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程晨萱接过离婚协议时,风吹得纸页哗哗响。
韩顺站在她对面,眼眶红得吓人,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得了肝癌,晚期。”他说完别过头,肩膀在抖。
她低头签字时,瞥见他衣袖下露出一块新手表,表盘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她没说话,签完把笔递回去。
走出大门那一刻,她回头,看见他的嘴角翘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快递员送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韩顺拆开,纸张从手里滑落,他慢慢蹲下去,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01
深秋的傍晚,程晨萱在厨房炒菜。
锅里的油滋啦啦响,她往青椒里撒了点盐,顺手把火关小点。客厅那边传来韩顺的声音,他难得回来这么早,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
她习惯了。
十二年婚姻,他们之间最常说的话就是“饭好了”和“今天加班”。
偶尔他出差,会发条微信说“到了”,她回个“嗯”。
日子过得像白开水,说不上来有什么不好,但也说不出哪里好。
她端着菜走出来,韩顺抬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做了青椒肉丝和番茄蛋汤。”她把菜放桌上,随口说了一句。
他没应声,低头继续刷手机。
程晨萱也没再说话,转身回厨房拿碗。她端着碗出来时,看见韩顺站起来,走到餐桌边,破天荒地拿了抹布擦桌子。
她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没事。”他说这话时没看她,声音有点低,“就是想帮帮忙。”
程晨萱没多想,坐下来吃饭。
韩顺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嚼了两口就放下了。
她注意到他的胃口不好,以前他最喜欢吃这道菜,一个人能干掉大半盘。
“不合胃口?”
“没什么,有点累。”
他说完站起来,说了句“你先吃”,就进了卧室。
程晨萱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几乎没怎么动的菜,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但她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吃完饭收拾完,她坐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
十点多,她推开卧室门进去,发现韩顺还没睡,靠着床头坐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楚。
“还不睡?”
“你先睡吧。”
他说话时语气有点不对劲。程晨萱凑近了点,发现他眼眶有点红。
“你哭了?”
“没事。”他伸手揉了揉眼睛,笑了笑,“看电视看感动了。”
程晨萱没再追问,躺下关上灯。
黑暗中她听见韩顺翻了个身,像是故意要背对着她。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直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韩顺已经走了。
她起来收拾床铺,发现枕头上有几根头发,捡起来一看,是他的。她随手扔进垃圾桶,没多想。
中午接到韩顺的电话,说晚上不回来吃饭了,有点事。
程晨萱说好,挂了电话后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窗外的银杏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叶子哗啦啦掉了一地。
她想起前几天楼下阿姨问她,你家韩顺是不是瘦了。她说没觉得。现在想想,好像是瘦了点,下巴尖了不少。
但她没往坏处想。
三天后的晚上,韩顺回来时手里拎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药。
他把药放在餐桌上,也没藏,就那么明晃晃摆着。
程晨萱看见了,随口问了句“感冒了”,他“嗯”了一声,没多说。
她走过去看了眼药盒,上面写着“护肝片”。
“你肝不好?”
“没事,就最近应酬多了,养养肝。”他说着把药收进了抽屉。
程晨萱没再追问,但她注意到韩顺的手在发抖。那种抖不是紧张,更像是控制不住。她想起他爸就是肝病走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晚上躺床上,她听见韩顺去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听不清说什么,只偶尔听到几个字眼,什么“报告”
“医院”之类的。
她翻了个身,没太往心里去。
第二天一早,韩顺说要请假去趟医院。
“我陪你去吧?”
“不用,我自己就行。”
他说完拿着外套出了门。程晨萱站在窗边,看见他走出小区门口,上了一辆出租车。她回到厨房,倒了杯水,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发呆。
电话响了,是婆婆吴桂云打来的。
“晨萱啊,韩顺最近身体怎样?”
“还行吧,他说肝不好,今天去医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吴桂云说:“他从小身体就不太好,你多照顾照顾。”
“妈您放心,我知道。”
挂了电话,程晨萱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她总觉得最近韩顺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她想想也就算了,日子还得过,谁还没个不舒服的时候。
傍晚韩顺回来时,脸色很差。
他进门换了鞋,走到沙发上坐下,程晨萱看见他手里攥着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
她端了杯热水递过去,他没接,就那么坐着,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怎么了?”
他抬头看她,眼眶又红了。
“我跟你说了,你别激动。”
程晨萱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坐在他对面。她看着他,等他开口。她看见韩顺的手在抖,那张纸被攥得皱皱巴巴的。
“今天我去医院做了检查,结果……”
他说到这里停了,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张纸打开,递给她。
程晨萱接过来看了两眼,上面写着“肝脏占位性病变,考虑恶性肿瘤可能性大”。她看不懂,但“肿瘤”两个字她认识。
“什么意思?”
“肝癌。”韩顺的声音很轻,“晚期。”
程晨萱坐在那里,手里的纸没掉,也没说话。她看着韩顺,看见他哭了,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他也看着她,一句话都不说。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医生说还有多久?”她终于问了一句。
“他说……快的话半年,慢的话一年。”
韩顺说完,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程晨萱坐在那里,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张不开嘴。窗外的风吹进来,银杏叶沙沙响,秋天的傍晚凉了。
02
那天晚上,程晨萱没怎么睡着。
她侧躺着,听着韩顺的呼吸声。
他的呼吸很轻,偶尔会叹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她想起两个人刚结婚那会儿,他每天下班回来都会带点东西,有时是水果,有时是她爱吃的零食。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她也说不清。
大概是从孩子出生后吧。
小宝今年十岁,上寄宿学校,一周回来一次。
生完孩子她辞了职,在家带孩子,他一个人上班养家。
房贷、车贷、孩子的学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她不是没想过出去上班,但他说孩子小需要人陪,她也就没坚持。
渐渐地,他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程晨萱闭上眼,脑子里乱得很。她想的是,如果他真走了,这孩子怎么办。她一个女人,十年没上班,能干什么呢。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第二天早上,韩顺没去上班。
他坐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很小,像是怕她听见。她起来煮了粥,端到他面前,他没喝几口就放下了。
“我不想拖累你。”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程晨萱端着碗的手顿了顿。
“你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韩顺抬起头,眼睛肿得很厉害,“我想过了,晨萱,我们离婚吧。”
她手里的碗差点滑下去。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韩顺的声音很平静,“我得了这个病,治也治不好,还浪费钱。我不想拖累你和小宝。你离婚了,还能再找个人过日子。我走了,你也不用伺候我。”
程晨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脸。他说话时一直在看她,眼睛里带着泪光。她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坐在那里,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我不想离。”她说。
“你别傻了。”韩顺伸手握住她的手,“我查过了,肝癌晚期,治好的几率很小。我不想你看着我死,也不想你把钱都砸在给我治病上。你听我的,我们离了婚,你好好照顾小宝。”
程晨萱没说话,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粥是凉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你告诉妈了吗?”
“还没。”韩顺低下头,“我不敢告诉她。”
第二天,韩顺没回家。
程晨萱以为他去医院了,也没打电话。晚上九点多,她接到他发来的微信:“今晚住单位,明天回去。”
她回复:“好。”
放下手机,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发呆。电视里在放什么她不记得了,只记得客厅很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第三天中午,韩顺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叠纸。他把纸放在茶几上,说这是离婚协议。
“我找人写好了,你看看。”
程晨萱拿起来翻了两页。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房子归她,存款一人一半,孩子归她,他每个月给两千块抚养费。
“我净身出户。”他说。
“你不是说晚期了?”
“是。”韩顺的声音有点急,“晚期了更要把事情处理好。我把什么都给你,你以后也好过点。”
程晨萱看着那叠纸,没说话。
她注意到纸张上有点皱,像是被人攥过。
她想起那天他在阳台打的电话,想起他那些莫名其妙的关心,想起他说的“我不想拖累你”。
她心里有个东西,一点点沉下去。
“我不急着签。”她说了一句。
韩顺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他笑着点了下头:“不着急,你想清楚了再签。”
但程晨萱注意到,他笑的时候,嘴角的肌肉是僵的。
接下来的几天,韩顺变得特别殷勤。
他会早起给她熬粥,虽然熬出来是糊的。他会抢着洗碗拖地,虽然碗洗不干净,地拖得跟没拖一样。他会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说“对不起”。
程晨萱看着他演戏,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她不是傻子。结婚十二年,韩顺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心里清楚。他是一个连自己袜子都不洗的男人,他会突然变成“好丈夫”吗?
除非,他在心虚。
有一天晚上,韩顺又去了阳台打电话。这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程晨萱还是听到了一句:“你再给我点时间,她还没签。”
她的心凉了半截。
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阳台上韩顺的背影,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退回房间,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他们的结婚照。
照片上两个人都在笑,那是十年前,她穿着婚纱,他穿着西装,两个人都很年轻。
她把照片扣过去,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想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韩顺又拿出离婚协议,放在她面前。
“你考虑好了吗?”
程晨萱看着那张纸,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字。她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因为她手在抖。但她不是不舍,她只是觉得这个场景太荒谬了。
她想起那天在阳台上听到的那句话:“她还没签。”
她把笔放下,看着韩顺。他的眼眶又红了,但程晨萱注意到,他眼底有一丝光,那分明是兴奋的光。
“你什么时候办手续?”她问。
“越快越好。”他说。
程晨萱没说话,站起来进了厨房。她打开冰箱,里面是空的。她关上门,靠着冰箱站了很久,心里像是有块石头压着,喘不过气来。
03
程晨萱给邓思颖打了个电话。
邓思颖是她大学室友,也是婚姻律师,离过两次婚,对男人看得比谁都透。
程晨萱在电话里把事情说了个大概,邓思颖听完就说了三个字:“不对劲。”
“哪里不对?”
“你说他肝癌晚期,要求净身出户?”邓思颖在电话那头笑了笑,“一个快死的人,最该做的事是什么?是治病。不是急着离婚,更不是净身出户。”
程晨萱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你想想,他都晚期了,还有什么必要急着离?时间就是命,他有时间跟你搞这些,不去看病?”邓思颖说,“他该不会是想离,又不想背骂名,所以演了这一出吧?”
“我觉得……”程晨萱张了张嘴,“我也有这种感觉。”
“你等着,我给你查查。”
挂了电话,程晨萱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
她已经签了字,但还没拿给韩顺。
她心里很乱,像是有两个人在打架。
一个说,你多心了,他是真的要死了。
另一个说,你醒醒吧,他在骗你。
晚上韩顺回来,看见协议还在桌上,脸色变了。
“你还没想好?”
“我想好了。”程晨萱看着他,“我想带着小宝去医院看看你。”
韩顺愣了一下。
“我陪你去化疗,看看医生怎么说。”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韩顺声音有点急,“化疗很难看,我不想让你看见。”
程晨萱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我不怕难看。”
“那也不行。”韩顺的声音变得有点不耐烦,“你去了也是干坐着,帮不上什么忙。你在家待着就行,我自己能处理。”
程晨萱没再坚持。她拿起那份协议,说了句“我先看看条款”,就回了卧室。韩顺跟进来,站在门口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她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她知道韩顺在隐瞒什么,但她不知道他在隐瞒什么。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掉进迷宫的人,到处是墙,找不到出口。
第二天,邓思颖打来电话。
“我查了查韩顺最近的行踪。”邓思颖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最近这段时间,去了好几次医院,但不是去看病,是去找人。”
“找谁?”
“一个姓薛的医生,叫薛洪生,据说是他老同学。”邓思颖说,“我还查到一件事,韩顺两个月前,在商场买了一块表。品牌我查了,三万块。”
程晨萱握着手机,手指都白了。
“你说……一个晚期病人,还有心情买表?”
她没说话。
邓思颖继续说:“晨萱,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是我得了绝症,我肯定先去最好的医院看病,而不是买一块三万的表,还急着离婚净身出户。”
“那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比我清楚。”邓思颖的声音变得严肃了,“我建议你,在签那协议之前,先把事情弄清楚。”
程晨萱挂了电话,坐在餐桌前。
窗外的小雨下得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像是她心里一下一下的敲打。
她想起韩顺那些“体贴”,想起他“哭”的时候嘴角的肌肉,想起他在阳台上打的电话。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打开韩顺的衣柜。
她翻了一遍,在最里面的夹层里,找到了一张发票。是那块表的发票,日期是三个月前,金额是三万二。她拿着那张发票,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
是气的。
她想起三个月前,她说想换个洗衣机,他说家里没钱,让她再等等。她信了,没再提。现在她才知道,他不是没钱,只是不想把钱花在她身上。
她把发票放回去,关上柜门,站在衣柜前,深呼吸了好几次。
晚上韩顺回来,看见她在做饭,走到厨房门口站着。
“晨萱,你签了吗?”
“签了。”她没有回头,“明天去办手续吧。”
韩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他愣了两秒,说了句“好”,然后转身走了。程晨萱听见他的脚步声变得轻快,像是松了口气。
她继续炒菜,锅里的油声很大,掩盖了什么声音。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一起去了民政局。
出门前,程晨萱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八岁,眼角有细纹,头发扎得有点乱。她理了理衣领,看着自己,觉得有点陌生。
韩顺已经在门口催了:“快点,别晚了。”
她拎起包,跟着他出了门。
秋天的早晨有点冷,风刮在脸上,像是小刀子刮。
她裹紧外套,跟在韩顺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像是想走得快,又觉得应该走慢点。
那种矛盾,从他走路的样子就能看出来。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到了民政局门口,韩顺停下来,转身看着她。他的眼眶又红了,但她注意到,这次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眼泪。
“晨萱,对不起。”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程晨萱没说话,跟着他走了进去。
04
民政局大厅里人不多。
他们排在第三个,前面是一对年轻夫妻,女的在哭,男的站在旁边不说话。程晨萱看了一眼,移开了视线。
韩顺站在她旁边,一直在看手机。她瞥了一眼,看见他在跟谁聊天,但她没看清具体内容。他把手机屏幕侧了侧,像是在躲她。
“跟谁聊呢?”
“单位的事。”他把手机锁了屏,放进兜里。
程晨萱没追问,继续看着前面。排了大概十分钟,轮到他们了。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看了一眼他们的资料,又看了看韩顺。
“为什么离婚?”
韩顺抢着说:“我得了重病,不想拖累她。”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大,像是怕别人听不见。旁边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们,程晨萱站在那里,觉得浑身不自在。
工作人员看看她,又看看韩顺,没说什么,把离婚协议收了。
韩顺签字时手在抖,但程晨萱注意到,那不是紧张,是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
她签完后把笔递给他,他接过去时,她看见他的嘴角翘了一下,又飞快压下去。
办完手续,两个人走出民政局。
外面的风吹过来,程晨萱站在那里,看见了天。今天天气很好,云很淡,太阳照在身上暖暖的。韩顺站在她旁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先回去吧。”他说。
“你先回吧。”程晨萱说,“我想一个人走走。”
韩顺犹豫了一下,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程晨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走了十几步,她看见他掏出手机,放在耳边,像是在打电话。
他的脚步明显变快了,带着一股子轻松。
她站在那里,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没有回家,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人来人往。两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走过,车里的小孩冲她笑,她也笑了笑。小孩子的笑最干净,什么都不掺。
坐了一个多小时,她站起来,打了车回邓思颖家。
邓思颖开门看见她,什么都没说,把她拉进屋倒了杯热水。她把水喝完,把今天的经过说了一遍。
“离了?”
“离了。”
邓思颖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你现在什么感觉?”
程晨萱想了想说:“我不知道。好像是做了一场梦。”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想弄清楚他到底怎么回事。”程晨萱抬起头,“我觉得他在骗我。”
邓思颖点了点头:“这事包在我身上。”
当天晚上,程晨萱回到家已经是九点多了。韩顺不在家,客厅里黑着一片。她打开灯,看见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出去住几天,调理一下身体。你照顾好自己,别担心我。”
她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翻了翻韩顺的衣物。
衬衫还在,外套也在,少了两套换洗的内衣裤。
她关上柜门,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
第二天一早,快递员来敲门。
程晨萱开门,接过一个牛皮纸信封。封面上没有寄件人,只写着韩顺的名字。她拿着信封走到客厅,拆开,里面是一份体检报告。
她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上面的日期是半年前的,落款是一家医院的名字。她看见“早期肝癌,建议立即复查”一行字,脑子嗡的一下。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份报告,手开始抖。
是气的,也是心疼的。
韩顺是真的有病。
不是演的,是确确实实的。
但他刚才告诉她的是“晚期”,报告上写的是“早期”。
早期肝癌治愈率很高,不是没有希望。
但他骗她说是晚期,急着离婚,急着净身出户。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想借着“绝症”这个由头,顺理成章地离婚,还能博一个好名声。
至于这病,他根本没打算治。
程晨萱把报告收起来,放进包里。她走到阳台,看着外面的银杏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人的手指。
风吹过来,有点冷。
她缩了缩脖子,转身回了屋。她翻了通讯录,找到那天报告上的那家医院的电话,打了过去。
“你好,我想查一个人的体检报告,半年前做的。名字叫韩顺。”
电话那边查了半天,告诉她的结果是——查无此人。
程晨萱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脑子里嗡嗡响。
那份报告是寄给韩顺的,但医院没有他的记录。那这份报告是从哪里来的?谁寄的?想干什么?
她翻到第二页,看见报告底部有一行小字,是手写的:“存根。薛洪生。”
薛洪生。
韩顺的那个老同学。
程晨萱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飞速转。她想起邓思颖查到的消息,韩顺去找过薛洪生。那这份报告,应该是薛洪生寄来的。他为什么要寄?
是不是薛洪生和韩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她拿起手机,给邓思颖打了个电话。
“思颖,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薛洪生。韩顺的老同学,是医生。”
邓思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韩顺到底得了什么病。”程晨萱攥着手机,“那份报告上写的是早期,但他说自己是晚期。我想知道,他到底在隐瞒什么。”
“你等我消息。”邓思颖说完挂了电话。
程晨萱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楼下有几个小孩在玩,追着跑着,笑声断断续续的。
她想起小宝,这个周末该回来了。
她该怎么给他说,爸爸得了重病,他们离婚了?
她站了很久,直到天黑了才转身回屋。
那晚,她一个人躺在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就看见韩顺那张脸,在民政局门口翘起的嘴角。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像要把自己包起来。
05
邓思颖的效率很快。第二天下午就打来电话。
“查到了。薛洪生是市三院的肝胆科医生,跟韩顺是初中同学。但我查到一件事,薛洪生两个月前因为违规操作被医院停职了。”
“违规操作?”
“对。据说是帮熟人做假体检报告,被人举报了。”邓思颖顿了顿,“而且举报人,就是韩顺。”
程晨萱愣了一下。
“韩顺举报的?”
“对。”邓思颖说,“我打听了一下,韩顺找薛洪生做了一个假报告,内容应该是‘一切正常’。但薛洪生做完后跟韩顺要钱,韩顺不给,两个人闹翻了。结果韩顺一气之下,把薛洪生举报了。”
“那薛洪生寄这份报告过来……”
“是在报复。”邓思颖接过话,“薛洪生被停职后怀恨在心,就把当初韩顺真正去体检时出的报告寄到你家了。他想让韩顺知道,不是只有他才是坏人。”
程晨萱拿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晨萱,你还在吗?”
“在。”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程晨萱想了想:“我想去找薛洪生。”
“找他?”
“对。”她说,“我想知道,韩顺到底知不知道这份报告。”
挂了电话,程晨萱找出薛洪生的地址。他在城东的老小区住着,离她家不算远。她换了鞋出门,打了车过去。
小区很旧,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她爬上四楼,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戴着眼镜,头发有点乱。他看着程晨萱,愣了一下。
“你找谁?”
“你是薛洪生?”
“是。”
“我是韩顺的老婆。”程晨萱看着他,“你寄的那份报告,我收到了。”
薛洪生的脸色变了变,往后退了一步,让她进了屋。屋子不大,客厅里堆着几箱没拆的药。薛洪生让她坐在沙发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对面。
“你既然收到了,也该知道我给你寄的是什么。”
“我知道。”程晨萱看着他,“我想问你一个问题:韩顺知不知道他的情况?”
薛洪生沉默了一会儿,摘下眼镜擦了擦。
“他本来应该知道的。”薛洪生说,“半年前他去医院做体检,报告出来我看过了,确实是早期肝癌。我跟他打电话说了,他说他知道了,让我不要声张。”
“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做了一份假报告,内容是‘一切正常’。”薛洪生苦笑了一下,“他说他要拿那份假报告去糊弄单位,说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有病。我帮他做了,后来他举报了我。”
“所以那份真报告……”
“我一直留着。”薛洪生说,“他举报我之后,我觉得这人太不是东西。他明明知道自己的情况,还装没事人一样。我就把那份报告寄给你了。我想让你知道真相。”
程晨萱坐在那里,手指攥紧又松开。
韩顺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拿着真报告看了,知道自己确实有病,但只是早期。
然后他找了薛洪生,做了假报告。
但他不敢真的拿“一切正常”那张去骗她,因为他要想一个“完美的退路”离婚。
所以他跟她说他得了晚期。
这样一来,他既可以离婚,又可以不让她起疑。
她突然笑了一下。
“谢谢你,薛医生。”
“不客气。”薛洪生低下头,“我……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觉得这事你应该知道。”
程晨萱站起来,走出门。下楼时她的脚步很稳,像每一步都在丈量一个选择。
她站在小区门口,秋天的风有点冷。她裹紧衣服,抬头看了看天。
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没回自己家,直接去了复印店,把那份报告复印了三份。
一份她自己留着,一份她寄到了韩顺的单位,还有一份,她用快递寄回家,收件人写了韩顺的名字。
然后她去了银行,把卡里的钱转到了自己的账户。那些钱是韩顺没来得及转移的。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等。
晚上七点多,她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
韩顺走进来,脸上带着笑。
“我回来了,这几天辛苦了。”
程晨萱看着他,没说话。
韩顺走到沙发前坐下,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快递信封。他愣了一下,随手拿起来拆开。
他抽出里面的纸,看了一眼。
那一眼,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笑容一点一点从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惨白的脸。他看见那份报告上写着的字——“早期肝癌。建议立即复查。”
他的膝盖软了,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这……这是谁寄的?”
程晨萱看着他,没有说话。
韩顺的手抖得很厉害,纸张在手里哗啦啦响。他翻到后面,看见底部的那行小字——“存根。薛洪生。”
他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不知道吗?”程晨萱开口了,声音很平静,“这不是你自己去医院做的检查吗?报告在这,你应该不惊讶啊。”
韩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程晨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半年前,你就知道自己得了肝癌,只是早期。但你跟薛洪生合谋,做了一份假报告,说是‘一切正常’。然后你又编了一个‘晚期’的谎话,骗我离婚。”
“我……”
“你早就有病,只是不想治。你不想把命花在治病上,也不想把脏水泼在自己身上。所以你编了一个完美的退出方案。你既可以离婚,又可以让我同情你,让你娘家人觉得你是个好人。”
程晨萱说完,站起来,走到门口。
“韩顺,我现在告诉你一件事。”她回过身看着他,“你那份假报告,我已经寄到你单位了。你想怎么解释,那是你的事。”
她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时,她听见屋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她没有回头。
06
程晨萱没回家。
她住在邓思颖家,一住就是三天。邓思颖什么都没问,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给她带饭。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谁也不提那些事。
第三天晚上,程晨萱的手机响了。
是韩顺。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半天没按下去。最后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在哪?”
“这你不需要知道。”
“那份报告……”韩顺的声音很轻,“我查了,是真的。”
程晨萱没说话。
“我去医院做了复查,已经确认了。”韩顺的声音在发抖,“早期肝癌,还可以治。”
“那你治。”她说。
“晨萱,我想见你。”
程晨萱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她看着窗外,街道上的灯亮了,橘黄色的,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刚下过雨,空气里还是湿的。
“有什么好见的?”
“我要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
“不用了。”
她说完,挂了电话。
邓思颖从厨房探出头:“挂哪了?”程晨萱嗯了一声,把手机放在桌上。邓思颖没再问,继续炒菜。锅里的油声热热闹闹的,衬得这房子不那么空。
第二天一早,程晨萱去了医院。
她没告诉韩顺。
她自己去挂了个号,在走廊里等了半个多小时,才轮到。
医生问了她情况,说是家属吧,她点了头。
医生翻着病历说病人现在情况还好,早期发现得早,手术成功率很高。
她听了,低着头,说了句谢谢。
走出诊室时,她在走廊里看见了韩顺。
他穿着病号服,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迈着步子慢慢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她说。
韩顺站在她面前,瘦了很多,眼睛下面黑黑的。他看着她说:“我下周手术。”
“我知道。”
“一个人做手术有点怕。”
程晨萱看着他,目光平静。
那个男人站在她面前,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摇摇晃晃的。
但她发现自己心里已经没有波澜了,像是一潭死水,风也吹不动了。
“你妈呢?她不能陪你吗?”
“我妈……”韩顺低下头,“我没敢告诉她。”
程晨萱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时,秋天的太阳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门口给邓思颖打了个电话:“思颖,我想上班了。”
“好,我给你介绍。”
那天下午,她去接小宝放学。小宝看见她,跑过来抱住她。她抱着儿子,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轻了一点。
“妈,爸爸呢?”
“爸爸出差了。”
小宝没说什么,拉着她的手往前走。她看着他蹦蹦跳跳的背影,眼眶有点湿。她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
晚上她跟小宝一起吃饭,一个蛋炒饭,一个青菜。小宝吃的很香,边吃边讲学校的事。她听着,笑着,替他擦了擦嘴角的饭粒。
那天晚上,她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那条走廊,想起韩顺一个人站在那里,穿着病号服,瘦得跟什么似的。
她告诉自己不要心软,但一想到下周一他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她的心就揪了一下。
但她又想起他那块表,想起那份离婚协议,想起她签字时他嘴角的笑。
她翻了个身,把枕头抱紧。
不能心软。
不能。
周末,她去了一趟那个老小区。
薛洪生还在,他看着她,表情复杂。她没多说什么,把一盒茶叶放在桌上。薛洪生说不用,她说你收着吧。
“其实我没那么好心。”薛洪生坐在沙发上,“我寄那份报告,是想报复他。”
“我没想到你会来找我。”
程晨萱看着他,说了句:“不管怎么说,是你让我知道了真相。”
她站起来要走,薛洪生在后面说了句:“下周他手术,你不去看看?”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看情况吧。”
走出单元楼,外面起风了。她钻进车里,坐在驾驶座上,半天没发动。她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的脸,眼睛有点肿,脸色有点不好。
她发动了车,打开音乐,开了最大声。
声音很大,震得她耳朵嗡嗡响。
但她觉得好受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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