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天冷得能冻掉耳朵。

我正蹲在店门口啃烧饼,一辆白色轿车停在我跟前。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年轻女人。

她穿了件红棉袄,笑得眼睛弯弯的,喊了声“朱老板”。

那一瞬间,我手里的烧饼掉在了地上。

那张脸,那笑容,跟十五年前弃我而去的那个女人,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使劲揉了揉眼,告诉自己看错了。

可心口那个地方,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她走到我面前,递了张纸巾过来:“朱老板,您没事吧?”我接过纸巾,手有些抖。

我知道,这个年,怕是过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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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朱振国,四十五岁,属鼠。在县城开了间建材店,不大不小,一年能挣个二十来万。日子不算富裕,但够我和闺女花了。

十五年前,我老婆林淑华跑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跟今年差不多。

她趁我去省城进货的工夫,把家里的存折、首饰、现金,能拿的全拿走了,跟着一个来县城卖服装的外地男人跑了。

八万块。那是我们攒了五年的钱。

我回来的时候,家里翻得底朝天,三岁的女儿坐在门口哭,嗓子都哭哑了。邻居说看见淑华提着箱子上了辆面包车,车牌是外地的。

我蹲在门口,愣是没掉一滴泪。男人嘛,哭顶什么用?

那之后,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白天在店里搬水泥、扛瓷砖,晚上回家给孩子做饭、洗衣服。闺女从小就懂事,上小学就会自己热饭了。

我没再找过。不是不想,是怕了。

这些年也有人介绍,我都摇头。李大伟骂我死脑筋,说人总要往前看。我说我心里那道坎还没过,等过了再说。

其实我知道,那道坎,怕是这辈子都过不去了。

眼前这个女人,又让我想起了那道坎。

她站在店门口,裹着红棉袄,脖子上围了条白围巾。

脸被风刮得有些红,笑起来的时候,右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跟我前妻那个酒窝,位置一模一样。

“朱老板,听说您后面那套老宅子要租?”她说话声音不大,软绵绵的。

我点点头:“你听谁说的?”

“我打听的。”她说,“我刚从省城过来,想在县城开个美容院,找了好几个地方都不合适。有人告诉我您这儿有房子,就来看看。”

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二十出头,长得不算多漂亮,但收拾得利索。说话的时候眼珠转来转去的,挺精明。

“你怎么称呼?”

“我姓李,单名一个倩字。您叫我小李就行。”

“小李。”我念了一遍,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

那套老宅子是我爸留下的,在我店后面,隔了一条巷子。

三间平房带个小院,一直空着。

之前有人想租,我没舍得。

可这次不知怎么回事,看她的第一眼,我就松了口。

“行,带你看看去。”

我带她穿过巷子,开了院门。院子不大,地上落了一层枯叶,墙角堆着些旧家具。三间屋子倒还干净,就是有些潮。

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推开每间屋子的门看了看,最后站在堂屋门口,忽然说了句:“这房子采光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因为当年林淑华第一次来看这房子的时候,说的也是这句话。

“朱老板,房租怎么算?”她转过身,笑着问我。

我说了个数,她连价都没还,直接掏了一年的租金出来。厚厚一沓现金,用橡皮筋捆着。

你这是……”我有些意外。

“省得麻烦。”她说,“我这个人办事喜欢干脆。”

我数了数,不多不少。这人倒是爽快。

晚上,李大伟来我店里喝酒。他听见我把房子租出去了,筷子差点戳到我脸上。

“你疯了?”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那女的什么来路你都不知道,就敢把房子租给她?”

人家正经做生意的。

正经?你见过谁租房连价都不还的?”李大伟瞪着眼,“我看你脑子被驴踢了。

我没吭声。其实我也觉得这事有点蹊跷,但说不上来哪不对劲。那女的说话做事都挺正常,可就是那种正常,反而让我心里不踏实。

她那身份证你看了没?”李大伟又问。

“看了,是隔壁县城的。”

“隔壁县城?”他眯起眼,“那不是林淑华的老家吗?”

我的手顿了顿,夹着的花生米掉在了桌上。

“你想多了。”我说。

“我想多了?”李大伟喝了口酒,压低声音,“振国,我跟你说,这世上没那么多巧合。你自己多个心眼儿。”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那个女人的脸,还有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脸颊上那个浅浅的酒窝。

十几年了,我以为自己早就忘了林淑华长什么样。

可现在才发现,那张脸,压根儿就没从我脑子里消失过。

02

李倩搬进来第三天,给我端了一碗排骨汤。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算账,她端着个保温桶走进来,笑盈盈地说:“朱老板,我在家炖了汤,一个人喝不完,给您分点。”

我说不用客气,她直接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拧开盖子。热气冒上来,一股浓郁的排骨香直往鼻子里钻。

尝尝,看合不合您胃口。”她递了双筷子过来。

我低头一看,汤里放了萝卜和玉米,汤色奶白,面上飘着几粒枸杞。我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肉烂骨酥,味道不咸不淡,刚好。

“怎么样?”她歪着头看我。

“挺好。”我说。

不是客气。是真的好。

可好吃归好吃,我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因为这个味道,像。太像了。

林淑华以前炖排骨汤就爱放萝卜和玉米,说这样汤甜。别人炖汤要么放太多调料,要么火候不到,她炖的总是刚刚好。

我放下筷子,看着李倩:“你这汤跟谁学的?”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自己瞎琢磨的呗。以前在省城打工的时候,房东阿姨教过我一点儿。

“哦。”我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可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大。

她又待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就走了。我坐在店里,对着那碗汤发了好一会儿呆。

李大伟说得对,这世上没那么多巧合。

可我又能怎么做呢?冲过去问她“你认不认识林淑华”?万一真是巧合,我不是成了神经病?

那之后,李倩隔两三天就给我送一次饭。有时候是饺子,有时候是面条,有时候是几个小菜。每次都是她吃不完,顺便给我分点儿。

可我知道那不是顺便。一个做生意的年轻女人,哪有那么多闲工夫给房东做饭?

我开始留意她。

她每天早出晚归,说是去跑美容院的装修材料。有时候回来得早,会搬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上去挺悠闲的。

她在院子里种了几盆花,有次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她正好在给花浇水。看见我,笑了。

“朱老板,进来坐坐?”

我本来想走的,可脚不听使唤,还是迈了进去。

院子里收拾得挺干净,枯叶扫了,旧家具也搬走了,墙角摆了几盆绿萝和吊兰。堂屋里放了张桌子,桌上搁着一套茶具。

“您喝茶吗?”她问。

我说喝。

她烧了水,给我泡了杯茶。是铁观音,味道还行。

“你一个人住这儿,不怕吗?”我问。

“有什么好怕的。”她笑了笑,“我一个人惯了的。”

“你家里人呢?”

她端着茶杯,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爸我妈早就不在了。”

“对不起,我不是……”

“没事。”她打断我,“都过去好多年了。我姐以前也在县城住过,后来……也没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我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你姐?”我脱口而出。

“嗯。”她抬起眼睛看我,“我姐以前跟我说过,县城有个地方特别好,有家店的老板人不错。她说她年轻的时候,在这儿待过一阵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平静。

可我却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你姐叫什么名字?”我问。

她没回答,只是笑了笑:“朱老板,时间不早了,您该回去看店了。

我知道,她在赶我走。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那儿,端着我喝剩下的那杯茶,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林淑华。

梦里她还是二十五岁的样子,穿着那件红色毛衣,站在厨房里剁排骨。案板剁得咚咚响,她回头冲我笑:“振国,晚上喝排骨汤。”

我醒了以后,枕头湿了一片。

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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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三,小年。

县城里到处是放鞭炮的声音,空气里飘着火药味和饭菜香。店里没什么生意,我早早关了门,准备去街上买点年货。

刚锁上门,就看见李倩从巷子里走出来。她换了件红色毛衣,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平时精神。

“朱老板,小年快乐。”她笑着跟我打招呼。

“快乐。”我说,“你这是要去哪儿?”

去街上转转,买点东西。”她说,“您呢?

“我也上街。”

“那一起吧。”

我点了点头。

街上人不少。两边摆满了卖年货的摊子,卖对联的、卖灯笼的、卖炒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李倩走在我旁边,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像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小姑娘。

她在卖春联的摊前停下来,挑了副烫金字的,问摊主:“这个多少钱?”

“十五。”

“太贵了。”她放下,“十块行不行?”

“不行不行,我这都是好纸。”

那算了。”她转身要走。

“行行行,十块给你。”

她付了钱,把春联卷好,回头冲我一笑:“朱老板,我给您也买一副吧?”

我说不用,她也不勉强。

经过一个卖炒货的摊子时,她停下来买了点瓜子花生。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看见我就笑了:“老朱,这是你家闺女?

“不是不是,”我赶紧摆手,“房客。”

“哦,”那女人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李倩,“长得挺标致。”

“阿姨您别乱说,”李倩笑着说,“我就是租朱老板的房子。”

“租房子穿这么红干什么?跟新媳妇似的。”那女人嘴皮子不饶人。

李倩脸一下就红了。

我赶紧掏出钱递给摊主:“给我也来点瓜子,称两斤。”

那天晚上回家以后,我坐不住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李倩穿红毛衣的样子,还有她脸红时低头的模样。我知道自己不该动那个念头。她比我小了整整二十岁,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可她看我那个眼神,是真的。

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四十五岁的男人,不算老,也不算年轻。可我有多久没被人这么看过了?久到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那种感觉了。

腊月二十四,李大伟来店里。他看见我时不时往窗外看的样子,骂了一句。

你完了。”他说。

“什么完了?”

“那女的怕是要把你魂勾走了。”

“你胡说什么?”我有些恼。

“我胡说?”他指着我的脸,“你看看你自己,脸上写着两个字:动摇。”

我不说话了。

李大伟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振国,我替你去查了。她那个身份证,是隔壁县城的,但是查到那儿就查不下去了。”

“什么意思?”

“那身份证是补办的,时间不久。她原来的户籍地址,根本就不是那地方。”

“你怎么知道?”

“我有个亲戚在派出所。”李大伟点了根烟,“人家说,这种补办的身份证,一般都是丢了或者换了户口才办的。可她那地址,怎么查都是一片空白。”

我心里一沉。

“振国。”李大伟看着我,“这个女人,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她为什么要来你这儿?你是不是该好好想想?”

我想了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李倩住的地方。

院门没锁,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来,有些惊讶:“朱老板,这么早?”

“李倩。”我叫她,“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谁?”

她晾衣服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衣服挂好,转过身来看着我。

“朱老板,”她说,“我能是谁?我就是个开美容院的普通女人。”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炖的排骨汤跟我前妻炖的一模一样?”

她愣住了。

还有,为什么你住的这房子,我前妻以前也住过?”我盯着她的眼睛,“你是不是认识她?

她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了一句话:“朱老板,有些事,您还是不知道的好。”

可我必须知道。

“那就等。”她说,“等到了该知道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您。”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屋子。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晾衣绳上那件红色毛衣,心里乱糟糟的。

这天晚上,女儿朱晓雪打来电话。

“爸,我后天回来过年。”她说,“给你带个人。”

“谁?”

“我男朋友。”

我愣住了。闺女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他叫周子豪,是我大学同学,家也在咱们省。我在电话里跟你说过,你忘了?”

我隐约记得她提过一嘴,没往心里去。

“他……怎么样?”我问。

人特别好,特别靠谱。”女儿在电话那头笑,“你见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了一会儿。

女儿交男朋友了,要带回来给我看了。这说明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了。我应该高兴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04

腊月二十四,下午两点。女儿晓雪回来了。

我站在店门口等着,远远看见一辆出租车停下。

晓雪先从车上下来,穿了件白色羽绒服,扎着马尾辫。

后面跟下来一个年轻小伙子,瘦高个儿,戴眼镜,穿着黑色棉服。

“爸!”晓雪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这就是周子豪。”

“叔叔好。”周子豪走过来,微微鞠了一躬。

我打量他。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白白净净的,说话斯文,笑起来挺阳光。一看就是正经人家养出来的孩子。

“好,好。”我拍了拍他肩膀,“路上累了吧?快进屋。”

路上我给晓雪打了个电话,说家里租出去了一个房客。晓雪问男的女的,我说女的。她哦了一声,没多问。

我把周子豪领进店里,倒了茶。他坐在那儿,双手捧着茶杯,有些拘谨。

“子豪是哪里人?”我问。

“隔壁市那边的。”他说,“县城,跟这儿差不多。”

“做什么工作?”

刚毕业不久,在省城一家公司做技术。

“收入怎么样?”

爸!”晓雪打断我,“你查户口呢?

周子豪笑了笑:“叔叔问得对,我知道您关心晓雪的。”

我看他这态度,心里舒坦了不少。

大伟知道晓雪带男朋友回来,非要过来看看。他来了以后,拉着周子豪聊了一会儿,回来偷偷跟我说:“这小伙子不错,挺踏实。”

“你懂什么?”

我看人比你准。”李大伟白了我一眼,“比你看那个房客准多了。

“别瞎说。”

“行行行,不说了。”他走了,临走叮嘱我一句,“你自己多个心眼。”

那晚上我做了几个菜。晓雪帮着打下手,周子豪也来帮忙剥蒜。三个人围在桌边吃晚饭,气氛还蛮融洽。

“爸,倩姐呢?”晓雪问,“不叫她一起吃吗?”

“她……”我犹豫了一下,“她自己有饭。”

“叫她吧。”晓雪说,“人家一个人过年,多可怜。”

我想拒绝,可晓雪已经跑出去了。

过了几分钟,她拉着李倩过来了。李倩换了身衣服,穿了件灰色毛衣,脸上笑盈盈的。

“叔叔好。”她跟周子豪打招呼。

周子豪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这是我爸的房客,叫李倩。”晓雪介绍道,“倩姐是开美容院的。

“你好。”周子豪应了一声。

李倩在他对面坐下,笑着说:“小伙子看着挺精神,晓雪有眼光。”

“谢谢倩姐。”晓雪笑得很开心。

饭吃到一半,我去厨房盛汤。

回来的时候,看见周子豪正低着头玩手机,李倩端着一杯水看着窗外。

两个人的视线没有交汇,可我怎么觉得,他们之间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晚上九点,李倩回去了。我送她到门口,她回头说了句:“你闺女挺有福气。”

“那男孩看着对她挺上心。”她说,“叔叔,您能关心关心子豪的妈妈吗?”

我愣住了:“他妈妈?”

“随便问问。”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里,总觉得她最后那句话,说得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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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二十五,我决定查个明白。

一大早,我就给李大伟打电话:“帮我查查周子豪。”

“查你闺女的男朋友?”

“查。”

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一个上午都坐立不安。十点多,李大伟打来电话。

“振国,有情况。”

“说。”

“我查了周子豪,他在省城那个公司是假的。”

“假的?”

“那公司注册不到一个人,没办公室。而且他说毕业的那个学校,毕业证能买。”

我心里一紧:“你确定?”

“我让人去查了。那家公司已经注销了,上个月的事。”

上个月——正是晓雪说要带他回来过年的时候。

“还有呢?”

“还有——”李大伟顿了顿,“他妈妈,叫林淑琴。”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

林淑琴。林淑华的姐姐。

“喂?振国?你还在吗?”

“在。”我说,“你继续说。”

“他妈妈跟你前妻一个姓。你说巧不巧?”

我没说话。

不是巧。是有人在布局。

周子豪是林淑琴的儿子。也就是说,他是我前妻的外甥。

他来接近我女儿,不是因为他喜欢晓雪,而是有人安排的。

那我女儿呢?她知不知道?

我坐在店里,手心全是汗。

李倩。周子豪。这两个人,一个是林淑华的妹妹,一个是林淑华的外甥。他们同时出现在我面前,一个接近我,一个接近我女儿。

目的是什么?

林淑华已经死了,可她的影子还在。她的妹妹、她的外甥,一个一个地冒出来。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下午,我去了李倩那。

她正在打扫卫生,看见我来了,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朱老板,查清楚了?”她问。

你知道我会查?

“知道。”她把扫把放下,“姐夫,你这个人,不查到底不会罢休的。”

她叫我姐夫。

终于,她承认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声音有些发抖,“你姐让你来的,是不是?”

“是。”她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我姐去年查出癌症,晚期。她走之前,托我回来看看你。”

“看看我?”

“她说她对不起你,想知道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我心里堵得慌。

那个女人,那个背叛我、抛弃我的女人,临死前还在想我?

“那周子豪呢?”我声音嘶哑,“他也是你姐安排来的?”

“不是。”她抬起头,“周子豪是我姐的姐姐的儿子,他知道有我这个人,但不知道我来这做的事。”

“那他认识你?”

“认识。”

“可你们在饭桌上装不认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姐夫,有些事,我不能说太多。”

“你必须说。”我盯着她,“否则我报警。”

“你可以报警。”她的眼神忽然变得坚定,“但报警之前,我求你先把这封信看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我面前。

信封已经泛黄,上面写着三个字:朱振国。

是林淑华的字迹。

我接过信,手在发抖。

信是半年前写的,落款日期是林淑华去世前一个月。

里面的内容,让我彻底愣住了。

06

信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都看不清了。

振国:

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给你写信了。

我知道你没原谅我,我也不求你原谅。

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可有些话,我想跟你说清楚。

那个男人骗了我。他说他有钱,让我跟他走,结果到了外地才知道,他欠了一屁股债。我拿走的那些钱,全被他拿走了。

他打我,不让我走。我逃了好几次,每次都被抓回去。

我活该。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后来他进去了,我才算自由。可我已经不敢回来找你了。我怕你骂我,更怕看见我的女儿,她觉得有这样一个妈妈丢人。

这些年,我一个人在外地打工,存了一点钱。本来想给晓雪攒着,结果查出这个病。

医生说最多还能活半年。

我想见你,又不敢见你。

最后我想了个办法,让我妹妹李倩替我去看看你。

如果你过得好,就不打扰你了。如果不好,帮帮你。

振国,我知道你属鼠,今年有个坎。

有个算命的说,你这辈子最大的坎,就是犯小人。

当年我走了,你过了那道坎。

可今年年底之前,还会有一个人害你。

我不确定是谁,但你自己要小心。

如果李倩真帮了倒忙,你别怪她,是我这个当姐姐的没教好她。

振国,你在的地方,就是家。我回不去了。

你好好过。

林淑华

我拿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

“你姐……”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她走的时候难受吗?”

李倩红了眼眶:“走的时候挺安详的。她说她梦见了你,梦见你还在那个老院子里等她。”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十五年了。我一直以为我恨她。可看到她写的话,我才知道,我恨的不是她,是我自己。

恨自己没本事留不住她。恨自己让她孤零零地死在外地。

“周子豪的事,到底怎么回事?”我擦了把泪,继续问。

李倩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妈妈林淑琴是我姐的大姐。我姐当年跑掉后,大姐帮过她不少。周子豪从小就知道他有个小姨在外面,但不知道具体的事。”

“那他为什么来接近晓雪?”

“因为他真的喜欢晓雪。”李倩看着我,“这不是谁安排的。他们是大学同学,谈了两年了。这次回来见你,是晓雪临时决定的,我根本不知道。”

“可你认识他。”

“认识。”她说,“我们见过面。他妈妈住院时,我去探过病,那次碰见他了。他妈妈还跟他说,让他对晓雪好点。”

“那你们为什么装不认识?”

“为了不引起你的怀疑。”

“你们都知道什么?”

“我知道他的身份,”李倩说,“他只知道我是他小姨的妹妹,别的不知道。”

“那你姐在信里说,会有人害我……”

“我不知道。”李倩摇头,“我姐没跟我说过这个。”

“你确定?”

“我发誓,姐夫。”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不像在说谎。

可我还是觉得不对劲。那个女人,那个算命的说年底有人害我,她专门在信里写了。

是谁?

我回到店里,把信放在桌上,一个人坐了很久。

晚上,晓雪带着周子豪回来吃饭。我坐在那儿,看着周子豪殷勤地给晓雪夹菜,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小伙子,是林淑华的外甥。他跟晓雪谈恋爱,到底是真心的,还是另有目的?

我不敢想。

吃完饭,我找了个借口把晓雪叫到一边。

“晓雪,你跟周子豪是怎么认识的?”

“大学同班啊。”她说,“大一就认识了。”

“他追的你?”

“差不多吧。”她笑了笑,“怎么了爸,你不满意?”

没有。”我说,“他家里人呢?你知道多少?

“他妈在老家,他爸早没了。”晓雪说,“听说是难产还是什么,他爸就不在了。”

周子豪的爸爸,早就不在了。

那他妈妈林淑琴呢?

李倩说周子豪见过她,知道他有个小姨。可他妈妈是不是林淑琴?

我脑袋里一团糟。

“爸?”晓雪晃了晃我,“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早点休息。”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翻来覆去想那封信,想李倩,想周子豪。

到底谁在说谎?

谁才是那个要害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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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腊月二十六,我去了林淑华的老家。

隔壁县城,开车一个多小时。李倩说要跟我去,我没让。

导航到林淑华老家的村子,一条水泥路通进去,两边都是种了麦子的田。冬天麦子还小,地里光秃秃的。

到村口问了几个人,才找到林淑华大姐的家。

林淑琴开门看见我,愣了半晌。

“朱……朱振国?”

“是我。”我说,“大姐,我来问你几件事。”

她让我进了屋。屋里收拾得干净,墙角的柜子上放着一排药瓶。

“你身体不舒服?”我问。

老毛病了,不碍事。”她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你来找我,是晓雪出什么事了?

“那孩子出什么事了?”

没有。我想问问,周子豪是不是你儿子?

她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就问你,是还是不是?”

她沉默了很久,才点了点头:“是。”

他爸呢?

“他爸早年去世了。”

他跟我女儿谈恋爱的事,你知道不?

“知道。”她说,“他是认真的。我让他别瞒着,他说他想自己处理。”

“可你没告诉我。”

“告诉你?”她苦笑,“我怎么跟你说?跟你说,我儿子看上你闺女了?你能同意?”

我坐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好。

林淑琴看着我,忽然说:“振国,淑华走之前,给你留了封信,你看了没?”

“看了。”

她跟你说,年底有道坎,有人要害你。

“说了。”

“那是真的。”林淑琴压低了声音,“不是周子豪,也不是李倩,是别人。”

“我不知道。”她说,“淑华也没说清楚。她说她做过一个梦,梦见你被人害,她还哭醒了好几次。”

我心里一阵发凉。

“她让我告诉你,年底之前别轻信任何人。”

“包括你们吗?”

林淑琴看着我,没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大姐,当年淑华走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帮她打掩护?”

林淑琴低下了头:“是。”

“为什么?”

“她说她不想待在这儿了。”林淑琴抬起头,“振国,我这个妹妹从小就任性,做的事确实过分。可她已经走了,你就原谅她吧。”

“我原谅不原谅,还有什么意义?”我说完,推门走了。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到底是谁要害我?

李倩?周子豪?还是林淑琴?

还是——我想多了?

回到店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看见李倩站在门口等我,穿着那件红棉袄,门口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姐夫,”她说,“我准备走了。”

“走?”

“嗯。”她低下头,“我姐让我做的事,我做完了。我不能再待在这儿了。”

“因为……”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因为我怕自己真的会做错事。”

“姐夫,”她咬了咬嘴唇,“我喜欢你。我知道不应该,可我真的喜欢你。”

我愣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不会多待了,”她说,“明天我就走。周子豪那孩子对晓雪是真心的,你别迁怒他。

李倩……

“姐夫,我姐那封信,你要收好。”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院子。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喜欢我?还是她说的喜欢,也只是计划的一部分?

我该信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