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晚饭过后,我和朱家锐像往常一样出门散步。晚风平和,没有争吵,没有矛盾铺垫。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脚步,平静开口说要离婚。我没有哭闹质问,安静回想这段婚姻里日积月累的委屈、忽视与消耗,短短片刻思索过后,淡然点头应允。他错愕不已,完全没料到我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

第一章 平淡日常看似和睦的婚姻

我叫李雯雯,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朱家锐是我丈夫,比我大两岁,在建筑设计院画图。我们结婚五年了,没要孩子。

外人眼里,我俩是模范夫妻。朝九晚五上班,下班一起做饭,饭后下楼散步,周末偶尔看场电影。日子过得规律又安稳,连吵架都很少。我妈总在电话里念叨,说我跟家锐这样挺好,平平淡淡才是真。

可平淡下面埋着什么,只有我自己清楚。

下午五点半我准时下班,骑电动车去菜市场买了把青菜和一条鲈鱼。朱家锐六点二十到家,开门的时候拖鞋还穿反了一只。

"今天又加班了?"

"没加,路上堵了一会儿。"

"鱼我蒸上了,你洗个手就能吃。"

"嗯,我先换件衣服。"

他把包挂在玄关的挂钩上,那挂钩松了好久了,挂上去摇摇晃晃的。我说过三次让他修,他说周末弄,周末又忘了。今天那个包又晃了两下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随手搁在鞋柜上。

"挂钩又掉了。"

"回头我修一下。"

"你上回也说回头。"

"这回真修,周六就弄。"

他说着进了卧室换衣服,留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门口。锅里的鱼蒸了十二分钟了,我关火撒上葱花,淋了一圈蒸鱼豉油。端上桌的时候朱家锐出来了,换了件灰T恤,头发被衣服领子蹭翘了一撮在头顶。

"吃饭吧。"

"好。"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今天的鱼不错,嫩。"

"鲈鱼就是嫩。"

"你也吃啊,别光看着我。"

"我吃着呢。"

我夹了一块鱼腹肉放进自己碗里,鱼肉白嫩嫩的,豉油咸鲜,可我吃在嘴里没什么味儿。朱家锐吃饭快,呼啦呼啦地扒着米饭,中间抬头看了一眼电视。电视开着,新闻频道在播什么房价政策,他看得认真。

"家锐。"

"嗯?"

"你明天能早点回来吗?我约了师傅来看空调,制冷不太行了。"

"明天啊?明天院里有方案会,不知道几点结束。"

"那你尽量吧,师傅说下午五点之后才有空。"

"行,到时候再说。"

"又是到时候再说。"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你明天就约别的时间吧,我确实说不准几点能走。"

"那我跟师傅改后天?"

"后天也行,你定。"

他回答完又低头扒饭,好像这事就翻篇了。我坐在对面看着他碗里的饭粒,一粒一粒被筷子送进嘴里,嘴巴一张一合。我们结婚五年了,他吃饭还是这个速度,跟他说话的节奏也一样,快而不细。

吃完饭我收桌子擦灶台,把剩菜装进保鲜盒放冰箱。朱家锐坐在沙发上刷手机,两条腿翘在茶几边缘,拖鞋底正对着我洗碗的方向。

"你帮我把碗擦一下,沥水架满了。"

"哦,来了。"

他放下手机走过来,拿起抹布一只一只地擦碗,擦完摞在灶台边上。我注意到有两个碗底还挂着水珠,他没擦干净,但我也没说了。说了他又觉得我唠叨。

碗筷收拾完我换了件外套,站在玄关冲客厅喊了一声。

"走吧,散步了。"

"今天不去了吧,我有点累。"

"你哪天不累?下去透透气,坐一天了。"

"行行行,走走走。"

他换了鞋跟我出门,电梯里碰见楼上的刘姨,牵着她那只白毛小狗。小狗冲着朱家锐汪汪叫了两声,朱家锐往旁边躲了一步。

"刘姨,您这狗还挺凶。"

"它不咬人,就是嗓门大。"

"那就好。"

电梯到了,刘姨先出去,小狗在朱家锐脚边转了两圈又叫了一声。他皱了皱眉没说话。我跟在他旁边走出去,小区路灯已经亮了,地上铺着一层暖黄色的光。

"你明天中午记得跟师傅确认时间。"

"什么师傅?"

"空调维修的,我刚才吃饭说了。"

"哦,想起来了,行行行我明天打。"

"你每次都说明天打,上次换净水器滤芯,你说明天打,过了一礼拜还是我打的。"

"我那不是忙嘛,院里赶图。"

"你赶图我也上班,我就闲了?"

我声音提高了一点,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路灯底下他的脸被光切了一半,另一半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你今天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我没火气,就是提醒你。"

"知道了知道了,我明天一定打,行了吧。"

他说完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又放回口袋。我们沿着小区里的步道走了半圈,路边的桂花开了,香味浓得有点熏人。我深吸了一口,那股甜腻腻的花香钻进鼻子里,倒让我心里那点火气散了些。

"雯雯。"

"嗯?"

"妈昨天打电话了。"

"哪个妈?"

"你妈。"

"她说什么了?"

"问咱俩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朱家锐没注意,还在往前走。

"你怎么说的?"

"我说现在工作忙,再等等。"

"她就没说什么别的?"

"就说了别太晚,年纪大了不好生。"

朱家锐转过来看着我,停了半步等我走近。

"你觉得呢?"

"你觉得呢?"

"我问你呢。"

"我没什么想法,你不是说再等等吗。"

"那等多久?"

他忽然问我这句话的时候,我看着他,他脸上那个表情我看了五年了。不着急的样子,不承诺的样子,把问题推到我这边来的样子。

"到时候再说吧。"

我把他刚才说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了他。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学他说话,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我没什么想法,你说等就等吧。"

我们继续往前走,脚下的石板路有点硌脚,我穿的是双薄底帆布鞋,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石子顶在脚心。朱家锐走在我左边,他的步子比我大,每走三四步就要慢下来等我一下。以前他会主动放慢速度,现在他走着走着就忘了,等我喊他他才停。

"你最近是不是老加班?"

"嗯,院里接了个新项目,写字楼,下个月要交初稿。"

"那你注意身体,别老熬夜。"

"知道。"

"你抽屉里那盒胃药还有吗?"

"上回吃完了。"

"我再给你买两盒放家里。"

"行。"

这段对话我跟他说了多少遍,我自己都记不清了。他胃不好,饮食不规律就犯疼。我买药买了好几次,每次都放在他床头柜的抽屉里,他有事没事就忘了吃。等他疼起来翻抽屉,翻到了就吃一颗,翻不到就忍一忍。

散步回来上楼,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他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下巴微微抬着,露出喉结那条线。我站在他旁边,看着电梯里镜子映出来的我俩。我穿着件米色开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素着一张脸。他穿着灰T恤和藏蓝运动裤,脚上那双拖鞋还是我去年在网上给他买的,后跟磨薄了一块。

"家锐。"

"嗯?"

"你觉不觉得咱俩现在话越来越少了?"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电梯镜子里映着的自己。

"没有吧,不是天天都聊天吗。"

"聊什么了?"

"刚才不还聊孩子的事吗。"

"那是聊天吗?那是过流程。"

"什么过流程?"

"就是你把问题丢给我,我把问题还给你,最后谁都没答案。"

电梯到了,门叮一声开了。他先走出去,回过头看我还在里面站着。

"你想多了。"

"也许吧。"

我走出来,门在身后关上。他掏出钥匙开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客厅黑漆漆的。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白炽灯的光照在沙发和茶几上,一切都是我们出门前的样子。

"你先洗澡吧,我今天洗过了。"

"好,那我先去了。"

他往浴室走,走了两步又回来,在客厅柜子里翻了翻。

"你找什么呢?"

"剃须刀,充电器找不着了。"

"在你床头柜第二个抽屉,我上次收拾放那了。"

"哦,找到了。"

他拿了充电器又往浴室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他衣服上那股淡淡的汗味。夏天过去了,他还穿着短袖T恤,胳膊露在外面,手肘上一道浅浅的疤,是前年搬家具蹭的。

"家锐。"

"又怎么了?"

"我爱你。"

我忽然说了这三个字。他停住了脚步,回过头看着我,脸上带着点意外的表情。

"你怎么忽然说这个?"

"就忽然想说了。"

"哦,我也爱你。"

他说完就进了浴室,门关上,里面传来水声。我站在客厅里,电视关着,茶几上摊着他翻了一半的设计杂志,封面折了一个角。我把它拿起来抚平了放好,又把沙发靠垫摆正,把拖鞋归拢到鞋柜边。

我做这些事的时候手脚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浴室里的水声哗哗响着,他哼歌的声音从水声底下透出来,听不太清调子。我走到卧室坐在床沿上,床头柜上摆着我俩的结婚照,相框是银色的,边角积了一层细灰。照片里他穿着白衬衫,我穿了条红裙子,两个人笑得都很灿烂。

那会儿我们刚买房,每个月还贷还得很吃力。他跟我说,等贷款还完了,带我去云南看洱海。五年过去了,贷款还了大半,洱海一次都没去过。

浴室水声停了,他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往下滴水。他走到梳妆台前面拿吹风机,插头插了两下没插进插座,弯下腰仔细对准了才插好。

"你今天洗澡好快。"

"累,想早点躺。"

"那你吹干了睡,别湿着头发。"

"知道。"

吹风机嗡嗡地响起来,我靠在床头看着他吹头发。镜子里的他侧对着我,举着吹风机在头顶来回晃,胳膊肘一抬一落。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也是夏天,他穿着件蓝格子衬衫,头发比现在长,站在咖啡馆门口等我。那天他紧张得说话都有点结巴,点单的时候把拿铁说成了茶拿铁,服务员纠正他他又红了脸。

那时候我觉着他可爱。现在呢,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男人,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具体是什么,我说不上来。

他吹完头发关了吹风机,拔了插头缠好线放回抽屉里。然后他掀开被子躺下来,长长地呼了口气,把手机从床头柜上摸过来,解了锁开始划。

"别看了,睡觉吧。"

"看两分钟就行,院里群里在发通知。"

"什么通知?"

"明天九点开会,别迟到。"

"那你设个闹钟。"

"闹钟一直设着呢。"

他说完又划了两下,然后把手机放下来,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他往我这边侧过身,胳膊搭在被子外面,碰了碰我的手腕。

"今天怎么忽然说那句话?"

"哪句话?"

"你说呢。"

"就忽然想说了,没有为什么。"

"那你再说一遍。"

"我爱你。"

他听了笑了笑,那个笑在黑暗里我看不太清,但我感觉到他抓着我手腕的那只手紧了紧。

"我也爱你,睡吧。"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窄窄的亮痕。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不快不慢地跳着。旁边他的呼吸已经沉了,鼻息均匀,带着点轻微的鼾声。他入睡一向快,沾枕头五分钟就着。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扯了一点,他也往我这边挪了挪。

就五年的时间,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枕着同一个枕头,盖着同一床被子。可我觉得自己离他好远,远到伸出手都够不着。他刚才说我也爱你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区别。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掉在地上,没有分量。

可我能怪他吗?他加班回家还陪我散步,我说爱他他也回了一句。他做了所有该做的事,没有出轨,没有冷暴力,工资卡也在我这。我妈说得对,平平淡淡才是真。可我越活越觉得,平淡下面空荡荡的,像一间装修好的房子,家具摆得整整齐齐,但没有人在里面住。

我闭上眼睛,那道光还映在我眼皮上,橘红色的一小条。明天又是重复的一天,起床、做饭、上班、下班、做饭、散步、睡觉。我不怕重复,我怕的是重复里头什么都没有,连一点盼头都摸不着。

可他刚才抓我手腕那一下,明明是有温度的。我对自己说,李雯雯,你别作,日子就是这样过的。那些激情浪漫是电视剧里演的,柴米油盐才是真的。他顾家,他不乱来,他每个月工资准时上交,你还想要什么。

我翻身面朝他的后背,他肩膀微微拱着,呼吸一起一伏。我伸手碰了碰他的后背,他嗯了一声,动了动,又睡过去了。

我缩回手,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章 隐性隔阂温柔下的满心疲惫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起来做早饭。朱家锐还在睡,闹钟响了三遍他才伸手按掉。我煎了两个荷包蛋,热了牛奶,把面包片放进烤面包机里。

"起来了,七点四十了。"

"嗯……五分钟。"

"你说五分钟就五分钟,每次都五分钟。"

他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只露出后脑勺。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他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还翘着,跟昨晚一样。我没再喊他,自己去餐厅坐下吃早饭。面包烤得有点过了,边角焦了一圈,我掰掉焦的部分蘸着牛奶吃。

他八点才出来,头发胡乱抹了两把水,衬衫扣子扣错了一个。我放下杯子走过去把他扣子重新扣好,他低头看了一眼,说了句谢谢。

"你昨天说的空调师傅电话打了没?"

"还没呢,现在打。"

他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找了半天才翻到那个维修电话。电话接通了,他说了几句约好了时间,明天下午三点上门。

"约好了,明天下午三点。"

"那我明天请半天假。"

"不用请假,我在家就行。"

"你不是要开会吗?"

"明天那个会取消了。"

"那行,你看着办吧。"

我收拾碗筷去厨房洗,他在玄关穿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的,走不了两步肯定开。果然他走到门口就蹲下来重新系,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你每次都随便,我做了你又说不合胃口。"

"我没有吧。"

"上回做红烧排骨,你说太甜了。"

"那确实有点甜。"

"你告诉我你想要的口味,我按那个做。"

"就正常味道就行,别太咸别太甜。"

"这不还是随便吗。"

他站起来拉了拉包带,看了我一眼。

"你真想吃什么都行,我没挑。你做的我都吃。"

他开门走了,门关上之后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握着那只洗了一半的碗。水流从水龙头里哗哗地冲出来,我把碗放进去转了两圈,冲干净搁在沥水架上。

上班的路上我骑电动车经过医院门口,看见一个女的坐在台阶上哭,旁边站着她老公,手里举着遮阳伞给她挡太阳,嘴上在劝什么。我多看了一眼,电动车差点蹭到旁边的护栏。我攥紧车把捏了刹车,停下来等心跳平复了才重新拧油门。

那对夫妻让我想起去年冬天的事。我发烧三十九度,浑身发冷,自己量了体温跟朱家锐说了一声。他在画图,头也没抬。

"抽屉里有退烧药,你吃一颗。"

"我烧得有点厉害,你能陪我去趟医院吗?"

"现在啊?我这张图画到一半,明天一早要交。"

"那我自己去吧。"

"你打车去,别骑电动车,外面冷。"

我裹了件羽绒服自己打车去了医院,挂号排队抽血输液,一个人坐在输液大厅里。旁边床的阿姨有她闺女陪着,削苹果给她吃。我盯着头顶的吊瓶数液滴,一滴一滴往下掉,掉了一个半小时才输完。

回去的时候他在书房画图,听见开门声问了句怎么样了。

"输完液了。"

"那早点睡,多喝水。"

"嗯。"

我走进卧室躺下来,被子是凉的,脚也是凉的。他在书房画图到半夜,进卧室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他有没有帮我掖被子,我不知道。第二天早上起来烧退了,他已经在餐桌前吃早饭了。

"你今天请假吗?"

"不用,退烧了。"

"那就行,我上班去了。"

他出门的时候连我额头都没摸一下。那天晚上他妈打电话来问,他跟他妈说,雯雯昨天发烧了,今天好了。他妈说那你多照顾照顾她。他说知道了。电话挂了之后他跟我转述了这句话,语气跟他妈一样,客客气气的。

过去的事我不想翻,可有些事像鞋里的沙子,走一步硌一下,走一步硌一下。不拿出来的时候以为忘了,一走起来就疼。

中秋节那天他在院里加班,我一个人回了娘家。我妈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吃了两碗。我妈问家锐怎么没来,我说加班。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又给我盛了碗汤。我走的时候我妈塞了一袋月饼让我带回去,我在车上把那袋月饼放在膝盖上,塑料袋的提手勒着手指头,勒出两道红印子。

到家的时候他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我把月饼搁在茶几上,他抬头看了一眼。

"妈给的?"

"嗯。"

"替我谢谢妈。"

"你自己说。"

"行,我明天打电话。"

第二天他有没有打电话我不知道,反正我后来也没问他。他记性不差,只是对有些事不上心。我越来越分不清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

国庆节之前我说想出去走走,周边找个民宿住一晚。他说行,你安排,我跟着就行。我在网上看了三天,选了一家山里的,有露台,能看到水库。我把链接发给他,他回了个表情包,就没下文了。我又问他行不行,他说行啊,你定了就行。

我就定了。出发前一天他说院里有急事,第二天要去公司。

"那你什么时候能走?"

"下午吧,弄完了我就过去。"

"民宿要下午两点入住,你三点前能到吗?"

"尽量。"

"你要赶不上我就自己去,你晚上再来。"

"行。"

那天我一点半到的民宿,在山里,露台上确实能看到水库,水是蓝绿色的,安静得只剩鸟叫。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待到三点,给他发消息问他出发没。他说还在忙,再等会儿。

四点。五点。六点。天快黑了,我站在露台上,水库倒映着晚霞,橘红色的光铺了满水面。手机响了,他的消息。

"今天走不了了,领导临时让改方案。"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那天晚上我自己在民宿吃的饭,点了份红烧肉和米饭,红烧肉太肥了,我吃了两块就放下了。洗完澡躺在那张大床上,山里的夜安静得过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给民宿老板多要了一床被子压在身上,才勉强睡着了。

第二天我回去的时候他没提这事。我也没提。我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看着车窗外往后跑的山、树、电线杆,心里想的是算了。算了两个字说出口很容易,可它背后的东西太多了。

十二月我生日,他问我想要什么礼物。

"不用买,我什么都不缺。"

"那不行,生日总得有点仪式感。"

"那随便吧,你看着买。"

生日那天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个蛋糕,巴掌大的那种小蛋糕,上面插了一根蜡烛。没有礼物,他说去晚了商场关门了。

"没事,有蛋糕就行。"

他帮我点了蜡烛,让我许愿。我闭着眼睛许了个愿,跟去年一样的愿,跟我自己说希望这一年能开心一点。蜡烛吹灭了他切了一块给我,奶油是植物奶油的,腻得发苦,我还是吃完了。

"好吃吗?"

"好吃。"

"明年买个大的。"

"嗯。"

明年,我那时候就想,明年我还想跟你一起过生日吗。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可它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之后没有走,就停在那儿了。

新年的时候他同学聚会,带了我一起去。他同学的老婆们坐一桌,聊孩子聊学区房聊公婆。我坐在那儿听着,时不时搭两句嘴。有个女的问我,你俩不要孩子啊?我说在等。她说等什么呀,再等等年纪大了不好生。我笑了笑,说家锐工作忙。

回家的路上朱家锐喝了点酒,坐在出租车里靠着窗,脸被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照着。

"雯雯。"

"嗯?"

"你今天在饭桌上不太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她们聊的孩子学区房我又插不上嘴。"

"那你想不想要孩子?"

"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认真的。"

"你认真的?你上回说再等等。"

"现在是新年了,翻篇了。"

"那你说什么时候要?"

"今年吧。"

"你确定?"

"嗯,定了吧。"

他从车窗边转过头看我,脸有点红,眼睛里映着窗外一盏一盏往后跑的路灯。他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掌心热烘烘的,全是汗。

"那今年我们要个孩子。"

"好。"

我说了这个字,心里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就是平静。那种平静很奇怪,像是答应了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他要孩子,我给他生,好像只是他人生清单上的一个待办事项,我在那个事项旁边画了个勾。

后来他跟朋友喝了两次酒,每次回来都跟我说一遍今年要孩子。第三次我听着,嘴上应着,手上继续叠衣服。

"你怎么好像不太上心?"

"我上心啊。"

"那你给我个反应。"

"什么反应?"

"就是开心的反应。"

我放下衣服看着他,他坐在沙发上歪着脑袋,脸红扑扑的,酒气混着韭菜味。

"开心的反应是什么?跳起来吗?"

"至少笑一下吧。"

我笑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看电视了。那个笑我对着镜子练过,嘴角往上翘,眼角弯一弯,看起来挺真的。我在公司对客户笑过很多次,在菜市场跟卖菜大姐笑过很多次,在电梯里对邻居笑过很多次。但对他笑的时候,我越来越觉得那块肌肉是僵的。

春天来了,气温回升,我又开始骑电动车上下班。路上樱花开了,粉白色的一树一树,风吹过的时候花瓣落我一身。我停在路边拍了一张樱花的照片,想发给朱家锐,字打了一半又删了。发了又怎样,他回个表情包,然后就没有了。

那天晚上散步的时候我主动牵了他的手。他掌心还是热的,但皮肤有点干,拇指侧面有个倒刺。我摸到那根倒刺,想帮他扯掉,他缩了一下手。

"干什么?"

"倒刺,我帮你扯了。"

"别扯,疼。"

"回去用指甲刀剪。"

"行。"

我又把他的手牵回来,这次他没有缩。我们沿着步道走了半圈,经过花坛的时候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撞在我腿上,我弯腰扶了他一把。

"没事吧?"

"没事!阿姨对不起!"

"不碍事,慢点跑。"

小男孩跑了,他妈在后面喊慢点。朱家锐看着那孩子,嘴角有点笑意。我看了他一眼,他很快把那个笑收住了。

"你喜欢小孩?"

"还行。"

"那咱俩今年要是真有了,你想要男孩女孩?"

"随便,都行。"

又是随便。我松开他的手,插进自己外套口袋里。他察觉到了,又伸手把我的手腕从口袋里捞出来牵着。

"你怎么了?"

"没什么。"

"你又生气了?"

"没生气。"

"你肯定生气了,你这人一生气就松手。"

"你这人一生气就说随便。"

"我哪生气了?我真没有。"

"那你自己选,男孩女孩。"

"女孩吧。"

"为什么?"

"女孩乖,像你。"

"我乖吗?"

"你乖啊,你什么都让着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带着点调侃的笑。可那句"你什么都让着我"从我耳朵进去的时候,像一根针扎了一下。我什么都让着他,这句话他自己也知道。

"家锐。"

"嗯?"

"你觉得我累吗?"

"累什么?"

"累这段婚姻。"

他脚步停了,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我。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眼睛微微眯起来。

"你怎么又胡思乱想了?"

"我没胡思乱想,我问你呢。"

"咱俩挺好的呀,不吵不闹的。"

"不吵不闹就是好吗?"

"那你想要什么?天天吵架吗?"

"我不是要天天吵架,我想要点别的。"

"什么别的?"

我张了张嘴,想了想还是算了。那种东西说出来他也听不懂,或者听懂了也觉得是小事。我要他把空调维修放在心上,要他在我生日的时候准备个礼物,要我发烧的时候他陪我去医院。这些事说出来显得我矫情,可积在一起又沉得我喘不过气。

"没什么,回家吧。"

"你话说到一半。"

"我说完了。"

"你刚才说想要点别的,什么别的。"

"我说了我忘了。"

他不信,但他也没追问。我们走回家的路上谁都没再开口,他牵着我的手,但我感觉不到他掌心的温度了。也可能是我的手太凉了,衬不出他的热。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他又背对着我睡着了。我盯着他那截后颈,被子边缘露出一点点皮肤,上面有一颗黑痣。那颗痣我认识,五年前结婚那天晚上我就看见了,我还用手指头点了一下,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

那颗痣还长在原来的地方,可我看着它,觉得跟五年前不是同一颗了。人也一样,还睡在我旁边,可我觉得他已经走了很远。他走到哪了,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我闭上眼睛,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一样的早饭,一样的上班路,一样的晚饭,一样的散步。我以前安慰自己说日子就是这样的,平淡是真。可我现在越来越清楚,平淡和空壳是两回事。前者有温度,后者只有形状。

我们的婚姻像一个空壳子,外面看着好好的,里面已经什么都没了。而他住在那个壳子里,根本没有发现。

第三章 饭后漫步毫无征兆的离婚提议

那天跟别的日子没什么不同。六月的天已经热起来了,晚饭我做了个凉拌黄瓜和番茄牛腩。朱家锐今天回来得早,六点就到了,进门就闻着味儿说香。

"今天怎么这么早?"

"方案交了,不赶了。"

"那你歇会儿,饭马上好。"

"我帮你盛饭。"

他拿了碗去盛米饭,高压锅的盖子太重,他掀了两下才掀开。白米饭的热气呼一下涌出来,扑了他一脸。他眯着眼睛把饭盛好端到桌上。

"今天这个牛腩炖得烂。"

"高压锅压了四十分钟。"

"你尝尝,咸淡怎么样。"

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番茄的酸和牛腩的咸正好,炖得透了,肉丝在齿间就散了。我点了点头。

"还行。"

"你也吃啊。"

"我吃着呢。"

他夹了好几块牛腩放进自己碗里,又夹了一筷子黄瓜,咔嚓咔嚓嚼着。电视开着,这回放的是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在介绍怎么做蒜蓉粉丝虾。他看得专注,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

"你想吃那个吗?明天给你做。"

"行,明天周末,咱俩一起去买虾。"

"你明天不加班?"

"不加,终于不加了。"

"那说定了。"

他吃完饭主动收了碗,把剩菜端进厨房用保鲜膜蒙好放冰箱。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弯腰的时候衬衫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后腰那块皮肤露出来,腰窝那儿有一道压出来的红印子,估计是坐了一天硌的。

"你腰上红了。"

"椅子硬,坐久了就这样。"

"明天买个腰靠。"

"不用,过两天就好了。"

他放好碗关了冰箱门,转过身来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更松快些,眼角弯弯的。他大概是真的高兴,方案交了,明天周末,心情好了。

"走不走?散步。"

"走。"

我换鞋的时候他已经在玄关等着了,弯腰把拖鞋摆正。我的拖鞋被他从鞋柜底下拿出来了,两只并排放着,脚尖朝外。他什么时候会做这个了,以前都是我换完鞋乱踢,他跟在后面帮我归拢。

"今天你帮我把鞋摆好了?"

"顺手。"

"谢了。"

"客气什么。"

我们下楼的时候电梯里就我俩,他靠在轿厢壁上,两手插在运动裤兜里。我站他旁边,从金属壁的反射里看着他的脸,他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意。

小区里的栀子花开了,白花花的一片,香味浓得有点呛。步道上有人在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悠悠地晃。我跟朱家锐并肩走着,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

"今天天气不错,不闷。"

"嗯,明天要是也这样就好了。"

"明天想出去吗?"

"去哪?"

"去海边?开车四十分钟到了。"

"你明天真不加班?"

"真不加,骗你干什么。"

"那去海边吧,好久没去了。"

"好,明早起来就走。"

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我反倒有点意外。上一次我们说好出去,还是国庆节那回,他临时变卦把我一个人扔在民宿。从那以后我就没再主动提过出去玩,他也默契地没再提。

"你不怕明天领导又让你改方案?"

他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我。

"你还在记仇啊?"

"不是记仇,是怕你记不住。"

"今天是真的交完了,放假了,天塌下来我都不去。"

"说准了?"

"说准了。"

他伸出手来,小拇指朝我的方向勾了勾。我看着他那根小拇指,愣了一秒才伸出自己的勾上去。两个人扯了两下,像小孩子拉钩一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嘴里念着这句,念完自己笑了,我也笑了。那会儿我觉得今天晚上的风特别软,花香特别甜,连路灯都比平时亮堂。就那一瞬间,我又觉得这段婚姻还能救一救。那些委屈也不是不能咽,只要他肯往前走一步,我就能跟着走十步。

我们沿着步道走了一圈,经过小区中心那个小湖。湖不大,水面上飘着几片荷叶,叶子底下有红鲤鱼在窜,偶尔翻个水花。湖边围了一圈石栏杆,每隔几米就有一盏矮地灯,把湖水照得暖融融的。

"坐会儿吧?"

"好。"

他扶着栏杆站定,我也靠在他旁边。湖面上倒映着对面楼的灯光,一簇一簇的橘黄色碎在水面上,风一吹就散了又重新聚起来。

"明天几点出发?"

"九点吧,晚了太阳晒。"

"行,我设闹钟。"

"你想带点什么吃的?我明天早上做三明治。"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你又说随便。"

"这回是真随便,你做啥我都吃。"

他侧过身来看着我,地灯的光从底下打上来,他的下颌线被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他看了我好几秒,脸上那个笑慢慢收了。

"雯雯。"

"嗯?"

"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说。"

他沉默了几秒,转头看着湖面。他的手指在石栏杆上敲了两下,指甲碰着石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咱俩离婚吧。"

我听见了。那四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耳朵里,每个字都像一粒石子砸在水面上,砸出几圈涟漪,然后沉下去不见了。风还在吹,栀子花的香味还在飘,湖对面有小孩在笑,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你说什么?"

"离婚。"

他又说了一遍,还是看着湖面,没有看我。

"咱俩离婚吧。"

我没有哭。眼泪一滴都没有涌出来。心跳也是稳的,比晚上睡觉的时候还要平稳。我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后脑勺上那根翘起来的头发,昨天翘的他还压下去,今天又翘了。

"你认真的?"

"嗯。"

"为什么?"

他沉默了更长的一段时间。湖里的鲤鱼翻了个水花,啪嗒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觉得咱俩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说不清楚,就是感觉不对了。你跟我说话越来越少,跟我笑也越来越少。我跟你说话你得想半天才回我。"

"就这个原因?"

"不是全部。"

"还有什么?"

"我想了很多,但我说不上来。"

他终于转过头看着我了。路灯和地灯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每一处我都熟悉。可他说出来的话我却觉得陌生。

"你是不是有人了?"

"没有,绝对没有。"

"那是为什么?你不爱我了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雯雯,你别这么看我。我提这个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憋了好久了。"

"你憋了好久了?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怕说了你难受。"

"那你现在说了,我不难受吗?"

他垂下眼睛,看着栏杆下面的湖水。我站在他旁边,距离不到半臂,可我觉得他已经退出去好远。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年初。"

"年初?都快半年了,你一个人想了半年,然后今天晚上忽然跟我说要离婚?"

"不是忽然,我一直找机会跟你讲,一直说不出口。"

"那今天怎么就说出去了?"

"今天高兴。"

他说今天高兴。他因为高兴,所以决定跟我离婚。我听着这个理由,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我嘴角动了一下,但那个笑没成型就散了。

"那你都想了半年了,你想清楚结果了?"

"想清楚了。"

"结果就是要离婚?"

"嗯。"

"那房子呢?车子呢?存款呢?你想清楚了吗?"

"房子卖了分钱,车子归你,存款一人一半。"

"你把这些都算好了?"

"大概算了一下。"

"你连怎么分钱都算好了,你计划了多久?"

他低下头,手指又在栏杆上敲了两下。笃笃笃,声音不大,但在我耳朵里格外响。

"家锐。"

我喊了他一声,他抬头看我。

"我同意。"

他的手指停在了半空。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眼睛定在我脸上,嘴唇微微张开。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同意,离婚。"

第四章 丈夫预想哭闹我却陷入短暂沉思

他站在我面前,表情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嘴角那点笑意已经完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看不太懂的神色。

"你同意了?"

"嗯。"

"你什么都不问就直接同意?"

"你刚才说想清楚了。"

"我是说我想清楚了,但你总得……"

"总得什么?"

"总得生气吧?总得哭吧?"

我看着他,他脸上那种错愕正在往某个我不知道的方向蔓延。他大概准备了一肚子话,预备来应对我的崩溃、质问、挽留,可我一样都没有给他。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哭?"

"因为离婚啊,正常人都会哭的。"

"我不是正常人?"

"你是……但你不该是这个反应。"

他把两只手从栏杆上放下来,握成拳头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脚步往我这边挪了半步,又退回去。

"雯雯,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我是认真的。你说离婚,我同意,就这么简单。"

"你甚至不问原因?"

"你说了,不合适。你觉得不合适,我没什么好问的。"

"那你总得反抗一下吧,总得想办法挽回一下吧?"

"为什么要挽回?"

我问他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也停顿了一下。对,为什么要挽回。我在这段婚姻里待了五年,从第一年开始我就在等它变好。第二年我还是在等。第三年我开始怀疑它到底能不能变好。第四年我觉得它可能就这样了。第五年我连等的心思都快没了。

他今天提离婚,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锁里。锁一直卡着转不动,今天终于转开了。转开之后我看到的那个东西,就是我一直没敢面对的东西。

"家锐,你认识我五年了。你看我哪次吵架跟你大吵大闹过?"

"没有。"

"我哪次不是忍一忍就过去了?"

"是。"

"那你凭什么觉得这次我会闹?"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大概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的妻子从来不会闹,为什么这次就一定闹。他被自己的逻辑困住了。

"我生病自己去医院你记得吗?"

"记得。"

"我生日你只买了个蛋糕你记得吗?"

"我记得。"

"国庆节我一个人在民宿住了一晚你记得吗?"

他低下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那时候你在加班。"

"对,你在加班。我理解你加班。可我一个人待在那个房间的时候我在想,如果你是我,你是什么感受。"

"我那天真的走不开。"

"我知道你走不开。可我也知道,如果你真的在乎,总有办法走得开。"

他猛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睁大了。那句话大概戳在了什么地方,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我从来没跟你说过这些。"

"你没说,我以为没事。"

"你以为没事就真的没事了?"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每次吵架都跟你掰扯清楚?"

"你哪怕掰扯一次,我可能就知道了。"

"你明知道我这个人不吵架,你把所有问题压在我身上,然后说我为什么不掰扯。你自己呢?你除了提离婚,你自己掰扯过什么?"

他被我问住了,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栏杆,手指一下一下地抠着石面上的凹槽。湖里有条鲤鱼跳起来又掉回去,扑通一声,水花溅了好几圈。

周围有散步的人经过,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我把声音压低了些。

"家锐,你提离婚的时候是认真想过的,对吗?"

"对。"

"那我也认真告诉你,我同意。你把我这句话也当认真的。"

"你就不能……给我们一个机会?"

"我给过机会了。五年了,你自己数数我给过你多少次。"

"那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我说了有用吗?我说空调维修你忘了一个礼拜,我说国庆节我想出去你加班,我说生日想要个礼物你只买个蛋糕。我说了这么多,哪一样改了?"

他站在湖边,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的草地上。我的影子跟他并排,比他的短一截。五年来我们总是这样并排站着,可我们的影子从来没有真正叠在一起过。

我脑子里开始过电影一样地回放那些画面。他加班画图的背影。我一个人吃饭的餐桌。发烧那天输液大厅的白墙。民宿阳台上空荡荡的椅子。生日蛋糕上那根孤零零的蜡烛。他背对着我睡着时的那截后颈。还有他今天说离婚时看着湖面不肯转过来的那张脸。

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排着队从我眼前走过去。每走一个我就在心里画个勾,画完了我数了数,够多了。多到我不需要再犹豫。

"我嫁给你的时候觉得你这人踏实。"

"现在呢?"

"现在你还是踏实,但踏实不够。"

"那还要什么?"

"还要点别的。但你已经没有了,可能我也没有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靠近我一些,伸手想来碰我的肩膀。我往后退了半步,他的手落空了悬在半空。

"雯雯,你别这样,我害怕。"

"你怕什么?"

"我怕你真的走了。"

"你提离婚的时候没想过我会走吗?"

"我想过,但我没想到你这么干脆。"

"那我应该怎么样?跟你哭跟你闹,说没有你我活不下去,你才觉得正常?"

"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你太平静了。"

"平静不好吗?"

"平静得不像你了。"

"那你说我像什么样?"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摇了摇头。他说不上来。他从头到尾就没真的想过我这个人到底什么样,他只看到了他愿意看到的那部分。一个不吵不闹的妻子,一个永远在家的妻子,一个说爱他就回他也爱你的妻子。可这些背后是什么,他从来没问过。

"你想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你才想了不到五分钟。"

"五年了,我只是在等你开口。"

这句话让他彻底安静了。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亮晶晶的,像湖面上那些碎了的灯影。但他没让它溢出来,只是吸了一口气,把脸转向了湖面。

"走吧,回家。"

"你先回吧,我想再坐会儿。"

"那我陪你。"

"不用,我一个人待会儿。"

他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嘴巴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别待太久,外面凉。"

"六月了,不凉。"

他转身走了。我看着他走远,步道两旁的地灯一盏一盏地映着他的侧影,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许多,走到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我没看他,我低着头看湖里的鲤鱼。

等他消失在拐角那头,我扶着石栏杆慢慢地坐了下来。石凳被白天的太阳晒过,坐着温温的,不凉。湖面上那几片荷叶还在晃,底下游着几条红鲤鱼,一摆尾巴就窜出去老远。

我在想刚才那五分钟我到底想了什么。其实没想什么具体的,脑子里那些画面都是现成的,只是像翻相册一样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答案就在那里了,清清楚楚的,早就在那里了。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七分。从他说离婚到现在,过去了十一分钟。十一分钟前我还是他的妻子,现在我已经不是了。可奇怪的是,我一点都不觉得难过。就像一件压在柜子顶上很久的旧棉袄,终于拿下来打包扔掉了,肩头一下子轻了。

我坐了很久,久到湖对面的灯关了一排,水面暗下去一大片。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慢慢走回家去。

第五章 应声同意丈夫当场愣住

敲门的时候他开得很快,像是站在门后面等着一样。门一开他就往我脸上看,眉毛拧着,嘴角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你回来了。"

"嗯。"

"你吃饭了吗?"

"你糊涂了?咱俩一块吃的晚饭。"

"哦……对,我忘了。"

他让开门口让我进去,我又换了拖鞋。两只拖鞋还是并排放着的,我换好之后把它们重新摆整齐,跟他那双鞋尖对着鞋尖。

"我给你倒了杯水,温的。"

"谢谢。"

我端着水杯坐在沙发上,他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双手夹在膝盖中间,弓着腰,那个姿势像犯了错等着被训的小学生。

"你还想跟我说什么?"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是认真的还是气话。"

"你晚上提离婚的时候,你当时是认真的还是气话?"

他沉默了几秒。

"认真的。"

"那我现在也是认真的。"

"雯雯……"

他往前凑了凑,凳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我提的时候觉得你会挽留我。"

"所以你提离婚是因为你想让我挽留你?"

"不全是……但我以为你会挽留。"

"那我现在没挽留,你后悔了?"

"我……"

他说了一个字就卡住了。他把两只手从膝盖中间抽出来,在裤子上搓了搓,掌心磨着棉布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让我想想。"

"你都想了半年了。"

"可你忽然答应了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该怎么办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该怎么办。"

"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协议书你找模板还是请律师?"

"你真要走到那一步?"

"哪一步?是你先走到那一步的。"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坐下来,坐下来又站起来。茶几上的水杯被他碰了一下,晃了晃,水洒出来几滴在桌面上。他手忙脚乱地拿纸巾去擦,纸黏在湿了的桌面上撕破了,留下一片白屑。

"你看看你。"

"我怎么了?"

"你从没见我这样过是吧。"

"没有。"

"你以前说什么我都是那副样子,事不关己的样子。现在你看见我乱了,你满意了?"

"我不满意,我看着挺难受的。"

"那你为什么还答应得这么干脆?"

"因为我难受了五年,我不想再难受了。"

他停下了动作,手里攥着那团撕烂的纸巾,纸屑黏在他手指头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纸团扔进垃圾桶里,重新坐下来。这回他坐在了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垫子,仰着头看我。

"你跟我说说,这五年你什么时候开始难受的?"

"你确定你想知道?"

"你说吧。"

"你第一次忘了我生日。"

"哪一年?"

"第一年。"

"你生日那天我加班了……"

"你没加班,你忘了,第二天才想起来。你买了个蛋糕赔罪,我说没关系。"

"就因为这个?"

"不全是。我生病自己去医院,你只说了句抽屉里有药。那年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坐了两个小时吊瓶。"

"我不知道那么严重。"

"你也没问。"

他低下头,下巴抵着胸口。头顶那根翘着的头发还翘着,我盯着看了两秒,忽然想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撮头发这么好认。每晚睡在一张床上的人,我连他一撮头发的形状都记得,可他心里在想什么我却一点都不知道。

"还有呢?"

"你答应我的事十件有八件是到时候再说,说完就忘了。空调维修、净水器滤芯、换挂钩、陪我回娘家。每一件都是小事,可每一件都要我说三四遍才动。"

"我以后改。"

"你半年前就这么说了。"

"我是说真的。"

"我知道你现在是真的,但你能真多久?一个星期?一个月?你改不了一辈子的,你这个人就是这样的。"

"你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证明?"

"我给过机会了,你没抓住。"

"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因为我真的要失去你了。"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闷在掌心里传出来。他的肩膀在抖,幅度不大,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推他。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不是没有波动,但那波动很小,像风从湖面上吹过去,起了几圈水纹就散了。

"家锐,你别这样。"

"你别管我。"

"那你让我怎么管你?刚才还说要离婚,现在又趴地上哭。"

"我后悔了不行吗?"

"你提离婚的时候那么冷静,你那时候想过你会后悔吗?"

"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觉得你越来越疏远我,我想刺激你一下。"

"你用离婚来刺激我?"

"我当时觉得你肯定会闹会吵,你闹了我才知道你还在乎我。"

"所以这半年来你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嗯。"

"你等了半年,等一个我可能闹起来的机会,结果我没闹,你反而慌了。"

他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有真的哭出来。就是眼眶里水水的,鼻头也红了,嘴唇干裂着起了皮。

"雯雯,我错了。"

"你错哪了?"

"我错在拿离婚开玩笑。"

"我不觉得你在开玩笑,你说了两次,两次都很冷静。"

"我就是冲动了。"

"你冲动半年?你从年初想到现在,这是冲动?"

他被我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在地板上。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回来放在他旁边的地板上。

"把水喝了,你嘴唇都裂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伸手把水杯端起来喝了半杯,然后又把杯子放回地板上。

"咱俩非得走到那一步吗?"

"你觉得还能走回哪一步?"

"回到以前。"

"回到哪个以前?回到我没答应你离婚之前?可那已经变了,你提了,我应了,覆水难收。"

"我不收覆水,我认错就行。"

"认错不代表一切都翻篇了。翻篇的事得有翻篇的基础,你先把这五年亏欠的东西补上再说。可补不上了,时间回不去了。"

他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空调外机轰地响了一声,旁边那户人家关了空调,声音又消失了。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我想让你把离婚协议拟出来,财产怎么分写清楚。房子卖了分钱,车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这些是你自己说的。"

"我只是说说……"

"你说了两次,你说的就是你的意思。"

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整个人像被放了气的气球,肩膀塌下去一大截。

"明天拟。"

"好。"

"你明天在家吗?"

"在。"

"那明天我拟好了给你看。"

"行。"

他撑着地板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朝卧室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今晚我睡沙发。"

"随你。"

"被子你给我拿一下行吗?"

"在柜子最上面那层,你自己拿。"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拒绝给他拿被子。以前他只要开口,我都会去做。今天他开了口,我没动。

他看了我一眼,自己走进卧室去开柜子拿被子。我听见柜门打开的响声,听见他踮脚把被子拽下来的动静,听见他抱着被子往外走的时候拖鞋在地板上拖沓的声音。

"我关灯了?"

"你关吧。"

啪一声,客厅的灯灭了。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卧室走,经过沙发旁边的时候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味混着洗衣液的清香。他躺在沙发上蜷着身子,被子只盖到胸口,脚还露在外面。

我在卧室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明天见。"

"明天见。"

我关上门,躺下来盖好被子。旁边那个位置空着,枕头还是早晨起来的样子,中间凹下去一个坑,是他后脑勺压出来的形状。我伸手把那个坑抚平了,掌心贴着枕面停了一会儿。

然后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那是我最近几个月睡得最沉的一觉。

第六章 细数过往撕开婚姻所有假象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八点半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床尾。我坐起来揉了揉脸,听见客厅有动静,碗筷碰撞的叮当声。

开门出去,看见朱家锐站在厨房里,围着我那条碎花围裙在煎蛋。灶台上还搁着两片烤好的面包,杯子里倒好了牛奶。

"你醒了?"

"嗯。"

"洗个脸吃饭吧,我都做好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眼睛里还有血丝,估计昨晚没怎么睡好。可他煎的蛋圆圆的,蛋黄还是半流心的,火候掐得不错。

"你在哪学的煎蛋?"

"看视频学的。"

"以前怎么没见你做过?"

"你不让我做。"

"我哪有不让你做?"

"你说我毛手毛脚的,煎的蛋老破。"

"我说过吗?"

"说过。"

我不记得了。但我信他说的,因为五年来我确实什么都自己做了。他在厨房里笨手笨脚的,我就不让他碰了,久而久之他就不做了。我做惯了,他也就觉得我不需要他做了。可其实有些东西他做不做跟他做成什么样是两回事,我只是想要一个他愿意做的姿态而已。

"坐吧,吃饭。"

我在餐桌前坐下来,他把煎蛋和面包端到我面前,牛奶杯推到我的手边。杯沿上还沾着一滴水珠,应该是倒牛奶的时候溅上去的,他擦了杯身但没擦杯沿。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多。"

"想什么呢?"

"想咱俩的事。"

"想出什么了?"

他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在我对面坐下来。面前也有一份一模一样的早餐,但他没动,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像要正式谈事的样子。

"我想了一晚上,觉得你说得对。"

"哪句?"

"你说我十年改不了一辈子。我觉得你把我判了死刑。"

"我不是判你死刑,我是认清了现实。"

"那我问你,如果我能改呢?"

"你改过吗?"

"你给我一次机会试试。"

"机会我给过很多了,你自己想想。"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杯牛奶,手指在杯壁上划了两下。

"你再给我最后一次,就一次。"

"家锐,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给你这最后一次?"

"因为你还爱我?"

"你确定我还爱你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血丝更重了,眼白上布满了红纹路。

"你不爱我了吗?"

"我不知道。"

"你昨天还说爱我。"

"我昨天说了,可我说的时候连自己都不信。"

我把面包拿起来咬了一口,面包边烤得有点脆,嚼起来咔嚓咔嚓的。我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牛奶。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认真回答我。"

"好。"

"去年我生日你几点回来的?"

"晚上……九点多。"

"你回来的时候带了什么?"

"蛋糕。"

"除了蛋糕呢?"

"没了。"

"那你回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什么?"

"我说生日快乐。"

"然后呢?"

"然后你许愿,吹蜡烛,切蛋糕。"

"我许的什么愿你知道吗?"

他摇了摇头。

"我许的愿是希望明年生日你能陪我吃顿饭。别加班,别迟到,就安安静静坐一块吃顿饭。结果今年生日还没到,咱俩已经这样了。"

他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大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

"还有吗?"

"去年国庆节我一个人在民宿住了一晚。你第二天回来跟我说了句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说对不住。"

"你说完对不住就去洗澡了,洗完了窝在沙发上看手机看了一个小时。我一个人坐在旁边,你连靠都没靠过来一下。"

"我那时候真的累。"

"我知道你累。可你累的时候可以跟我说你累了,让我抱抱你。你什么都没说,就把手机掏出来看,把后背留给我。你一个周末就那么一个晚上,你把它给了手机。"

他两只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掌心里全是汗。

"你自己想想,你上一次主动抱我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很久。

"上个月?"

"上个月你抱了我吗?"

"我记不清了。"

"你记不清了。上个月我没抱你,你也没抱我。咱俩上上一次拥抱是过年,亲戚来家里拍了张合照,你搂了一下我的肩膀。那是唯一一次肢体接触。"

"我……我没想到你把这些都记着。"

"你不记着,所以你觉得没事。可我记着,每件事我都记着,就像记账一样。有些账小到我都不好意思开口说,可攒多了,我今天能一口气给你列个清单,从头到尾我都不用想。"

"那你为什么不早列给我看?"

"列了又怎么样?你看了,然后呢?你会改三天,三天以后又回到原来。我列一次你改三天,我列十次你也就改三十天。剩下的日子呢?还剩好多年,我要列多少次你才能记住?"

他把手从桌面上放下去,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他看着我的那个眼神,像终于看清了什么他之前一直没看见的东西。

"你一直在忍。"

"对。"

"忍了五年。"

"对。"

"你忍着不说是为了什么?"

"为了维持这个家。"

"你维持一个让你难受的家干什么?"

"因为我觉得婚姻都是这样的。我妈跟我说平淡是真,忍一忍就过去了。我看别人家好像也都差不多,我就一直忍,忍到觉得也许这就是婚姻该有的样子。"

"那你现在不忍了?"

"现在不忍了。因为忍了五年,我把自己忍没了。你提离婚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难过,是松了口气。我跟你讲这个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可怕,跟一个人过了五年,听到离婚的第一反应是松口气。你觉得这个婚姻还在吗?"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落在空调外机上扑腾了两下翅膀又飞走了。煎蛋凉了,蛋黄从流心变成了半凝固,油在盘沿凝了一层白。

"那我能做什么?"

"你能做的就是拟好协议,签字,咱俩体面收场。"

"如果我不签呢?"

"那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你拖着我就拖着,可我要走了,你拖不住我。"

"你去哪?"

"还没想好,反正不会住在这了。等你把房子挂出去卖了,我拿一半钱去租个房子重新开始。"

"你一个人住?"

"不然呢?我还能回娘家住一辈子?"

他歪着头想了想,表情像在消化什么很难下咽的东西。

"这些年我对你真的那么差?"

"你对我不是差,你是没有。差我是能感受到的,你没有,我就什么都感受不到。你像住在一个玻璃房子里,我能看见你,你也看见我,但中间隔着一层玻璃。"

"我隔着你?"

"对。你看不见我的感受,我也碰不到你。咱俩每天坐一张桌子吃饭,躺一张床睡觉,可那层玻璃从来没碎过。我有时候想伸手去推它,推不动,你也不帮我推。时间长了我就不想推了。"

他把双手伸过来,越过餐桌摊开在我面前。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着。

"那你现在伸手,我这回帮你推。"

我看着他那双手。掌心纹路很深,生命线、事业线、感情线三条清清楚楚地交握在一起。那双手我牵了五年,熟悉到什么程度呢,闭着眼摸上去都知道哪根手指上有个小茧子。可这双手除了牵着我散步之外,还做了什么?在我生病的时候帮我倒过水吗?在我难过的时候抱过我吗?在我说累的时候接过我手里的碗吗?

"晚了。"

"不晚,你伸手。"

"我的手已经缩回来了。我缩了太多次了,这次伸不出去了。"

他把手收回去,双手交叉着搁在桌面上,拇指一下一下绕着圈。

"那我还有机会吗?"

"没有了。"

"一点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了。"

他的眼眶又红了,这回比昨晚更红,红得有点发紫。嘴角往下撇着,整张脸都在往下垮,像一座房子在慢慢塌方。

"你别当着我的面哭。"

"我没哭。"

"你眼眶红了。"

"那不算。"

"那你把眼泪收回去,咱俩把早饭吃完,然后你把协议拟了。"

"你催什么?"

"我不是催你,我是想把这件事做完。做完心里就踏实了。"

"你踏实了,我不踏实。"

"你早晚会踏实的。"

他吸了吸鼻子,把面前那盘煎蛋端起来,几口吃完了。面包也塞进嘴里,牛奶咕咚咕咚灌完,然后把三个空杯空盘叠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又关了,他走出来的时候围裙已经解下来挂好了。

"我去拟协议。"

"你去吧。"

他进了书房,门没有关严。我坐在餐桌前,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我面前的桌面上。我伸出手去接那道光,掌心被照得暖洋洋的。那光不刺眼,温温的,像从很远的什么地方照过来,照到我手上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热度了,就剩一个亮的形状。

我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五指张开又合拢,张开又合拢,每合拢一次就像在握住什么东西。可最后我什么都没握住。

"家锐。"

我从餐桌前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从门缝里看着他。他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开着个空白的文档,光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的。他两只手放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没打。

"你写不出来的话我帮你找模板。"

"不用,我自己写。"

"那你慢慢写,不着急。"

"急的是你。"

"急的是我,可这婚是你提的。"

他转过头看着我,坐在电脑椅里转了个方向,正对着门口。

"我知道是我提的。我后悔了,可你说晚了。我现在硬着头皮也得把这事办完,因为我不办你就更看不起我了。"

"我看不起过你吗?"

"现在肯定看不起。"

"我没看不起你。你提离婚这件事本身我不恨你,你提了我也答应了,咱俩扯平了。我恨你的是前面的五年,但现在我要走了,那些恨就留在原地了,我不带走。"

他听完这句话,转回去对着屏幕,手指终于落在了键盘上。噼里啪啦的,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我从书房门口走开,回到卧室开始收拾东西。衣柜打开,我的衣服、他的衣服混在一起挂了大半柜子。我把自己的挑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旅行箱里。叠衣服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件他穿旧了没舍得扔的卫衣,灰色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我拿起那件卫衣停了两秒,然后把它放回了衣柜里。

那是他的东西,从今往后,不是我的了。

第七章 仓促反悔试图挽回被我拒绝

协议他当天下午就拟好了。打印出来拿给我看的时候,A4纸还是热的,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带着一股碳粉味儿。

我坐在沙发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财产分割那段他照着我俩之前说的写了,没什么出入。但最后一页他加了一条手动写的字,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有点抖。

"附加条款:离婚后双方不得立即与他人建立婚姻关系,缓冲期为六个月。"

我抬起头看他,他站在茶几对面,两只手绞在身前,像等着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

"这个附加条款是你自己加的?"

"嗯。"

"你凭什么限制我?"

"我不是限制你,我就是……怕你太快跟别人好上。"

"家锐,咱俩离婚协议里写这种条款,你觉得合适吗?"

"不合适我知道,可我就是想写。"

"你写了我也不会签。"

"那你划掉,你划掉也行。"

"你既然知道我会划掉,你写它干什么?"

他低着头没回答。我找了一支笔,把那条附加条款划了,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无效。然后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字,把纸推回去。

"你看看,没问题你就签。"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那条被划掉的附加条款,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从笔筒里抽了支笔出来,在签字那栏悬了好久。

"签啊。"

"我手有点抖。"

"那等你不抖了再签。"

"不是手抖,我是心里抖。"

"你心里抖什么?"

"签了字咱俩就真的没关系了。"

"你今天不签,明天签,明天不签后天签。早晚要签的。"

他把笔尖落下去,在那个空白的横线上写了自己的名字。朱家锐三个字他写了快十秒,比平时签名慢了好几倍。写完了他把笔一放,整个人靠进沙发里长长地呼了口气。

"好了。"

"嗯,好了。"

我把协议折好放回文件袋里,那个文件袋是我从公司带回来的,白色的牛皮纸,正面印了出版社的logo。他盯着那个logo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咱俩还有多少存款?"

"你问我?账目都在抽屉里,你自己看过。"

"我忘了。"

"三十五万。"

"一人十七万五。"

"对,房子卖了我再给你一半房款。"

"房子什么时候挂?"

"周一我联系中介,你配合看房就行。"

"我配合。"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站在电视机前面,背对着我。电视关了,屏幕黑漆漆的,映出他的轮廓。他伸手指着电视机旁边那盆水培的富贵竹,叶子有点发黄了。

"那盆竹子我给你浇过水的。"

"我知道。"

"我每个礼拜浇一次,没忘过。"

"嗯。"

"你不在的时候我也浇了。"

"你想说什么?"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那种想把一件事情包装得微不足道却又期待它重如泰山的神情,嘴角要笑又笑不出来的弧度。

"我想说我对你还是有点好的。"

"一盆竹子就叫好了?"

"不只是竹子,还有别的。"

"你说。"

"你晚上怕黑,每次我去厨房倒水都给你开着走廊灯。"

"那是顺手的事。"

"我每个月发工资第一件事转给你。"

"那是你应该的。"

"我加班再累也陪你散步。"

"有一天没去,你自己说的累。"

"可大部分时间我都去了。"

我看着他,他努力地在记忆里翻找那些他为这个家做的微小贡献。那些贡献太小了,小到他自己都说不出口,可他又必须找,因为如果不找,他就只能面对那个空白的五年。

"家锐,你找这些干吗?"

"我想证明我不是一无是处。"

"你本来就不是一无是处。你挣钱养家,你不抽烟不喝酒不出轨,你每天回家吃饭陪我散步。这些我都记着。"

"那你为什么还走?"

"因为我要的不只是这些。"

"你还想要什么?你告诉我,我去做。"

"我想要一个知道我什么时候会难过的人。我发烧的时候他不用看体温计就知道我不舒服。我想要一个在我生日之前就准备好礼物的人,而不是当天晚上去蛋糕店买了个现成的。我想要一个跟我说好了国庆节出去就真的把工作推开的人。这些事难吗?一点都不难。但你一件都没做过。"

他站在电视机前面,肩膀越缩越低,整个人好像矮了一截。

"我现在知道了,我以后全改。"

"你学不会的。"

"你凭什么说我学不会?"

"因为你五年都没学会,昨天之前你没觉得自己有问题,昨天晚上你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问题。一个学了五年都没学的东西,你想一晚上学会?"

"我可以学一辈子。"

"可我不想等了。我等了五年了,你还要我再等多久?等你学会的时候,我还是原来那个想被你关心的李雯雯吗?我已经不是了。我现在的需求已经不是这些了,我现在需求的是离开。"

他把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抓了两下,抓完头发乱糟糟地竖着。

"那我怎么做你才不走?"

"你什么都做不了。"

"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你如果昨天没提离婚,咱俩可能还能凑合很久。但你提了,我也答应了,这个门就开了。门开了就关不上了。"

"我关门。"

"你关不住的。我自己想出去。"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他走向门口,把门拉开又关上,拉开又关上,咔嚓咔嚓的门锁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

"你看,我关上了。"

"但你心里那扇门你关不上。"

他松开把手,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两腿伸直了摊在鞋柜前面。他的拖鞋歪倒在旁边,他也没扶,就那么靠坐着,仰着头看天花板。

"你要什么时候搬?"

"等房子找到买家,或者我先出去租个房子。"

"你别急着走,你住着就行。"

"咱俩都离婚了,还住一块儿?"

"你住卧室,我住沙发,我不打扰你。"

"你打扰不打扰我跟这个没关系。我住在这个房子里,看见你的东西我就想起你,想起你这五年怎么对我的,我就走不出去。我得走了才能重新开始。"

"你就不能重新开始但是还住在这?"

"不能。"

"那我走,我搬出去,你留下。"

"你搬去哪?"

"厂里有宿舍,我跟领导说说。"

"你之前就知道厂里有宿舍,你早就想好了?"

"我没想好,但我现在想了。"

"你昨天晚上还想挽回我,你今天就想搬厂里宿舍?"

"因为我知道挽不回了。"

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沾的灰。那个动作昨天也做了一次,今天又做了一次,好像他拍一拍灰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都拍掉。

"协议我拿去复印,一人一份。"

"嗯。"

"房子周一你联系中介,到时候叫我也行。"

"行。"

"那我今晚就去厂里住。"

"你这么急?"

"急的也是你,不急也是你,你到底要怎么样?"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们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中间摆着沙发茶几电视机,还有那盆他每周浇一次水的富贵竹。所有的东西都还在原来的地方,只有我们自己变了位置。

"我今天不去了,明天再去。"

"随你。"

我站起来拿了水杯去厨房接水,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的手伸了一下,想碰我的胳膊。我侧了侧身,他的手擦着我的袖子划过去了。

"你别碰我。"

"我碰一下怎么了?"

"你以前不碰我,现在碰了也没意义。"

"我以后天天碰。"

"我不需要了。"

我端着水杯回了卧室,把门关上。锁芯拧了一圈,咔嗒一声。我听见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往客厅那边走了,然后是沙发弹簧被压下去的吱嘎声。

我靠着卧室门站着,盯着对面的衣柜。衣柜里我的衣服已经收拾了大半,箱子立在墙角,拉链还没拉上。我走过去蹲下来把箱子拉链拉好,然后坐在床沿上等着明天。

明天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妈打电话。

第八章 体面止损果断开启新生活

周一九点多我给中介打了电话。对方问了我房子的大概信息,我说了两居室、建面八十九平、地铁口步行十分钟。他说这个户型好卖,约了周三来看房拍照。

"朱家锐,周三上午十点中介来看房,你在家吗?"

"在。"

"那到时候你开门。"

"你不回来?"

"我上班,中午休息的时候回来一趟。"

"行。"

我在公司上班的时候手机震了好几次,全是朱家锐发的消息。第一条是个链接,打开看是租房信息,一室一厅月租两千三,地址在城西。第二条问我觉得行不行。第三条说还是城东那个离你公司近。第四条说不搬也行他住宿舍。

我回了一条。

"你自己定就行,不用问我。"

"你是要搬出去的人,房子合不合适你住我不知道。"

他回得很快。

"我住哪都行。"

"那就宿舍吧,省钱。"

"好。"

又过了十分钟,他又发来一条。

"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周三之前都回。"

"那我做饭。"

"你做吧。"

我放下手机继续看稿子,页面上是一本散文集的书稿,讲一对夫妻搬到乡下种菜养鸡的事。文笔很淡,细节很多,种番茄、浇水、搭架子、收果子,看得人心平气和。我看了两页忽然把书稿合上了,靠在椅背上缓了会儿。

刘姐端着杯子从旁边经过,看了我一眼。

"雯雯你最近气色变好了。"

"有吗?"

"脸也瘦了点,看着精神了。"

"可能是换季了。"

"换季还能换气色?你以前老皱着眉,最近展眉了。"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刘姐走了之后我拿起桌上的小镜子照了照自己。镜子里的脸确实松快了一些,眉间那道浅浅的竖纹好像淡了点。以前我总是不自觉地皱眉,自己都不知道。

晚上回去他果然做了饭。番茄炒蛋、清炒油麦菜、紫菜蛋花汤,简单干净。我放下包洗了手坐到餐桌前,他盛了饭端过来放在我面前。

"今天中介打电话了吗?"

"打了,周三来看。"

"冰箱里东西你看有什么想吃的处理掉,到时候搬家不方便带。"

"嗯,我明天把冷冻的肉清理了。"

"你什么时候搬?"

"周六吧,东西不多,一趟就拉走了。"

"我帮你搬。"

"不用,我自己叫个货拉拉。"

"你一个人搬不动。"

"就两个箱子一个包,搬得动。"

他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嘴里嚼着,嚼得很慢,像在品什么复杂的味道。

"你这手艺比原来好了。"

"看了几个视频学的。"

"你以前不学,现在学干什么?"

"学着以后自己吃。"

"以后有人给你做。"

"不一定。"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会找别人吗?"

"你管不着。"

"我知道我管不着,我就问问。"

"我暂时不会。"

"暂时是多久?"

"不知道,反正现在没想法。"

他听了之后低头扒了两口饭,又夹了一筷子油麦菜。那顿饭吃了很长时间,比平时多吃了半个小时。他把每道菜都吃了很多,紫菜蛋花汤喝了三碗,碗底那点蛋花都拿勺子刮干净了。

周三中介来了,是个年轻的姑娘,举着手机拍了各个角度的照片和视频。朱家锐站在阳台上抽烟,中介问我房子卖多少钱合适,我说让他定,他是户主。

中介走了以后他走过来,烟还没掐,指头夹着烧了半截。

"你说我是户主?"

"咱俩都是户主。"

"可你把话权给我了。"

"卖房的事我不懂,你比我懂。"

"那要是我把价卖低了呢?"

"你不会的。"

他看了我一眼,把烟掐灭在阳台上的花盆土里。那盆花早就枯了,只剩一截干枝插在土里。他掐完烟把烟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动作很轻。

周五晚上我收拾好了最后一个箱子。卧室里我的东西已经搬空了,衣柜空了一多半,他的衣服还挂在那里看着有些零落。梳妆台上我的瓶瓶罐罐也都收进了箱子里,只剩下他的一瓶剃须水孤零零地立在角落。

他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但没声音。我走出来跟他并排站了一小会儿,看着他后脑勺上那撮翘着的头发。

"明天几点搬?"

"约的九点。"

"那我起来帮你搬。"

"不用了,你睡着就行。"

"我睡不着。"

"那你想干什么?"

"想跟你说说话。"

"说什么?"

"说你走了以后我怎么办。"

"你该怎么过怎么过。"

"怎么过?没人给我做饭了。"

"你自己学。"

"没人陪我散步了。"

"你一个人也走了一辈子了,你认识我之前不也一个人走。"

"认识你之后我就习惯两个人了。"

"习惯可以改。"

"如果我不想改呢?"

我看着他转过来的侧脸,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恰好照在他眉骨上,鼻梁的阴影投在另一半脸上。我看了他这么多年,从来觉得他这张脸普通,可这一刻我忽然发现他的眉眼其实不差,是我看久了看腻了,还是心早就凉了,我没法分辨。

"家锐,你以后会遇到别人的。"

"可你只有一个。"

"你往前看。"

"我看不了前面。"

"那你往后看。"

"后面全是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他这句话说得平静,像叙述一个事实,不带任何表演的痕迹。

"那你就停在原地吧,但我不停了。"

他仰起头,眼睛里有光在晃,但他忍住了。他像昨晚一样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走之前抱你一下行吗?"

"不行。"

"就一下。"

"你抱了我就更放不下。"

"我本来就放不下。"

"那你自己扛着。"

我转身拉着箱子走到门口,换了鞋。他站在沙发边上看着我,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我走了。"

"嗯。"

"钥匙我放在鞋柜上了。"

"嗯。"

"你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我拉开门,门缝一点一点地扩大,他的脸在那道缝里越来越窄。门快要关上的时候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扶住了门框。

"李雯雯。"

"嗯?"

"我对不起你。"

我扶着门把手,门停在半开半合的位置。晨光从外面照进来打在我脚面上,也打在他扶着门框的那只手上。他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你不用对不起我,你就对不起你自己吧。你是把自己的好日子亲手推出去的。"

"我知道。"

"那我走了。"

我把门拉上,咔嗒一声锁舌弹进锁孔里。门那边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我听见他靠上门板的声音,很轻的咚一声。

我推着箱子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从一楼升上来,叮一下开了。我进去之后按了一楼,电梯门缓缓合上,镜子里我看见自己的脸,挺平静的,眼睛没有红,嘴角也没有垮。就是一个人推着一个箱子,穿着件宽松的卫衣,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普普通通的一个周六早晨。

电梯到了,我推着箱子出了楼道。阳光一下子扑到身上来,暖烘烘的。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个大爷在花坛旁边打太极。我看着他们,觉得这世界跟昨天没什么两样,但在我眼里它亮了一点。

我把箱子搬上货拉拉的副驾,自己爬上后座。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就这点东西?"

"嗯,搬家。"

"从哪搬到哪?"

"城西。"

"好嘞,系好安全带。"

车开起来,小区的门卫亭、花坛、步道、湖边那排石栏杆一一从车窗外面退过去。我靠在座椅上看着,这个我住了五年的地方,每一寸都很熟悉。那棵我天天经过的香樟树,那个我被小孩撞过的地方,那盏我跟朱家锐一起数过盏数的路灯。

司机切了广播,里面放着一首老歌,女声在唱"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我听着那旋律,手搭在膝盖上跟着轻轻打拍子。

到了城西的新租的房子,是个老小区的顶楼,没有电梯。我搬着箱子上到六楼开了门,一室一厅,干净敞亮。阳台上能看到对面楼的屋顶和远处的山影。

我把箱子推进去,关上房门,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白墙、木地板、简单的家具,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装得下。

手机震了一下,朱家锐发的消息。

"到了吗?"

"到了。"

"那就好。"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

"我收拾阳台的时候发现你那双拖鞋忘带了。"

"你帮我扔了吧。"

"扔了可惜。"

"那你穿着。"

他回了个笑脸的表情,然后就没再发了。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箱子开始收拾东西。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书码在床头柜上。

做完这一切我走到阳台推开了窗。初秋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楼下早饭铺子的油烟味儿。远处的山影在薄雾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我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风把我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放下又吹起来。

太阳升高了,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大片暖融融的光。我转身回到屋里踩着那片光走了两步,拖鞋底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日子就这样开始了。一个人的日子,空落落的,但也轻快。轻快到我走路的步子都比以前大了一些。

晚上我给自己做了顿饭,青菜面条,打了个荷包蛋。坐在小餐桌前一个人的时候,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送进嘴里,热乎乎的,汤底是我自己调的,酱油醋香油,简简单单的味儿。我吃完了那碗面,洗了碗擦干净灶台,然后换了鞋下楼去散步。

小区不大,走一圈也就七八分钟。路边也有桂花树,香味飘在空气里。我走着走着步子慢下来,看见路灯底下有一对老夫妻坐在长椅上,老太太剥了个橘子递给老头,老头接过去掰了一半又递回去。

我看了一眼他们,然后继续往前走。风还在吹,桂花还在香,路灯在头顶亮着暖黄色的光。

我的步子不快不慢,穿过那片桂花香,穿过那些暖黄色的灯光,一直往前走着。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剧情需要,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模仿,请理性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