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依据公开的司法文书以及权威媒体报道撰写,涉案非公众人物均用化名,无任何美化犯罪的内容,最终结论以生效判决为准,文中人物心理动机分析为根据公开的事实作出的合理解读,非查明的客观案件事实。】
2020年11月2日下午3点30分,重庆市南岸区锦江华府4栋两个孩子从十五楼坠下,张某甲两岁半颅脑损伤当场死亡,弟弟张某乙一岁半抢救无效,凶手是他们的亲生父亲张波,共谋者是他的女友叶诚尘。
案发之后舆论的一致反应就是: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虎毒不食子,他怎么能下得去手?那个女人怎么说得出口?
恶魔、毒妇、人渣标签贴得很快,标签的好处是它能够停止思考,把一个人归入“恶魔”的类别之后,就不再需要问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了。
本文试图理解标签以外的事:剖析这两个人。
张波:往上爬的人
张波1989年出生于重庆市长寿区葛兰镇农村,父亲在外打工,母亲刘华巍给人当保姆、做清洁,老家的房子是一楼一底的红砖房,和叔叔一家各分一半,水泥墙面没有粉刷,他小学毕业后就再也没有上学。
小学毕业,对张波的成年生活来说是一根刺,他从不正面回答别人的学历问题,他说“没怎么读书”、“出来得早”、“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他学会了一套绕过问题的话语方式,说得多了他自己都快忘了这根刺了,但是刺一直都在。
张波14岁去重庆,在火锅店当学徒工,每天工作十二小时,一个月工资四百元,以后的十年里,他换过不少工作,洗车、送货、工地、超市,嘴甜见人就喊哥喊姐,老板娘多给了他一百块,他说老板娘比亲妈还好,同事借的钱不还,他说没事兄弟一场,活得很用力,让人看不出用了力。
这种用力背后有一个隐面,他看到写字楼里进出的同龄人,穿着白衬衫、喝着星巴克、中午在楼下吃一碗三十块的兰州拉面不眨眼,他端着装有客人吃剩下的毛肚和鸭血的火锅盘子倒进后厨的泔水桶里时,他在想一个问题:凭什么?
这个问题从十四岁开始就没有离开过他,他没有问出来过,没有在任何一个公开场合抱怨过,但问题一直在那里,就像那一根没有拔出来刺。这让他在每次上楼的时候都觉得自己还没到达目的地,每到一个新的台阶就会想到下一步怎么走。
2016年他认识了前期陈美霖。她本科毕业,独生女,父亲为退伍军人转业至事业单位工作,母亲从事社区工作,她不是大富之家,但是家庭稳定,家里每一件物品都在自己的位置上,阳台上的花定期浇水,排骨汤用砂锅慢慢炖。张波第一次到她家吃饭,他喝了一碗陈美霖亲手做的汤,喝到半碗的时候停了下来,他看了看碗里排骨,他在重庆十年,没有人专门给他炖过汤。
这是张波人生中的第一个台阶,他并不是不爱陈美霖,最开始的时候他应该是认为自己真心地爱着她的,但是“爱”和“需要”在张波心中界限模糊:他想要一个比农村更好的生活,陈美霖能给;他需要在重庆有套房子,陈美霖的娘家可以凑首付;他需要一种体面的家庭身份,结婚证能够给予。
2018年女儿出生,2019年儿子出生,台阶已经踩稳了,该过日子了,但张波在2019年春天对陈美霖说了一句话,"我是一个追求大富大贵的人。我们不是一路人。”
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他说自己和妻子是不同社会阶层的人,他所说的追求大富大贵,并不是想过上好日子或者想多赚钱,而是指追求大的财富和地位,该词在重庆方言里带有一种宏大叙事的语气,就像是在讲一个人的人生战略。说这话时女儿洋洋刚满两个月——一个吃奶的婴儿、一个刚会走路的女儿,在他人生的战略中显然不占分量。
这时候他已经认识叶诚尘了。
张波和叶诚尘相识的方式是最俗套的那种——社交软件,2019年4月前后他在交友平台上注册了账号,个人资料写的是单身、未婚、有房有车——全是谎言,但他认为那不是谎言而是目标。他给自己设定了一个想成为的人设,并且活在其中。
他把想要的状态当作已经存在的状态来陈述,这个能力在他之后与叶诚尘的聊天记录中不断出现。他会说娃儿没得了,我们就公平了,好像两个活着的孩子已经不存在了。心理学上把这种能力称为预期性认同,也就是一个人将自己投射到目标达成后的情景之中,从心理上实现了一个跨越,跳过了实现目标所必须经历的所有道德障碍。
叶诚尘:需要被证明的人
叶诚尘1994年出生于长寿区葛兰镇,按户籍信息来看,她就是一名普通的小镇女孩:大专学历、家庭开食品厂、注册资金50万、她是股东、拥有几项食品包装专利,但按她的自我认知来说的话,她就是葛兰镇的公主。
食品厂虽然小,在葛兰镇这个地方,年产值几百万的企业主已经是人上人,叶诚尘小时候不需做家务、不为钱烦恼、不用看人脸色,她大部分时间是在这栋三层自建房二楼卧室里度过的,窗帘是粉色的,床单上印有小碎花,她躺在床上刷手机,从这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这样久了就产生一种错觉:世界应该围着她转。
叶诚尘几段恋爱史里反复出现的一个行为模式,是用伤害自己或者对方的方式来考验忠诚。经审理查明,在张波交往期间,持刀划伤张波、用烟灰缸击打其头部,并以自残为要挟逼迫张波自残,张波身上有多处陈旧性伤痕,法医在检查时给每个伤痕拍照并编号。伤痕深浅不一、方向一致,不像格斗造成的防御伤,符合不反抗状态下被反复划伤的特征。
行为模式的心理机制不难理解,叶诚尘内心深处有一个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信念,那就是我不会被无条件地爱,因此爱就必须不断地被证明,你为我牺牲得越多,就说明你对我的爱越真挚,牺牲的东西越珍贵,其证明力就越大。
在她几段恋爱中,这个模式一直在逐渐加强。最早可能是“你愿不愿意半夜开车来看我”,对方做到了但不够,之后是“你愿不愿意为我花钱”——对方做了,仍然不足。张波的普通级别的牺牲已经没有区别了。她要的是别人做不了的事情,钱不够——张波没钱,房子不够多,甚至还有贷款,社会地位也不够,小学毕业。他最珍贵的是什么?他拥有的最宝贵的东西是两个孩子,逻辑冷酷地推到最后一步,S你的孩子才能证明你爱我。
但是这个逻辑有一个致命盲点,即理论上是自洽的,在实践上却毁灭一切,因为证明的过程就是毁灭的过程,张波如果真的S了孩子,他证明了爱,但是也成为了S子凶手——比之前她嫌弃过的"离异有孩男",一个在社会评价上还低了不知道多少层的人。叶诚尘的逻辑保证了证明的实现,但不能保证证明之后的任何东西,她从来没有想过证明完成之后会怎样,对它来说,证明本身就是目的。当证明完成的时候,她的焦虑得到了缓解。至于证明的是什么、证明之后又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那是另外一个问题。她把这两个问题分开了。
相遇:两根歪秤
张波、叶诚尘两人关系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情感上叶诚尘是绝对的掌控者,张波则是完全服从的角色。从社会坐标上说,叶诚尘的自我定位是下嫁——未婚的大专学历食品厂股东,与离异带孩小学毕业小贷公司业务员,在葛兰镇婚恋市场中属于不对等的组合。叶诚尘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且她希望张波也明白这一点。
张波需要台阶,叶诚尘需要证明,两个秤的歪度正好互相弥补——各自缺失的部分正好补在了对方缺少的位置上,像两块拼错的拼图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但整张图是错的。
这个比喻还可以往前推进一步,张波与叶诚尘九个月的关系之所以持续发展,是因为两人都得到了一种扭曲的满足感,叶诚尘获得控制权,被控制的可以替她做任何事,哪怕是最极端的事。控制感减轻了她内心深处的焦虑:我是值得被爱的。张波获得目标感,在往上爬的台阶上又稳了一级。至于踩上去之后自己变成了什么人,他来不及想,他在阶梯上没有回头看的习惯,回头全是不愿再回去的东西,火锅店泔水桶、洗车场高压水枪、工地晒得发烫的砖头。他只顾着向前看。
叶诚尘的父母在2020年春节前后得知了张波的存在,父亲的反应很简单,离过婚有子女不准再往来,叶诚尘表面上同意了父母的意见,但是她给张波发微信:“他们说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做,”
“你怎么做”——叶诚尘交给张波的试卷,题目只有一道:证明你爱我,第一小题是离婚,张波交卷时间为2020年2月26日签署离婚协议,但叶诚尘不高兴——离婚仅仅是及格线而已,真正的附加题还在这里面。
2020年2月底长寿区葛兰镇的一个农家乐,张波开着他的二手车带着热乎的离婚证来找叶诚尘,叶诚尘没有笑,看着张波说了一句:“我爸妈不能接受你有孩子,”
张波问:"那咋办?"
叶诚尘回答说:“你想办法,”
从此刻起,“解决孩子”从一个抽象的障碍变成了一个具体的问题,之后九个月里这个话题在微信对话框里被反复讨论、打磨、推进,一万七千条聊天记录如同一台录音机,不偏不倚地记录了两个普通人是如何一步步说服自己S两个孩子是合理的。
在长期的共谋之中,叶诚尘既是催促者,又是持续施压者。她反复对张波说:我爸妈不能接受你有孩子——也就是说为了能跟你在一起我已经在和我的家庭做斗争了,你应该给予我一定的补偿,"有娃儿我是接受不了的",潜台词就是我本来可以找一个没有负担的人,但我选择了你,是你的幸运。每次提醒就是一次施压,每次施压都在传达同样的信息:你欠我。
张波接受这样的逻辑。不是被迫接受,而是主动内化。在叶诚尘的认知坐标系里,叶诚尘确实是"上面的人",有钱、年轻、没结过婚,能被她选中就已经是高攀了,高攀是要付出代价的,代价他一开始认为是离婚,后来发现不够,远远不够,但是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退回去就是承认自己白忙活了一场,承认自己的前妻、两个孩子、那套贷款没还清的房子,就是他这辈子最高的天花板,他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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