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里又蹦出一条消息。
@所有人 浙A·3K729银色丰田,您的车挡了消防栓,请立刻挪车。
我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七分。我已经把车停好、打卡、泡好茶,坐到工位上了。这条消息是我停好车后三分钟发的。
又是陈露。
我打开群,往上翻。昨天下午五点半,前天上午九点十分,大前天中午十二点四十。一周七天,她@了我五次。
陈露是公司前台,扎着马尾,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声音软软的,跟谁都能聊几句。
我看了一眼窗外。停车位画得清清楚楚,我的车规规矩矩停在白线里。离那根红色的消防栓,至少还有一米的距离。
群里没人说话。
我打了几个字:陈露,我那个位置没挡消防栓,旁边还有空位。
很快她回了:林姐,消防队来检查过,说那个位置有隐患,我也没办法呀。麻烦您多体谅。
多体谅。
我想起上周三,她把车堵在过道里,我按了两下喇叭她才出来。出来的时候笑眯眯的,说林姐不好意思啊,刚在接电话。
那辆车是银灰色本田,就停在公司正门口。
我回了条消息:好的,我注意。
午休的时候,我去停车场看了一圈。我的车停在最后一排最边上,右边是墙,左边是花坛。消防栓在花坛另一头,隔着一排冬青。
老周在隔壁抽烟,我问他:“周哥,我这车挡消防栓了?”
他看了一眼,吐口烟:“哪个消防栓?那个?早着呢。”
“那为什么陈露天天在群里@我?”
老周弹了弹烟灰:“她可能闲吧。”
晚上回家,张伟在沙发上看手机。我换了拖鞋,坐到他旁边:“我们公司那个前台,天天在群里说我车挡消防栓。”
张伟头都没抬:“那你就换个地方停呗。”
“我停得没问题,旁边都是空位。”
“那就别理她。”
“她天天@我,全公司都看得到。好像我多不守规矩似的。”
张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跟她较什么劲?她就是个小姑娘。”
我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骑了电动车去上班。
到公司楼下,我愣了。
楼后面那排新装的充电桩前,停满了电动车。六个桩位,全满。还有两辆电动车挤在旁边,插头不够长,就那么歪着停。
我把车推到墙角,想着中午再出来充。
前台那里,陈露抬头看见我推着车进来,笑了笑:“林姐,换车了?”
“嗯。”
“电动车也挺好的,环保。”
她说着,低头在手机上打了几行字。很快,群里又弹出一条消息:各位同事注意,楼后共享充电桩是公司公共资源,先到先得,请大家合理使用。
底下有人回:收到。
有人抱怨:才六个桩,不够用啊。
陈露回了个笑脸:物业说暂时只有这么多,大家多包涵。
中午我下楼吃饭,发现充电桩前围了好几个人。
有人插着充电线,有人蹲在旁边扒饭,有人干脆把包放在车座上,拿笔记本挡着。
会计老刘正跟一个年轻小伙吵。小伙子的车正在充,老刘的车在旁边等着。老刘说:“你这充了俩小时了,差不多了吧?”小伙子说:“充电器写着充满自动断电,我也没办法。”老刘急了:“那你不能一直占着啊。”
我绕过他们,把车推到路边。
一个多月前,楼下刚安充电桩的时候,大家都说方便。那时候桩少,但够用。后来上班的人多了,骑电动车的也多了。
再后来,听说物业把充电桩承包出去了。
谁承包的,不知道。
我只记得陈露那天在群里发了个通知:充电桩由第三方公司统一管理,收费标准、使用规则以现场公示为准。
大家都没当回事。
直到前两天,电价从一块二涨到一块八。
老周第一个在群里问:怎么涨价了?
陈露回:说是运营成本增加了,物业也管不了。
没人再说话。
我把电动车推到角落锁好,转身往食堂走。经过前台的时候,看见陈露正跟快递小哥说话,笑得灿烂。
那笑容让我想起婆婆王玉芬,每次打电话来催我回家看看,也是这种笑。
“晓晓啊,你也好久没回家吃饭了。”
“妈最近腰不好,你爸也念叨你。”
“你一个人在外面,多辛苦。”
我甩甩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饭吃到一半,同事小李凑过来:“林姐,你那电动车充上电没?”
“没,桩满了。”
“都满了。你说怪不怪,以前够用的,现在抢成这样。”
我夹了一口菜,没接话。
小李继续说:“还有那个陈露,天天在群里发通知,比物业还积极。”
我愣了一下:“是吗?”
“可不是嘛。你说她一个前台,管那么多干嘛。”
小李说完,端着饭盒走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碗里的米饭。
窗外,楼下的充电桩前,又有人在排队。
01
晚上回家,张伟在看球赛。电视声音开得不大,但他还是全神贯注,手里的遥控器一直捏着。
我坐到沙发上,把电动车的事说了。
“楼下充电桩不够用,大家都在抢。”
张伟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想着要不要买个充电器,在公司那边找个插座自己充。”
他终于转过头来:“你们那个楼不是有充电桩吗?”
“只有六个,不够用。而且最近涨价了。”
“涨了就涨了呗,能差几个钱。”
“不是钱的问题。是大家都要用,总有人占着。”
张伟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点,靠在沙发上:“你一个女的,骑电动车也方便。别跟他们抢。”
我心里堵了一下,但没说出口。
“对了,婆婆今天打电话来了。”
张伟侧过头看我:“说什么了?”
“说爸最近情况不好,让我有空回去看看。”
他爸张德山去年中风,半边身子动不了,现在住在老家的养老院。婆婆王玉芬每周去看两次,但最近说自己腰疼,去不了那么勤了。
张伟叹了口气:“爸那边确实需要人照顾。”
“我知道。可我上班也走不开。”
他没接话,低头看手机。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的解说声。
过了好一会儿,张伟放下手机:“要不……你请几天假?”
“请假干什么?”
“回去看看。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说:“妈不是请了护工吗?”
“护工哪有人照顾得好。妈说了,护工老偷懒,该换纸尿裤的时候不换,饭也凉了才端上来。”
“那也不能全怪护工,养老院的情况你也知道。”
张伟没再说什么。我看着他,他仍然盯着手机屏幕。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应该辞职?”我问。
他抬起头,眼神闪了一下:“我也没这么说。”
“可你妈的意思就是让我回去照顾爸。”
“她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让我辞了工作,回家伺候人,是好心?”
张伟放下手机,声音有点不耐烦:“你能不能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爸是我爸,也是你公公。你照顾他不是应该的吗?”
“那我工作怎么办?”
“工作可以再找,爸不能不管啊。”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手机响了一下。
是婆婆王玉芬的微信语音。
我点开听。
“晓晓啊,妈跟你说个事。你爸这两天老叫唤,护工都说他不配合。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你要是有空,就回来看看。实在不行,辞了工作回来,咱们家也不差你那几个钱。”
语音放完,客厅里又安静了。
张伟看了我一眼:“妈说话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她这话是让我在钱和我爸之间选一个。”
“你把她说得那么难听干什么?”
“那你觉得她说得对?”
张伟沉默了几秒,转回头:“我不管了,你自己看着办。”
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大。
我坐在旁边,看着茶几上那杯凉掉的茶。
第二天上班,前台陈露笑眯眯地打招呼:“林姐早。”
我点点头,往里走。
大楼的电梯口,贴着物业的通知:本楼充电桩因第三方运营调整,收费标准自即日起上调,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下面盖着物业的章。
旁边还有一张小贴纸,上面写着:本楼充电桩由王姓先生承包,如有问题请联系物业咨询。
姓王。
我看了看那张纸,没多想,把它拍了张照片,然后进了电梯。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李又在抱怨充电桩。
“今天早上一来,三辆电动车站着,全没充电。我问他们,说是抢位置,先占着再说。”
“那后来呢?”
“后来就打起来了呗。技术部的小刘跟销售部的小张,差点动手。最后还是陈露下来调解的。”
“她怎么调解的?”我问。
“她说她认识物业的人,让物业出面解决。”
我夹了一口饭:“她一个前台,认识物业的人?”
“谁知道呢。反正她说认识,大家就信了呗。”
小李说完,叹了口气:“你说这日子过的,为个充电桩都能打架。”
我没接话。
下午下班前,婆婆又打来电话。
这次直接打到我手机上。
“晓晓,妈跟你说个事。你舅公那边有个亲戚,做充电桩生意的,说现在行情好,想拉人入股。你要是有闲钱,投个五万八万的,能赚不少。”
我愣了一下:“什么充电桩生意?”
“就是你们楼下那种,给人电动车充电的。赚钱得很,一天到晚都有人充。”
“妈,你怎么知道我们楼下有充电桩?”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不就是听别人说的嘛。这街上到处都是,又不是只有你们公司有。”
我没再追问。
“妈,辞职的事,我现在真不能辞。工作好好的,辞了可惜。”
“可惜什么?你一个月才挣几个钱?你爸现在这样,你说你还有心思上班。”
“那也不能让我辞职啊。”
“行行行,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你爸是你自己的,你不管,我也管不动了。”
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公司楼下,看着那排充电桩前争吵的人影。
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那些电动车歪歪扭扭地停着,有的充电器插着,有的被人拔了扔在一边。
塑料袋在地上打转,空气里飘着尾气的味道。
我骑上电动车,绕到后面那条路回家。
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姓王的承包商。
姓王。
婆婆也姓王。
02
接下来几天,充电桩的事愈演愈烈。
每天早上七点半,大楼门口就有人等着。有的端着包子站在桩旁边吃,有的蹲在电动车上玩手机。六点五十,物业准时开门,那些人就冲进去,插上自己的充电器。
然后就是一整天的争吵。
“你充了四个小时了!”
“车还没充满,我怎么拔?”
“你不拔别人怎么充?”
“那你等着呗。”
我每天都把电动车推到楼后面一个角落,插上自己买的充电板。那个角落没人抢,但电压不稳,充一上午也只充进去一半。
有一次,我蹲在那里看充电器,陈露路过,停下脚步。
“林姐,你这充得慢吧?”
“还行,能跑回家就行。”
她笑了笑:“那你不如在我们这边充,快。”
“你们那边抢得厉害。”
“也是。最近物业说了,要增加桩位,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位。”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拉家常。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周三中午,我下楼买午饭。充电桩前围了一堆人。老周和老刘又吵了起来,这次因为老周的车占着桩位,老刘的车在旁边等了半小时。
老周说:“我掏了钱的。”
老刘说:“你掏钱就可以一直占着?”
“那你看人家承包的,规则写着先到先得。我先到的。”
“你早上六点半就在门口等着,那叫先到先得?”
两个人越吵越凶,老周掏出手机:“我报警。”
“你报啊。”
陈露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笑盈盈地走到两个人中间:“周哥,刘哥,别吵了。我说个公道话,大家各退一步行不行?”
老周瞪了她一眼:“你一个前台,管什么闲事?”
陈露笑容没变:“我也是替公司着想呀,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何必呢。”
老刘哼了一声,骑上电动车走了。
老周也把充电器拔了。
人群散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陈露的背影。
她走到充电桩旁,蹲下来检查了一下插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身进了大楼。
下午,我去物业交水电费。
物业办公室在二楼,门开着,里面只有一个小姑娘在写东西。
我问:“你好,我想问一下楼下充电桩的事。”
小姑娘抬起头:“充电桩?那是第三方承包的,跟我们没关系。”
“那能让第三方的人过来谈谈吗?”
“谈什么?”
“就是充电桩太少,不够用。”
小姑娘撇撇嘴:“承包合同签了一年,人家说了算。”
“那承包的人是谁?”
她翻了一下电脑:“叫……王国强。你认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王国强。
姓王。
“不认识。”我说。
“哦。”小姑娘低下头继续写东西。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婆婆姓王,她娘家亲戚也姓王。但姓王的人多了去了,不可能有关系。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
出了物业大门,我掏出手机,翻到充电桩上的缴费二维码。扫了一下,跳出来一个页面,上面写着“康达充电运营”,下面是一行字体很小的公司信息。
我点开,里面有联系电话,还有一个注册地址。
地址写着:XX市XX区XX街道。
那条街,离婆婆住的小区不远。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晚上回家,张伟在厨房热饭。我把充电桩的事跟他说了。
“我们楼下充电桩,承包的人姓王,叫王国强。”
张伟往碗里盛饭:“管他姓什么。你充你的电就行。”
“你说会不会跟婆婆有关系?”
张伟转过头,皱着眉:“你瞎想什么呢?”
“他注册地址在妈家住的那条街上。”
“那条街那么长,到处都是公司。你别疑神疑鬼的。”
他把饭端到桌上:“吃饭了。”
我坐下来,筷子在碗里戳了几下,没胃口。
“我今天跟你妈打电话,她又提辞职的事了。”
张伟夹了一筷子菜:“她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让我辞了工作回家伺候人?”
“爸那边确实需要人。”
“那你怎么不辞职?”
张伟放下筷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事实。你有股份,不用天天坐班。我一个月挣六千,辞了就没收入了。”
“我养你。”
“我不要你养。”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张伟声音大了起来,“你天天跟我吵这个有意思吗?”
“我没吵,我只是不想辞职。”
“那你就别辞呗。妈说你,你听着就行。”
“你让我听着就行?”
“不然呢?跟她吵?她是你婆婆。”
我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张伟去阳台打电话。
我听见他说:“……嗯,她说考虑考虑……行,我知道了。”
我没问他是谁打的电话。
但我知道,肯定是婆婆。
洗碗的时候,水流哗哗响,我看着泡沫在手里慢慢散开。
楼下传来争吵声,有人在骂:“谁拔我充电器了?”
紧接着有人回:“你充了五个小时了,你好意思吗?”
“我掏了钱的!”
“掏钱了不起啊!”
声音越来越吵,像是要动手。
张伟从阳台进来:“楼下怎么了?”
“抢充电桩。”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坐回沙发上看电视了。
我擦干手,走到窗边往下看。
路灯下,两个人影扭打在一起,旁边有人喊“别打了,别打了”。保安跑过去,费了好大劲才把他们拉开。
其中一个拍拍身上的灰,跨上电动车走了。另一个蹲在地上,捡起被踩烂的充电器,骂了一句什么。
我把窗帘拉上。
卧室里,手机屏幕亮着。
婆婆又发了两条微信语音,都是四十多秒的。
我没听。
但我知道,明天又得听她说同样的话。
你爸不好,你该回来,辞职吧。
我盯着天花板,长夜还长。
03
充电桩那边的吵闹声隔着三层玻璃都能听见。
我端着茶杯站在窗边,看见楼下围了五六个人。老周的声音最大,说谁拔了他的插头。另一个穿格子衫的男的也不示弱,说充电桩又不是你家买的。
这种事这周已经第三次了。
我喝了口水,想装作没看见。但手机震了一下,又是工作群的消息。我没点开,光是看到预览那行“@所有人 充电桩先到先得”就知道是陈露发的。
这几天我已经习惯了骑车上班。电动车买来第三天,充一次电能跑四十公里,够我往返公司和家。本以为换了交通工具能消停,结果全大楼的人都在抢那六个桩。
财务部的小刘跟我说,她早上七点四十到,四个桩已经被占了。她等了二十分钟才轮上一个,差点迟到。
“你说这承包公司是不是脑子有病,六个桩够谁用?”小刘压低声音,“我听说物业本来要装十二个,承包的说先试试。”
我没接话。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那个承包公司法人姓王。
婆婆也姓王。
可能只是巧合。全国姓王的人多了去了。我劝自己别多想,但心里那根弦就是松不下来。
中午吃饭时,张伟给我发了条微信。
“妈又打电话了,说想去看看爸,腰疼去不了,让你周末去一趟养老院。”
我放下筷子,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公公住的那个养老院在郊区,来回要三个小时。我周末本来约了客户,合同还没签。
“周六我有事,周日行不行?”
张伟回得很快:“妈说周六去,她周日约了人打麻将。”
我看着那行字,胸口堵得慌。老太太腰疼不能去养老院,打麻将倒有力气了。
我没回他。
下午两点多,我去楼下取快递,正好碰见陈露在前台整理东西。她看见我,笑了笑:“林姐,电动车还好骑吧?”
“还行。”我不想多说。
“那就好。”她低头翻了下本子,“对了,充电桩那边今天我们贴了新告示,晚上六点到早上八点禁止充电,说是消防要求。您要是下班晚,可能得提前充。”
我愣了一下:“六点以后不能充?”
“对,承包公司新规定的。”陈露笑得很甜,“您要是方便,中午抽空去充一下就行。”
中午?十二个部门的人都在抢中午那点时间,她让我中午去充。
我没说话,拿着快递走了。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陈露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嘴角带着笑。
那笑容让我想起婆婆每次提“为你好”时的表情。
晚上到家,张伟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我换了鞋,把包挂好,问他:“妈又让你劝我辞职?”
他没抬头:“她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随口一说能说这么多次?”
张伟放下手机,叹了口气:“林晓,爸那个情况你也知道。妈一个人撑不住,养老院那边护工也不尽心。你要是能……”
“能什么?”我声音大起来,“能辞职回家伺候你爸?”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皱起眉头,“我是说咱们可以想想办法,比如请个住家保姆,你下班了帮着搭把手。”
“请保姆的钱呢?”
“我这不是有股份吗,年底分红……”
“张伟,你去年分红多少你自己清楚。咱俩的工资加一起,还完房贷车贷剩多少?你再算算养老院的费用,现在又要请住家保姆,钱从哪来?”
他不说话了。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想做饭,发现里面只剩两根葱和半盒鸡蛋。这几天我天天加班,根本没时间买菜。
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
手机响了。是婆婆。
我盯着屏幕上“王玉芬”三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没按下去。铃声持续了十几秒,自动挂断。
过了两分钟,张伟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嗯了几声,然后走到厨房门口,把手机递给我:“妈找你。”
我擦了擦手,接过电话。
“喂,妈。”
“林晓啊,怎么不接电话?”婆婆的声音听着很温和,像在关心人,“是不是又在加班?我看你最近脸色不好,别太累着自己。”
“没事,刚才在忙。”
“忙什么呀,那个班有什么好上的。你现在这样天天骑车上班,风吹日晒的,何苦呢。”她顿了顿,“我们家也不缺你那份工资,你回来帮帮我,看看你爸,不比在外面受气强?”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妈,我这边工作挺好的,不觉得受气。”
“好好好,你说好就好。”婆婆叹了口气,“我这不是心疼你吗。你看你张伟,天天在外面应酬,回家也没个人照顾。你爸那边我又顾不过来……”
“妈,我周末去看爸。”
“周末?周六吧,我周日有事。”
“周六我约了客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婆婆的声音沉下来:“客户比我重要?”
我没接话。
她又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行了行了,你忙你的吧。我自己想办法。”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还给张伟,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
“林晓,妈也不容易。”
“我不容易的时候谁看见了?”
张伟张了张嘴,没出声。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再说话。
04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
电动车昨晚充了一夜电,显示屏上满格。我骑到公司楼下时,才七点二十,充电桩那边已经排了三个人。
老周排在第一个,看见我骑着车过来,喊了一声:“小林你也要充?”
“不用,我还有电。”
他点点头,继续盯着前面那辆正在充电的白色轿车。
我停好车,去便利店买了个包子。往回走时,看见充电桩那边又多了两个人。老周正在跟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理论,说对方插队。
“我先来的!”
“我到的时候你还没下车呢。”
两个人声音越来越大,保安跑过来劝了半天。最后谁也没充成,各自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想这日子过得真没意思。就为了给电动车充个电,每天跟打仗似的。
上午十点,我去行政部交报销单。路过前台时,陈露正在接电话,声音很小,但我听见她说了一句:“……放心吧,我盯着呢。”
她看见我走过来,挂断电话笑了笑:“林姐。”
“谁的电话?”
“啊,物业那边,问充电桩的情况。”她回答得很快,没打磕巴。
我没追问,交了单子就走了。但心里总觉得不太对劲。物业问情况为什么要跟她汇报?她一个前台,又不是管后勤的。
下午开会,部门的季度总结会。领导讲完,让每个人说下季度计划。轮到我时,我说了几个项目,领导点头,记了几笔。
散会后,部门老周叫住我:“林晓,你最近是不是家里有事?”
“没有啊,怎么了?”
“我看你最近状态不太对,开会老走神。”他压低声音,“是不是跟充电桩那事儿烦的?”
“有点。”我没否认。
“那承包公司真不是东西,涨价不说,还限制时间。我听人说,那公司老板姓王,跟我一个姓,但肯定不是我亲戚。”老周笑了笑,“你要不去找物业投诉投诉?这事他们也不能不管。”
“物业说合同签了,不好改。”
“合同签了也能谈嘛。”老周拍拍我肩膀,“别太软,该硬的时候得硬。”
我点点头,心里却想,这家公司注册地址在婆婆住的街道附近,这事要不要跟老周说?
说了也没用。八字没一撇的事,说出来反倒显得我疑心重。
晚上七点,张伟给我打电话说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了。我懒得做饭,点了份外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突然想起张伟以前用的那部旧手机。他换新手机时,旧的扔家里当备用机,我手机前几天摔坏了屏,就拿过来临时用。
我打开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想找物业的电话。翻着翻着,看到一条通话记录。
昨天下午三点十五分,婆婆打给张伟,通话时长七分二十秒。
我没多想,又看了下前面的记录。几乎每隔一两天,婆婆都会打给张伟,有时十几分钟,有时半个多小时。
有一条记录让我停下手指。
上周二晚上九点,婆婆打给张伟,通话时长四十七分钟。
周二?周二那天我在书房加班到十一点,张伟说他在客厅看电视。他看了四十七分钟电视还能跟婆婆聊这么久?
我点开微信,想看看张伟和婆婆的聊天记录。但手机重新登过,以前的消息都没了,只剩最近几天的。
最新一条是昨天中午,张伟发给婆婆的:“妈,我跟她说过了,她说周六没空。”
婆婆回了一句:“那就周日,我让着她。”
张伟没再回。
我盯着那几行字,手心有点发凉。
原来他们早就商量好了。周六还是周日,不是我说了算,是他们母子俩定好了,只是通知我一声。
我又往上翻了翻,看到前几天的一条消息。
婆婆:“你那个股份别急着卖,我这边有安排。”
张伟:“知道了。”
股份?
张伟从来没跟我说过要卖股份的事。
我放下手机,脑子里嗡嗡响。他跟婆婆在商量什么?为什么要卖股份?公司股份是他爸当年给的,说好了是留给我们的家底,怎么能说卖就卖?
我拿起手机,想打电话问张伟。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又松开了。
问了又怎样?他肯定说“还没定,就是跟妈商量商量”。
可他们已经商量了好几天了。
晚上十点多,张伟回来了。脸有点红,身上有酒味。他换了鞋,倒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我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张伟,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睁开眼:“什么事?没有啊。”
“你跟妈最近聊什么了?”
“没聊什么。就爸的事,还有……家里的事。”
“股份的事呢?”
他愣了一下,坐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你手机了。”
他脸色变了:“林晓,你翻我手机?”
“我要不翻,是不是等你把股份卖了我才知道?”
“谁说我要卖了?就是跟妈商量商量,她说现在行情不好,先别动。”张伟声音大起来,“你至于吗,查我手机?”
“你妈让你别动你就不动?那是你爸给你的股份。”
“我爸也是她丈夫。”张伟站起来,“林晓,你现在怎么回事?我爸瘫在养老院,妈一个人撑着,我多跟她商量商量怎么了?”
“商量可以,但你别瞒着我。”
“我没瞒你,就是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林晓,你是不是对我妈有什么意见?”
“我对她没意见。我对我自己有意见。”
张伟没听懂,我也没想解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通话记录和微信消息。充电桩姓王的承包商,婆婆姓王,公司地址在婆婆住的街道,张伟跟婆婆频繁通话,卖股份的事,催我辞职的话……
这些事像一条条线,在我脑子里绕来绕去。我想把它们连起来,但中间总缺了一环。
缺的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能再装糊涂了。
05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物业办公室。
物业经理姓刘,四十多岁,说话客客气气的。我问他充电桩合同的事,他说合同签了一年,承包方是第三方公司,物业只收管理费。
“能不能把那个公司的联系方式给我?”
刘经理犹豫了一下:“这个……按规定不能随便给。”
“那您告诉我,这家公司全名叫什么?”
他翻了翻文件夹,说:“新源充电科技有限公司。”
“法人姓王是吧?”
“对,王国强。”
我记下这个名字,又问:“这个王老板,跟咱们小区或者咱们公司有关系吗?”
刘经理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当时是有人介绍的,说是熟人推荐。”
“谁推荐的?”
“时间太久,我记不清了。”他笑了笑,笑容有点不自然,“林姐,您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我走出物业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王国强,姓王,婆婆也姓王。可能真的是巧合。但公司地址在婆婆住的街道,这个巧合也太巧了。
我想起婆婆有一次在电话里说过,她有个远房亲戚在搞充电桩生意,问我们要不要入股。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心里咯噔一下。
会不会,这个充电桩就是婆婆那个亲戚的?
如果是,那她之前说的“入股”是什么意思?让我往里投钱?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回到办公室,我在网上搜了搜“新源充电科技有限公司”。企业信息显示,法人王国强,注册地址是幸福街道88号,跟婆婆家的老房子隔了两条街。
我又搜了“王国强”,同名的人很多,但加上幸福街道,只搜出一个结果。没有照片,没有联系方式,只有一条信息:王国强,男,55岁,曾任某国企后勤科长。
55岁。
婆婆今年68岁。如果她有个弟弟,差不多就是这个年纪。
我不敢往下想了。
下午三点,我去前台交一份文件。
陈露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走过来,急匆匆说了句“先这样挂了”,把手机扣在桌上。
“林姐,有事?”
“帮我把这份材料转给行政部。”
“好的。”她接过去,又笑了笑,“林姐,充电桩的事您别太烦,我看这几天物业那边已经在想办法了。”
“是吗?”
“嗯,听说要加装几个桩。”
我没接话,看着她桌上那部手机。屏幕朝上,突然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通知。
只有一行字。
发消息的人,名字备注是“王阿姨”。
我离得不远,视力也很好。那条消息的内容,我看了个清清楚楚。
“今天继续提醒她,别让她太顺。”
下面紧接着另一条提示,转账备注:“辛苦费。”
我脑子嗡的一声。
陈露也看见了那条消息,脸色刷地变了。她猛地拿起手机,锁了屏,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林姐……”
“王阿姨是谁?”
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是王玉芬吗?”
陈露的脸白了:“林姐,您别误会……”
“误会什么?”我声音很轻,自己都听不出情绪,“误会你一个前台,天天催我挪车,不是因为我挡了消防栓,是因为有人让你这么干?”
“不是的,林姐,我……”
“催我挪车,逼我换电动车,然后充电桩涨价,限时充电,都是计划好的?”
陈露张了张嘴,眼泪都快出来了:“林姐,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
她不说话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前台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跟我打招呼,我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笑。
心口像被人捅了一刀,血一点一点往外渗。
这一个多月,我每天早上被催挪车,被群里的消息羞辱,换电动车,抢充电桩,被逼辞职,被婆婆催,被丈夫冷落。
我以为只是运气不好,以为只是生活难了点。
原来都是设计的。
我婆婆,那个说“为你好”的老太太,花钱雇了一个前台,天天盯着我。
我不是个好儿媳,她不是个好婆婆,我们之间,本就不该用“好”这个字。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陈露:“那条消息,我记下了。”
“林姐……”
“你不用解释。以后也不用再提醒我了。”
我转身走了。
走出前台大厅,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掏出来一看,是婆婆打来的。
我没接。
电话响了很久,自动挂断。紧接着一条短信进来:“林晓,周六去养老院,别忘了。”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冰凉。
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陈露会提醒我,知道我换了电动车,知道我每天都活在焦虑里。她算好了每一步,就等着我撑不住,主动辞职,回家当个听话的儿媳。
可我没有。
我还站在这里,还在上班,还在活给自己看。
电梯到了十楼,门开了。我走出去,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下午的文件。
手指在键盘上敲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打到一半,停下来。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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