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之后,工作之余,健步走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关节虽有诸多不适,但走走停停,倒也自在。那天去省卫健委协调医疗为侨服务工作,汽车转弯时,不经意间瞥见 “马寅初纪念馆” 几个字就立在庆春路 210 号的一个弄堂里,原来这就是被郭沫若赞为 “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的响当当的一粒‘铜豌豆’” 马寅初的故居。心里一动,便决定周末专程去走走。
周末的上午,阳光正好。纪念馆是一幢三层小楼,青砖黛瓦,掩在梧桐树荫里,安安静静的,与院子前面马路上面的车水马龙俨然两个不同世界。跨步进去,迎面便是马老半身铜像,背景墙上一行铜字 —— 民族瑰宝马寅初,下面还有一行小红字 —— 共和国最美奋斗者。马老先生坐在那里,目光炯炯,神情坚毅,仿佛仍在注视着这个他深爱着的家国。
我站在铜像前,久久凝望。作为一个侨联干部,我对 “留学”“归国” 这些字眼有着特殊的敏感。马寅初 —— 这个名字背后,正是一条典型的留学报国之路。他生于绍兴,长于嵊县,1903 年考入北洋大学冶矿专业。1907 年,他获得官费留学资格,远渡重洋,进入耶鲁大学学习。1910 年获文学学士学位后,他又进入哥伦比亚大学继续深造。1914 年,他通过博士论文答辩,获得哥伦比亚大学哲学博士学位。
那一年,他才三十二岁。
三十二岁,正是意气风发大展拳脚的年纪,可他毅然选择了回国。1916 年,他回国担任北京大学经济系教授。从此,他将自己在西方学到的经济学知识,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这样的选择,在今天看来或许平常,可在那个年代,并不容易。一百年前的中国,积贫积弱,内忧外患,一个留洋博士回国,意味着放弃国外优渥的条件,意味着要在动荡时局中报效家国艰难前行,可马寅初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还带回了一颗赤子之心。
因为是周末,时间又早,纪念馆没有其他的游客,一个人在里面走着,感觉是在时空中与马老对话。墙上的老照片、玻璃柜里的手稿、旧式桌椅、泛黄的书页…… 时间在这里凝固成了某些厚重的东西,重得使你要屏住呼吸。
一九三四年春夏之间,马寅初在各种场合提出,应当趁《储蓄银行法》颁布之机,果断禁止有奖储蓄。他直指当局财政部因有奖储蓄可征收大量印花税与特税而不愿取缔万国储蓄会,要求其 “以身作则,除去此种恶税,断不可爱惜区区收入,任其流毒无穷也。” 在他的呼吁下,“取缔有奖储蓄案” 终于在财政部会议上通过,可财政部却迟迟不肯执行。为此,马寅初与财政部的矛盾公开化,冲突升级。但他始终以学者立场和学术角度出发,坚持己见,毫不让步,并得到了民众的支持。
一个孱弱的书生,面对整个旧官僚体系的沉默与抵制,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这需要怎样的勇气?又需要怎样的底气?
他的底气,来自于他对 “读书人” 这三个字的理解。他在《余对于读书之经验》中写道:“盖读书者当以读书为目的,不当以读书为求显达之手段。”
先生这句话强调了读书应以自我提升和内在修养为目的,而不是为了外在的名利和地位。这种观点与赫尔曼・黑塞在《读书:目的和前提》中所表达的思想一致,即读书是获得教养的主要途径,应用心研读经典作品,完善自我修养,心怀家国大志。
这几年我在侨联工作,接触过许多归国留学人员。他们有的放弃了国外的高薪,回来从零开始创业;有的在国外已经是知名学者,却选择回国教书育人;有的年纪轻轻就崭露头角,却甘愿到西部去、到基层去,到乡村去。每次和他们交流,我都会问同一个问题:“为什么回来?” 答案五花八门,但最打动我的,是一个年轻博士说的话:“我在国外学到的知识,只有在中国的土地上才有意义。”
一百年前,先生可能也是这样想的吧。
抗战时期,民族生死存亡之际,国内通货膨胀愈演愈烈。在重庆大学任教授的马寅初挺身而出,写文章,做演讲,强烈反对官僚资本主义和通货膨胀,矛头直指当时国内财阀家族。结果呢?他被国民党迫害,被囚禁于集中营达数年之久。可他屈服了吗?没有,他始终坚持爱国为民的斗争。爱国为民、敢怒敢言是他的英雄本色,追求真理、无私无畏则是他对学术研究的毕生坚持。
一个留洋归来的知识分子,本可以埋头书斋,做自己的学问,过自己的安稳日子,可他没有。他选择了最艰难的路,选择了站在权力的对面,为天下苍生说实话。
在当时环境下,马寅初有机会可以去做既风光又发财的官,但他却乐意去做既出力又出钱的人民公仆。他认为,教育和办学的根本目的在于培养切合实际要求、服务社会的专门人才。他一直视教学为根本,认为 “学校里最重要的事就是读书上课,凡是有条件的人都应当到第一线上去给学生讲课,并力求把课讲好。”
这是何等的境界!
马寅初也十分重视思想政治教育,强调办教育要 “学习新思想,确立为人民服务的立场。” 这句话在今天听起来,或许有人会觉得 “政治味儿” 太浓。可仔细想想,他说的是什么?他说的是教育的初心 —— 教育不是为了培养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而是为了培养对社会有用的人。这正是他留学报国精神的延续:用所学之长,为国家培养栋梁之材。
我在侨联工作,深知 “侨” 的力量,广大归侨侨眷和海外侨胞是连接中国与世界的重要桥梁。马寅初虽然没有 “侨胞” 的身份,但他作为归国留学人员,身上体现的正是那种 “留学报国” 的精神。这种精神,与侨联所倡导的爱国爱乡、报效桑梓的精神,是一脉相承的。
纪念馆的二层,有一间复原的书房。书桌上摊开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是马老的手迹。笔画刚劲有力,棱角分明,一如他的为人。旁边的解说词上写着,马寅初擅书法,走的是碑帖结合之路,尤擅楷书、隶书和行书。他的楷书有两种风格:一种是 “颜筋柳骨” 的唐楷,横细竖粗,抑扬顿挫;另一种受北朝元魏书风影响,字形瘦长或宽博,结体以奇为正,用笔斩钉截铁,笔锋犀利豪放。
我站在那间书房里,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或隐或现地将先生的一生跳了出来。
马寅初生于 1882 年,逝于 1982 年。这一百年,正是中国天翻地覆的一百年。他考入北洋大学,留学耶鲁和哥伦比亚,获得博士学位后回国任教。他做过北京大学第一任教务长,做过浙江大学校长,当过北京大学校长。他因为抨击国民党经济政策被蒋介石逮捕过,也因为他提出的《通货新论》《新人口论》被批判过、被罢免过,但他精神上从未贫瘠,一生傲骨。一九七九年,他终于被平反,担任北京大学名誉校长。三年后,与世长辞。
这样跌宕起伏的一生,换作别人,或许早已折断了腰,可马寅初始终挺直着脊梁,为什么?
“服膺真理,不屈不挠;心系群众,胸怀天下;求真务实,艰苦奋斗;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坚持原则,用权为公。”—— 这是纪念馆里的一段话,也是这位学界泰斗、党员干部从政典范的真实写照。
马寅初纪念馆不大,可我在里面待了整整一个上午。临走时,门口挂着一本厚厚的留言簿,我看上面有很多参观者的留言。在值班的一位工作人员问我是不是华侨,我说我是一名侨联干部,她说那你写一句话呗,我说可以,就在留言簿上写了几个字:“留学报国,侨之楷模。”
走出纪念馆,草坪上立着一尊马寅初先生的全身站像。铜像比真人略高一些,先生身着旧式长袍,身形清癯却不佝偻,右手下垂,左手微抬,握着一卷书册,目光平视着远方,沉静、笃定,仿佛穿透了现代城市的车马喧嚣,望向他曾经留学的哥伦比亚大学校园,又望向更远处,这片他深爱了百年的土地。
因为夏天,外面的气温已有点炎热,庆春路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没有人注意到我这个站在路边的中年人,也没有多少人会停下来看一看,这幢小楼里曾经住过一个怎样了不起的人。
前几天我参加湖州市侨联组织的一场 “亲青・面对面” 海外留学人员创业座谈会活动,一位留学生说:“海归对他来说不是标签,而是责任,是那种学业报国的责任……”
学业报国!从彭桓武的 “回国不需要理由。” 到钱学森的 “我忠于中国人民,我要回去。”,以及影视中的金句:“山海可越,时差难平,理想与现实的落差,恰是人间最真实的刻度……”
每个时代,出去与回来的原因都不同,但对中国人来说,他们求富图强的决心是相同的。所以,才有那么多人背起行囊走出国门去看世界,也总有那么多人,放弃海外优渥的生活毅然回国,投身家国建设。
马寅初用他百年的坚守,为我们竖起了一座学业报国的丰碑。而我们这些后来者,有没有能力、有没有勇气,把这座丰碑传承下去?尤其是我们这些从事侨联工作的人,能不能去宣传马老的精神,让更多的归国留学人员以马老为榜样,把 “留学报国” 的精神发扬光大?
2023 年,我在整理侨史馆资料的时候,同事给我一摞马老的照片,有几张是马老留学时期的旧照,年轻的面庞上写满了坚定。我选了一张他在北大门口的照片,虽然背景有些模糊,但目光坚毅地眺望着远方。一张平常的照片,我只是希望每一位来我们纪念馆参观的海外学子,都能从他的身上找到共鸣,找到力量。
来源:松间絮语
作者:周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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