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四岁那年,莫洛托夫才重新拿回一张党证。此前二十多年,他是苏联政治生活里的“旧人”:职位没了,党籍没了,名字也很少再被摆到台面上。
可在一九三〇年十二月,他不是这样的人。
苏联政府首脑。斯大林的主要助手。
这两个身份,放在同一个人身上,本该像一把牢靠的钥匙,能打开最高权力的门。
门没有开。
莫洛托夫原名斯克里亚宾,出身并不显赫。少年时代,他参加革命活动,后来加入布尔什维克。革命者给自己换名字,并不稀奇,他选了“莫洛托夫”,词根像“锤子”。
这个名字很硬。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他调入中央书记处,开始在斯大林身边处理党务。那时的斯大林,还在同托洛茨基、季诺维也夫、加米涅夫、布哈林等人缠斗。莫洛托夫不以演说见长,也不是群众场上的明星。
他胜在稳。
一九二六年,他进入政治局。四年后,他接替李可夫,成为苏联人民委员会主席。
四十岁。
这个年龄放在苏联最高层里,太刺眼了。
可莫洛托夫没有露出接班人的样子。他更像一枚钉子,钉在斯大林指定的位置上。斯大林需要推动农业集体化、工业化,需要把庞大的国家机器压到同一个方向上,莫洛托夫就站在执行链条上。
这给他带来权势,也给他留下阴影。
三十年代后期,苏联政治气氛越来越紧。很多人突然消失,很多名字从报纸和会议名单上被抹掉。莫洛托夫没有离开核心圈,但他也并非总是安全。
这就是他一生最反常的地方:他靠贴近斯大林上升,也因贴近斯大林被绑住。
一九三九年五月,莫洛托夫兼任外交人民委员。
八月二十三日,《苏德互不侵犯条约》签署。苏方签字人,就是莫洛托夫。
他的名字从此被带进世界史。后来人常说“莫洛托夫—里宾特洛甫条约”,一个苏联外交官的姓氏,和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夜的巨大阴影绑在一起。
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二日,德国进攻苏联。那天中午,向苏联人民发表广播讲话的不是斯大林,而是莫洛托夫。
他在话筒前宣告战争到来,并说出那句后来反复被记住的话:“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敌人将被击溃。胜利属于我们。”
这句话很硬。
可再硬的话,也挡不住权力内部的冷风。
战争时期,莫洛托夫同英美打交道,参加大国外交,陪同斯大林出席重要会议。到一九四五年前后,他看上去仍是苏联权力机器里不可替代的人。
问题是,斯大林身边从来没有真正安全的“二号”。
一九四九年,莫洛托夫的妻子波琳娜·热姆丘任娜被捕。她是老布尔什维克,也曾担任过苏联公职,却在晚年斯大林的政治气氛中成了危险人物。
同年三月,莫洛托夫被解除外交部长职务。
他没有公开反抗。
这比争吵更冷。
一个长期在斯大林身边工作的人,妻子被抓,职务被撤,却仍然留在系统里。他明白自己靠什么起家,也明白自己不能碰什么。
到了苏共十九大前后,他在最高层的位置已经不稳。名单、座次、出席范围,这些细节在克里姆林宫里从来不是小事。一个人的名字往后挪一步,往往就是政治生命往下沉一截。
斯大林一九五三年三月去世。
很多人以为,莫洛托夫会重新站起来。他确实短暂回到了台前:担任部长会议第一副主席,又重新兼任外交部长。他还参与了清除贝利亚的政治行动。
旧人回来了。
可回来,不等于掌权。
斯大林留下的不是一个指定继承人,而是一群互相提防的继承者。马林科夫、贝利亚、赫鲁晓夫、布尔加宁、莫洛托夫,各有位置,各有算盘。
莫洛托夫最大的包袱,是他太像过去。
赫鲁晓夫要揭开斯大林时期的问题,要调整同南斯拉夫的关系,要把政策往另一边推。莫洛托夫不愿跟。他反对对斯大林的全面否定,也不赞成赫鲁晓夫的许多外交和党内路线。
这不是单纯的私人恩怨。
莫洛托夫一旦承认过去那套有根本问题,就等于承认自己半生都在那套机器里用力。他不是旁观者,他是执行者之一。
一九五六年,他的外交部长职务再次被解除。
这一次,风向更清楚了。
一九五七年六月,莫洛托夫、马林科夫、卡冈诺维奇等人联手,试图在主席团内逼赫鲁晓夫下台。按主席团内部力量看,他们一度占上风。
可赫鲁晓夫把斗争推到中央委员会全会上。
会议室里,决定权换了地方。主席团里的多数,压不住中央委员会里的多数。朱可夫等人站到赫鲁晓夫一边,局面迅速翻转。
莫洛托夫输了。
他被撤出核心岗位,后来被派去蒙古任大使,又转到维也纳担任苏联驻国际原子能机构代表。一个曾在大国谈判桌边同罗斯福、丘吉尔打交道的人,政治半径越收越小。
最沉的一锤,落在六十年代初。
他被从岗位上召回,随后失去党籍。那个十几岁参加布尔什维克活动、把自己名字改成“锤子”的人,被自己效忠了一生的党组织关在门外。
这就是标题里那件事的根子。
他不是因为离斯大林太远而倒下,而是因为离斯大林太近。斯大林在世时,这种近给他职务、名望和安全感;斯大林死后,这种近又变成他身上的旧标签。
往后很多年,莫洛托夫住在莫斯科,接受过长时间访谈。他仍然为斯大林辩护,仍然不愿彻底否定自己走过的路。
一九八四年三月,九十四岁的莫洛托夫恢复党籍。
两年后,一九八六年十一月八日,他去世,终年九十六岁。讣告说他是苏联老一代著名政治家、外交家。
参考资料:
五、费·丘耶夫:《同莫洛托夫的140次谈话》,新华出版社,一九九二年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