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响的时候,我正在吃外卖。
酸辣粉,十二块,加了份豆皮。
王磊进来,换了拖鞋,扫了一眼我面前的一次性碗。他没吭声,去厨房倒了杯水,又折回来。
“你就吃这个?”
“嗯,懒得做。”
他盯着碗看了几秒,眉头拧起来。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装作没看见,继续低头喝汤。
“林晓,钱呢?”
声音不大,但带着那种我熟悉的硬。他在公司训下属就是这样,压着嗓门,每个字都像钉子。
我筷子停了。抬起头看他。
“什么钱?”
“我问你,钱呢?”他走近两步,指了指外卖,“你一个月三千的家用,就吃这个?钱花哪去了?”
三千。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把钥匙,拧开了我胸口某个生锈的锁。
我慢慢放下筷子,抹了抹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顶了一下桌腿,外卖碗晃了晃,汤溅出来一点。
“在你妈卡里,你去问她要啊。”
他的脸僵住了。
我以为他会继续质问,会像以前那样说“我妈不会乱花钱”或者“你少给我阴阳怪气”。但他没有。他站在那里,张嘴,又闭上。
客厅的灯光很亮,照着他额角那根青筋,一突一突的。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拿起手机,划开,给他看外卖订单,“你问我钱呢,我也想问。每月一号,你妈给我转三千,剩下的,你不是都打给她了吗?”
他喉结动了动。
“你说她帮我存着。”
我又补了一句。声音很平,像在念超市小票。
王磊转身就往卧室走,拿起手机拨号。我听见他说:“妈,我问你个事。”
门虚掩着,漏出来的声音渐渐远了。我站在客厅,看着那份只吃了一半的酸辣粉,汤已经凉了,上面漂着一层红油。
没过五分钟,卧室门开了。
“妈说没有。”他走出来,手机还攥在手里,“她说钱都给你了,每个月转账记录她都有。”
我笑了一下。
“那你让她把记录拿出来。”
他愣了一下,又低头按手机。这回他开了免提。
“妈,林晓说钱都给你了,你有转账记录吗?”
电话那头顿了几秒。
“磊磊,你听妈说,她乱讲,我每个月都转给她了,她自己乱花钱,不够用就来怪我,你可不能信她,”
声音尖锐,像指甲刮黑板。
我站在原地,看着王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烦躁,又变成困惑。
“妈,那你把记录发给我看看。”
“记录?什么记录?我手机里哪有什么记录,”
“银行流水总有吧?”
电话那头停了。
然后我听见婆婆抽泣起来。
“磊磊,你是在怀疑妈妈?我帮你存钱,帮你管家,我省吃俭用,把钱都留给你们,你现在为了她来查我?”
王磊的脸白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最多的,是烦。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王磊。”我开口,声音不大,但截断了他的话,“你让他们进来住那年就说好了,你的工资她管,我的家用她发。这五年,我问过一句吗?”
他张了张嘴。
“今天你问我钱呢。”
我指了指桌上那碗酸辣粉。
“十二块钱,我点的时候还在想,要不要少加份豆皮,省两块。”
卧室里传来婆婆更大声的哭泣。
王磊站在原地,手机举在耳边,像个不知道该往哪站的人。
01
我关上门的时候,王磊还在客厅打电话。
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断断续续的。他在哄他妈,语气从急躁慢慢变成无奈,最后叹了口气,说了句“行了,我知道了”。
然后是脚步声,从客厅走到卧室门口。
门没开。
他站了一会儿,又走回去了。
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五年了。
我和王磊结婚五年。刚结婚的时候,他在一家小公司做技术,月薪八千。我还在上班,做行政,一个月四千多。日子不算宽裕,但两个人搭伙,房租水电,吃饭逛街,也算过得去。
变化是第三年来的。
他跳槽去了现在这家互联网公司,工资翻了三倍不止。从八千到两万五,再到后来带团队,拿了股票,年薪慢慢堆上去,去年已经到了百万。
外人眼里,王磊是个成功男人。
婆家那边,亲戚聚会,婆婆王秀兰最爱说的就是:“我们磊磊啊,现在一年挣上百万,公司领导都器重他。”
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总是往我这边瞟。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
她在看我有没有“飘”,有没有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个家。
事实上,我没飘。
因为钱根本不经我的手。
那年他刚加薪,婆婆就提了。说年轻人不会理财,说结了婚更要攒钱买房,说不如她把工资统一管着,等我们要用钱的时候再给。王磊孝心重,从小就听他妈的,几乎没有犹豫,就说“行,妈你帮我管”。
我那时候怎么想的?
我想着,反正我也有工作,三千家用够花了,剩下的存着也是存着,婆婆总不会乱来。
后来我辞了职。
不是自愿的。单位效益不好,裁了一批人,我正好在名单里。投了几个月简历,年纪大了,没有回音。王磊说算了,你在家歇着,反正我养得起。
婆婆也说,女人在家照顾家挺好,省得上班累出病来。
我就这么当了全职主妇。
辞职之后,家用还是三千。
王磊的工资全打给婆婆,婆婆每个月1号给我转三千。买菜买肉,水电煤气,偶尔添件衣服,月底基本精光。
每次我想跟王磊说说这事,话还没出口,他就先皱眉头。
“钱不是在我妈那吗?你要用跟她要就是了。”
跟他要。
可那是我婆婆。我张得开那个口吗?
有一回,我看中一件大衣,打折后六百多,想了三天,还是跟婆婆说了。婆婆在电话里笑了两声,说:“晓晓啊,你现在不上班,穿那么好干嘛?磊磊挣钱不容易。”
我没买。
那天晚上,王磊回来,我问他要钱。
他掏出手机,翻了个聊天记录给我看。
“上个月不是刚转了你五千吗?你跟我说要换手机。”
我愣了。
“那不是你要换手机,让我帮你买的吗?”
他看了我一眼,表情忽然有点尴尬。
“哦,对,我忘了。”
我把手机还给他,没再说什么。
但从那天开始,我就留了个心眼。
婆婆说钱转我了,有记录。
可我翻遍了微信账单,支付宝,银行卡,那笔五千块的转账,从头到尾,都只有一笔。
转给王磊买的手机。
02
我开始记账。
不是那种正儿八经的账本,而是手机备忘录里,每天花了几块几毛,一笔一笔记下来。
今天买菜,三十七。
交电费,一百二。
超市买桶油,五十九块九。
一个月下来,三千块刚好够用,偶尔超一点,我就从自己攒的那点私房钱里补。
私房钱不多。
以前上班攒的,加上过年过节亲戚给的红包,也就两万出头,一直没动。存在一张我自己的银行卡里,连王磊都不知道。
我不是故意瞒他。
只是结了婚之后,渐渐明白一个道理:女人手里没点钱,连腰杆都硬不起来。
那天王磊出门上班之后,我一个人在家收拾屋子。
婆婆住在城东,有时候会过来送点东西。什么老家带来的土鸡蛋,她学做的腌萝卜,或者王磊小时候的照片。每次来,她都要在客厅坐一会儿,看看家具干不干净,厨房有没有油烟,衣柜里挂着什么衣服。
我习惯了。
她来了我就泡茶,听她说王磊小时候的事。
“磊磊从小就不乱花钱,懂事。五年级的时候,他爸给他五块零花钱,他能攒一个月。”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孩子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我点头,笑。
她又说:“晓晓啊,你也要懂事一点,夫妻俩,钱不钱的无所谓,关键是心往一处想。”
我还是点头。
可我心里想的是,如果心往一处想,为什么我一个月的家用,要等你打给我。
上个月月中,婆婆说她身体不舒服,要去医院做检查。王磊让我陪她去。
我陪了。
挂号,排队,做B超。
等了三个小时,医生说是更年期综合征,没什么大问题,开点药调理就行。
婆婆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翻着手机。
我坐她旁边,余光无意间扫到她的手机屏幕。
她在看银行短信。
我看见了余额。
那一串数字,让我愣了一下。不是很多,但也绝对不少,少说三四十万。
我当时没多想。
王磊年薪百万,交了几年,这点钱不算多,放在婆婆那存着也正常。
但回去的路上,我又想起另一件事。
之前有一次,王磊跟我提过,说要给他爸妈换套房子,问婆婆意见。婆婆说不用换,现在的房子住得惯,钱留着以后给孙子用。王磊就没再提过。
可是那笔钱,既然要留着给孙子用,为什么没见涨呢?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磊打着鼾,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一亮一亮的,是消息推送。
我鬼使神差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他和婆婆的聊天记录。
最新一条是婆婆发的语音,我没点开。翻上去,看到上个月初中旬,婆婆发了一条消息:
“磊磊,这个月工资还没到账,你催一下财务。”
王磊回:“妈,月初就转了,你没收到吗?”
“哦,收到了,我忘了。”
我把手机放回去,心跳快了两下。
这个月初,我也问过王磊,他说工资发了,全给婆婆了。
可是婆婆怎么好像不记得收到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就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一早,王磊还在刷牙,我打开他的手机,翻到银行APP。
密码我知道,他设的是生日。
转账记录拉出来,上个月的,这个月的,清清楚楚。
月初,王磊网银转出一笔钱,收款人是他妈的名字,金额八万。
然后隔了几天,婆婆的账户转出两笔。
一笔五万,一笔三万。
收款方,是两个我没见过的名字。
我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
一个是“赵明珠”,另一个是“钱江证券”。
钱江证券。
03
他最近回家越来越晚。
我趴在沙发上刷手机,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像是踩着什么节奏。他推门进来,公文包扔在玄关柜上,领带松了一半。
“还没睡?”
“等你。”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厨房,打开冰箱门,看了看又关上。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几口。
“今天项目汇报,被老大批了一顿。”他坐到沙发另一头,手机屏幕亮起来,手指划了几下,“说我们部门Q2数据下滑,要裁员优化。”
我没接话。这种事他以前也说过,每次说完就没了下文。反正他王磊是总监,裁谁也不会裁他。
“你说你,在家这么多年,连个账都管不好。”他忽然转了话题,眼睛没离开手机,“妈说你上个月买菜花了两千多,她退休金才多少,你还这么花。”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两千多?”我坐直了身子,“你妈给我的生活费,一月就三千。买菜、日用品、水电物业,哪样不要钱?两千多我还得紧着花。”
“那你不会记账?”他终于抬头看我,“妈说她年轻时候,一个月一百块钱就能养活一家三口。”
“那是二十年前。”
“那你也得学着点。”他语气软了些,但话还是那个意思,“妈管钱比你靠谱,你看咱家这些年,房贷车贷哪样不是她在操心?”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抿住了。
厨房里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我扭头一看,婆婆王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穿着睡衣站在冰箱前,手里端着一碗剩菜。
“我又不是存心听你们说话。”她把菜放进微波炉,按了两下,“小磊啊,你那个工作压力大,妈知道。你放心吧,这个家有妈在,亏不了你的。”
王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妈,你咋醒了?”
“睡不着,听见你们说话。”微波炉叮了一声,她把菜端出来,“我跟你说,你们公司要是真裁员,你也别慌。妈手里还有点积蓄,实在不行你跟领导说说,降点薪也行,别让人家把你挤走了。”
“没事,妈。”王磊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我手底下的人也不会随便动。”
“那就好。”王秀兰端着碗坐到餐桌前,夹了一筷子菜,“你爸这几天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天天不着家。”
“爸也忙。”
“他忙什么忙,退休的人,整天往外跑。”她嚼着菜,声音含含糊糊,“小磊啊,你这工资,要不每个月再多给我两千?妈帮你存着,以后给你买个大房子。”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滑下来。
“妈,我工资不是都交给你了吗?”王磊靠在厨房门框上,语气有点无奈。
“那是以前的。”王秀兰放下筷子,“你现在不是升职加薪了吗?多给两千算什么,妈还能亏了你的?”
王磊没吭声。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
“行,妈,下个月开始我多转两千给你。”
王秀兰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我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晚上躺在床上,王磊背对着我刷手机。我盯着天花板,心里像有团棉絮堵着,喘不上气。
“林晓。”他忽然叫我。
“嗯?”
“你明天去买个记账本,我把钱给你,你自己记。”
我侧过身看他。屏幕上光打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不用了。”我声音很轻,“反正都是你妈管,我记了也没用。”
“让你记你就记。”他锁了屏,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我这不也是为你好?你看别人家媳妇,谁像你这样整天在家闲着,还不会管钱。”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他翻了个身,不一会儿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我睁着眼睛,听着他的鼾声。结婚五年,他终于说出来了:我在家闲着,不会管钱。
眼泪从眼角滑进耳朵里,痒痒的。
我想起婚前那些日子,他跟我说,以后你什么都不用操心,有我呢。
现在他说,你连个账都管不好。
那天晚上我没睡。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王秀兰端着碗的笑脸,王磊刷手机时皱起的眉头。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的工资到底是交给婆婆,还是婆婆替他存着?
如果是存着,那卡在哪?密码是多少?
我从来没问过。五年了,从来没问过。
04
第二天上午,王磊上班后,我在小区门口等了半小时,终于看见公公王建国骑着自行车回来。
“爸。”
他停下车,擦了把汗:“咋了?”
“我想跟你说点事。”
他看看我,又看看楼上:“你妈在家?”
“不在,她去菜市场了。”
他把车锁在楼下,跟我走到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下。太阳晒得长椅发烫,他坐在另一端,点了根烟。
“什么事,你说。”
“爸,你知道王磊的工资都交给妈管了吗?”
他吐了口烟,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他声音不大,“你妈那个人,一辈子就爱管钱。以前我在单位上班,工资也是交给她。”
“那你知道她把钱转给一个叫赵明珠的人吗?”
他抽烟的手顿了一下。
“还有钱江证券。”我继续说,“好几万好几万地转。”
他把烟头掐灭在鞋底,又点了一根。
“林晓啊,有些事,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爸,你就告诉我,这些钱到底去哪了?”
他深吸一口烟,烟雾慢慢散在阳光下。
“你妈这个人,一辈子都好强。以前我上班那会儿,她就在家里炒股。”他顿了顿,“退休后更闲了,整天抱着手机看K线。”
我心里一沉。
“她在炒股?”
“应该是在炒。”他叹了口气,“最近这几年,你妈情绪不太稳定,动不动就发火,晚上也睡不着。我说带她去医院看看,她不去。”
“那她亏了多少钱?”
“这个我真不知道。”他看了我一眼,“她从不跟我说这些。我只知道她每个月都往那个账户里投钱,至于赚还是赔,她不说,我也不问。”
我盯着他,他眼神飘忽,不像是骗人,但也不像是完全明白。
“爸,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
“查什么?”
“她那个证券账户。”我压低声音,“看看她到底投了多少钱,赚了还是亏了。”
王建国把烟掐灭,站起来。
“林晓,你听爸一句劝。”他回头看着我,“有些事,知道了不一定好。”
“那也比蒙在鼓里强。”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我试试吧。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
他说完就走了。我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区的拐角。
傍晚,王磊下班回来,手里提着两袋东西。
“妈给我打电话,让我买点水果。”他把袋子放在桌上,“她说你最近脸色不好,让我多买点给你补补。”
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你妈让你买的,你买什么。”
“你这人怎么回事?”他把袋子打开,露出红彤彤的苹果,“妈对你好,你还这样说话。”
“她对好不好,你心里清楚。”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弯腰去拿苹果,刚好避开了他的目光。
晚上吃饭的时候,王秀兰一直往我碗里夹菜。
“林晓啊,你多吃点。这个排骨是小磊专门给你买的。”
“谢谢妈。”
我低着头扒饭,余光里,王秀兰一直在看我。
“小磊,你们那个裁员的事,怎么样了?”她忽然问。
“还在谈,应该没事。”
“那就好。”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对了,妈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表姐家那个小子,今年中考没考上重点高中,你表姐急得不行。她想让你帮忙找找人,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妈,这种事我哪有什么门路。”
“你那个同学陈妍,不是教育局的吗?”王秀兰瞥了我一眼,“你找她问问呗。”
陈妍。
这个名字让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本科同学了,早就没联系了。”王磊语气有点不耐烦。
“没联系可以重新联系嘛。”王秀兰放下筷子,“人家姑娘现在在教育局当科长,多大的面子啊。”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他吃完饭就去书房了。王秀兰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陈妍这个名字。
晚上王磊洗澡的时候,他手机亮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陈妍发来的消息:“王磊,你妈刚才打电话给我了,说你想找我帮忙?明天有时间吗,一起吃个饭?”
我握着手机,心跳咚咚的。
王磊从浴室出来,看见我拿着他手机,愣了一下。
“你干嘛?”
“陈妍发消息过来了。”我把手机递给他,“你妈找过她了?”
他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表情有点不自然。
“我妈就是瞎操心。”
“那你明天去不去?”
“去什么去。”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说了没联系就是没联系。”
我看着他,他没看我,转身去拿吹风机。
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件事:婆婆炒股,公公闪烁其词,还有那个叫陈妍的女人。
这个家,藏着太多我看不透的东西。
05
接下来的几天,王建国那边一直没动静。我去他常去的公园找过两次,他都说还没查到。
“那个账户设了密码,你妈改了。”他蹲在公园的石凳上抽烟,声音压得很低,“我试了几次,都进不去。”
“那能不能去证券公司查?”
“人家要本人身份证,我没法代替。”
我站在原地,心里像压了块石头。王磊这几天越发烦躁,公司那边听说真的要裁员,他每天回家都拉着脸。
“林晓,你那个钱,这月还剩多少?”他靠在沙发上,语气疲惫。
“还剩三百块。”
“三百?”他坐起来,“这才月中,你就花完了?”
“三千块一个月,一天一百。”我掰着指头数,“买菜一天少说三十,买米买油、水电物业、日用品,你自己算。”
“那你不能省着点?”
“我还能怎么省?”我声音控制不住地大了起来,“这礼拜我天天吃面条配咸菜,你还想让我怎么省?”
王磊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张了张嘴。
“你至于吗?”
“至于。”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抽烟。我坐回沙发,心里堵得慌。
晚上,王建国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林晓,你明天上午去你家附近那个建设银行,有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你去就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我按他说的去了银行。柜员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说是王建国让我来取的。
我找了个角落,拆开袋子。
里面是一叠银行流水单,还有几张证券账户的截图。
我一看日期,头皮就发麻了。
王秀兰名下的证券账户,从四年前开始投入资金,累计转了将近三百万进去。而账户余额,只剩不到一百万。
亏了两百万。
我蹲在银行大厅的角落,手在发抖。旁边坐着的大爷看了我一眼,又转过头去。
我把单据塞回袋子,站起来往外走。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心里翻江倒海。
回到家,王秀兰正在客厅看电视。
“你咋回来了?”她看见我,脸色一变,“手里拿的什么?”
“妈,我想问你点事。”
我坐到她旁边,把牛皮纸袋搁在茶几上。
“这是爸让我去银行拿的。”我看着她,“妈,这些年,你把王磊的钱都投到股票里了?”
她脸色刷地白了。
“你说什么?”
“证券账户。”我一字一顿,“亏了两百万,对不对?”
“你胡说八道什么?”她站起来,声音尖锐,“那是我的钱!我爱怎么花怎么花!”
“王磊的工资都交给你了,那是他辛苦赚来的。”我也站起来,“妈,这些年每个月给你那么多钱,你都投进去了?”
“我没有!”她声音更大了,“你不要在这里乱说话!”
“我有没有乱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盯着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乱,然后又恢复了强硬。
“林晓,你出去。”她指着门口,“我告诉你,这是我家,你不要在这里撒野!”
我没动。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在我婚礼上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的女人。
“妈,这件事,王磊迟早会知道。”
“你敢告诉他!”她忽然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林晓,你要是敢告诉小磊,我就死给你看!”
她的手很紧,指甲掐进我的肉里,生疼。
“妈,你这是何必呢?”
“你懂什么?”她松开手,瘫坐在地上,“我炒股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我想多赚点钱,给小磊换个大房子,给他爸看病,给你买件好衣服!”
她开始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也是好心吗?谁知道会这样……”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哭。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王磊推门进来。
“怎么了?妈你怎么了?”他看见婆婆坐在地上哭,快步走过来。
“没事没事。”王秀兰抹了把脸,“就是跟你媳妇吵了几句。”
王磊看向我,眼神冰冷:“你干什么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开口。
“钱呢?”他忽然问,“林晓,我问你,这个月给你的钱,你都花哪去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站在婆婆身边,护着她的样子。
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断了。
我弯腰从茶几下面拿出牛皮纸袋,把里面的银行流水和证券账户截图一张一张地摊在桌上。
“在你妈卡里。”
王磊愣住了。
“你去问她要啊。”
我把桌上最后一张截图推到他面前,图上的数字清晰可见。
“这是她炒股的亏损记录。”我的声音很平静,“累计亏了两百万。”
王磊的脸色瞬间煞白。
“什么?”
王秀兰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那些白纸黑字。
“小磊,妈不是故意的……”她声音发抖,“妈是想着多赚点钱……”
“两百万?”王磊拿起那张截图,手在抖,“妈,你把这个家所有的钱都投进去了?”
“我、我就是想……”
“你疯了吗?”
“你吼什么?”王秀兰忽然站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我为你操了多少心?你爸身体不好,你老婆又不上班,这个家我一个人撑着,你知不知道我压力多大?我炒股还不是想让你过得好一点?”
王磊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和他妈,心里空空的。
“王磊,我给你一晚上时间。”我拿起手机,“我拍了婆婆的转账记录,如果明天你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走法律程序。”
王秀兰的脸色刷地变了。
“林晓,你……”
“选择在你。”我看着王磊,“是跟我一起处理这件事,还是继续护着你妈,你自己想清楚。”
说完,我转身走进卧室,锁上了门。
门外传来王秀兰的哭声,还有王磊低沉的声音。
我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
这一天,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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