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文献: 《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史》《遵义会议文献》《长征——前所未有的故事》《红军长征在贵州》《当代贵州军事史》《遵义会议纪念馆馆史》《中国共产党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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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2月,贵州北部,大娄山。
这座山从来不好走。山道弯来绕去,坡陡石滑,两侧都是悬崖。
风刮过来,像刀刃贴着脸过。
娄山关就卡在山顶的缺口里,山势夹成一道窄缝,一边崖壁笔直,一边峭岩嶙峋,没有任何迂回可言。
古人留下一句话:"万峰插天,中通一线。打这条路,只能往前。"
那一天,一支红军部队从这条路上往上冲。
他们刚从云南扎西出发,走了将近一个星期的山路,脚上的草鞋磨穿了,腿上的肉抽着劲儿疼。
可没有人停下来。娄山关上面有敌人,敌人后面是遵义,遵义后面是整个长征的走向。
一个叫孔宪权的年轻人冲在前面。
他是红三军团第十二团的作战参谋,二十四岁,湖南浏阳人,在红军里打了将近五年仗,大小战斗没数过,身上的伤却大大小小挂了好几道。
战场上,没有人知道下一刻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就在这天的激战里,孔宪权被敌人的子弹打穿了髋部。
他倒在娄山关的山石旁边,看着战友们继续向上冲。
部队还有仗要打,还有路要走。他走不了了。
那一刻,没有人知道,这个倒在贵州山道上的年轻参谋,要在这片土地上独自扛过整整十五年。
没有人知道,十五年后,一封从遵义穷山沟里寄出的旧信纸,会让一位手握重权的军区司令员当场把茶杯摔在地板上,碎成几瓣……
[一]【穷苦出身,战场磨砺出的"打不死的程咬金"】
孔宪权这个名字,在他出生的时候叫孔权,原名就两个字。
1911年2月,湖南浏阳县。家里穷得叮当响,父亲种地,收成好的年头能吃饱,遇上旱涝,就得勒着裤腰带熬。
孔宪权从小就知道,这家里的日子,没什么指望。
1928年,他加入了当地的农民武装。1930年2月,正式编入中国工农红军。
说起来,他参军的理由,在他后来的回忆里没什么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就是看见红军的兵吃饱饭,觉着跟着走兴许有条出路。这个出发点,在那个年代倒是最真实的。
跟着部队走了一阵子,他慢慢明白过来,这支队伍不只是让人吃饱饭,是要把天底下的穷人都带上一条路。从那以后,他打仗的劲头完全不一样了。
1932年8月,经黄克诚介绍,孔宪权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
他打过一至五次"反围剿",从班长打到排长,再到连长、营长,升得快,也摔得快。
有一次,部队发了命令,让他率领连队撤退。
命令上写了一个字,他不认识,脑子里拐了个弯,觉得大概是让守住阵地的意思。
结果他带着全连死守,等到战斗结束,全连就剩下他和另外两个人。撤职,从连长降回士兵,一切重头。
这个人就是这样,打仗勇猛,有时候鲁莽,但又总能凭着骨子里的一股狠劲儿撑过去。
他当过红一方面军红三军团军团长彭德怀的传令排长。
在彭德怀身边干活,规矩严,容不得半点懈怠。有一次,彭德怀下令让他下午三点传令一支部队出发。
他中午吃饭多喝了几口酒,睡死了过去,一觉醒来已经过了整整一个小时。
部队等不到传令,彭德怀等不到回报,把他叫来,当着众人的面骂了个够,传令排长,当场免职。
孔宪权后来自己说起这件事,没有什么辩解,就是承认——该骂,那是他自己的毛病。
就这么个人,闯过了无数次生死关口,身上每次挂了彩还是照样上,被黄克诚、杨勇、胡耀邦等人称为"打不死的程咬金",这个外号在他身上挂了几十年,他自己也觉得合适。
1934年,长征开始。孔宪权随部队出发,从江西一路往西,湘江、乌江、赤水……每过一关,都要死掉一批人。
他见过太多战友倒下去,见得多了,某种东西变得更硬,也变得更沉。
长征途中,他担任红三军团第四师司令部侦察参谋,后来调任红三军团第十二团作战参谋。
[二]【二渡赤水,重夺娄山关】
1935年1月,遵义会议召开。这次会议之后,整个局面开始有了新的气象,但战场上的险局并没有因此消退。
1935年1月底,红军一渡赤水,进入川南。
打算北上过长江与红四方面军会合,但敌人在长江沿岸布下了重兵,根本找不到渡口。
中革军委当机立断,改变部署,决定杀个回马枪——二渡赤水,重回贵州,夺娄山关,再打遵义。
这个决定,在行军途中下达。部队刚从川南的山里往回走,路上全是雨后的泥泞,脚踩下去能陷半个靴子。
消息传下来,士气重新振起——打遵义,大家都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娄山关是遵义的北方门户,位于今遵义市汇川区板桥镇境内,大娄山山脉的主峰地带,海拔一千四百多米。
从关口望出去,南北两侧全是山,中间一条石板路穿山而过,两边山峰对峙,就像一道石门卡在那儿。
守关的人居高临下,进攻的人得仰着脖子往上冲。
1935年2月25日,战斗打响。
彭德怀指挥红三军团,兵分多路,正面强攻加侧翼包抄。
红十三团先上,在关口一带跟黔军反复拉锯,拼了整整一天一夜,把阵地守住了,但弹药和兵力都消耗得很厉害。
2月26日,红十二团接令上来替换。接力的意思不是休息,是继续攻。
孔宪权跟着十二团的部队上了山道。
娄山关对面守的是王家烈的黔军,外号"双枪兵"——一手拿步枪,一手抽鸦片,战斗力参差不齐,但人数多,装备不差,又占着地利。
他们盘踞在关南高地和点金山一带,往上射击有压制优势。
孔宪权接到的任务,是率领一支突击队啃掉黑神庙那一片的敌人阵地。
他带着几十个人冲了下去。一连突破十多道障碍,把黔军往关下压。
到了黑神庙附近,突击队里能打的人剩下三四十个,弹药也见了底。
这时候,敌人的援军到了。
数量上差得很远。敌人密密麻麻从山下往上涌,突击队打出去的子弹越来越少,手榴弹扔出一批又一批。
孔宪权命令战士们等敌人近到二三十米再开枪,每发子弹都不能白费。这样压下去第一波,第二波又来了。
战斗打得越来越残,突击队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孔宪权站起身来,用手枪瞄准射击。
就在这个瞬间,一颗子弹从斜里飞过来,打进了他的右侧髋骨,骨头被打碎,整个人向右侧倒了下去。
他滚进路旁的沟里,忍着疼继续开枪,一直打到手里只剩三发子弹。
不久后,钟赤兵带援兵赶到,突击队的阵地稳住了。
孔宪权被抬下去,送到临时包扎点,医生从他身体里取出了几块碎骨。
《娄山关战斗》相关党史资料对此有明确记载:红十二团作战参谋孔权(即孔宪权)在此役中身负重伤。
这一战,红军击溃黔军四个团,乘胜拿下遵义,取得了长征以来最大的一次胜利。
据《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史》记载,娄山关战役毙伤敌两千余人,俘虏约六百人。
伟人途经战场,纵马而过,随后写下了那首《忆秦娥·娄山关》:"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迈步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那条山道上,有孔宪权留下的血。
[三]【三百大洋,一个地主,一条断腿】
仗打赢了,部队还得走。
这是长征中最残酷的地方——不是每个倒下的人都能跟着走。
弹药要靠人背,伤员要靠人抬,可大部队的行军速度就是命,慢一步,后面的敌军就追上来了。
重伤员留下来,这件事说起来简单,真到那个时候,没有一个人好受。
孔宪权的情况是最差的那一类。髋骨打碎,失血很多,伤势重,根本走不了路。
抬担架的也走不快,一旦开战就是累赘。
经过紧急处置,卫生所的医生把能做的都做了,然后组织上面临一个决定:人,怎么安置。
把他一个人放在山野里,等于是送死。
带着走,后面还有无数的山,无数的险路,抬着这样的重伤员,多少会影响部队的行进和战斗。
最终,组织上拿出了三百块大洋。
三百大洋在1935年是什么概念——贵州的普通农户,全家种地,一年辛苦到头,折算成现金也就几块到几十块大洋。
三百大洋,是一笔相当可观的钱。这是部队能拿出来的,交给一个当地的地主,托他把孔宪权收在家里秘密养伤。
这个地主家就在遵义附近,姓王,是方圆几十里数得上号的财主,家里不愁吃穿,比一般人有更多能力和空间把一个外来的伤兵藏起来。
至于为什么这个地主肯答应——收留红军伤员在那个年代是冒很大风险的事,万一被发现,轻则财产被抄,重则人头落地。
组织上当时说动这个地主,除了那三百大洋,还给他带去了一部照相机——这东西在当时的贵州农村,是普通人这辈子根本没见过的稀罕物件。
借着这台相机,地主觉得来的人有分量,加上白洋本身的份量,加上这件事本身还能成为一个私下的秘密,地主把孔宪权收了下来。
孔宪权就这么在那个宅子里躺了下来。
部队走了。
战地卫生员也随部队走了。留下的,是一个烧得滚烫、骨头碎了的伤兵,一个地主家的院子,还有贵州山里时而潮湿时而凛冽的气候。
髋骨的伤,在那个年代,在那种条件下,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一件很难的事。
没有正经的手术条件,没有充足的药物,伤口感染过一次又一次。
孔宪权后来回忆,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二十个月,才能勉强拄着棍子挪动。
而那条右腿,打那以后一直比左腿短了将近十厘米。
走路的姿势,这辈子就定格在了那一副模样。
二十个月。外面的世界发生了多少事,他躺在那个宅子里不知道。
红军往哪儿去了,仗打成什么样了,组织还在不在,他全不知道。
有时候有一些消息隐隐约约传进来,多半是真假难辨的传言。他只能等,等腿好,等有人来,等某一天能找到组织。
身体勉强能动之后,他已经和部队彻底失去了联系。
那架在当时看来稀奇的照相机,让地主信了、收留了他。
而那三百大洋,让他撑过了那二十个月。组织上用能拿出来的一切,给他留了一条活路。
但那以后,他就是一个人了。
遵义的山里,有个走路一瘸一拐的外乡人,一身破衣裳,靠着替人干活维持生计。
当地人知道他是留下来的红军,把他当宝贝一样看。
家里有人病了,来要他用过的草鞋,烧成灰,用水送服,说是"红军菩萨"托过的东西,能治病。
草鞋要走了,来要布鞋;布鞋也拿走了,又来要衣服。他一件一件给出去,也没什么可说的。
遵义的乡亲们管他叫"红军菩萨",活着的那种。
他在遵义城里干过卖货郎,走街串巷,一瘸一拐,把从别处收来的货搬来卖出去。
后来又干起了泥瓦匠,爬上爬下,靠那条断腿在房梁和脚手架之间挣饭吃。
这样的活儿,别人不稀罕,他干得心甘情愿。
遵义解放是1949年11月。那一天城里到处是人,孔宪权站在街头,看着队伍入城,他在人群里哭了出来,声音不大,是那种压了太久之后绷不住的哭法。
那一年他三十八岁,已经在贵州待了将近十五年。
十五年里,他一直清楚一件事——他是掉队的人,他的党籍断了,他和组织失联了。
这件事比腿短十厘米更让他压着一口气。
十五年里的每一天,他都没忘记自己是谁,从哪里来。
[四]【一张报纸,一个熟悉的名字】
1950年,遵义。
贵州刚解放不久,城里有了新气象。报纸开始送到街上,各种消息滚滚涌来,让人一时间目不暇接。
孔宪权每天都要找报纸来看——他那点识字的底子,是参军之后一点一点学来的,勉强够用。
这天他坐下来,把一张报纸展开,仔仔细细地看。
贵州解放后,整个西南的军政格局正在重新建立。
新任的贵州省军区司令员名字印在报上,边上还有简单的介绍——解放贵州的第二野战军第五兵团,此番进驻贵阳,由司令员杨勇率部接管全省军政事务,兼任贵州省人民政府主席。
孔宪权的眼睛停在"杨勇"这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杨勇。
这个名字,他在心里默念了不止一遍。
杨勇,原名杨世峻,湖南浏阳县人——和孔宪权是同县老乡。
更重要的,这是他的老首长,当年红三军团里的人。
长征途中那些岁月,他们在同一支队伍里,同一片战场上。
孔宪权放下报纸,在屋里坐了很长时间,没有动。
那是个什么感觉,一时难以说清楚。
十五年过去了,那些并肩打过仗的人,一个一个走进了他看得见的新闻里,走进了这个新国家的权力架构里,而他自己,在遵义的破院子里打泥瓦工,走路一瘸一拐,党籍断了,档案不知道还在不在,这辈子欠下的那口气还压在胸口没出来。
他把那张报纸叠好,压在手边。
他做了一个决定:写信。
信寄出去了。
那是从遵义一个穷街陋巷的小屋里寄出去的,信封上贴了邮票,收信人是贵州省军区。
寄出去之后,孔宪权不知道杨勇还记不记得他,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不知道那边看了会作何反应。
这封信,送到贵州省军区的时候,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
没有人提前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
然而当杨勇看着信纸上那个名字,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砸在了地上,茶水溅了一地,碎瓷片散了半个屋子——那一刻,那声脆响,是一段沉睡了十五年的战场岁月,骤然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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