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前一天晚上,我站在酒店走廊,透过半开的门缝,听到准婆婆丁蓉跟姑姑丁娟说的那句话——“明天我就把彩礼压到六千,她妈要是要面子,肯定不好意思当场翻脸。只要婚结了,那套学区房就跑不掉。”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也没觉得疼。
丁俊风的手机在床上响,屏幕上跳出一条未读消息,“儿子,你记住,妈这辈子没求过你,就求你别让妈失望。”
01
我和丁俊风是两年前认识的。
那时候我刚从上一段感情里走出来,整个人灰头土脸的。
闺蜜蔡梅芳非拉我去参加一个老乡聚会,说多认识点人心情能好点。
我本来不想去,架不住她软磨硬泡,还是去了。
聚会在一个川菜馆子的大包间里,十几个人围着一张圆桌,热热闹闹的。
丁俊风就坐在我对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在帮旁边的人倒茶。
他话不多,别人聊天他就听着,偶尔笑一下,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一条缝。
我注意到他是因为一个细节。
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个女孩不小心把红酒洒在桌布上,旁边的几个人都在看热闹。
丁俊风二话不说,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又把自己的水杯挪开,给那女孩腾地方擦。
就是这个小动作,让我觉得这人靠谱。
后来蔡梅芳说,那天晚上她看我一直往对面瞟,就知道我有意思了。我没承认,但也没否认。
饭后大家加微信,丁俊风主动加了我。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也是XX大学毕业的?我比你高一届。”
就这样,我们从校友聊成了朋友,从朋友聊成了恋人。
丁俊风是县城考出来的,家里条件一般,父亲在他上高中的时候就过世了,是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
他大学考的是省城的985,毕业后留在了这边工作,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做工程师。
我喜欢他的上进心,也心疼他的不容易。
约会的时候,他从来不舍得让我花钱,但自己也不舍得吃好的。
有次我拉他去吃西餐,他盯着菜单看了半天,最后点了个最便宜的意面。
我问他怎么不吃牛排,他说“牛排太腻了,我最近胃不好”。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的牛排一份三百多,是他半个月的饭钱。
从那以后,我每次约他吃饭都选平价的地方,有时候还偷偷把账结了。
他发现了就会跟我急,说“男人不能让女人花钱”。
我笑着说“那下次你请”。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真的在下个周末带我去了一个挺贵的馆子。
我说没必要这么较真,他说:“艺婷,我可能给不了你多好的生活,但我能给你的,我都想给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很亮,眼里的真诚不像是装出来的。
我信了。也确实该信。
恋爱一年多之后,他开始带我见他的朋友、同学,后来就是见家里人了。
第一次跟丁蓉见面,我紧张得手心都是汗,买了一大堆东西,又是保健品又是护肤品,还有一块羊绒围巾,花了我将近三千块钱。
丁俊风说我太破费了,我说“第一次见你妈,不能丢了份儿”。
丁蓉来省城见的面,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羽绒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说不上热情,但也算不上冷淡。
她接过礼物的时候扫了一眼,说了句“城里姑娘就是大方”,然后把东西搁在沙发边上,再没多看。
那顿饭是在一个家常菜馆吃的,林菊英也来了,两个母亲坐对面,聊得还算客气。
丁蓉问了我很多问题:在哪儿上班、工资多少、有没有编制、家里几套房。
我老老实实回答了。林菊英在市里有两套房,一套自己住,一套出租。我自己跟人合租,月薪八千多,单位是私企,没编制。
丁蓉听完,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但嘴上说着“挺好的挺好的,年轻人有本事”。
后来我才从丁俊风嘴里知道,他母亲那天回去之后跟他说:“这姑娘条件倒是不错,就是怕娇气,以后能跟你回县城吗?”
丁俊风说:“妈,我们打算在省城定居。”
丁蓉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了句:“你自己看着办。”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老人家可能就是不习惯儿子离家太远,以后慢慢就好了。
蔡梅芳知道这事后,发了一连串语音过来,大意是“你长点心吧,这婆婆不好对付”。
我没当回事。我想的是,我嫁的是丁俊风,不是他妈。只要我们俩感情好,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天真得可笑。
02
谈婚论嫁的事是在恋爱一年半的时候提上日程的。
那段时间丁俊风经常加班,晚上八九点才从公司出来,然后开四十分钟的车到我楼下,就为了跟我待一两个小时。
有时候我们哪儿也不去,就坐在车里听广播、聊闲天。
有天晚上他又来了,上车后就一直没说话,盯着方向盘发呆。我问他怎么了,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艺婷,我妈催我结婚了。”
我心里一紧,说不清是高兴还是紧张。
“那你怎么想的?”我问。
他转过头看我,表情认真得有点过分:“我想娶你,但我怕委屈你。”
这话说得我心里软软的。我说:“有什么好委屈的,两个人一起过日子,穷有穷的过法。”
他笑了,捏了捏我的手,说:“那咱们就定下来吧。”
定下来,说起来容易,真正操作起来就复杂了。
首先要过的就是彩礼这一关。
按省城这边的行情,彩礼一般在三十万到六十万之间,房子首付男方出,装修女方出。
林菊英的意思是不用按那些虚头巴脑的标准来,但基本的诚意得有。
我和丁俊风回家跟林菊英谈了一次,林菊英泡了壶茶,三个人坐在客厅里。
我妈说:“小丁,阿姨不是贪钱的人,但彩礼这个东西,要的是一个态度。你妈把你养大不容易,我家艺婷也是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你们以后过得好不好,阿姨不敢说,但至少结婚这件事上,得让我女儿觉得被重视。”
丁俊风使劲点头:“阿姨,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艺婷受委屈。”
林菊英笑了笑,没接他的话,继续说:“房子的事你们不用操心,我在市中心还有一套三居室,一直空着,可以给你们当婚房。”
我当时就愣住了。那套房子我知道,是林菊英早年买的,一直在出租,每个月有四千多的租金收入。她从来没说过要把那房子给我。
丁俊风也愣住了,反应了一下才说:“阿姨,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
林菊英摆摆手:“我就这一个女儿,不给她给谁。但前提是,你们得好好过日子。”
那一天,丁俊风回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
他给丁蓉打电话说了这事,我在旁边听着,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丁蓉的声音:“人家给陪嫁一套房,那咱们彩礼也不能少给。你说个数吧。”
丁俊风看了我一眼,试探着说:“妈,六十万,行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大概十几秒,丁蓉说:“六十万就六十万吧,凑一凑还是有的。”
我当时心里松了一口气。虽然我没指着他们家真拿六十万出来,但丁蓉答应得这么爽快,至少说明她是看重这场婚事的。
可接下来事情就开始变味了。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丁俊风来我家的次数明显少了。我问他是不是加班,他支支吾吾说是。我有次路过他公司,上去找他,前台说他今天没来上班。
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电话那头声音嘈杂,像是在菜市场。我问他哪儿呢,他说“回县城了,我妈身体不舒服”。
“那你昨天怎么不跟我说?”
“临时决定的,我以为下午就能回来,就没告诉你。”
我没说什么,但心里不太舒服。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他经常临时决定回县城,然后事后才告诉我。
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他回县城是因为丁蓉在纠结彩礼的事。
蔡梅芳的男朋友跟丁俊风是一个单位的,她私下跟我说:“你那个未来婆婆可精着呢,她在到处打听你家那套房的市场价。你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吗?问的是‘如果男方出钱买房,女方那套房能不能卖了补贴装修’。”
我当时气得手都在抖。但我没有直接去问丁俊风,我想等他主动跟我说。
他没说。
一个周末,我去他住的地方找他,他正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句:“妈,你就别想那么多了,人家都说了陪嫁一套房,六十万也不算多……”
“我知道你愁钱,但我这儿也不宽裕……”
“你让我去问她家卖不卖房?这话我怎么开口?”
那天晚上,我们俩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也醒着,盯着天花板发呆。
“俊风,”我开口说,“你妈是不是嫌彩礼高了?”
他身体僵了一下,好一会儿才说:“没有,她就是有点愁钱。”
“那你呢?你也愁吗?”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我不想让你为难。”
这话说得很含糊。
当时我以为他是心疼我,后来我才明白,他说的“不想让你为难”,意思是“不想让你跟我妈起冲突”。
他夹在中间,谁都不得罪,但其实谁都得罪了。
那晚之后,我多了个心眼。我开始留意丁俊风手机上的消息,趁他洗澡的时候,我偷偷翻了他的微信聊天记录。
丁蓉给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儿子,你记住,结婚这件事,你得听妈的。妈不会害你。那六十万,妈拿不出来,最多给二十万。你去跟她家说,就说咱家条件就这样,要是他们不同意,那这婚就别结了。”
丁俊风的回复是一个字:“嗯。”
我看着那个“嗯”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连争取一下都没有,就这么同意了。
那晚他洗完澡出来,看到我坐在床边发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他走过来想抱我,我下意识躲开了。
他愣在那里,问我:“艺婷,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
因为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看到你跟你妈的聊天记录了”?
说“你什么都不争取就放弃了我”?
说“我觉得你根本不值得我托付终身”?
这些话,我一句都没说出口。
我只是告诉自己:也许是他还没想好怎么跟他妈谈,也许他后面会为我去争。
我给了自己一个理由,也给这段感情留了一扇门。但我不知道的是,那扇门后面,是一个越来越深的深渊。
03
彩礼的事情拖了两个月,两边始终没谈拢。
林菊英私下问过我几次,说“小丁那边到底怎么说的”。我没法回答,因为丁俊风每次打电话给我,说的都是“我妈在想办法”
“快了快了”。但具体怎么想办法,想了什么办法,他一概不提。
我开始不耐烦了。
有天晚上我给他下了最后通牒:“丁俊风,你要是真想跟我结婚,就别让你妈一个人拿主意。彩礼的事,你亲自去跟她谈。谈不拢没关系,但至少让我看到你在为咱们俩的事努力。”
他答应了。第二天他就回了县城。
那天晚上我等他的消息等到凌晨一点,手机一直没响。
我实在困得不行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他凌晨两点发了一条微信:“艺婷,对不起,我妈说她最多能拿二十万。”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泪“啪嗒”掉在屏幕上。
二十万?当初说好的六十万,现在变成二十万,而且他在县城待了一整天,争取到的就是这一个结果?
我打电话给他,响了好一会儿才接。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刚哭过。
“你妈怎么说?”我问。
“她说她能拿出来的就这么多,再多就去借了。”
“那你是什么态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断了。
“俊风?”我喊了一声。
“艺婷,”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要不,你跟阿姨说说,彩礼就按二十万来?那套房,咱们不要也行……”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这个男人了。
我说:“行,那就二十万吧。房子的事,我再跟我妈商量。”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呆,脑子里乱成一团。
丁俊风说得轻巧,房子不要也行。
可那套房子是林菊英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买的,她说给就给,是因为她相信我嫁的人值得。
现在让我去跟我妈说“房子不要了”,我开得了这个口吗?
我没跟林菊英说。我骗自己说,二十万就二十万吧,日子是两个人过的,钱多钱少没那么重要。
但事情并没有因为我的退让而变得顺利。
一个礼拜后,丁俊风又回了一趟县城。
这次他待了两天两夜,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都是红的。
我问他怎么了,他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了句让我血都凉了的话:“艺婷,我妈说,二十万她也拿不出来了。”
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什么意思?之前不是说好了二十万吗?”
“她说她算了一下账,手头就十几万,剩下的要留着养老用。”
“那她的意思呢?彩礼到底给多少?”
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她说……给六千,意思一下,图个吉利。”
我当时没控制住自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杯子倒了,水洒了一桌。丁俊风吓了一跳,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委屈。
“丁俊风,”我咬着牙说,“你妈这是嫁儿子还是打发叫花子?六十万变二十万我认了,二十万变六千,你觉得这叫吉利?”
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说话啊!”我吼了出来,“你是不是也觉得六千就够了?你是不是也觉得你家做得对?”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让我彻底寒了心。
他说:“艺婷,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不容易,她怕我有了媳妇忘了娘……”
“所以呢?所以她就可以往死里压彩礼?所以你就可以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看着她一个人在那儿算计?”
他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坐在那儿,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那一刻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不想说话,他是不敢说。
他从小到大被丁蓉压惯了,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在他的世界里,母亲永远是对的,他永远只能服从。
那晚他走后,我给林菊英打了电话。我没说彩礼的事,只是问她:“妈,如果一个男人连替你争取一下的勇气都没有,他还值得嫁吗?”
林菊英沉默了很久,说:“艺婷,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对吧?”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一个人趴在床上哭了很久。
但第二天早上起来,我还是跟自己说:算了,也许他只是还没长大,等结了婚就好了。
我总是在给他找理由,给自己找台阶下。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就是一个在恋爱里瞎了眼的傻子。
一个礼拜后,丁蓉打电话来了,说要谈谈结婚的事。她的语气罕见的温和,说“艺婷啊,以前是阿姨不对,彩礼的事咱们再商量商量”。
我当时还挺高兴,以为她想通了。我把这事告诉林菊英,林菊英皱了皱眉,说:“她突然转变态度,怕是有别的心思。”
我没当回事。我觉得只要两家能好好谈,什么矛盾都能解决。
可事实证明,林菊英是对的。
04
订婚宴定在省城的一个中档酒店,时间是周六中午,请的客人不多,两边加起来十几桌的样子。
前期准备花了不少功夫,订酒店、买喜糖、定菜单、写请帖,都是我请假在跑。丁俊风周末也要加班,只能晚上陪我一起去看场地、试菜。
丁蓉提前三天从县城过来了,说是要帮忙张罗。她来了之后确实挺积极的,跟着我去看了场地,对着菜单提了一大堆意见,什么“这个菜太贵了”
“那个菜不实惠”
“饮料别买太好的”。
我心里不舒服,但面上没说什么。
林菊英私下跟我说:“她来是来了,但你没发现吗?她从来没问过你累不累,也没问过你妈身体好不好。她关心的就是花了多少钱、排场大不大。”
我心里明白,但嘴上还是替丁蓉说话:“妈,她就是那个性格,不是有恶意的。”
林菊英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订婚宴前一天,我请了半天假提前去酒店布置。喜糖要一颗一颗装进喜糖盒里,彩带要挂好,座位要排好。我一个人忙了一下午,腰都直不起来。
丁俊风说晚上来帮我,但到了晚上八点他还没到。我打电话问他在哪儿,他说“在陪我妈吃饭,她有点不舒服”。
我忍着火气说:“那你明天早点来,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他说“好”。
那个“好”字,就像之前所有他说过的“好”一样,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分量。
布置完现场已经快十点了。
我累得坐在椅子上不想动,工作人员也走了,偌大的宴会厅里就剩我一个人,头顶的水晶灯亮晃晃的,照得整个厅空荡荡的。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无意间听到走廊里有人说话。
那间宴会厅旁边有一个小休息室,门没关严,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我本来没在意,但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时,我停下了脚步。
“蓉姐,你到底想好了没?明天要是她妈翻脸怎么办?”
是丁娟的声音。
“翻脸?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翻得了吗?”丁蓉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在说一件笃定的事,“她闺女都跟咱儿子睡了两年了,她要是翻脸,丢的是她自己的脸。”
“那彩礼的事,你真打算只给六千?”
“不然呢?我给二十万,她陪一套房,算来算去还是她家赚了。我给六千,她要是还要面子,那套房她也得给。要是不给,是她先不仗义,不是我的问题。”
“但她妈那个人看着挺精的,能让你这么拿捏?”
“再精也得要脸。明天那么多人看着,她好意思当场反悔?只要婚结了,那套房子跑不掉。以后俊风的工资卡还在我手上,她闺女一分钱都拿不到,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我听完整个人都懵了,后背贴着墙壁,手在发抖。
我慢慢地看向那个半开的门,透过门缝能看到丁蓉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不是那个客客气气的准婆婆,而是一个精明的、冷血的、把一切都算计好了的生意人。
我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喊出来,转身走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的腿都是软的。我靠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掏出手机给林菊英打电话。
“妈……”
我开口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
“怎么了?”林菊英的声音一下紧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妈……”我咽了口口水,“我可能看错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菊英的声音很平静:“你在哪儿?妈过来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
“那你现在就回来,别一个人待着。”
挂了电话,我在电梯口站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丁蓉那句话——“她闺女都跟咱儿子睡了两年了,她要是翻脸,丢的是她自己的脸。”
她把我说得像个什么?像个在婚姻市场上讨价还价的商品?像个已经打包好了、不能退货的订单?
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从头到尾,丁蓉都没把我当过自家人。
她所谓的“商量”,不过是走个过场。
她的计划早就定好了,而我和我妈,都是她计划里要被拿捏的对象。
还有丁俊风。他知道吗?他一定知道。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那是他亲妈。他回去县城那么多次,每次都是“跟我妈商量”,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他只是选择了沉默。因为他不敢在他妈面前说一个“不”字。
我蹲在走廊里,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恨自己——恨自己太傻,恨自己太信他,恨自己明明已经看到了那么多信号,却还是骗自己说“没事的”
“他会改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低头看,是丁俊风发来的微信:“艺婷,明天我穿那件藏蓝色的西装好看吗?”
我没有回他。
我想了想,又给林菊英发了一条消息:“妈,明天你早点来,我有话跟你说。”
发完之后,我关掉手机,走出酒店。外面的夜风很凉,吹在我脸上,让我清醒了一些。
明天,该来的总会来。但我不会再当那个任人拿捏的傻子了。
05
订婚宴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一夜没怎么睡,迷迷糊糊做了很多梦,梦里的画面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丁俊风跟我求婚的样子,一会儿是丁蓉那张冷笑着的脸。
半夜惊醒了好几回,枕头都被汗湿了。
我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窗外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什么人。
林菊英六点就起来了,在厨房给我煮了一碗面。我坐在餐桌前,筷子夹了几次都没夹起来。
“吃不下也得吃,”林菊英坐在我对面,语气平静,“今天的仗不轻,空着肚子怎么打?”
我没说话,硬逼着自己吃了半碗。
“妈,”我放下筷子,“你说我是不是太傻了?”
林菊英看着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你不是傻,你是太相信别人了。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艺婷,妈不怪你,你也没做错什么。错的是那些把别人的真心当笑话的人。”
我的眼眶又红了。
“别哭了,”林菊英站起来,“去洗把脸,换身衣服。咱们今天要漂漂亮亮的去,就算不结这个婚,也不能让人看扁了。”
我点了点头,去洗手间对着镜子化妆。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脸色也不好。我用粉底遮了遮,又涂了层口红。
化完妆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这张脸还是那张脸,但好像跟昨天不一样了。眼睛里少了一点傻气,多了一点什么。可能是决绝,也可能是醒悟。
出门前,林菊英从房间里拿出来一个文件袋,放在包里。
“里面是什么?”我问。
“房子产证,”她说,“万一用得着。”
我没再问。
到了酒店,客人已经到了不少。
丁俊风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西装,打扮得精神利落的,站在门口迎客。
看到我来了,他笑着迎上来,拉住我的手:“你今天真好看。”
我笑了笑,没说话。他的手很热,但我只觉得凉。
“你妈来了吗?”我问。
“来了,在里面招呼亲戚呢。”他指了指宴会厅的方向。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透过人群,看到丁蓉跟几个亲戚坐在一起,笑得脸上开了花似的。丁娟坐在她旁边,也在跟人聊得热火朝天。
我突然想起昨晚在走廊里听到的那些话,胸口一阵发堵。
“艺婷,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丁俊风察觉到了不对劲。
“没事,有点累。你忙你的吧,我进去坐会儿。”
他没多想,笑着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去迎客了。
我看着他背影,心里有个声音在问:你知不知道你妈今天要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妈昨晚说的那些话?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但什么都不打算做?
那个声音没有答案。
我走进宴会厅,找到了林菊英。她正在跟几个亲戚聊天,看到我过来了,拍拍我的手:“紧张吗?”
“不紧张。”我说。
我说的是实话。不是不紧张,是已经紧张到麻木了。
中午十一点半,客人基本都到齐了。宴会厅里摆了十二桌,坐得满满当当。桌上铺着红色的桌布,摆着喜糖和花生瓜子,音响里放着喜庆的音乐。
司仪是个年轻人,穿着件花里胡哨的西装,拿着话筒在台上活跃气氛。他说了一堆吉祥话,然后请两边家长上台致辞。
丁俊风的父亲去世了,所以丁蓉作为长辈先上台。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了起来,脸上画了妆,笑盈盈地走到台上。司仪把话筒递给她,她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
“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我儿子丁俊风和林艺婷订婚的好日子,谢谢大家赏脸来捧场……”
开头的话说得挺体面,下面还有人在鼓掌。
然后她话锋一转。
“我们丁家条件比不上亲家母家里好,所以彩礼的事,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年轻人刚起步,不用搞得太铺张浪费。原来说的六十万嘛,我看就意思一下,给个六千,图个六六大顺……”
话音一落,整个宴会厅安静了。
不是普通的那种安静,是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台上。
我以为我会愤怒,但那一瞬间,我竟然出奇地平静。
我转头看向丁俊风,他站在桌子旁边,低着头,一只手紧紧攥着桌布,指节发白。他没有抬头看任何人,包括我。
我心想,果然如此。
这时所有人都转头看向林菊英。
她坐在我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她慢慢放下茶杯,缓缓站起来。
“我可以说话吗?”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厅里都听得清。
司仪愣了愣,赶紧把话筒递了过去。
林菊英接过话筒,看着台上脸色已经开始变白的丁蓉,一字一句地说:“亲家母说得对,年轻人刚起步,确实不应该太铺张。那好,我名下的那套学区房——也不陪嫁了。让孩子们靠自己奋斗,挺好。”
全场更安静了。
我看了一眼丁蓉,她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嘴角抽了抽,嘴唇动了动,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丁娟第一个跳了起来:“哎,你这就不对了吧?说好了陪嫁房子,怎么能说变就变?”
林菊英看都没看她,语气依然平静:“刚才不是亲家母先变卦的吗?彩礼六十万变六千,她能变,我就不能变了?”
“你这……”丁娟还想说什么,被丁蓉拉住了。
丁蓉站在台上,脸上的表情在笑和怒之间来回切换,最后憋出一句:“亲家母,你这是不给我们家俊风面子啊?”
林菊英笑了:“面子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我站在林菊英身边,心跳快得像擂鼓,但我死死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突然觉得——我妈太帅了。
我也看向丁俊风。他终于抬起头了,目光越过人群看向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没有等他开口,拿过林菊英手里的话筒,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今天这订婚宴,先不办了。等什么时候有人学会什么叫‘尊重’,什么时候再议。”
我说完这话,拉着林菊英的手往外走。
身后传来丁蓉的喊声:“你们别走!”
但我没回头。
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丁俊风。他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丁蓉在旁边推他的胳膊,示意他追上来。
他动了动,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了。
就这一步,我已经看明白了所有的答案。
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06
出了酒店大门,迎面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后背的衣服都贴在皮肤上了。
林菊英拉着我的手,没说话,径直走到停车场。她打开车门,示意我上车。
我坐进副驾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座椅上,一动不动。林菊英发动车子,开出了停车场。
“妈,”我开口,声音嘶哑,“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林菊英眼睛看着前方,语气平淡。
“我不该……不该这么相信他。”
林菊英沉默了一会儿,说:“艺婷,你没有对不起谁。你真诚实意地对他好,这是你的本分,不是错。他不懂得珍惜,那是他的损失。”
我低着头,眼眶又热了。
“可是妈,我好难受……”
“难受是正常的,”林菊英的声音终于有了点温度,“两年多的感情,说放就放,谁不难受?但艺婷,你要记住,难受不代表你做错了。难受只说明你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我咬着嘴唇,把哭声咽了回去。
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我掏出来看,是丁俊风打来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了七八个。我没接,直接把手机关了。
“不接?”林菊英问。
“不想接。”
“也好。冷静两天再说。”
车子开了一会儿,我才发现她走了反方向。我疑惑地问:“妈,咱们这是去哪儿?”
“去吃碗馄饨。”她说,“你早上没吃几口,肚子该饿了。”
我一愣,然后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这个世界上最懂我的,还是我妈。她不会跟我说大道理,不会逼我立刻振作,她只会在我最难过的时候,带我去吃一碗热乎乎的馄饨。
我们去了小区门口那家老字号馄饨店。老板娘认识我们,看到我们两个人来,笑呵呵地问:“哟,母女俩逛街呢?”
林菊英笑了笑:“对,逛逛。”
她没提订婚宴的事,我也没提。
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葱花浮在汤面上,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我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烫得舌头发麻,但胃里暖了。
“艺婷,”林菊英看着我说,“你刚才在酒店里说的那番话,说得很对。妈为你骄傲。”
我摇了摇头:“我当时就是气急了,也没想那么多。”
“气急了说的话,才是真心话。”林菊英顿了顿,“不过你做好准备了没?这事还有得闹呢。你那个准婆婆,可不是那么容易善罢甘休的人。”
我知道她说得对。丁蓉这个人,就像牛皮糖一样,黏上了就别想轻易甩掉。她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只会觉得是我们娘俩不识抬举。
“妈,你说……他们还会来找我吗?”
“会。”林菊英肯定地说,“但不是因为舍不得你,是因为舍不得那套房子。”
这话说得刺耳,却说到了点子上。
我心里一酸,但也没办法反驳。
吃完了馄饨,林菊英把我送回了家。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一打开,瞬间涌进来几十条消息。
丁俊风发了十几条微信,从“艺婷你听我解释”到“咱们好好谈谈”,再到“你接电话好不好”,语气越来越急。
丁蓉也发了一条,语气挺硬的:“艺婷,今天的事是你妈做得太过了。彩礼的事咱们可以再商量,但你妈当场翻脸,这让我们老丁家的面子往哪儿搁?”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冷笑。她到现在还不觉得自己有错,还在那儿讲面子。她的面子值钱,我妈的面子就不值钱?
我一条都没回,把她们的号码全部拉黑了。
丁娟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蔡梅芳的电话,打过去说了一大堆“你们家姑娘太不懂事了”
“以后在县城可怎么抬头做人”之类的话。
蔡梅芳转述给我的时候,气得声音都变了:“你说这都什么人啊?明明是他们不地道,还有脸倒打一耙?”
我说:“没事,你回她一句:我们家姑娘的事,不劳她操心。”
蔡梅芳说:“我跟她说了,她说你妈教女无方。”
我笑了。说真的,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反而不生气了。因为我知道,真正没教养的人,才会说出这种话。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发生的事,一遍一遍地重放。
丁蓉在台上说话时那副胸有成竹的表情,林菊英站起来反击时的镇定自若,丁俊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时的那张脸……
他的脸。
那是我最爱过的人的脸。
可那一刻,我觉得好陌生。
他的眼睛里没有自责,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惊讶。
有的只是一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像是一个看戏的人,对台上的戏剧毫不在意。
他早就知道他妈会这么做。他根本没打算阻止。
我一直以为他是性格软弱,是被他妈压习惯了。
但那天晚上我坐在黑暗里,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软弱,他只是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在他妈的世界观里,女人嫁进来就是“家里的人”,面子比天大,钱比情重。
而他,早就被这套逻辑洗脑了。
他对我好,是真的好。但他的好,是有条件的——不能触碰他妈的底线。
那套他妈妈建立起来的、不可动摇的秩序。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哭了很久。不是因为失去他,是因为我终于看清楚了自己在这段感情里的位置——从头到尾,我都是个外人。
07
第二天上午,我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林菊英过来了,也没多想,直接开了门。门一开,我整个人僵住了。
站在门口的是丁俊风。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下巴上冒出了一片青色的胡茬。看起来是一夜没睡,直接从酒店跑到我这里来了。
“艺婷……”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下意识想把门关上,但他伸手挡住了门。
“艺婷,你听我说,就几句话。”
“没什么好说的。”我冷冷地看着他,“昨天当着你妈的面,你不是已经选择了吗?”
“我没有选择!”他的声音拔高了,“艺婷,我从小到大都听我妈的,我已经习惯了。但昨天你走了之后,我回去想了一夜,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在抖。
“你给我一次机会,我去跟我妈谈,谈不拢我就出来跟你们住,咱们两个人的事不让任何人插手……”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的样子很狼狈,很可怜,说的话也确实有点打动我。
但我已经不敢相信他了。
“丁俊风,”我说,“你说得对,你从小听你妈的话听惯了。但那不是你的错,是我信错了人。你没法改变你妈,你也改变不了你自己。”
“我可以!”他急了,伸手想拉我的手,“艺婷,我真的可以!”
我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他愣在那里,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急切变成了绝望。
“你知道吗?”我说,“昨天你妈在休息室里跟丁娟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到了。”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说你工资卡还在她手上——我知道。她说只要婚结了,那套房子跑不掉——我也知道。她说她闺女跟了你两年,翻不了脸——我全都知道。”
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你什么都知道?”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对,我什么都知道。”我说,“但让我死心的不是她说的话,是你。”
“我?”
“你妈妈做的事,你从头到尾都知道。但你选择了瞒着我,选择了跟你妈站在一起。丁俊风,你连一个‘不’字都没说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一点点的留恋,也彻底凉了。
“回去吧,”我说,“好好照顾你妈。我们之间,就到此为止了。”
我关上门,把他挡在了外面。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我透过猫眼看到他蹲在门口,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拖着脚步走了。
我靠在门后,闭上了眼睛。
不是没有难过。只是那种难过,已经从舍不得,变成了对自己的失望。
傍晚林菊英来了,带了排骨汤。我一边喝汤一边跟她说了丁俊风来过的事。
她听完没说什么,只是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把这几天的事理一理,”我说,“然后好好上班,好好过日子。”
林菊英看了我一眼:“不去找他?”
“不找了。”
“不后悔?”
我摇了摇头:“后悔也没用。总不能为了两年的感情,搭进去一辈子。”
林菊英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汤碗往我面前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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