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3年,湘西山里,赵春妮被家里许给了山那头一个据说又聋又傻的四十岁老木匠。

彩礼送来那天,她第一次见到未来的大嫂,心里就往下沉了一截。

成亲那晚,她坐在新房里等着,门开了,那个"又老又傻"的男人走进来,走到墙角,低头洗了把脸——春妮脑子里一片空白,半天没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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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是从父亲那场病开始垮的。

赵父在山上伐木,脚下一滑,从高处摔下来,腰椎伤了,送到镇上医院,医生说往后不能干重活了。

这话说完,一家人站在医院走廊里,谁都没吭声。走廊里有别的病人家属来来去去,脚步声乱,春妮站在那些声音里,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的。

最后还是她先说,走吧,回家。

那年她十七岁,是家里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大的叫根生,那年十二,正是费钱的年纪,小的才刚会走路,还不会说整句话。

父亲躺下来之后,家里的地全压在了春妮和母亲身上。

母亲是个软性子,干活不惜力,手上磨了厚厚一层茧,但拿不了主意,碰上事就哭,哭完还是得靠春妮撑着。

春妮不怨她,就是这样的人,生下来就是这样,改不了的。

两年下来,家里欠了不少外债,都是借来给父亲看病的。

过年连猪都没钱杀,邻居家送了块腊肉过来,母亲当着人家的面笑着道谢,说太客气了太客气了,转身关上门,眼眶就红了。

春妮看见了,没说话,把那块腊肉接过来,进灶房挂上去,出来继续干活。

十九岁那年,春妮的事开始让母亲愁。

村里跟她同岁的姑娘,大多数已经嫁了,有的孩子都会走路了。

春妮长得不差,个子高,眉眼清楚,干活也利索,不是没人来说,是条件好点的人家,一打听赵家的情况,就打了退堂鼓。

不是嫌她人,是嫌这个家。

父亲躺着不能动,两个弟弟要养,外债还没还完,娶回来等于多了一堆累赘,哪家愿意接这个烂摊子。

来说过一次的,有个镇上供销社的工人,条件不错,媒婆带着来家里坐了一回,那人看了看屋子,又看了看躺在里屋的父亲,喝了杯茶就走了,后来再没来过。

还有一个邻村的,家里种地的,人倒是老实,但他娘来看了一眼,说家里负担太重,说了句"这个坑太深,我们家填不起",转身就走了。

母亲送走人,回来在堂屋里坐了半天,没吭声。

春妮在院子里喂鸡,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也没说什么。

媒婆刘大嘴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嘴皮子利索,走路带风,头发用一根黑布条扎着,走到哪里都是说话声音最响的那个。村里的婚事大半都是她经手的,她自己说,她手上经过的姻缘,少说也有三四十对。

那天她上门来,在堂屋里坐下,喝了口茶,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说有门亲事,问赵家有没有意思听。

母亲在旁边坐着,说什么人家。

刘大嘴说,山那头梁家村,有个木匠,姓梁,叫怀川,四十岁,一个人过,手艺好,家里有两间砖房,前几年自己盖的,还有些积蓄,不是穷人家。

就是人有点毛病,耳朵不大好使,脑子也不太灵光,但不会打人,不会闹事,老实得很,就是个闷葫芦。

母亲听完,脸色就变了。

刘大嘴看见了,接着说:"聋了傻了怕啥,又不会欺负人,你家春妮嫁过去就是当家的,什么都自己做主,多好。再说彩礼给得出,梁家大嫂说了,绝对不会亏待你们。"

母亲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块帕子,没吭声。

春妮坐在灶台边,把这些话听完,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刘大嘴又说了一通,说这年头能嫁个老实人不容易,说那两间砖房在梁家村算是好条件了,说彩礼的数目,说梁家大嫂怎么托她来的,说了很多,春妮没怎么听进去,只是坐在那里。

刘大嘴走了之后,母亲在堂屋里坐了很久,茶凉了也没动。

春妮去找刘大嘴,问她那个梁怀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有没有亲眼见过。

刘大嘴摆摆手说:"我也没见过真人,是梁家大嫂托我来的,说要给小叔子找个能过日子的媳妇,踏实的,不挑的。你要想看,成亲那天不就看见了。"

春妮又去村里打听了一圈。

说法不一。

有人说梁怀川年轻时出过什么事,受了刺激,脑子就不灵了;有人说他天生就这样,打小就傻乎乎的;有人说他其实没那么傻,就是不爱说话,见了人也不打招呼,耳朵是真不好使,跟他说话要凑近了大声说他才能听见。

但有一点大家都认——他一个人把那两间砖房盖起来的,木工活儿做得好,附近几个村子都来找他打家具,床啊柜子啊桌椅啊,东西做得扎实,不偷工减料,用个十几二十年没问题。

春妮把这些话拼在一起,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只能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回家,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棵老柿子树,树上还挂着几个没摘完的柿子,红的,皱了皮,风一吹就晃。

她去问父亲。

父亲躺在里屋,床边放着药罐子,屋里有一股苦味,混着潮气,窗户小,光进不来多少,屋里总是暗的。

春妮坐在床沿,把这门亲事说了一遍,说得很平,就是把刘大嘴的话转述了一遍,说完就等着。

父亲听完,眼睛看着房梁,半天没吭声。

屋里安静,只有外头根生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声音。

然后父亲把脸转过去,对着墙,说:"你要是不愿意,就别去。"

声音有点哑,说完就不说了。

春妮看见他的耳朵根红了。

她在床沿坐了一会儿,起身出去了,把门带上。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在屋里坐了一夜。家里的外债、父亲的药钱、根生的学费、那个还不会说整句话的小弟弟,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转,转来转去,转到天快亮。

窗户纸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鸡开始叫了。

春妮起身,去告诉母亲:嫁。

母亲当场就哭了,说对不住她,说她是好孩子,说了好几句,眼泪擦了又出来。

春妮说没事,去烧饭了。

婚事定得很快。

彩礼送来那天,梁家大嫂吴翠跟着一起来了。

吴翠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腰板直,走路稳,看着是个利索人。

进门先把春妮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开口夸,说长得好,说眉眼周正,说看着能干,说梁家有福气,说了一串,每句话都说得圆。

春妮站着听,面上应着,心里在打量这个人。

夸完了,吴翠把彩礼往桌上一放,话锋就转了。

她说怀川这个人脾气有点怪,不爱说话,你跟他说话他有时候听不懂,要凑近了说,你得有耐心。

家里的事基本上要靠你自己拿主意,他那边能搭把手就不错了,你别指望他能帮你多少。

春妮说知道了。

吴翠又说,梁家就这么一个兄弟,他嫂子我也是真心盼着他好,你们过好了,我心里也踏实,以后有什么事,你只管来找我说。

这话说得圆,但春妮听完,心里又往下沉了一截。

吴翠在堂屋里坐了一个多时辰,说了很多话,走的时候笑着跟母亲道别,说以后就是亲家了,常来常往。

母亲送她出门,回来把那些彩礼数了又数,说够还一半外债了,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春妮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出嫁前一晚,春妮把自己的几件衣服叠好,放进包袱。

也没多少东西,两件棉袄,几件换洗的,一双新布鞋是母亲给做的,鞋底纳得厚,说穿着暖和。还有母亲给的那块帕子,绣了两朵小花,针脚细,是母亲眼睛还好的时候绣的。

母亲进来,坐在她旁边,把那几件衣服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叠得更整齐,再放进去。

两个人都没说话。

叠完了,母亲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春妮说:"娘,那个人要真是个傻的,我怎么过。"

母亲停了一下,说:"你从小就比别人强,不会过不好的。"

这句话没什么用,但春妮也没再追问。

她知道母亲也不知道答案。

屋外头根生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小弟弟咿咿呀呀地叫着,父亲在里屋咳了两声,然后又安静了。

母亲坐了一会儿,起身出去了,说去看看饭好了没有。

春妮把包袱系好,放在床头,躺下来,睁着眼睛看房梁。

房梁上有一个燕子窝,是去年燕子来筑的,现在空着,燕子早飞走了,就剩个泥巴做的窝挂在那里。

她盯着那个窝看了很久,天黑透了,还是没睡着。

成亲那天,天刚亮就热闹起来了。

村里的婶子大娘来帮忙,灶房里烟火气很重,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春妮坐在里屋,任由人家给她梳头、上妆,有人给她把头发盘起来,用红绳绕了几圈,插了两朵绢花。

镜子里的人她看着有点陌生。

梁家来了几个人抬轿,花轿是借来的,红布有些旧了,但收拾得干净。春妮上了轿,帘子放下来,外头的声音隔了一层,变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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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抬起来,晃悠悠地走。

她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山路弯弯绕绕,越走越往深处去,两边都是树,树叶子在风里动,哗哗地响。路窄,有些地方只能一个人过,轿夫侧着身子走,轿子也跟着歪了歪。

她把帘子放下来,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山路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轿子停了,外头有人说到了。

春妮深吸了一口气,等着人来掀帘子。

到了梁家,院子里摆了几张桌,来了些村里的人,吃饭喝酒,说说笑笑。

春妮被人簇拥着走,走到哪里就站在哪里,有人跟她说话就笑一下,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进去。

她一直在等着看那个人。

堂屋里站着一个男人。

头上缠着一圈旧布巾,把额头和大半张脸都遮住了,露出来的部分黑一块灰一块,皱纹深,皮肤粗糙,看着确实显老,少说也得四十往上。身形倒是高,但弓着背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神是散的,看哪里都不聚焦。

有人跟他说话,他慢半拍才反应,反应了也不说话,只是点头,点完了继续站着,像一根木桩。

春妮就站在人群里,隔着几步路看着他。

心里那块石头又重了几分。

旁边有个婶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男人看着老实,不会惹事的,你放心。"

又有人说:"这木匠手艺好,家里不愁吃穿,你算是嫁对了。"

春妮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婚礼的流程走完,鞭炮放了,饭吃了,酒喝了,吴翠张罗着送了客,屋子里慢慢安静下来。

春妮被人送进了新房,门带上了,外头的说话声渐渐远了。

新房是间不大的屋子,靠墙一张床,床上铺了新被子,红色的,棉花厚实。

床边一张桌,桌上点着一盏灯,火苗不大,把屋里照得昏黄。墙角放着个木盆,盆里有水,搭着一块毛巾,毛巾是新的,叠得整齐。

窗户是木头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风,灯火苗跟着动,把春妮的影子打在墙上,晃来晃去。

她坐在床沿,手放在膝盖上,听着外头的动静一点点散去。

人声远了,脚步声远了,有人在院子里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然后也没了,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只剩风吹过屋檐的声音,细细的,一阵一阵。

她就那么坐着,等着。

灯烛烧了一截,油灯里的火苗矮了一点,屋里的光更暗了。

春妮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帕子,攥得出了褶子,两朵绣花都压皱了。

她把帕子展开,放在腿上,用手把褶子抚平,抚了一遍,又抚一遍。

外头彻底安静了。

然后,脚步声从外头传来,不急不慢,走廊上的木板踩上去有声音,一步一步,停在门口。

门被推开了。

梁怀川走进来,在门口站住了。

他没往里走,就站在那里,看着她。

春妮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清的。

不是她一路上想象的那种散漫、迟钝,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眼神,带着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在打量她,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春妮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他转过身,走到墙角的木盆旁边,拿起搭在上面的毛巾,低下头,安安静静地洗了把脸。

那圈旧布巾被他解下来,搭在了盆边。

他把脸上的灰污一点一点擦干净,用毛巾从额头擦到下巴,擦完了把毛巾重新搭回去,抬起头。

春妮脑子里一片空白。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张她从来没有料到过的脸。

不是四十岁,不是又老又丑,五官生得极正,下巴线条硬,眉骨高,眼睛深,洗干净了之后,整张脸说不出哪里"傻",说不出哪里"老",就是一个好好的、清清楚楚的男人站在那里,站在昏黄的灯光里,看着她。

春妮攥着帕子的手没动,眼睛也没动,就那么看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梁怀川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低沉平稳,说出了一句让她彻底僵在原地的话。

他说:"对不住,这事是我让大嫂安排的,你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可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