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回到租住的筒子楼,我发现妞妞又把书包藏到床底下。翻开一看,里面塞着半碗倒掉的炸酱面,已经馊了。

“妈,郑老师说,带回家就不许再吃学校的东西……”

我蹲下问她:“那你在学校饿不饿?”

她不说话,只是摇头,眼睛却不敢看我。

那天晚上,我把手机调到录音模式,偷偷塞进她棉服内侧的暗袋里。

第二天晚饭后,我插上耳机,听到的却是一阵哭声之后,一个女声的低吼:“你妈就是个穷鬼,你和她一样!滚去墙角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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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肖思颖,今年三十二,在街口那家打印店上班。

说是上班,其实就是帮人复印、打印、排版,一个月三千块。

租的房子是老公房,四十平,朝北,晒不到太阳。

妞妞今年六岁,大班,在阳光幼儿园上学。

那家幼儿园在城里算中等偏上,一个月学费一千八,加上饭钱杂费,两千出头。

我每个月工资去掉房租和学费,剩下不到五百块。

好在妞妞懂事,从来不跟我要吃的要穿的。

可就是这份懂事,让我心里更难受。

事情是从三个星期前开始的。

那天接妞妞放学,她比平时晚出来二十分钟。

我站在校门口等,等到人都走光了,才看见她背着书包,低着头走出来。

“怎么这么晚?”我蹲下去拉她的手。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缩回去。

我察觉到不对,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回到家,她把书包往床上一扔,就窝在沙发上不动了。

我打开书包想帮她收拾,发现里面的饭盒空了。

妞妞向来饭量小,但那天她把饭吃完了。

“妞妞,今天在学校吃饱了吗?”我问她。

她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摸不着头脑,但也没多想。

接下来的几天,她放学回来都喊饿。

“妈,我饿了。”

“中午不是有饭吃吗?”

没吃饱。

一开始我以为她只是嘴馋,但连续一周都这样,我心里犯起了嘀咕。

那天我特意提前下班,去幼儿园楼下等她。

和老师聊了几句,郑老师说:“肖若曦妈妈,你家孩子挑食很严重啊,每次都剩大半碗,怎么说都不听。”

郑雨寒,三十岁上下,长得挺漂亮,说话温温柔柔的。

我不好意思说什么,只能点头附和。

“那麻烦郑老师多照顾一下。”

“放心,我们幼儿园的伙食标准很高的,孩子不吃,我们也没办法。”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

我往回走的时候,妞妞拉着我的手,一路没吭声。

到楼下,我问她:“妞妞,郑老师说你在学校挑食?”

她不说话,低头看鞋尖。

“为什么不吃?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有点烦了:“你到底什么意思?点点头又摇头,妈妈怎么知道你想什么?”

她一下子红了眼眶,但还是不说话。

我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那天下雨,我去接她,看见她站在教室门口的走廊上。

其他小朋友都在教室里玩,就她一个人站在那儿。

我走过去想拉她进教室,被郑老师拦住:“她在罚站,上课不认真听讲。”

“就因为不听话罚站?”

“这是规矩,不然孩子管不住。”

我看了看妞妞,她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我忍住了。

回到家里,她开始吃饭,狼吞虎咽的,像饿了三天。

我夹了块肉放进她碗里,她赶紧接着,吃得很快。

“慢点吃,噎着。”

她没停,一直到把碗吃干净,才抬起头看我。

那眼神,我至今忘不了。

是那种怕被抢走食物的眼神。

那天夜里,她睡着了,我坐她旁边,看着她的脸。

六岁的孩子,该是活泼开朗的年纪,可妞妞最近越来越沉默。

我想找幼儿园说说,但外婆赵招娣劝我别闹。

“一个单亲妈妈,孩子有个学上就不错了,再闹,她在这个幼儿园还怎么待?”

我忍了。

但心里的疙瘩,越来越大。

02

又过了三天,我接到了郑老师的电话。

“肖若曦妈妈,你家孩子今天又剩饭了,怎么说都不吃。我已经跟她说了,不吃就饿着,让她长记性。”

我沉默了一会儿。

“郑老师,她可能真的不饿。”

“不是不饿,是挑食。同样的饭,别的小朋友都吃得香,就她剩。这要是不管,以后怎么弄?”

我挂了电话,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我翻出妞妞的书包,发现里面塞了一个塑料袋,装着半碗米饭。

饭已经馊了,发酸。

“这是什么?”我把塑料袋举到她面前。

她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是……是中午的饭。”

“为什么带回来?”

“郑老师说,吃不完就带回家,明天不带零食。”

“你带回来干什么?扔了不就好了?”

她低着头,不说话。

我蹲下去,看着她:“妞妞,你跟妈妈说,为什么不吃学校的饭?”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又咽回去了。

“妈……”

“你说。”

郑老师说,我吃太多,会吃成胖子的。

我愣住了。

她说你吃太多?

“嗯……她说,我比别人吃得多,所以要少吃点。”

我心里一阵发凉。

“那你每天能吃多少?”

“半碗,有时候一碗。”

“那中午的菜呢?”

“菜……能吃两块肉,剩下的老师说她帮我收着。”

“为什么帮你收着?”

“她说我饭量小,剩下的菜明天再给我吃。”

我深吸一口气。

六岁的孩子,每天在学校吃不饱,还要带馊饭回家。

我越想越不对劲。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幼儿园。

没提前说,直接到校门口等着。

中午十一点半,午餐时间。

我站在铁栅栏外面,隔着玻璃窗,能看见教室里的情况。

郑老师推着餐车进来,每个小朋友都端着自己的碗。

妞妞排在最后面,等她端到碗时,郑老师舀了一勺饭,又抖掉半勺,只倒了小半碗进去。

旁边几个孩子的碗都是满的。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分钟,我看见郑老师在教室里走了一圈,走到妞妞面前,停了下来。

她蹲下去,说了什么,妞妞端着碗不动。

然后郑老师一把把妞妞的碗拿起来,又倒了点饭进去,但量还是比别的孩子少。

我看不下去了。

直接推开铁门,走进了教室。

郑老师看见我,愣了一下,马上笑了:“肖若曦妈妈,你怎么来了?”

“我过来看看妞妞吃饭。”

“哦,她今天吃得不多了,但还好,已经吃了大半碗了。”

我看了看妞妞的碗,里面就小半碗饭,配两块红烧肉和几片青菜。

“妞妞,把饭吃完。”

她低头往嘴里扒饭,吃得很快。

郑老师在旁边笑着说:“你看,她也不是不能吃,就是挑嘴,得逼一逼。

我没接话。

等妞妞吃完,我带她离开教室,走到楼梯口蹲下来。

“妞妞,你告诉妈妈,郑老师有没有不让你吃饱?”

她摇头,但眼神躲闪着。

“你看着妈妈说。”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妈,我怕。”

“怕什么?”

怕你再去找郑老师说话。

为什么?

“上次你找她,她就对我不好了。”

我的心像被针刺了一下。

“她怎么对你不好?”

“她让我站一整天。”

“站哪里?”

“站墙角,不让吃饭。”

我的手开始发抖。

“那今天呢?”

“今天……她只让我吃半碗饭,说要减肥。”

“减肥?你才六岁,减什么肥?”

妞妞不说话了,眼泪掉下来。

我把她搂进怀里,她趴在我肩膀上,小声说:“妈,我想转学。”

我抱着她,一句话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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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家,我给林姐打了电话。

林姐是我在打印店认识的,大我几岁,孩子已经上小学了。

她把整件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思颖,这事你别光怀疑,得想办法查清楚。”

“怎么查?”

“弄个录音笔,放孩子身上,听听她到底在学校经历了什么。”

“录音笔?那东西贵不贵?”

“几十块钱就有,网上买一个。”

我挂了电话,打开手机查录音笔,最便宜的三十九块。

犹豫了半天,下单了。

接下来两天,我没有再去幼儿园。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

我怕我一冲动,把事情闹大,妞妞在那儿待不下去。

可妞妞的状态越来越差。

她开始不愿意去上学,每天早上赖床,哭,说肚子疼。

我以为是真疼,带她去诊所看了,医生说没事,可能就是有点紧张。

第三天早上,她哭得特别厉害。

我硬把她拉起来,给她穿好衣服。

她一边哭一边说:“妈,我不想去幼儿园,我不想去。”

“妞妞,听话,妈妈还要上班。”

“我保证,我自己在家,不哭。”

我心里一酸,差点就心软了。

但最后还是把她送到了校门口。

她站在铁门外,哭着不肯进去。

郑老师走出来,看见她哭,脸色不太好:“肖若曦,又哭什么?进来,别在门口闹。”

妞妞吓得一哆嗦,眼泪都停了。

我看在眼里,心里凉了半截。

晚上去接她,她比平时还安静。

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一声不吭。

我问她在学校吃了什么,她不回答,只是摇头。

我问她为什么不说话,她低着头,小手捏着衣角。

回到家,我看她换衣服,发现她后背上有一块青紫。

不大,拇指盖那么大,在脊椎旁边。

“妞妞,这是怎么弄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说:“我自己磕的。”

“磕哪儿了?”

“磕……磕桌子上了。”

“什么时候?”

“中午,吃饭的时候。”

她的眼神又开始躲闪。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已经明白,这伤绝对不简单。

那天晚上,录音笔到了。

我拆开包装,研究了一下怎么用。

然后我把录音笔放进妞妞的棉服内侧,用小针线缝了个口袋,固定好。

“妞妞,妈妈在你衣服里放了一个小东西,你别告诉老师,也别告诉同学。”

她点点头,没问为什么。

我看着她,心里有一种预感,明天,真相就要浮出水面了。

04

送完妞妞,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坐在打印店,我的手一直放在手机上,等着看看录音笔的情况。

中午休息时,我想去幼儿园瞧瞧,但又怕打草惊蛇。

最后还是忍住了。

下午四点,我去接妞妞。

她走出来的时候,表情很正常,跟我打招呼,叫了一声“”。

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她,眼睛不红,脸上也没有伤。

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回家路上,她跟平时一样,不怎么说话。

我们买了两个馒头,回家煮了碗粥,配了点咸菜。

吃完饭后,我帮她洗完澡,哄她睡觉。

等她睡着了,我拿出录音笔,插上耳机。

心砰砰跳,手有点抖。

按下播放键。

最开始是上课的声音,郑老师带着孩子们读书,声音很温柔。

然后是课间休息的声音,孩子们跑来跑去,闹哄哄的。

十点四十分。

午餐时间到了。

我听见餐车推进教室的声音,孩子们排队端饭。

然后,我听见了妞妞的声音:“郑老师,我饿。”

郑雨寒的声音响起来:“你饿什么?刚才不是吃了饼干吗?”

饼干……我没吃。

“没吃?那饼干什么了?”

“让……让小芳吃了。”

“那你自己不吃,怨谁?”

沉默了几秒。

“郑老师,能不能多给我一点饭?”

“多给你?你吃那么多干嘛?胖得跟猪一样,还吃?”

我的心像被重锤敲了一下。

“你今天就吃半碗,不许多。”

妞妞没说话。

然后是一阵碗碰碗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继续听。

“郑老师,我真的饿……”

“我说了,半碗!再不听话,站墙角去。”

又是几秒沉默。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清脆的,像手掌打在某处的声音。

“啪”

紧接着是妞妞哭声。

“不许哭!再哭明天你也别吃!”

哭声变小了。

压得低低的,像在喉咙里咽回去。

我握着耳机的手在发抖。

指关节泛白,整个人僵硬地坐在床边。

录音还在继续。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是安静的吃饭声,偶尔有郑雨寒说话的声音。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我听见了郑雨寒的一句低语:“你妈就是个穷鬼,你和她一样。滚去墙角站着。”

然后是凳子挪动的声音,妞妞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一把扯下耳机。

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是愤怒。

那种从骨子里翻涌上来的恨意,让我整个人都在颤抖。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录音笔,指头发抖。

好几分钟,我才缓过来。

我站起来,看了一眼熟睡的妞妞。

她侧躺着,小嘴微微张着,睡得很沉。

我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然后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林姐的电话。

“林姐,明天你帮我看着点妞妞,我要去幼儿园。”

“怎么了?”

录音笔里的内容,够她喝一壶的。

“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

挂了电话,我坐回床边,把录音又听了一遍。

听完第二遍,我的手还在抖。

但我已经冷静下来了。

不是那种遇到事情手足无措的冷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平静。

我决定,明天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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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先把妞妞送到幼儿园。

郑雨寒站在校门口接孩子,看见我,笑了笑:“肖若曦妈妈,今天来得早呀。”

我也笑了笑:“嗯,今天单位事情不多。”

她没多说什么,接过妞妞的手,领进了教室。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妞妞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转身离开。

我去单位请了假,说家里有事。

回到出租屋,我把录音笔拿出来,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第二遍,第三遍。

我确认了,里面没有任何我误听的内容。

郑雨寒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巴掌,我都记住了。

我看了看时间,上午九点半。

等到十一点,午饭前赶到。

我提前出发,坐公交车到了幼儿园门口。

站在铁栅栏外面,隔着玻璃窗,我看见孩子们正在排队洗手,准备吃午饭。

郑雨寒站在教室中央,叉着腰,正在训话。

她的嘴巴一张一合,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看得出她情绪很激动。

孩子们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看见妞妞站在后面,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已经麻木了。

我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十一点,午餐时间。

孩子们依次端碗,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我走到铁门边,按了门铃。

保安大爷过来:“找谁?”

“我是大班肖若曦的家长,找郑老师有急事。”

“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他拨号,接通后说了几句。

过了几分钟,郑雨寒走出来,脸上带着疑惑:“肖若曦妈妈,你怎么又来了?”

我看着她:“郑老师,我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现在正是午饭时间,我忙着。”

就几句话,不耽误你多久。

她犹豫了一下,指了指旁边的接待室:“那你进来吧,快点。”

我跟着她进了接待室,关上门。

她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什么事?”

我看着她,平静地把手机掏出来。

郑老师,我在我女儿的衣服里放了一个录音笔,录到了昨天中午发生的事情。

她的脸色变了。

“你……你什么意思?你录音?”

“怎么?我录的是我女儿,不违法吧?”

“你这是侵犯隐私!”

“我女儿六岁,我带她来上学,不是让她挨饿挨打的。”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你瞎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打她了?”

“录音里清清楚楚。”

我打开手机,找到了那段录音,调到十点四十分的位置。

“郑老师,你听听。”

我把手机放在桌子上,按下播放键。

教室里暂时安静下来。

录音里,孩子的声音,碗的声音,郑雨寒的声音,一个接一个。

听到“穷鬼”两个字时,郑雨寒的脸变得惨白。

“啪”的那一声后,她整个人都不动了。

我关掉录音。

“郑老师,我听完了。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