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二年的秋天来得早。
李府门前的红灯笼还挂着,宾客散了,院子里剩下一地瓜子壳和碎纸屑。我坐在新房里,听见外头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又像是故意要让谁听见。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没有回头。
李鸿章走进来,脚步沉,带着秋夜的凉气。他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没说一句话。红烛噼啪响了一声,他开口了。
“翠儿那丫头,跟了我三年了。”
我盯着面前的盖头,伸手把它揭下来。他没看我,目光落在窗户纸上。
“今晚我想收了她。”他说,“你怎么看?”
我指尖掐进掌心里,疼了一下又松开。窗外的风吹得烛火晃了晃,影子在墙上跟着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大不小,不冷不热。
“我无话可说。”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等着这句话,又像怕听到这句话。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门带上的时候,铜环碰着门板,咣当一声,闷闷的。
我就那么坐着,坐到烛火烧到根上,坐到窗外透进来灰白的光。翠儿那屋的灯亮了一整夜,我能看见窗纸上两个人影,挨得很近。
天亮的时候,婆婆李氏来了。她进门先是打量了一圈,看见床上的铺盖整整齐齐,点了点头。
“你是个懂事的。”她说,“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你又是刚进门,家里上下几百双眼睛看着。你要是闹,传出去不好听。”
我站起来给她倒了杯茶,双手递过去。“娘说的是。”
她接过茶,没喝,看了我一会儿,又说:“翠儿那丫头勤快,往后你们姐妹相称,也好帮衬你。”
我说:“好。”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你爹把你嫁过来,也是看中你识大体。别让他失望。”
我应了一声。她走了,门没关严,从缝里能看见翠儿端着一盆水从廊下过去,低着头,步子很碎,盆里的水晃出来一点,溅在青砖上。
我关上房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床头的针线篓里有半截没绣完的帕子,是我嫁过来前绣的。我拿起来看看,针脚走得密,只是线头收得不好,露了一点在外面。我没再动它,搁回原处。
窗外有鸟叫,不知什么鸟,叫得急,一声接一声。
我推开窗户,院子里空空的,地上还有昨夜燃过的爆竹纸屑,红纸被露水打湿了,贴在砖缝里,像一块块干涸的血迹。
01
婚后第三天,李鸿章出门办事了。
我坐在正厅里看账本,翠儿端着茶进来。她放茶杯的时候,手在杯沿上停了停,眼睛扫了账本一眼,飞快地移开。
“太太,茶。”她说得轻,声音软绵绵的。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赶紧低下头,两只手绞在身前。“放那儿吧。”
她退出去的时候,步子照样碎,裙摆扫过门槛,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把账本合上,叫来管家老周。老周在李家干了二十多年,是个老实人。我问他府上日常采买是走哪家铺子,他一一说了。
“婆婆那边的用度,是公中的账还是单算?”我问。
老周愣了一下,说老太太的月例银子是固定的,另外还有些人情往来的开销,每月由账房另支。
“往后这些另支的,都先让我过个目。”
老周点头,退下去的时候在门口碰上翠儿。翠儿端着空盘子回来,跟他打了个照面,笑了笑。老周没笑,侧身让她过去了。
后几天我留心看着,翠儿没事就往婆婆那院跑。不是送点心就是送茶,有时候什么都不送,也过去坐一会儿。
我问院里的小丫头:“翠儿常去老太太那儿?”
小丫头摇头说不知道。眼睛却往别处看。
我不问了。
秋天里有一批新进的绸缎,要分给各房做秋衣。管事媳妇把料子送到我屋里,我翻了翻,挑了块藏青的给李鸿章留下,剩下的一匹一匹看过。
“老太太那屋先送。”我说,“让老太太先挑,挑剩的再分。”
管事媳妇领命去了。过了半个时辰回来,脸色不太好看。我问怎么了,她说老太太没要,说料子太薄,不合她的意,让换了。
我看了看那料子,是苏州来的上好织锦,一点也不薄。
“那就换。”我说,“把库房里那匹厚的送去。”
晚上翠儿来给我铺床,比平时话多。说老太太那儿新换了几个花盆,说后院那棵桂花开得香,说少爷们这几日功课紧。我听着,嗯了几声。
她铺好被子,站到一旁,欲言又止的样子。
“还有事?”
她摇摇头,笑了一下。“太太歇着,我走了。”
她走后,我坐在床边想了会儿。她来我这儿快十天了,除了端茶递水,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说话做事都小心,见了我就低头,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子。
可一个人太老实了,反而让人不得劲。
第二天我去婆婆屋里请安,她正跟翠儿说话。见我进来,翠儿赶紧站起来,退到一边。婆婆慢悠悠喝了口茶,让我坐。
“听说你在查账?”她问。
“不是查账,”我说,“就是想熟悉一下家里的开销,别乱花了。”
婆婆放下茶杯,笑了笑。“你是个心思细的。不过府上的账向来是章哥儿管着的,你有事跟他说就成。”
我说好。
回来的路上,我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翠儿从婆婆屋里出来,拐了个弯,往后厨方向去了。
下午我把老周叫来,随口问他府上哪些人在老太太跟前伺候得久。老周想了想,说厨房的刘妈跟了老太太二十年,院里的丫头换了几茬,最长的也就三四年。
“翠儿呢?”
“翠儿原是在前院扫地的,后来老太太把她调到少爷屋里。”
我没再问了。
晚上我给李鸿章写信,说家里都好,让他别惦记。写完之后我又看了两遍,折好放进信封。信是第二天一早托人送出去的。
那天中午吃饭,婆婆让我过去一起吃。桌上就我们两个人,翠儿在旁边站着布菜。
婆婆夹了块鱼给我,说:“你瘦了,多吃点。”
我说了声谢,低头吃鱼。婆婆又问:“章哥儿来信了没有?”
“来了,说事情顺利,月底就能回来。”
“那就好。”婆婆舀了一碗汤,慢慢喝着,“你是个稳当的,他在外头也放心。”
她顿了顿,又说:“翠儿这丫头做事利索,往后你那边有什么事,尽管使唤她。”
翠儿在旁边应了一声,低头笑了笑。
我笑了笑,说好。
02
月底李鸿章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在正厅里跟管事对账,听见外头有人喊“老爷回来了”,我放下账本站起来。他大步走进来,风尘仆仆的样子,脸上带着笑。
“在家还习惯?”他问。
“习惯。”
他看了看桌上的账本,没说什么。晚上吃饭,婆婆也在,翠儿布菜。李鸿章看了一眼翠儿,又看看我,低头吃菜。
婆婆开口了:“章哥儿,你回来得正好。府上有些事,要跟你商量。”
李鸿章放下筷子,等着她说。婆婆看看我,又看看翠儿,慢悠悠说:“翠儿跟了你有些日子了,如今你正妻也娶了,是不是该给她个名分?”
屋里安静了一下。李鸿章看了翠儿一眼,翠儿低着头,脸红了。
他又看看我。我看着面前的碗,没抬头。
“这事,”李鸿章说,“再说吧。”
婆婆脸色沉了沉,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李鸿章问我要不要出去走走。我们沿着后院的回廊走了一圈,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月亮挺亮,照在石板地上,明晃晃的。
“你受委屈了。”他突然说。
我说没有。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娘那个人,你知道的。”
我说知道。
那天晚上他睡在书房,我一个人躺在新房里,听着窗外秋虫叫。隔壁翠儿的屋子亮着灯,过了很久才灭。
第二天一早,婆婆把我叫过去。她拿着一本账册,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行问我:“这笔银子是怎么回事?”
我看过去,是月初我给刘妈支的月例。刘妈病了,我让人多支了二两银子给她看病。
“刘妈病了,我给添了点医药钱。”
婆婆把账册一合。“府上有府上的规矩,凡事得按规矩来。你刚进门,好多事不熟,往后要紧的银子,先问过我再说。”
我低头说好。
回到屋里,我坐在窗前,看着院里的桂花树。花开了,飘进来一股甜腻腻的香,闻久了有点晕。
翠儿端着一碗银耳汤进来。“太太,厨房新炖的,您尝尝。”
我接过来,舀了一勺,烫,没喝。我放下勺子,问她:“翠儿,你觉得这府上什么最要紧?”
她愣了一下,想了想说:“规矩吧。”
“谁定的规矩?”
她张了张嘴,没答上来。我笑了一下,说我随便问问,你忙你的去吧。
她走了以后,我把银耳汤倒进花盆里。
又过了几天,婆婆当着李鸿章的面,又提起要给翠儿抬名分的事。这回她话说得更直:“正妻进门快一个月了,翠儿的事不能一直拖着。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们李家不讲理。”
李鸿章皱着眉,没答话。我坐在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娘说的是。”我说。
李鸿章看了我一眼,有些意外。婆婆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打量。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婆婆问。
我说好。
婆婆走后,李鸿章问我:“你真同意?”
我看着窗外,说:“娘说得对,不能让人家说咱们李家不讲理。”
他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听见翠儿在屋里哼小调,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词儿,调子挺轻快。
我关上窗户,把那截没绣完的帕子拿起来,把露在外面的线头剪了,又重新起了针。
针尖扎在指腹上,疼了一下,冒出一颗血珠。
我把血珠抹在帕子上,接着绣。
03
这事过去没几天,李鸿章从衙门回来,比往常早。
我正坐在窗前绣一对枕套,针脚密密地走。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踱进来。
“歇歇吧,伤眼睛。”
我把针线放下,抬头看他。他脸上有倦色,但眼里带着点笑。翠儿端着茶进来,搁在桌上,低着头退出去。
李鸿章没看茶,看了我一会儿。
“我想把翠儿打发走。”
我心里一顿,手上的绣棚差点没拿稳。但面上没露出来,只慢慢把绣棚搁在膝上。
“怎么突然说这个?”
他坐下,端起茶又放下。
“府里人多嘴杂,她年轻,留在这儿对你不好。”
我知道他不是真话。翠儿是他老娘的人,他心里清楚,我也清楚。他这么说,不过是觉得歉疚,想用这法子讨我高兴。
“她走了,娘那边怎么说?”
李鸿章沉默。
“娘会不高兴。”
我笑了笑,语气平得很。
“留下她,娘才放心。”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些意外。
我低头捡起绣棚,重新起针。
“家里刚安定,何必为这些事闹得不痛快。”
李鸿章坐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过来,轻轻按在我手上。
“小莲,你太贤惠了。”
这话他说得轻,像叹气。
我心里一阵酸。贤惠两个字,听起来倒像骂人。可我不能说什么。路是我自己选的,从迈过这道门槛那刻起,我就知道日子不会太顺遂。
“老爷说得哪里话,我不过是想着家和万事兴。”
李鸿章点点头,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
“那就听你的。翠儿先留着。”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往后有什么事,你只管告诉我。”
我说好。
等他走了,我坐在窗前,绣棚上的针还在指间捏着。窗外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得正好,红得扎眼。
翠儿在廊下扫地,扫得很慢,眼睛时不时往正房方向瞟。
我收回目光,低头看手里的活计。这一针已经偏了方向,得拆了重来。
夜里躺下,李鸿章已经睡熟。我睁着眼,帘子外面有月光透进来,照在床帐的流苏上。
他今天说要打发翠儿走,我不知道他是真心还是试探。
但我知道,现在不能让她走。
她走了,婆婆还会再塞人进来。一个我知道在哪的钉子,比一个藏在暗处的要好。
只是这些话说不得。跟他说了,他难做。跟别人说了,就是祸端。
我只能自己看着。
第二天早起,我去婆婆屋里请安。李氏正坐在罗汉床上喝参汤,见我进来,放下碗。
“听说鸿章昨天要打发翠儿?”
消息传得真快。
我笑着坐下,拿起旁边的美人捶,轻轻给她捶腿。
“没有的事。老爷随口一提,我说家里用惯了的人,好好的打发了不好,他也就没再提。”
李氏眼皮垂着,慢悠悠说了一句。
“你倒是个明白人。”
我说是娘教得好。
她没再说话,我也没多留,请了安就出来了。
廊下碰到翠儿,她端着一碟点心,见了我连忙低头。
“太太。”
“嗯。”
我没停步子,只扫了她一眼。她手里的点心碟子是粉彩的,是老太太房里用的那套。
她从婆婆屋里出来。
这府里,谁在谁面前演什么,我心里已经有数。
只是我不急。
日子还长着,有些事,要等对的时候。眼下,我只需要让他们都以为,我是个很好糊弄的人。
回到自己屋里,我把昨日绣花用的线头全剪了,重新起了一根线。
这一次,针脚要比上次还密。
04
入了秋,府里事情多了起来。
老太太的寿辰就在九月,账房那边递了单子过来,银钱往来比平日多出几倍。我接手内院的账目不过月余,账房老孙头每次过来,话都说得客气,账本却总留几页不肯让我细看。
这天他又来了,抱着账本子站在外间,搓着手笑。
“太太,这是上月进项,老太太那边吩咐了,要赶在寿辰前把各处采买的账拢一拢。”
我接过账本翻了翻,数字写得清楚,但有几处出入看着不对劲。专供老太太屋里的燕窝,一个月的量比上个月翻了两倍。我问了一句,老孙头连忙解释。
“老太太近来胃口不好,厨房那边说要多添些滋补的。”
我没再追问,让他先放着,回头再看。
他走后,我让身边的丫鬟去厨房走一趟。半个时辰后丫鬟回来,说厨房燕窝根本没增,还是照旧一斤的量。
我坐在桌前,手指在账本上慢慢敲了两下。
这账本不对。但账本出自账房,账房管着府里银钱,账房是老太太的人。
我合上账本,没有声张。
过了两天,老太太把我叫过去。她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佛珠。
“小莲啊,你嫁过来也有段日子了。府里的账你看了没有?”
我说看了。
“看出什么来了没有?”
我顿了一下,笑着说才接手,许多地方还不熟,得慢慢看。
老太太点点头,把佛珠拨了一颗。
“慢慢看也好。不过有一桩事,我想跟你商量。我娘家那边有个侄孙,今年要捐官,手头紧,我想从公中挪两千两银子帮衬帮衬。”
两千两。我捏着手绢的手指紧了紧。
我抬头看老太太。她脸上带着笑,目光却定定的,不像是商量,倒像是通知我。
“娘,公中的账我还没理清,这么大笔银子……”
“理不清才要多练手。”老太太打断我,“再说了,这府里的事,还轮不到你做主的时候。”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
我低头,说娘说的是。
从正厅出来,我的后背出了薄薄一层汗。走到回廊拐角,翠儿从那边过来,手里端着茶盘,见了我问了声太太好。
我看她一眼,发现她袖口露了一角纸。翠儿忙把手往身后藏,退了两步。
“这是什么?”
“没、没什么,老太太让我去取几张信纸。”
我没再问,让她走了。
回到屋里,我坐在床沿上想着刚才的事。两千两银子,老太太要拿,我拦不住。但账房那边的账目不对劲,如果银子真要往外挪,就得有个明白账。
我正想着,外面传来脚步声。李鸿章回来了。
他进门见我坐在那儿发愣,摘了帽子搁在桌上。
“怎么了?脸色不好。”
我说没事,起身给他倒茶。他接过茶,没有马上喝,看着我问。
“娘今天叫你了?”
“嗯。”
“她跟你说什么了?”
我顿了顿,说没什么,娘就是关心我账理得怎么样了。
李鸿章不是傻子,看了我一眼,没继续问。
夜里躺下,他忽然翻了个身。
“小莲,我娘那边要是有什么难处,你跟我说。”
我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好。
可我知道,跟他说没用的。那是他亲娘,他能怎么样?让我忍,还是让他老娘别闹?都不成。路还得我自己走。
第二天一早,我去账房跟老孙头说了一句话。
“孙叔,老太太要的两千两银子,我先应下了。不过账目要写清楚,回头我跟老爷对账的时候,要能拿得出来。”
老孙头愣了愣,说太太放心,一定写清楚。
我从账房出来,去了后院,让人给我找了本旧年的账册。等回屋关上房门,我坐在桌前,把账册一页一页翻。
这一翻,翻出不少东西。
府里的账,从去年冬天开始就有一笔银子每月往外走,去向写着采买,但落款没有印章。我翻了好几遍,找不到经手人的名字。
这银子,怕是进了老太太自己的口袋。
我把账册合上,放回原处。
有些人以为我是个软柿子。
那就让她们再捏一阵子。等捏不动那天,手疼的不会是我。
05
那天晚上,我让翠儿来我屋里。
她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衣角,低着头站在门边。
“太太,您叫我。”
我把手里的账册合上,抬头看她。
“翠儿,你进府多少年了?”
“回太太,三年了。”
“三年。”我重复了一声,慢慢笑了笑,“那你该知道府里的规矩。”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太太说的是。”
我站起来,走到她跟前。她没有抬头,我看见她肩膀微微绷着。
“你娘家人还在安徽老家吧?”
她一愣,抬起头看我,又赶紧低下去。
“回太太,在的。爹娘都在老家,还有一个弟弟。”
“家里光景还好?”
“还、还过得去。”
我慢慢踱回桌前,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翠儿,你跟了我这些日子,我待你如何?”
她顿了一下,说太太待奴婢好。
“既然好,那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太太请说。”
“老太太屋里的信,是不是你送的?”
她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
我看着她,没有逼她,只是坐下来,倒了杯茶,慢慢喝了半盏。
“你不说,我也不逼你。只是想告诉你一句,这府里的人,谁是谁的人,我心里有数。”
翠儿扑通跪下来。
“太太,奴婢、奴婢……”
“起来吧。”我没让她说下去,“跪着做什么,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
她抖着腿站起来,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我看着她哭了一会儿,等她哭声小了,我才开口。
“翠儿,你想不想嫁人?”
她愣住了,抬起泪眼看我。
“太太……”
“我给你挑一户好人家,正正经经嫁过去。你爹娘那边,我让人送一百两银子去,也算你这几年在府里的体面。”
她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说了一句话。
“太太,奴婢……”
“你想清楚了再回答我。”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是愿意跟我作对到底,还是愿意拿份嫁妆,体体面面出去过日子?”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灯芯啪地爆了个灯花。
翠儿又跪下来,这次不是怕,是真心。
“太太,奴婢、奴婢听您的。”
我点了点头,没让她起来。
“那你告诉我,老太太让你盯着我什么?”
她伏在地上,声音发抖。
“老太太说、说让我留意太太跟谁来往,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都要跟她说。”
“还有呢?”
“还说太太房里的大小事,都要报给她知道。”
“账册的事呢?”
翠儿的身子僵了一下。
“太太怎么……”
“你送过几次?”
她抖着声音说,送过两次,老太太让她看太太翻了哪几本账,记下了编号告诉账房老孙头。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果然。
“行了,你起来吧。”我站起来,走到窗边,“你回去以后,什么都不要露。老太太那边问起来,照常回话。”
“太太……”
“就告诉她,我每天就是绣花、看书、查账,没什么特别的。”
翠儿连连点头。
“还有,以后老太太那边让你做什么,你先来告诉我。”
“是,太太。”
她退出去的时候,我转过身,看着门帘还在晃动。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里石板路白惨惨的。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很快就静了。
我在窗前站了很久。
翠儿的事算是定下来了。但这个府里,还有多少我看不见的眼线?
老太太对我提防到这种地步,连账房都跟她一条心,这府里真正能让我信任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可我不怕。
越是防着我,说明我心里那杆秤她们越掂不准。
只要她们掂不准,我就还有腾挪的余地。
夜里李鸿章回来,我已经躺下了。他轻手轻脚脱了外衣,在床边坐了坐。
“今天府里没什么事吧?”
我闭着眼睛,说没有。
他嗯了一声,躺下来,过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
“小莲。”
“嗯?”
“你嫁过来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我没说话,眼睛在黑暗里睁着。
他又说:“我娘那个人,一辈子操惯了心。有些事,你别跟她计较。”
“我知道。”
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等我忙完这阵子,带你出去走走。”
我说好。
等他呼吸均匀了,我知道他睡着了。
我抽出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月亮从帘子缝隙漏进来,落在床前的踏板上,像一滩水。
我想起新婚那天晚上,他要纳翠儿为妾,我说我无话可说。
那时候我以为,忍一忍,日子总能过下去。
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事,光忍不行。
还得算。
算准了每一步,才算对得起自己那么多年读的书、学的规矩、忍的委屈。
翠儿远嫁的事要快。趁老太太还没反应过来,先把这颗钉子拔了。
然后,府里的账,也该好好算一算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