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客厅角落里,塑料凳子矮了一截,屁股硌得慌。
大姨李秀英靠在沙发上,翘着腿,指甲涂得血红。她儿子王俊在县城开了两家建材店,上个月刚换了一辆二十万的车。
“上个月纯利三万二,比上班强点。”大姨说这话时,眼睛盯着自己新做的指甲。
二姨李秀华剥着橘子,笑了笑:“我家刘磊还行,刚评上副主任,医院那边一年到手十四五万。”
“那是明面上的。”大姨压低声音,“灰色收入呢?”
二姨没接这个话。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春天种花生,手上裂了口子,贴了三块钱的胶布也没用。
“秀兰,你们家张伟现在干啥呢?”大姨突然问我。
我抬起头:“还在那家物流公司上班。”
“工资多少?”
“扣完保险,三千八。”
客厅安静了两秒。二姨把橘子瓣放进嘴里,没嚼。
大姨笑了:“那够干啥呀,现在买房首付都得三十万。”
我喉咙发紧。儿子张伟今年二十八了,女朋友赵丽处了两年,一直拖着没结婚,就因为买不起房。
“我们攒了点,”我说,“五万多块。”
“五万?”大姨声音高了,“差得远呢!你们老张家到底咋想的,总不能让孩子租一辈子房吧?”
二姨拍拍手上的橘子皮:“秀兰,我们也不是说你。你看王俊,自己开店,房车都有了。刘磊虽然靠工资,但医院分了套小两居。就你们家,”
“我家大山种地,你们也知道。”我说。
“种地一年能挣多少?”大姨问。
“好年头五六千,不好年头赔钱。”
大姨叹口气,从包里抽出根烟点上。二姨嫌烟味,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这时门铃响了。我起身去开,是儿子张伟和赵丽。
赵丽换了拖鞋,脸拉得老长。她看了一眼饭桌,没说话。
我赶紧去厨房热菜。鸡是昨天杀的,鱼是早上买回来的。菜端上来,大姨夹了一筷子红烧肉,皱了皱眉。
“有点老了。”她把筷子放下了。
“秀兰做饭就这样,土里土气的。”二姨说。
张伟埋头扒饭。赵丽只夹了一棵青菜。
吃到一半,大姨又说起房子的事。她声音不小,整个客厅都听得见。
“我们家俊俊那套一百二十平的,首付五十万,我跟他爸掏了二十万。”
二姨说:“刘磊那套小,首付十五万,我们给了八万。”
大姨转头看我:“秀兰,张伟买房你们准备了多少?”
桌上又安静了。张伟的筷子停在半空,赵丽放下了碗。
“我们……”我感觉脸上发烫,“我就五万。”
“五万有啥用?”大姨笑了,“连个厕所都买不到。”
赵丽猛地站起来,椅子刮到地板,声音刺耳。
“阿姨,”她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我家那边要求最起码二十万首付,你儿子一个月挣三千八,房子买在哪儿?租房也租不起好的,我跟他在城中村住了两年了,老鼠半夜从床头跑过去,你说这日子怎么过?”
然后她看向我。
“上次我说让阿姨去厂里干点活,一个月也有两三千。阿姨嫌累,说不去。张伟还说我不体谅人。可体谅有什么用?体谅能当钱花?”
大姨嘴角带着笑,没吭声。
我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硬生生憋回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声。厨房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地响。
后来张伟扯了扯赵丽的袖子,被我看见了。
01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张大山没睡,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照出他脸上的沟沟坎坎。
“她们走了?”他问。
“嗯。”
“你姐又说啥了?”
我没说话,进屋倒了杯凉水。水从喉咙流下去,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张大山跟进来,看了看我的脸色,没再问。他拿了条毛巾递给我:“洗把脸,早点睡。”
躺在床上,天花板黑乎乎的一片。隔壁老张家的钟响了十一下,又响了十二下。
张大山翻身的时候,手碰了碰我的胳膊。
“秀兰,别想太多。咱过咱的日子。”
“大山,”我说,“你说张伟会不会怪我们?”
“怪啥?”
“怪我们没给他挣下啥。”
张大山翻身坐起来,在黑暗里摸了根烟,又放了回去。
“孩子要是那样想,那就是白养了。”
后半夜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瓦上,噼里啪啦的。我听着雨声,怎么也睡不着。
周五下午,张伟一个人回来的。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择菜。看他脸色不对,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妈,赵丽她俩月没来例假了。”张伟蹲在我面前,声音闷闷的。
我手里的菜掉在地上:“怀了?”
“嗯。”
“好事啊,你咋这个表情?”
张伟低着头,半天没说话。菜叶子被他捏碎了,绿汁沾在手心上。
“她说,要是没房子,这孩子就不要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
“她家里人说,要是没房就让她打掉,回老家找个有房的嫁了。”
“你咋想的?”
张伟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我想要这个孩子。可我拿什么养?”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我的心凉透了。
那天晚上,张伟走的时候,偷偷塞了两千块钱在我枕头底下。
我发现了,追到门口。他已经骑上电动车了。
“伟伟,”
“妈,你拿着。别让我爸知道。”
电动车拐过巷口,尾灯闪了两下就消失了。
我攥着那两千块钱,站在门口。街上人不多,卖豆腐的老陈推着车从我面前过。
“秀兰,站这干啥呢?”
“没事。”
“你们家张伟回来啦?那孩子懂事,上次还帮我推车来着。”
“嗯,懂事。”
我转身回屋,把钱叠好,塞进枕头套里。想了想,又拿出来,仔细折好,放进柜子最底层的鞋盒子里。
张大山从地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洗了把脸,坐在饭桌前。
“伟伟走了?”
“走了。”
“咋不多待会儿?”
“赵丽那边有事。”
张大山哦了一声,没再问。他端起碗喝粥,吸溜吸溜的。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发现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他五十岁的人该有的深。
“大山,你说咱是不是拖累孩子了?”
张大山放下碗:“你说啥呢?”
“要不是咱们没钱,张伟也不至于,”
“行了。”
他打断我,声音不大,但语气硬邦邦的。
“咱种了一辈子地,穷是穷,没偷没抢。孩子是咱养大的,考不上大学是咱供不起。咱有对不住他的地方,可咱没少他一顿饱饭。”
他继续喝粥,碗沿遮住了半张脸。
我低下头,眼泪掉进汤里。
02
那天是星期五,县城大集。我去菜市场买菜,猪肉又涨了两块钱。
菜市场旁边是个旧货市场,卖二手家具、旧书、老物件。我本来要绕过去,看见一个老头在摆摊卖相册,就多看了两眼。
相册很旧,封面是那种老式的塑料皮,早褪了色,上面印着牡丹花。
“三块钱一本。”老头说。
我蹲下来翻了翻。里面夹着很多旧照片,有的发黄了。翻到中间,掉出一张纸片。
是一张婴儿手环的照片。
手环是医院那种,上面有编号:0687。
照片后面用圆珠笔写着:1987年6月3日,县医院,女婴。
我愣了一下。
1987年6月3日,那是我的生日。
“这个也卖?”我问老头。
“买相册送的。”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手环上的编号很清楚,蓝字,印在一块小小的塑料牌上。
“还有别的吗?”
老头翻了翻纸箱子,找出一本旧病历本:“也是那个箱子里翻出来的。”
病历本封面字迹模糊,勉强能看出“陈元华”三个字。里面夹着一张出生登记表。
表上有一栏:婴儿手环编号,0687。
下面写着:母亲,王秀梅;父亲,陈元华。
上面还写了一个地址:县城南街85号。
我盯着那些字看了好一会儿。老头问我买不买,我说买。
花了五块钱。
回到家,我把相册放在桌上,抽出那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
张大山从地里回来,看见我发愣,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啥?”
“婴儿手环。”
“谁的?”
“不知道。我在旧货市场买的。”
张大山没当回事,去厨房倒水喝。
我把那张照片对着窗户,让光线透过来。手环上的塑料片泛着微光,编号摸上去有浅浅的凸起。
为什么我的生日,会跟这个编号对上?
也许只是巧合。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同一天的婴儿也多了。
我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
但那张照片上的婴儿手环,拍得很粗糙,明显是随手拍的。谁会没事拍这个?
我把相册翻到最后一页,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有几个字,用钢笔写的,墨迹已经泛黄。
“不该发生的,让它过去吧。”
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中写的。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突然有点发毛。
张大山喊我吃饭。我把相册合上,塞进柜子里。
但我记住了那个地址:县城南街85号。
晚饭后,我去找邻居刘婶,问她知不知道这个地址。
“南街85号?那不是老陈家的房子吗?”
“老陈家?”
“就那个陈元华,以前在县里开工厂的。后来发了财,搬到市里去了。好多年没回来了。”
“他家有孩子吗?”
“听说有个女儿,早夭了。后来收养了一个?记不清了。”
刘婶一边择菜一边说,语气轻描淡写。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张大山在看电视,声音放得很大。我坐在床边,又把那张照片拿出来。
婴儿手环,0687。我的生日,1987年6月3日。
巧合。
一定是巧合。
我把照片放回相册,关上柜子。躺下来的时候,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原来的位置。
雨又开始下了。
隔壁的电视声停了。张大山打着呼噜。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编号:0687。
0687。
翻来覆去,怎么也忘不掉。
03
工地上的灰砖硌得手疼。
我弯着腰,一摞摞往推车上码,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头顶的太阳毒辣得很,我拿袖子擦了把脸,又低头继续干。
来工地第三天了。
那些相册里的照片,那些地址和编号,我压在枕头底下没跟任何人说。张大山的腿疼犯了,家里的钱都凑给儿子买房,我不能闲在家里白吃饭。
“哎,那个谁,动作快点!”
包工头姓刘,嗓门大得很。我应了声,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些。
这活计是村里王婶介绍的,一天一百,管一顿中午饭。饭是盒饭,一荤两素,我舍不得扔,吃不完的晚上带回去给大山热热。
“秀兰?”
我抬起头,看见一辆白色轿车停在工地门口。
大姨李秀英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撑着伞,手里的包一看就不便宜。她盯着我身上的灰扑扑的旧衣服,眼睛瞪得老大。
“你这是……你这是干啥呢?”
我直起腰,手上全是灰,不知道该往哪放。
“大姐,我、我闲着也是闲着。”
“闲着?你一个五十岁的人来工地搬砖?”秀英的声音尖得很,工地几个人都回头看她,“伟伟知道不?大山知道不?”
我低下头,没吭声。
秀英掏出手机,咔嚓拍了一张。
“你别拍!”
“我看看你这样子。”她翻着手机,嘴里啧啧有声,“秀兰啊秀兰,你说你嫁了个什么人,到这个岁数了还要出来干这种活。我家王俊前几天又接了个大单,一套房子装修下来二十多万呢。”
我没说话,低头把推车里的砖码好。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心里一紧,掏出那部旧手机,是张伟打来的。
“妈,你、你在哪呢?”
儿子声音不对。
“我……我在街上。”
“街上?我姐给我发了个照片,说你在工地搬砖?”张伟的声音急起来,“妈你图啥呀!我都说了买房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赵丽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我就说她整天不在家,原来是去干这种丢人的事!妈,不是我说你,你让伟伟在单位怎么做人?他妈去工地搬砖,传出去人家怎么看他?”
“赵丽,你别说了。”
“我偏要说!你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啥的?还不如在家呆着!”
我捏着手机,喉咙堵得慌。
“我挂了。”
挂了电话,我的手还在抖。秀英站在旁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听到了吧?儿媳都嫌你丢人。你说你当初要是听爹妈的,嫁个好人,至于到今天这地步?”
我攥紧推车的把手,使劲往前推。
轮子卡在碎石里,我用力,砖块哗啦啦掉下来几块。
“行了行了,别干了。”刘工头走过来,“今天先歇着吧。”
我蹲下来,一块块把砖捡起来摞好。
秀英上了车,发动前摇下车窗:“对了,妈生日快到了,到时候你也别空着手去。别让人看了笑话。”
白色轿车开走了,扬起的灰扑了我一脸。
晚上回到家,张大山坐在院子里抽旱烟。
“回来了?”
“嗯。”
“吃饭了没?”
“吃了。”
我拧开水龙头,接了把水洗脸。厨房灶台上扣着个盘子,掀开,是一盘炒地瓜叶,还热乎着。边上放着一碗稀饭。
我知道他没吃。
“你咋不吃?”
“等你啊,想着你没吃饱。”
我扯了扯嘴角,端着碗坐到桌子对面。
“大山。”
“嗯?”
“你说,我要是哪天发现我其实不是爹妈的亲闺女,咋办?”
他抬起头看我,愣了好一会儿。
“你又说啥胡话呢?”
“没、没啥,就是瞎想。”
“你爹妈都走了好几年了,说这些有啥用。”他呼噜噜喝了一口粥,“你就是累了,早点睡。”
我点点头。
第二天上午,我又去了工地。
刘工头让我去卸一车水泥,我刚拿起铲子,手机就响个不停。是张伟。
“妈,你快回来!”
“咋了?”
“赵丽走了!她说你要是再去工地,她就不回来!她还说肚子里的孩子也不认我这个爸!”
我的手一抖,铲子掉在地上。
“她在哪?”
“回娘家了!大姐还打了电话过来,把我说了一顿。妈,求你了,你别再去了行不行?我、我……”
张伟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蹲在水泥袋子上,眼睛发酸。
“好,妈不去,你别急。”
挂了电话,我跟刘工头请了假。
回到家,张大山坐在门廊上,烟头攒了一地。
“别去了。”
“嗯。”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看了看他那双因为风湿变了形的手,没说话。
晚上,秀英发了条朋友圈。
配图是我在工地弯着腰搬砖的背影,旁边露出白色轿车的半个车头。文案写着:生活不易啊,五十岁还要出来干苦力,妹妹命苦。
下面秀华评论:这谁啊?秀兰?
秀英回:可不是吗。
秀华又评论:嫂子知道吗?
秀英回了个流汗的表情。
我翻着手机,眼睛盯在那张照片上。
那个弯腰的背影,灰扑扑的,头发粘在脸上,瘦得撑不住衣服。
那是我。
可我二十年前不是这样的啊。二十年前我还能跟着大山在地里插秧,还能在集市上吆喝着卖菜,还能一口气扛两袋化肥回家。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我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本相册,手指描过那个婴儿手环的照片。
陈元华。
南街85号。
钢笔字条:不该发生的,让它过去吧。
我翻了个身,窗外月光照进来,照着床头的旧相框。那是当年结婚时拍的,我穿着一件红棉袄,笑得眼睛都眯成缝。
大山在旁边打着鼾,翻了个身,腿压在我身上。
我没动。
那个婴儿手环上写着日期,是我生日的后一天。
我想起我妈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话都说不清楚,就一个劲地攥着我,嘴里念叨着什么。
我一直以为她是舍不得我。
可如果……
不,算了。
我闭上眼睛。
天亮了还得去菜市场,趁早市能捡些便宜的菜。
张伟的房贷,拖一天都不行。
04
我提着菜篮子往回走,兜里就剩下十八块钱。
经过镇卫生院门口,看见赵丽她妈站在台阶上,拎着个保温桶。
我没敢打招呼,低头绕过去。
“哎,亲家母!”
她妈叫住了我。
“小丽说她不回去了,你闺女儿子的事,我也不想多嘴。”她妈走过来,上下打量我,“你说你们家,房子买不起就算了,还让你一个当婆婆的去工地下力气。我这闺女嫁过去,是享福的还是受苦的?”
“亲家母,我、我以后不去了。”
“不去?那买房的钱从哪来?我闺女肚子里的孩子可等不了!”
我张了张嘴,啥也说不出来。
她妈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回到家,我刚把菜放下,电话就响了。
是二姨秀华。
“秀兰,大姐给我说了,你说你干点啥不好,去工地?你这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二姐,我……”
“我跟你讲,磊磊今天还跟我说,他们医院打扫卫生的都能拿到两千多,你要不去试试?反正你也没啥手艺。”
“嗯。”
“对了,妈生日你准备送啥?别整那些寒碜的东西,去年你拎那两斤苹果,妈嘴上不说,心里不舒坦。”
我捏着话筒,指头都发白了。
“二姐,我知道了。”
“你知道就好。”
挂了电话,我站了一会儿,洗了洗手,开始择菜。
张大山从地里回来,裤腿上全是泥。
“卫生院那边缺人,说让去抬东西,一天给八十。”
“你腿这样还去?”
“没事,撑得住。”
“我说了不去工地,你在家呆着,我……”
“你能干啥?”
我愣住。
张大山蹲在门口,低头卷旱烟,没看我。
“我去。”
说完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我没追上去。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翻出那本相册。
南街85号。
我打开手机地图,搜了一下这个地址。
在城南老区,离这儿五公里。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外面的太阳西斜了,照在墙上,照着相册里那张婴儿手环的照片。
编号0687。
我摸了摸自己的左手腕。
小时候听我妈说过,我出生时手腕上戴了个蓝色的布环,后来不知道弄哪去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张伟的微信。
“妈,赵丽不接我电话,她妈说再不给个交代就去把孩子打了。”
我拿着手机,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妈想办法。”
想办法。
我有什么办法。
我翻出存折,上面还剩一万二。
五万块都给出去了,还差十多万。
我是能变出钱来,还是能变出房子来?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拿起那本相册,趁着大山睡着了,偷偷出了门。
街上路灯昏暗,我骑着那辆旧电瓶车,一路骑到城南。
南街85号是一栋老式家属楼,外墙粉刷过,但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门卫室坐着一个老爷子,正打瞌睡。
我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
“大爷,请问这里有没有住一个叫陈元华的?”
老爷子抬起头,打量我。
“陈元华?那都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他早就搬走了。”
“搬哪去了?”
“听说去省城了,在市里买了别墅。”老爷子摇摇头,“他在这住了二十多年,后来发达了就搬了。你找他干啥?”
“我、我是远房亲戚。”
“哦。”老爷子又重新打量我,“他闺女你知道不?当年也是可怜,闺女刚出生就没了。”
我手心里全是汗。
“那他后来……有没有再要孩子?”
“听说收养了一个吧,具体我也不清楚。”老爷子摆摆手,“都是老黄历了,你要找他,去省城问问吧。”
我骑着电瓶车往回走,脑子里乱得很。
收养。
闺女刚出生就没了。
那我又是谁?
回到家,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五十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很。
不像有钱人家的人。
可那个手环上的编号……
我甩甩头,不让自己再想。
第三天,张大山去卫生院抬东西,不小心闪了腰,被人送回来。
他躺在床上,连翻身都疼得直抽气。
我急得团团转,拿冰袋给他敷,又去卫生院拿膏药。
晚上,张伟带着赵丽回来了。
赵丽坐在沙发上,脸拉得老长,一句话也不说。
“妈,我想好了,把家里的老宅子卖了,凑些钱。”
张大山从里屋喊出来:“那是我跟你妈养老的地方!”
“爸,现在没办法了,赵丽她妈说了,再不给个说法就去打胎。”
我低着头,双手攥着裤腿。
房子是结婚时盖的,三间平房,院子不大,但住了二十多年。
卖掉,连个根都没了。
“我不同意!”
张大山的喊声从里屋传出来。
“不同意?那你们倒是给钱啊!”赵丽腾地站起来,“我肚子都这么大了,拖着好玩是吧?我告诉你们,再不买房子,这孩子你们就别想见!”
“赵丽!”
张伟拉她的手,被她甩开。
“别碰我!你妈那点钱还不够买个厕所!你爸还凶得很,有什么好凶的?穷得叮当响,还有理了?”
我站起来,嘴唇哆嗦着。
“赵丽,别这么说……”
“那我该咋说?妈,我一回想你那天在工地那张照片,我就觉得丢人你知道吗?我同事问我说这是不是你婆婆,我都不敢认!”
我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大山从里屋走出来,扶着墙,脸白得很。
“把房卖了。”
“大山……”
“卖了。”他看着我,“总不能让孩子连个家都成不了。”
赵丽哼了一声,坐回沙发上。
张伟红着眼眶,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再次拿出那本相册。
手电筒光打在那张婴儿手环的编号上。
0687。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
如果我真的是那个孩子的,那个被抱走的孩子,那我现在过的日子,是不是本来不该属于我?
第二天,我跟张大山说要去镇上办点事,一个人骑着电瓶车到了县医院。
医生是我认识的,姓王,以前给我看过病。
“王医生,我想查一下我的出生记录。”
“你?你这个岁数查这个干啥?”
“我、我就是想看看。”
王医生打量了我一眼,摇摇头:“县医院的记录都是纸质的,几十年的老档案,不一定找得到了。你要真想查,得去问问档案室的人。”
我跑到档案室,里面堆满了落灰的牛皮纸袋。
管理员是个快退休的女人,不耐烦地帮我翻了半天。
“找到了,你那一年的记录在这呢。”
我接过那个发黄的文件夹,手指发抖。
翻开。
里面有一张出生登记表。
填表人:王秀梅。
父亲:陈元华。
母亲:王秀梅。
孩子出生日期:1987年6月3日。
我盯着那几行字。
然后我发现,在姓名那一栏,用铅笔写着两个字。
后来被涂掉了。
但能依稀辨认出来。
李秀兰。
是我的名字。
我脑子嗡的一声。
手一松,文件掉在地上。
“怎么了?”
“没、没事。”
我捡起文件,放回桌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医院门口,我停下来,呆呆地看着来往的人群。
天上飘起了雨。
我没带伞。
雨越下越大,我缩在医院门口的屋檐下,浑身湿透。
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几下。
是张伟打来的。
我没接。
是秀英打来的。
我也没接。
最后一条短信,是秀华发来的:“妈生日你准备得咋样了?别到时候又拿不出手,我跟大姐商量了,每人随礼两千,你自己掂量。”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两千。
我兜里还剩十三块钱。
晚上回到家,张大山躺在床上,腿肿得老高。
“去看啥了?”
“没、没啥。”
我把湿衣服换了,钻到厨房里做饭。
切菜的时候,手上的疤痕被水泡得发白。
我盯着那道疤,想起小时候,我妈跟我说,那是我不小心摔的。
可我记得,那天我妈抱着我哭,我手上全是血。
她说,对不起。
她抱着我说了好多次对不起。
我放下刀,靠在灶台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被疼醒了。
肚子绞着疼,跟拧麻花一样。
我撑着爬起来,走了两步,眼前一黑。
摔在地上时,听到张大山在喊我。
声音很远。
我睁不开眼睛。
等我醒过来,已经在医院里了。
白色的墙,白色的灯,手背上扎着针。
张大山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醒了?吓死我了。”
“咋、咋了?”
“急性肠胃炎,还有点脱水。”张大山握着我的手,“你说你,淋了雨也不说,饭也不好好吃,都五十岁的人了,当自己是铁打的?”
我没说话,看了看四周。
病房很小,三个人挤一间。
隔壁床的老太太正看着我。
“闺女,你男人守了你一夜,对你真好啊。”
我笑了笑,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张大山抹了把脸,站起来:“我去给你打点热水。”
他刚走到门口,迎面碰上一群人。
是秀英和秀华。
还有秀英的儿子王俊,秀华的儿子刘磊。
“哟,住院了?”秀英拎着个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我就说你别去工地,身体能受得了吗?”
秀华站在旁边,上下打量我:“脸色这么差,医生说啥了?”
“没啥,就是肠胃炎。”
“那就好。”秀英在旁边坐下,“我跟你说,妈生日的事你可别忘了,后天就是。”
我点点头。
刘磊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病历本,他是医院主任,这医院他熟。
“小姨,我看你病历上写了,你血型是RH阴性?”
“嗯,咋了?”
“没、没啥。”刘磊皱了下眉头,“这个血型挺少见的,一般要做个DNA才能确定。”
秀英接话:“那有啥好查的,咱们家不就这血型吗?”
刘磊摇摇头:“大姨,你和小姨的血型我记得是A型,小姨这个阴性血确实不常见。”
我躺在床上,心里咯噔一下。
“那、那要不要查查?”
“查啥查?”秀英摆摆手,“瞎折腾。”
秀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刘磊:“磊磊,要不你就帮小姨查查?反正也不费啥事。”
刘磊点点头:“行,我明天安排人采个血,做个检测。”
我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摸了摸手上的针眼,看着刘磊走出去的背影,心里头乱成一团。
秀英递过来一个苹果:“吃吧,别想太多。”
我接过苹果,拿在手里没吃。
秀华在旁边小声说:“你要是缺钱,就跟大姐说,别自己硬撑。”
秀英哼了一声:“可不是吗,去工地搬砖,传出去不嫌丢人。”
我闭上眼睛,不想再听了。
耳朵里却还是她们的声音。
“你说她图啥呢?”
“谁知道呢,命不好呗。”
“还不是当初不听话,非要嫁给那个张大山。”
“行了,别说了。”
声音渐渐远了。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床头柜上那个果篮,新鲜的水果,还带着水珠。
秀英买这些,花了不少钱吧。
可我觉得那果篮里的水果,我一个都咽不下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刘磊又回来了。
“小姨,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早上抽血。”
“谢谢。”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咋了?”
“没、没啥,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知道些什么。
可他没说。
那天晚上,张大山趴在我床边睡着了。
我看着他的白发,粗糙的手,心里酸得很。
如果我不是他的妻子,我现在会在哪?
如果我不是李家的女儿,我又是谁?
05
第二天早上七点,护士来抽了血。
“检测结果要等几天?”
“一般三到五天。”护士收拾好试管,“刘主任交代了,加急的话两天就能出。”
“嗯。”
我看着针眼渗出的血珠,拿棉签按住。
病房里其他人都还没醒。
张大山回家拿换洗衣服去了,我一个人躺着,看着天花板发呆。
九点多,秀英又来了。
这回她手上拎着个保温桶,一进门就嚷嚷:“快起来,给你带了鸡汤。”
我坐起来,有些意外。
“大姐,你咋还费这个心。”
“一家人,说啥两家话。”她给我倒了碗汤,“你嫂子炖的,老母鸡,滋补得很。”
我捧着碗,热气扑面。
“我跟你说个事。”秀英在床边坐下,“伟伟那房子的事,我让王俊打听了一下,城南有个楼盘,首付二十万出头,要不你和王俊借一点?利息按银行的算,不亏你。”
我手一僵。
“大姐,我……”
“你别急着拒绝,你想想,孩子的事不就是大事吗?”秀英拍着我的手,“咱妈生我们仨,不就盼着我们互相帮衬?”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帮我,但要利息。
可这个节骨眼上,我连利息都拿不出来。
“过两天妈生日,你带啥去?”秀英又提起这个,“我跟秀华商量了,每人随礼两千,你就随个一千也行,别太少,让人看了不好。”
一千。
我兜里还有不到一百块。
住院费还是大山垫的,家里的钱都空了。
“大姐,我……”
“秀兰啊,”秀英的语气忽然沉下来,“你要是不好意思,大姐给你拿一千,你随上,到时候再还我就行。”
我喉咙发紧。
“大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就这么定了。”秀英站起来,“我下午还要去接王俊家孩子放学,先走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你好好养着,别想太多。”
我点了点头。
鸡汤还冒着热气,我端着碗,一口一口往下咽。
咸的。
不知道是汤咸,还是眼泪掉进去了。
下午,赵丽来了。
我没想到她会来。
她挺着肚子,拎着一袋苹果,进门后站在床边,也不坐。
“妈,听说你住院了,我来看看。”
“伟伟呢?”
“上班呢。”
她放下苹果,看了看四周。
“这病房也太小了,连个电视都没有。”
“能住就行了。”
赵丽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妈,那个房子的事,伟伟跟我说了,卖了老家那房子,再贷款凑点,差不多够了。”
“我那房子……”
“我知道你舍不得。”赵丽扫了我一眼,“可你想想,等你孙子出生了,住哪?总不能还跟着你们挤那个小破房吧?”
我低下头。
“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说你们家条件不好,我不嫌弃,可总得有个住的地方吧?”赵丽语气软下来,“我爸妈那边也说了,只要买了房,别的都好说。”
“嗯。”
“那你好好养着,我先走了。”
她走到门口,顿了顿,又回头说:“妈,你以后别去工地了,让人看见不好。”
门关上了。
我看着床头柜上那袋苹果,红彤彤的,擦得挺干净。
我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酸得很。
第三天上午,刘磊来了。
他穿着一件白大褂,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
“小姨。”
“嗯。”
“那个检测……出来了。”
他站着,表情有些不自然。
“咋了?”
“没、没啥,你看了就知道了。”
他把纸袋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指头有些抖。
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
我看了半天,没看懂。
“这写的啥?”
刘磊深吸一口气:“小姨,我直说了。”
“嗯。”
“你的血样,我们做了亲子鉴定比对。结果……”他顿了顿,“结果显示,你跟一个叫陈元华的人,亲子关系成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啥?”
“就是说,那个陈元华,是你生物学上的父亲。”
我盯着那张纸,手开始发抖。
“这、这不可能。”
“数据不会骗人。”刘磊在旁边坐下来,“我把你的血样和档案库里一名姓陈的富豪的样本做了比对,他在另一家医院留有就医记录,两份报告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陈元华……是那个做建材生意的陈元华?”
“嗯,身家过亿的那个。”
我手里的纸掉在地上。
窗外有鸟叫。
隔壁床老太太在打呼噜。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
这些声音都离我很远。
“你确定?”我的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确定。”
我慢慢弯腰,把纸捡起来。
那些数据,那些百分比,白纸黑字印在上面。
视线有点模糊。
刘磊站起来:“小姨,这件事我还没跟任何人说,包括我妈。你自己拿主意,看要不要联系那边。陈元华的家属我查过,他们应该还不知道你的存在。”
我摇摇头。
“我不知道。”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想想。”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小姨,不管你做什么决定,都别太为难自己。”
门关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那张纸。
我盯着那几行字。
李秀兰,女,五十岁。
与陈元华亲子关系成立。
成立。
两个字,写得清清楚楚。
我想起那本相册,那个婴儿手环,那张被涂改过的出生登记表。
还有我妈抱着我哭的那天,她说对不起。
真的是对不起。
不是不小心摔到我,是偷了别人的孩子,对不起。
门突然被推开。
秀英和秀华一起走进来。
“秀兰,妈生日你准备……”
秀英话说到一半,看见我手里的纸。
“啥东西?”
没等我反应过来,她一把抽过去。
看了几眼,她的表情变了。
从疑惑变成震惊,再变成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复杂。
“这……这是啥意思?”
“大姐,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秀华凑过去看,倒吸一口凉气。
“秀兰,你、你是陈元华的闺女?”
声音太大。
走廊里有人回头。
秀英把纸攥在手心里,声音发抖:“这不可能!你爹妈是谁你不知道?你是咱爹咱妈的亲闺女!这东西肯定是弄错了!”
“大姐,刘磊说数据不会骗人。”
“你信他?”秀英的声音尖起来,“他是你外甥,又不是专业的!”
“他就是专业的。”
秀英一时说不出话。
秀华拉了拉她:“大姐,磊磊不会骗人,那这个事,是真的?”
秀英没说话,看着我。
我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被子上。
“那我算啥?”我开口,声音很轻,“我活了大半辈子,才知道我不是李家的孩子,那我到底是啥?”
没人回答。
病房的门又被推开。
张大山端着饭盒走进来,看见屋里那么多人,愣了一下。
“咋了?”
我抬起头看他。
眼睛红红的。
“大山,我……”
还没说完,就听见走廊里一阵嘈杂。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助理。
“请问,哪位是李秀兰女士?”
我抬起头。
那人朝我走过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李女士您好,我是陈元华先生的私人律师,姓周。陈老先生听说您的消息,特地派我来接您过去。他老人家身体不便,但很想见您。”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秀英和秀华站在旁边,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张大山手里的饭盒差点掉在地上,我伸手接住。
“你让他……去见?”
“陈老先生说,您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骨肉。”
我坐在床上,心跳得快蹦出来。
唯一的亲骨肉。
陈元华。
亿万家产。
几十年不为人知的身世。
我看了看手中的报告,看了看门口站着的律师,又看了看一脸复杂的姐姐们和手足无措的丈夫。
“我……”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张大山走到我身边,缓缓握住了我的手。
粗糙的,老茧很厚,满是裂口。
比那张纸暖和。
我看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
周律师还说:“老先生说了,只要您愿意认回去,他会把名下所有的资产都留给您,也包括对您这些年亏欠的全部补偿。”
所有的资产。
亿万家产。
换我一声“爸”。
我想起那本相册里的钢笔字条。
“不该发生的,让它过去吧。”
可过去得了吗?
我攥着那张报告,像是攥着什么要命的东西。
耳边好像还回荡秀英和秀华刚才的嘲笑声,儿子的叹息,赵丽的抱怨。
可现在,她们都安静了。
都在等着我的一句话。
我抬起头,对上律师等待的眼神。
手心里的汗,把报告边角润湿了。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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