅,舅舅点了点头。
“那我就不签。”
“那就没问题了。”
送走律师,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我没想到,我妈居然提前半年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半年啊。
她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但她不在病床上哭,不在我面前抱怨。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做了,然后安安静静地走了。
我站起来,打开门。
肖敏还跪在门口。
“姐,你起来吧,有事进屋说。”
肖敏愣了一下,爬起来跟着我进屋。
她一进门就开始翻我的柜子。我和舅舅都愣住了。
“小敏,你翻什么呢?”
“房产证!”
“不在我这。”
“在哪?”
“在轩轩那。”
“你骗人!轩轩才五岁,他怎么可能有房产证!”
“不信你去查。”
肖敏的脸变了。
“思颖,你真的要把事情做绝?”
“你跟我说说,是谁把事情做绝的?”
肖敏不说话了。
肖建辉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
“思颖,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姐,行不行?”
“你姐可怜,我不可怜?”
“你……”
“我妈走的时候,你在哪?你问过一句吗?你打过一个电话吗?你连面都没露!你现在来跟我说可怜?”
我盯着肖建辉,一口气说完。
他张了张嘴,没想出反驳的话。
公证处的人看了看这场面,摇了摇头,说了句“你们自己协商吧”就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肖敏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哭了。
肖建辉站在门口,叉着腰,看天花板。
我坐在餐桌边,盯着他们。
“都走吧。”
“思颖……”肖敏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跟你说实话,我跟人借了一笔钱,八万块。当时我跟人承诺三个月内还上,所以我才急着要那套房子。”
“你借这么多钱干嘛?”
“赌。”
“赌?”
“前年我老公出车祸,腿断了。家里没钱,我就去借高利贷。后来还不上,我就去赌,想翻本。结果越输越多。”
“现在欠多少?”
“本金加利息,快三十万了。”
我愣了。
“那你当时为啥跟我妈要房子?”
“我想着把那套房子卖掉,换了钱还债。”
“你跟我妈说过吗?”
“说过。她不答应,说她都安排好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说你一个女儿咋这么不是东西,妈都要死了还霸着房子。”
我盯着她。
“小敏,你知道我跟咱妈最后一次说话是什么时候吗?”
她摇摇头。
“咱妈躺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问我锅里煮没煮饭。她说她饿了。”
肖敏低着头,肩膀抖动。
“你那句话……她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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