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室里的空调嗡嗡响,我手心全是汗。
面前那位中年面试官放下电话后,看我的眼神变了。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那位同学……校服的事情,你还记得吗?”我手里的钢笔“啪”地掉在桌子上。
那个画面像刀刻的一样,1997年秋天,我一把扯烂了女同桌的校服,她蹲在地上哭,全班几十个人看着我笑。
后来她骂了我三年,毕业那天说:“李国栋,你这辈子欠我的。”二十年了,我以为那事儿早翻篇了,可当面试官说出第二个问题时,我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01
面试室不大,一张长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公司荣誉牌。我坐在椅子上,西装扣得紧紧的,领带勒得有点喘不上气。
对面坐着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挂着工牌,上面写着:人力资源总监,张立业。
他把我的简历翻了一遍,眉头微微皱着。
我心里发虚。
四十七岁了,大专文凭,原单位倒闭,半年没找到工作。简历上那点技术活,在现在的年轻人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本事。
“李国栋?”他问。
“对,是我。”我尽量让声音稳一点。
“你以前在机械厂做技术主任?”
“干了十五年,厂子倒闭了。”
张立业点点头,继续看简历。我偷偷打量这间办公室,装修不算豪华,但干净利落,看得出公司管理很正规。
能在这种公司当个技术主管,工资应该不会少。儿子上大学的学费还差一笔,妻子的工资撑不了多久。
我正想着,桌上的电话响了。
张立业接起来,说了句“苏总”,然后听那边说话。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从平静变成吃惊,最后变成了奇怪。
他挂了电话,看着我,犹豫了好一会儿。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国栋,”张立业开口了,声音有点干,“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有点冒昧。”
“您说。”我坐直了身子。
他深吸一口气:“你还记得高中时候,有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
我愣了。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我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什么?”我下意识问。
张立业好像有点为难,可还是接着问:“比如说,有没有欺负过哪个女同学?扯坏过谁的衣服?”
我手里的笔掉了。
1997年秋天,高二教室,苏薇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我一把揪住她的衣领,用力一扯,“撕拉”一声,布裂开的声音现在还在耳边响。
全班哄堂大笑,她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看来你是记得的。”张立业看我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我手心开始冒汗。
“她让我问您一个问题,”张立业说,“校服破了,拿什么还?”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心口上。
二十年了,我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
穷人家的孩子,一件校服可能就是全部。
那时候我不懂事,不知道她家里有多难,不知道那件破了补、补了破的校服对她意味着什么。
“还有第三个问题,”张立业看着我,声音很轻,“你觉着,有些债能用钱还清吗?”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立业把简历推到我面前:“这面试我做不了主,苏总说要亲自见您。”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跟我来吧。”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苏薇,真的是她。
我跟着张立业走出面试室,走廊很长,两边是玻璃幕墙,阳光照进来有些晃眼。我低着头走,脑子里乱成一团。
刚才那三个问题,每一个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记起高中毕业那天,苏薇站在学校门口,眼眶红红的,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李国栋,你记住,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后悔。”
那时候我以为她说说而已。
可二十年后的今天,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西装,来她的公司面试。
这叫什么?报应?还是老天爷跟我开的玩笑?
02
1997年,我刚上高二。
那会儿我在县一中读书,成绩不上不下,整天和一帮男生混在一起,调皮捣蛋,老师也管不住。
九月初开学那天,班主任领进来一个女生。
她个子不高,瘦瘦的,扎着一条低马尾,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那校服明显不是她的码,袖子长了一截,裤腿也长了,整个人看起来缩在衣服里。
她低着头走进教室,不敢看任何人。
“这是新转来的同学,叫苏薇。”班主任说,“从农村转来的,以后大家多照顾她。”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开始笑。
“校服都破成那样了还好意思穿来学校。”
“你看她那鞋,还补着补丁呢。”
窃窃私语的声音不大,但全班都能听见。苏薇的脸涨得通红,头低得更低了。
班主任安排她坐我旁边。
她把书包放在桌上,那是一个用旧布缝的书包,磨得边都毛了,拉链也坏了,用一根橡皮筋拴着。
她从里面拿出课本,课本用报纸包着书皮,整整齐齐的。
我没说话,瞟了她一眼,继续跟后排男生传纸条。
苏薇很安静,上课从来不说话,下课也不出去玩,就坐在座位上看书。
她身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不是商店卖的,是农村那种老式肥皂,带着点碱味。
刚开始我没觉着怎么样,可日子久了,周围的闲言碎语多了起来。
“你看她,从来不跟咱们一起吃饭。”
“人家省钱呢,一天就吃两个馒头。”
“听说她爸妈都是种地的,家里穷得很。”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也没当回事。那时候年轻,不知道穷人家的孩子有多难,也不知道自己有时候说出来的话有多伤人。
打破平静的是那天下午的自习课。
苏薇在写作业,我在旁边看一本武侠小说,看得正起劲。她不知怎么的,手里的钢笔突然滑了一下,墨水甩了出来。
蓝色的墨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正好落在我刚买的白衬衫上。
衬衫前襟染了一大片,蓝得刺眼。
我当时就火了。
那件衬衫是我妈攒了半个月工资买的,我心疼得要命。
“你干什么!”我站起来,冲着苏薇吼。
她吓坏了,赶紧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你看看这衣服,还能穿吗?”我越说越气,一把抓住她的衣领。
她缩着脖子往后躲,可我没松手。
“松手,你松手!”她慌了,使劲推我。
我更来火了,用力一扯,只听“撕拉”一声。
教室瞬间安静了。
苏薇的校服从领口一直撕到胸口,里面的旧棉毛衫露出来,上面还打着补丁。她愣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蹲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没叫,也没闹,就那么蹲着,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小声,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手里攥着那块扯下来的布料,脑子“嗡”的一下。
全班都看着我,有几个人在偷笑,也有几个女生皱着眉头,嘴里嘀咕着什么。
老师进来了,看这情形,把我骂了一顿,让我放学后去办公室写检讨。
我没吭声,坐回座位,把书包一摔。
苏薇还是蹲在地上,用那件破了的校服拼命往身上裹,可怎么裹都裹不住。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看见她手上有好多伤口,有的还贴着胶布。后来我才知道,她放学后要去地里帮她爸妈干活,手上的伤是干农活留下的。
那时候我要是说句对不起,可能什么事都没有。
可我什么都没说。
那天放学,苏薇最后一个走。她低着头,用书包挡在胸前,快步走出教室。我站在走廊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那种感觉很快就过去了。
后来的苏薇变了。
03
从那以后,苏薇不再跟我说话了。
不是普通的沉默,而是彻彻底底的冷漠。
她每天早上来教室坐我旁边,眼神像刀子一样看我一眼,然后低下头抄作业,把桌子往另一边挪了挪,跟我隔开一道明显的距离。
我也气不过,心想不就是件校服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没想到。
苏薇开始发狠学习。
以前她成绩在班里算中游,可从那以后,她像变了一个人。
晚上放学回家干完农活,第二天凌晨四点就起来背书。
下课不聊天,不休息,拿着一本习题册翻来覆去地做。
期中考的时候,她考了全班第三。
我惊了。
要知道我以前成绩比她好,这次直接被她甩开一大截。
“看看人家苏薇,从农村来的,多刻苦。”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她,“哪像有些人,整天不务正业,就知道混日子。”
有些同学在底下偷笑,用眼睛瞟我。
我脸上火辣辣的,心里憋着一股气。
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考好给我看?
那段时间我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苏薇不光成绩上去了,人也变得硬气了。
以前她被欺负都低着头不出声,现在谁说她一句,她直接怼回去,一点都不含糊。
有一次班里一个男生嘲笑她穿的衣服土,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冷冷地说:“我穷,但不犯法。你呢?你这么能耐,怎么不去考年级第一?”
那个男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我在旁边看着,心想这还是当初那个蹲在地上哭的苏薇吗?
她对我更不客气。
每次考完试发成绩,她都会把卷子往我面前一拍:“看好了,这就是你欺负人的报应。”
我理亏,只能憋着不说话。
可面子上挂不住,我也开始跟她较劲。她考前十,我就拼命想冲到前十五。可我哪是那块料,越学越差,成绩反而往下掉。
我妈那时候总骂我:“你看看人家苏薇,多努力。你在学校都干啥了?”
我不说话,心里憋屈。
有一回下了大雨,放学时大家都在教室等着家长来接。苏薇没带伞,看了看外面,把书包顶在头上就要往外冲。
我突然心里一软,想叫住她说用我的伞。
可我还没来得及开口,班上另一个女生就叫住了她:“苏薇,我爸妈开车来接我,我顺路送你一程。”
苏薇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她笑起来挺好看的,跟平时冷着脸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她笑,心里反而更难受。
那段时间我经常半夜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天的事。
我为什么要扯她校服?
她明明道过歉了,我为什么还要揪着不放?
她家那么穷,校服破了估计也买不起新的。
可每次想到这里,我又觉得是她不对在先。
那时候的我不懂得换位思考,不懂得一个穷人家的孩子有多在意别人的眼光,更不知道那一扯,撕碎的不仅仅是一件校服。
高中三年,苏薇骂了我整整三年。
不是天天骂,但隔三差五就来一句。
“李国栋,你就是个混蛋。”
“李国栋,你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李国栋,你永远都欠我的。”
这些话我听了三年,刚开始觉得刺耳,后来慢慢麻木了。但每次听到,心里都会咯噔一下。
我有时候想,要是我当初说句对不起,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可少年人的自尊让我开不了口。
04
高三那年的冬天,有一件事彻底改变了我。
那天下了大雪,我从车棚推自行车出来,看见苏薇蹲在路边,手里攥着一张纸,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停下来,看了看,不想管她。
刚要走,她突然抬起头,眼泪汪汪的。我看见她手里那张纸是一份成绩单,上面有个鲜红的印章:辍学申请。
“你不上学了?”我脱口而出。
她没看我,闷声说了句:“家里没钱了,我爸摔伤了腿。”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在雪地里蹲了好久,最后站起来,把那张纸叠好,塞进口袋,一步一步往校门口走。雪很大,她的背影很快就模糊了。
我愣在原地,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过了两天,苏薇又来了学校。她把那张辍学申请撕了,继续低头学习,比以前更拼命。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两天去了校长办公室,哭着求学校减免了她的学费。她说她一定要考上大学,一定要离开这里。
从那以后,我再看她的时候,眼神就不一样了。
我发现她手上的伤口更多了,冬天冻得裂口子,也不吭声。我见过她中午吃饭,就两个干馒头,就着一杯白开水,一口一口往下咽。
我悄悄往她抽屉里放过两次包子,她发现了,也没追问是谁给的,就那么默默吃了。
高考前一个月,学校放假了。大家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苏薇最后一个走。
她站在教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坐在位置上,正收拾书包。她看着我,突然开口了:“李国栋。”
我抬起头,看着她。
“你记住,”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后悔的。”
说完她就走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盯着她坐过的位置,心里空落落的。
后来高考成绩出来,我考得不好,勉强上了个专科。苏薇考得很好,据说去了省城一所重点大学。
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可谁能想到,二十年后,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西装,站在这栋高楼的顶层走廊上,等着见她。
05
张立业领着我走到走廊尽头,在一扇深棕色木门前停下来。
门上挂着一个牌子,上面镀了一层金:总裁办公室。
他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女声。
门开了,我走进去,张立业在身后关上了门。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阳光照进来有些刺眼。办公桌上摆着一台电脑,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盆绿萝。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我愣在门口。
时间好像停了。
苏薇看起来保养得很好,穿着深蓝色职业套装,头发盘起来,脸上化了淡妆,看上去比同龄人年轻不少。她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支笔,正看着我。
二十年了,她不再是那个穿着旧校服、蹲在地上哭的小女生了。
她现在的气场强大到让人不敢直视。
“坐下吧。”她说,语气平静。
我挪到椅子上坐下来,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苏薇看了我一会儿,把笔放在桌上。
“我本来想让你直接走人的,”她说,“想了想,还是见一面。”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三个问题,你都听见了?”她问。
“听见了。”我说,声音有点哑。
“那你回答我,”她靠在椅背上,盯着我的眼睛,“校服破了,拿什么还?”
我想了想,说:“我还不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个年纪的人,有些东西坏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苏薇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那第三个问题呢?”她问,“有些债,能用钱还清吗?”
我手心全是汗:“不能。有些债,欠就欠了,一辈子都还不完。”
苏薇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你变了,”她说,“以前那个李国栋,肯定不这么说。”
“以前那个李国栋不懂事。”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现在在找工作?”
“工厂倒闭了,半年没上班。”
“技术怎么样?”
“还行,干了十五年。”
苏薇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冲压车间缺个技术员,”她说,“三班倒,活不轻。”
我愣了一秒:“你的意思是……”
“如果你愿意,明天就能入职。”
我有点懵:“你……你让我进公司?”
苏薇转过身,看着我:“怎么?你以为我会报复你?”
我不说话了。
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李国栋,我确实想过报复你。可那想过很多次,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报复你也没什么意思。但我也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你。”
“什么意思?”
“我会给你一个机会,”她说,“三个月,看你表现。如果三个月后,你还是当年那个混账,你就自己走。如果你真的变了,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不去?”她问。
“去。”我点头。
“那你明天八点,去冲压车间报到。”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你,苏薇。”
她看着我,轻轻笑了一下:“谢我?别急,等你干完三个月再说。”
我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电梯前,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让我留下了。没有报复,没有羞辱,就这么简单。
可不知怎么的,我心里却高兴不起来。
那三个问题,她一个答案都没给。她只是看我能不能熬过这三个月。
我突然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她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06
冲压车间的活确实不轻。
车间里机器轰鸣,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地上全是机油,空气里飘着铁屑和粉尘的味道。
工人们穿着蓝色工作服,戴着安全帽,在流水线上忙得脚不沾地。
我被分到了三班倒的岗位,每天跟机器打交道。
第一天上班,我就被震住了。
这活不光累,还繁琐。我要搬铁板,调机器,盯着产品质量,稍微不注意就会出废品。一套流程下来,衣服全湿透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蹲在车间外面,咬着一个馒头,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手机响了,是妻子打来的。
“今天上班了吗?”她问。
“上了。”
“怎么样?累不累?”
“还行。”我没敢说实话。
“那就好,好好干。儿子听说你找到工作了,特别高兴。”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油污。
下午又忙活了一整天,下班的时候腿都软了。
我拖着步子走出车间,在厂门口碰见了一个人。苏薇,她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正跟人打电话。看见我,她挂了电话,走过来。
“今天怎么样?”她问。
“还行。”我说。
她看了看我的手:“手怎么样?”
“没事,皮糙肉厚的。”
她没再说什么,上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车消失在路口。
接下来的日子更难熬。冲压车间三班倒,作息完全乱了。有时候凌晨两点上班,有时候中午十二点,整个人累得跟散了架似的。
工友们都不太搭理我,大概知道我是苏总介绍进来的,把我当成关系户。
我的技术确实还行,可冲压这行跟机械厂不太一样,很多地方要重新学。
第一个月,我每天都熬到半夜,回去倒头就睡,第二天醒来浑身酸痛。
妻子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锻炼身体。
可有一回儿子周末回家看见我,吓了一跳:“爸,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上班累的,没事。”
他不信,非要看我的手。我藏着不给他看,他非要看。最后拗不过他,我摊开手心,上面全是茧子和伤口,有的地方还贴着止血贴。
“爸,你这是干什么活啊?”他眼圈红了。
“别担心,你爸还年轻。”我笑着说。
可夜里躺床上,我自己偷偷掉过眼泪。
不是没想过放弃,可我拿什么放弃?房贷要还,儿子学费要交,妻子一个人撑着家。我是男人,我得扛住。
就这么咬牙扛了两个月。
三个月快到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07
那天半夜两点,我在车间值班。
本来一切正常,可有个工友操作不当,把一块铁板卡在机器里了。机器发出“嘎嘎嘎”的异响,眼看就要出大故障。
班长急得满头大汗:“快停机,快停机!”
可机器已经卡死了,停不下来。几个技术员围着转,谁都不敢动。
我看了看机器,想起以前在机械厂修过类似的设备。我走过去,看了看机器的结构,发现是传送带卡住了。
“能修吗?”班长问我。
“试试。”我说。
我让班长关掉总电源,找来一把扳手,开始拆机器外壳。工友们围着看,有人小声说:“这都敢动,不怕把机器弄坏了?”
我没吭声,专心拆零件。拆到一半,我看清是传送带上一个齿轮卡住了,齿轮上还缠着一根铁丝。
我把铁丝抽出来,把齿轮复位,重新装好机器,开了机。
机器正常运转了。
班长松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行啊老李,有两下子。”
工友们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夸我。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香。
第二天刚上班,班长就来找我:“苏总让你去办公室一趟。”
我换了衣服,去了总裁办公室。
苏薇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份报告。
“听说你昨天修好了机器?”她问。
“运气好,正好修过类似的。”
她翻了一下报告:“冲压车间三个月,我没听见任何人说你的坏话。”
我没说话。
“倒是听见不少好话,”她说,“说你老实,肯干,技术也不错。”
我有点不好意思:“大家伙儿都照顾我。”
苏薇看着我,眼神跟三个月前不一样了。
“李国栋,”她叫了我一声,“如果我说,这三个月我就是在考验你,你信吗?”
我愣了一下:“我信。”
“因为你没必要绕这么大圈子报复我,”我说,“你想让我走,一句话就行了。”
她笑了笑:“你比以前聪明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当年的事,”她说,“我想了很多年,恨了你很多年。其实恨一个也挺累的,可我放不下。”
“我知道。”我说。
“我让你来冲压车间,是想看看你到底变了没有,”她转过身看着我,“如果你还是当年那个混账,我不介意用这三个月让你吃点苦头。”
“可你变了。”
她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李国栋,你让我很意外。”
我心里一热,鼻子有点酸:“那你现在……还恨我吗?”
她摇摇头:“不恨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眼眶有点红了。
“其实我早就想通了,”她说,“恨一个人没有用。可我一直在等,等你说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苏薇。”我说,嗓子有点哑。
她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眼泪掉下来。
“你知不知道,”她说,“我等这句话等了二十年。”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阳光很好。
“校服的事,”我说,“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她擦了一下眼泪:“你当初要是说了这句话,我也不至于骂你三年。”
“是我不懂事。”
“二十年前你不懂事,可你后来懂了,”她说,“为了这,还算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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