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腊月,我跪在母亲灵前,膝盖硌在砖地上生疼。
院子里冷得像个冰窖。南屋王婶子来上了一炷香,撂下三块钱,说了句“节哀”,转身就走了。村东头刘大爷在门口抽了根烟,朝灵堂鞠个躬,也没进门。到了傍晚,我数了数,来的人一只手就扒拉得过来。
旁人家出殡,院子里挤得下不去脚,抬棺材的都排着队等着搭把手。轮到我家,连个帮着钉棺的人都没有。
我蹲在灶房门口,烧了一锅热水,没人喝,自己灌了一碗。水滚烫,舌头被烫得发麻,眼泪就下来了。
那年我二十三,还没娶媳妇。爹走得早,娘拉扯我到成年,刚能挣钱孝敬她,一场急病人就没了。村里人都知道我穷,拿不出像样的丧葬钱。可我没想过,连来搭把手的人都凑不齐。
天黑透了,外头又下起了雪。我正琢磨着明天怎么把棺材抬到坟地去,院门被人推开了。
“建国啊,吃了没?”
声音很熟,我抬头看,是村口住着的赵德厚赵大叔。他披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个布袋,哆嗦着往屋里走。
“赵大叔,您咋来了?”
他把布袋搁桌子上,解开,里头是几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包肉。“我从镇上买了点菜,想起你一个人忙活,肯定顾不上吃饭。”
我说不吃饭,吃不下。他也没劝我,就坐到灶台边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卷,点上,抽了两口才说:“明天出殡,人手不够吧?”
我没说话,点了下头。
他把剩下半截烟卷搁地上摁灭:“我找了四个人,都是我老表,明天一早过来。棺材我帮你抬,坟地我也绕了一圈,冻土厚,得用火烤化了再挖。”
我愣住了。
“钱的事你别操心。”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钱,码得整整齐齐的,五块十块的都有。“这是两百块,办丧事够了,剩下的给你过日子。”
那年代,两百块是巨款。我一个月的工钱才三十多块。我喉咙发紧,半天挤出一句:“赵大叔,我……”
“别说那些没用的。”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你妈是个好人,不能让她走得不体面。算我欠她的。”
说完他就走了,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深一脚浅一脚的。
第二天出殡,赵大叔果然带了四个人来。抬棺、挖坑、填土,利利索索的。他还在坟头摆了一小碟花生米,倒了半瓶酒,说这是你妈爱吃的。我当时觉得奇怪,我娘什么时候跟赵大叔这么熟了?
丧事办完,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起身走了。走之前去赵大叔家还钱,他没要,说让我存着,以后娶媳妇用。
后来我去了南方打工,从工地小工做起,一步一步,开了自己的建筑公司。摸爬滚打三十年,攒下了身家,娶妻生子,日子越过越好。
可这些年,我每年过年都会想起赵大叔。想起他那天晚上冒雪送来的馒头,想起他掏出来的那两百块钱。我妈走得冷清,是他给了我最后一点体面。
今年我五十三了,公司上了正轨,儿子也大学毕业了。我跟媳妇商量,得回去看看赵大叔,给他包个大红包,好好谢他这份恩情。
我开了一辆新买的奔驰,后备箱塞满了烟酒茶叶。从省城到李家村,四个钟头车程,路越走越窄,最后拐进村口的土路。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住。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下棋的下棋,扯闲篇的扯闲篇。
我摇下车窗,喊了一声:“婶子们,大爷们,还认得我不?”
一个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半天:“这不是李家那小子吗?发达了啊!”
我笑着下了车,从后备箱拿出一条烟散了。聊了几句,我说回来找赵大叔的。
几个老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最后那个老太太摆摆手:“赵德厚没了,走了好几年了。你去他家找他媳妇吧,秀兰还在。”
我愣在原地。赵大叔……没了?
车开到村东头,赵大叔的老宅还在。院墙塌了半截,院门虚掩着,门板上漆皮脱得斑斑驳驳的。
我推门进去,院子比记忆中窄了一半。王婶子正蹲在南墙根底下择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我,手里的菜掉了一根。
“婶子,是我,建国。”我说,“我回来看赵大叔的。”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眼眶就红了:“你大叔……走了五年了。”
“咋走的?”
“工地上的事,机器砸的。”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又说,“你回得正好,有些事,你去孙家问问吧。”
“孙家?”
“你妈娘家的孙家。”她说完这句话就不肯再说了,低着头择菜,手一直抖。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我妈有娘家?我从小就没听她提过,村里也没人跟我说过。她走的时候连个娘家人来送都没来。
“我去孙家问什么?”
王婶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想说很多话,又咽了回去。
“你去问吧。”她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01
我从赵大叔家出来,站在村口抽了根烟。
阳光明晃晃的,晒得土路上的干泥巴裂成一块一块的。几十年了,村子变了不少,原来泥巴路修成了水泥路,好多老房子拆了盖了二层小楼。可那股味道没变,黄土、柴火、鸡粪混在一起的味儿。
我上了车,没急着走,点开导航搜孙家。地图上没标,我只好摇下车窗,冲路边的老头喊:“大爷,孙家咋走?”
老头指了指村子西头:“顺着这条路走到头,盖红砖院墙的那家就是。”
我发动车,往西边慢慢开。路过一排老房子,我认出来了,这是以前我妈住过的地方。那间土坯房早就塌了,只剩半截墙,墙根底下长满了野草。
我停下车,走过去站了一会儿。记忆里那时候我才五六岁,夏天晚上,我妈端一盆凉水搁院子里,拿毛巾给我擦背,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声音很好听。
“你妈那人,命硬。”我扭头看,是刚才指路的老头,拎着个马扎跟过来了,坐到路边的阴凉地里,掰了一根玉米秆嚼着。
“大爷,您认识我妈?”
“认得,咋不认得。”老头呲着牙笑了一声,“你姥爷家那在村里可是大户,孙家嘛,地多,院大,牛都养了好几头。你妈是孙家姑娘,叫张翠花,长得可俊。”
我愣了:“我妈姓张?”
老头噎了一下,像是说漏了嘴,摆摆手:“我随口说的,你赶紧走吧,孙大海在家呢,他跟你平辈,你管他叫表弟还是表哥来着。”
我上了车,心里翻腾得厉害。我妈姓张,不是姓孙?那孙家跟她是啥关系?怎么从来没听她提起过?
车子拐过土路的弯道,红砖院墙露出来了。院墙盖得气派,足有两米多高,墙壁上还贴了瓷砖,写着“家和万事兴”几个大字。院门是暗红色的铁门,半掩着,露出一条缝。
我熄了火,没下车。手指敲着方向盘,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王婶子让我来孙家问。问什么?她不说。赵大叔帮了我一把,全村人都没管我,就他管了。这事儿我一直觉得奇怪,但也只当人心换人心,碰上个好心人。现在王婶子一句“你妈娘家的孙家”,把我这些年的理所应当全打乱了。
我妈跟孙家有关系,可关系不好,不然她走的时候咋没人来?她活着的时候也从不提孙家这两个字。
我拿出手机,翻出媳妇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两声又挂了。这种事在电话里说不清楚。
抽完一根烟,我推开车门下去了。走到红铁门前,抬手,正要敲门,院门一下被人从里头拉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五十来岁,剃着平头,穿一件蓝色工装褂子,脸黑瘦,眼神直愣愣的,像是没睡醒。他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后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我一遍。
“你是谁?”
“我叫李建国,我妈是张翠花。”我盯着他的脸,“我来找孙家的人。”
他的表情变化很明显,先是吃惊,然后皱眉,像是在想着怎么应对。最后他侧过身子:“进来吧,我就是孙大海。”
我跨进门槛,院子很大,青砖铺地,靠墙堆着几袋化肥和农具。正屋是三大间,中间那间门开着,挂了一道蓝布帘子,看不清里面。
“你知道我妈的事吗?”我一进院子就问。
孙大海没接话,领我进了堂屋,让我坐下,自己去厨房倒了一碗水,搁在我面前。他也不坐,站在门框边上,背对着光,面朝我。
“三十年了,你咋这时候回来了?”
“回来谢赵大叔的。”我说,“王婶子让我来孙家,说有事儿问你们。”
他听了这话,脸色又变了一下,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我摆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两口才说话。
“赵德厚死了五年了,你知道吧?”
“听说了。”
“他是好人。”孙大海把烟灰弹到地上,“当年你妈的事,他对得起她。”
我心里一紧:“我妈跟赵大叔是啥关系?”
孙大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想说又不敢说,最后摇摇头:“你自己去问你妈吧。”
“我妈死了三十年了,我问谁去?”
“你去她坟头烧柱香,兴许她能告诉你。”他说完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别的我不能多说,王秀兰让你来我家,我也让你来了,面子给你了。走吧。”
我站起来,心里堵得慌。这人五十多岁了,说话跟打哑谜似的,让我来,又不告诉我来干啥。我压着火气,一字一顿地说:“你到底想让我看啥?”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指了指正屋墙上挂着的一块匾。
那块匾我进来时就看见了,蒙着灰,看不清字。我走过去,踮脚看了看,上面写的是“德厚流光”四个字,落款是赵德厚。
我愣住了。
“赵大叔给孙家送的匾?”
孙大海点点头,没说话。
“他好好的,为啥给你们家送匾?”
孙大海还是不吭声。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赵大叔跟孙家有交情?那他为啥帮我?我妈跟孙家有仇,她又为啥跟赵大叔走得近?
这三个人,像三根绳子缠在一起,我怎么理都理不清。
我出了孙家的院门,站在土路上,太阳明晃晃地晒着,后背的汗顺脊梁沟往下淌。我抬头看了看天,想抽烟,摸兜才想起来烟落在车上了。
回到车上,我翻出打火机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王婶子说去孙家问,孙大海说去问我妈。我妈死了三十年,埋在北山坡上。赵大叔的坟呢?王婶子咋不让我去看看?
我发动车,掉了个头,往北山坡开去。
02
北山坡的路还是那条土路,没修过,坑坑洼洼的。两边的地种着玉米,秆子干黄干黄的,风一吹哗哗响。
我把车停在坡底下,走上去。三十年了,山上多了不少新坟,老坟有的塌了,有的长满了草。我在半山腰找了两圈,才找到我妈的坟。
坟堆比记忆里小了一圈,大概是被雨水冲的。石碑还是那块石碑,上面刻的字都模糊了,只能依稀分辨出“张翠花”三个字。碑前有人烧过纸的痕迹,灰烬被风吹散了,还剩几根香骨头插在土里。
不是我自己烧的。村里谁还记着她?
我蹲下来,伸手把碑前的杂草拔了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放在碑沿上,自己也点了一根。
“妈,我回来了。”
风吹过玉米地,叶子哗啦哗啦响,像是有人在应。
“赵大叔死了,你知道吗?”我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都五年了,我才知道。我要知道他走得这么早,我早几年就该回来。”
我说不下去了,就那么蹲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妈活着的时候,日子过得苦。她一个人在村里拉扯我,种地、打零工、给人洗衣裳,挣三毛五毛的养活我。我小时候问过她,爸呢?她说爸走了,问多了,她就不说话,光掉眼泪。
可她从来没提过孙家,也从来没提过赵大叔。就是那年她病重,我守在她床前,她迷迷糊糊的时候,叫过一个名字。我没听清,好像是叫“德厚”。
当时我没当回事,觉得是烧糊涂了乱叫的。现在想起来,那两个字就像针一样扎在我心口。
赵德厚。
我咂摸了半天这三个字,总觉得里头有味,一股子说不清的味。
从山坡上下来,我没走,又拐回赵大叔家。王婶子还在择菜,一只老母鸡在她脚边啄食。我进了院子,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婶子,孙家我去过了。那个孙大海啥也不肯说,就让我问我妈。”
王婶子把菜搁进篮子,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她年纪大了,腰弯了,走路有点瘸,走到院子角上的水龙头跟前,拧开洗了洗手。
“他不说,我也没办法说。”她转过身,看着我,“有些事,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你知道了,心里不好受。你赵大叔走的时候,嘱咐过我,你要是回来找我,就让我带你去孙家。至于孙家告不告诉你,那就是孙家的事了。”
“为啥非得是孙家?到底是什么事?”
王婶子不接话,回屋拿了个塑料袋,装了一包干枣递给我:“你带着路上吃。你媳妇也好,孩子也好,都好好的。”
我没接,盯着她的眼睛:“婶子,赵大叔葬在哪儿了?”
她手顿了一下,指了指村子东边:“村口老槐树底下那片地,挨着你赵大叔爹妈的坟。”
我扭头就走,她在背后喊了一声:“建国!”
我停下脚步。
“你……你去了,别多想,”她说,“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日子才是要紧的。”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我就小跑着往村口去。
老槐树底下果然多了一座坟,不大,水泥打得平平整整的,墓碑上刻着“先父赵德厚之墓”,落款是赵王氏。碑前搁着几根没烧完的香,还有一个搪瓷碗,碗里剩了半碗白米饭。
我在碑前站了很久。风刮过来,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赵大叔帮我,就真的只是因为邻里乡亲?这世上邻里乡亲帮人的多了,可帮到这份上的,少。
我蹲下去,对着碑磕了三个头。
“大叔,我来看你了。”
磕完头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两片枯叶。我拍了拍,正要转身,发现碑的侧边刻着一行小字,被苔藓盖住了半截。我蹲下去,伸手把那块苔藓抠下来,露出几个字。
上面写着:“怀念爱子。”
我皱了皱眉。赵大叔的墓,为啥写“怀念爱子”?这碑是谁立的?王婶子立的?可她不是他媳妇吗?媳妇立碑,咋写这个?
我又看了几遍,越看越不对劲。
王婶子姓王,嫁给了赵德厚,再怎么着,墓碑也该是“怀念良夫”或者“怀念吾夫”,哪有媳妇立碑写“爱子”的?
除非,这碑不是王婶子立的。
我起身往回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几个字。回到赵大叔家,王婶子正在灶房做饭,看见我折回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婶子,赵大叔的碑是谁立的?”
王婶子没回头,掂了掂锅里的菜:“你赵大叔活着的时候自己立的。”
“他自己立的?”我更糊涂了,“他自己给自己立碑,还刻‘爱子’两个字?”
王婶子把菜盛到碗里,端过来搁在桌子上,拉开凳子坐下。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半天才开口。
“你赵大叔这辈子,亏欠了一个人。”
“谁?”
“一个他不能认,又放不下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抬眼看我,眼珠子浑浊,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意味。我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喉咙发干,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钻。
“那个人,”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就是你妈。”
像一道雷劈下来,我整个人僵在那儿。
“你妈跟赵德厚,年轻的时候是……是相好的。”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话:“那我爸是谁?”
王婶子低下头,肩膀开始抖,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围裙上。
“你去孙家,去孙家看看。”她抽噎着说,“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03
车停在孙家门口那条土路上,我熄了火,手握着方向盘没动。
引擎盖还在微微颤动,车灯照着前面几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丫七零八落地戳在夜空里。我盯着那扇门,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喉咙有点干,咽了口唾沫,嗓子里涩涩的。
院门半掩着,门框上的对联已经褪成淡粉色,上联和下联都看不清了。门板是老松木的,风吹日晒得发灰,右下角缺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木茬子。门缝里透出一丝灯光,照在门口的泥地上,光晕里浮着细细的尘土。
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脑子里乱成一团。
王婶子的话还在耳边转,“你去孙家看看就知道了。”可母亲当年从没提过孙家,我甚至不知道她还有个娘家。小时候问过一回,母亲只是摇头,转身去厨房烧火,半天没说话。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侧脸,我坐在门槛上看她添柴,她始终没回头。后来我就不问了。
可王婶子为什么要提孙家?母亲跟孙家有什么关系?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时候,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从领口灌进去,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拢了拢外套,往院门走。土路坑坑洼洼的,脚下踩到一颗石子,身子歪了一下,扶住了旁边一棵树。树皮粗糙扎手,我松开手,手心沾了层细碎的老树皮。
走到门口,听见院里有人说话。声音不大,混着风声,听不真切。但我耳朵一下竖起来了,好像有赵婶的声音。她说话有点沙哑,尾音拖得长,像是累极了的人在慢慢念叨。
王婶子不是说要我别告诉赵婶吗?她怎么在这儿?
我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确实是个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另一个声音听不大清,闷闷的,像是男人在低声回话,但调子也低沉得厉害,透着疲惫。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门。
门板是老木头做的,敲上去声音沉闷,像是敲在一团棉花上。院子里的话声停了,一片安静。屋檐下挂着一盏灯,灯泡有点旧,光线黄澄澄的,照着门槛上几片落叶,风一吹,叶子哗啦啦翻了个边。
我等着。
秋风吹得耳朵发麻,我把手插进裤兜里,掌心有点潮。站了两三分钟,脚底板凉透了,才听见屋里传来脚步声,慢慢往门口走。那脚步不大稳当,中间还停了一下,像是迟疑。我的心跳也跟着那脚步声一上一下的,耳朵里嗡嗡响。
门吱呀开了一条缝。
我往里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门缝里那张脸,确实是赵婶。她穿着件蓝布褂子,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竹簪子别着。她看见我,嘴巴微微张开,愣在那儿,拿手撑住了门框。灯光从身后照过来,她半边脸埋在阴影里,露出来的那只眼睛湿润润的。
“你……”她声音有点打颤,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
门吱呀又开了些,她整个人露出来。我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堂屋里还有个人影,坐在板凳上,低着脑袋。看身形,是个男的,头发花白。
赵婶挡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不放。
04
赵婶看见我的瞬间,脸色刷地变了。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了一下,手本能地推门要关上。
我伸手抵住门板。
“婶子,是我。”我说。
赵婶的手还在门上,指节发白,整个人像是吓着了。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建……建国,你怎么来了?”
“我找您。”我说,“去您家,王婶子说您不在。让我来孙家问问。”
赵婶的眼神躲闪了一下,把门缝开大了些,侧身让我看见她身后。院子里空荡荡的,晾衣绳上搭着几件旧衣服,地上放着个搪瓷盆。
“婶子,您怎么在孙家?”我问。
赵婶没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我,眼圈慢慢红了。
“进来吧。”她说,声音哑哑的,“我告诉你。”
我跟着她进了院子。正屋的门帘挑开着,里头没开灯,模模糊糊能看到几件老家具的影子。厨房那边烟囱冒着烟,像是刚烧过火。
赵婶没领我进正屋,而是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我。我能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抖,像是努力忍着什么。
“婶子,赵大叔的事……您知道我来是为了啥。”我说,“30年前,要不是赵大叔,我连我娘都安葬不了。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当面谢谢他,可他已经……”
赵婶转过身,脸上泪珠滚滚。
“孩子,”她声音颤得厉害,“你赵大叔他……他走了五年了。走之前,他跟我说,要是你回来找他,就让你去孙家。”
“为啥是孙家?”我追问。
赵婶抬起袖子擦了把脸,目光复杂地看着我。
“进来吧,”她转身走向正屋,“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跟着她上了台阶,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安。门帘掀开的那一瞬间,屋里的气息扑过来,老旧的木头味,混合着香火的气味。
正屋光线很暗,堂前供桌上摆着东西。等我眼睛适应了,才看清那是什么,
一张黑白照片,是母亲。
母亲遗像旁边,立着一块牌位。
那块牌位上写着:先父赵德厚之灵位。
我的腿一下子软了。
05
我盯着那块牌位,眼睛眨都不会眨了。
“先父赵德厚之灵位”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我脑子里。我看着赵婶,又看看那块牌位,脑子里嗡嗡直响。
“婶子……”我的声音发干,“这是啥意思?赵大叔的牌位咋摆在我妈旁边?”
赵婶没说话,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她走到供桌前,拿起三根香,划了火柴,手抖得差点点不着。火柴折了两根,第三根才点上。
她把香插进香炉,转过身来看着我。
“建国,”她抹了把脸,“你一直叫赵大叔的人,是你亲爹。”
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在我胸口。我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门框上。
“你说啥?”
赵婶的眼泪止不住,声音却比刚才稳了些:“你爹是赵德厚,你娘是张翠花。他俩年轻时好上了,可是你娘是孙家的人,孙家不同意。你娘怀了你,孙家逼她把孩子打了,你娘不肯,被赶出家门。”
她歇了口气,继续说:“你娘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从来不提孙家的事。你爹……你爹他心里有愧,可孙家那些长辈还在,他要是认了你,你在村里更抬不起头。他只能远远看着,当个邻居。”
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1983年那个冬天,我跪在棺材前哭得没力气,赵大叔蹲在我旁边,一声不吭地帮忙。他掏出那沓皱巴巴的票子时,手是抖的。我当时以为是冷的。
“30年前,”赵婶的眼泪又涌出来,“他帮你葬你娘,花了他两年的积蓄。回来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闷酒,喝完了一瓶,说‘我的女人,我总算是送走了。’我当时还以为他念旧情,后来才知道……”
“那您……”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您知道?”
赵婶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知道一部分。他走之前才跟我说全了。他让我告诉你,要是你回来报恩,就让你去孙家。他说孙家欠你娘的,迟早该还。”
我看着母亲的照片,看着母亲旁边赵大叔的牌位。母亲的眼睛轻轻地望着我,嘴角好像还带着笑。
我腿一软,膝盖磕在门槛上,整个人跪了下去。
我多想叫一声爸。
可一声都叫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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