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特别忙,店里十二点多了还有客人。我在三楼靠走廊那间房捏脚,隔壁电视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了。

推门进来的男人不高,一米七出头,穿着灰夹克,头发有点少了,能看出来染过。我让他躺下,他犹豫了一下才躺上去,姿势有点僵。

"第一次来吧?"我问。

"嗯。"他声音闷闷的,"朋友介绍来的,说你们这儿按得好。"

"那你放松点,没事的。"

我上手按他的肩颈,肌肉硬得像石头。我一使劲他吸了口气,我从镜子看见他皱眉,就放轻了力道。

"您干啥工作的?坐办公室吧?"

"开厂子的。"他说,"天天对着电脑,脖子不行了。"

"我多给你按按脖子。"

他没再说话,闭着眼。我按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忽然开口:"你多大?"

"二十一。"

"这么小,咋干这行?"

"家里条件不好,"我说,"出来挣钱呗。"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按完结账的时候他多扫了五十块钱,我说给多了,他说拿着吧,小姑娘不容易。

我收了。

后头他又来了。第一次隔了一星期,第二次隔了三天,再后来几乎天天来。每次都点我,按的时候话也不多,但走的时候总会多给点小费。

到第八次还是第九次的时候,他说:"加个微信吧,以后我来之前跟你说一声,免得你排满。"

我加了。那天晚上他发了条消息:"你住哪儿?顺路的话我送你回去。"

我说不用,骑电动车。他说那行,注意安全。

后头一个多月就这么处着。他来按脚,我给他按,按完了聊几句天。我知道他姓赵,叫他赵哥,离过婚,有个女儿跟着前妻在国外念书。厂子开了十几年了,这两年生意不好做,压力大。

他知道我是从农村出来的,爹妈在我十八那年出车祸走了,剩个奶奶在老家。我在城里漂了三年,干过服务员、收银员、超市理货,后来老乡介绍来洗脚城,说这行来钱快。

有一天按完脚快一点了,外头下雨,赵哥问我带伞没。我说没,他说那我送你吧。

那天他开一辆黑色奥迪,车里干净得一根头发丝都没有。送我回出租屋的路上他问:"你住这儿?"

"嗯,合租的,一个月八百。"

"条件不太好吧?"

"还行,就是人多点,六个人用一个卫生间,早上得排队。"

他没说话。车停在我租的那个老旧小区门口,雨打在挡风玻璃上哗哗的。他看我半天没动,说:"要不要换个地方住?"

后来我就搬他那儿了。他有一套三居室,一个人住,客厅大得能跑步。给我收拾出一间次卧来,说你想住多久住多久。我没要那间次卧,头一晚就住他主卧了。

刚开始那段时间特别好。他早上起来给我做早饭,煎蛋三明治或者下碗面。我不爱早起,他就端到床头,等我吃完了再收拾。白天他忙厂子的事,我在家看看电视,刷刷手机,偶尔给他做顿晚饭。

我烧的菜不好吃,但他每次都吃完,还说比我刚来的时候进步了。

那会儿我觉着自个儿撞大运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有钱,不抠门,对我还体贴,找谁说理去。我跟店里的同事说过这事,她们有的羡慕有的劝我当心,说年纪差这么多,图你啥?

我说图我年轻呗,还能图啥。

她们摇摇头没再说话。

到第三个月,变味了。

先是赵哥开始管我穿什么。我穿牛仔裤去菜市场买菜,他回来看见了说太紧,以后别穿这种。我以为他说说而已,没放心上。后头我穿了条裙子去超市,回来他脸拉得老长,把门关上站我跟前说:"你出门能不能注意点?那裙子到膝盖以上了。"

"到膝盖上边一点也算问题?"我说。

"我说了,别穿那么短的。"

那天晚上他没跟我说话,自己睡次卧去了。我躺床上翻来覆去,心里堵得慌。

第二回是他翻我手机。有天晚上我在洗澡,出来看见他坐在床头拿着我手机看。我说你干嘛呢,他说随便看看。我把手机拿过来翻了一下,他跟店里另一个男同事的聊天记录一条条看过来了。

"你跟他聊啥?"他问。

"工作的事啊,人家问排班。"

"他老叫你小美女是啥意思?"

"就随口叫的,店里都这么叫。"

他哼了一声没再追问,但那天晚上我躺下以后,他背对着我,一整晚没翻身。

后头越来越不对了。他开始管我几点回家,我去菜市场晚了十分钟他就打电话问在哪儿。我跟以前的同事吃顿饭他每隔半小时打一个,打到我接为止。有一回我手机没电了,回来他站在门口黑着脸,问我是不是故意的。

我说赵哥,你是不是觉得我跟别人有啥?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说:"你这么年轻,跟了我,你心里不亏?"

我愣那儿了。我说我亏啥?你对我好我才跟你的。

他冷笑了一下:"你当初跟我,不就是图我有点钱?你那些同事都知道你找了大款,你回去脸上有光对吧?"

我当时站在客厅中间,脚底下冰凉。暖气烧得很热,但我从头到脚都是冷的。

"赵哥,"我说,"你要这么想,咱俩没啥好说的了。"

他冲过来拽我胳膊,劲儿不小,我手腕被攥红了。他瞪着眼说:"你走一个试试?走你以后别回来。"

我使劲把他手甩开了,进卧室收拾东西。衣服往包里塞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拉链拉了半天拉不上。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也没拦,就那么看着。

我拎包出门的时候他喊了一句:"你走了别后悔!"

我把门摔上了。

那天下着小雨,我站在小区门口打了半个小时车才打到。回了我原来那个合租屋,室友说之前那间房有人住了,我只能睡客厅沙发。我躺沙发上望着天花板,眼眶热了两回,没掉下来。

第二天我回店里上班。同事看见我都挺惊讶,说你不是不干了嘛。我说我又回来了。她们也没多问,把排班表给我看了,让我顶晚班。

晚上捏脚的时候我在想,赵哥说的那些话到底有没有道理。我跟他住一块儿,图他啥?他给我交房租,给我买手机,给我买衣服。我也确实没花自己啥钱。但问题是,我从来没主动管他要过东西。都是他买了塞给我的。

他送我那条项链我还戴着呢,挺细一条金的,不值多少钱。我低头捏脚的时候它从领口滑出来,在灯底下闪了一下。

后头赵哥来过店里两回。头一回是隔了一星期,他推门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转身走了。第二回是隔了半个月,他点了另一个姑娘。我给他隔壁间的客人捏脚,隔着一道墙听见他跟那姑娘说笑,声音挺大。

我在那间房里捏完了出来,他正好也出来了,在走廊碰了个对面。他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谁也没说话,擦肩过去了。

那会儿心跳得挺快,但脚下没停。

现在我又在店里干了四个月了。攒了点儿钱,打算年底回老家把奶奶接来城里住。租个一居室,够我俩的就行。

有时候夜里下班骑电动车回家,风大,冷,但心里比住他那三居室的时候踏实。上个月他给我发过一条微信,就俩字:"还好?"

我没回。

过了一礼拜又发一条:"项链你要是不要了,还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那根细链子,摘下来拍了张照发过去:"明天放前台,你自己来拿。"

他回了俩字:"随你。"

第二天我把项链装信封里搁前台了。下班的时候前台小妹叫住我说赵哥来过了,拿走的时候啥也没说,脸挺臭的。

我笑笑说知道了。

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我摸了摸脖子,空落落的。但也挺好,那玩意儿本来就是他的,还了就清了。

家里奶奶今天打电话来说邻居家腌了酸菜,问我吃不吃,给我寄点。我说吃,奶奶你多寄点儿。

挂了电话我推着车进了小区。路灯底下影子拖挺长的,我瞅了一眼,觉着自个儿比半年前看着结实了。胳膊有劲儿了,腰板也直。

就这么过吧。二十一,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