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幸福娃
刘震云说:“下意识的偏爱,从来都是藏不住的。”
一个人的身体,比嘴巴诚实一百倍。嘴上说着“一视同仁”的话,姿态却早已做了叛徒。众人围坐,你讲了个并不高明的笑话,那人的嘴角先于脑子动了起来,眼角的细纹里都是捧场。
旁人说了更精彩的,他反倒只是礼貌地点点头,笑意浮在表面,像油漂在水上,融不进去。你看,偏爱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东西,它不经由大脑皮层,直接由心指挥了面部肌肉。
人总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把情感分配得均匀妥帖,像幼儿园老师分苹果,每人一个,大小相当。
可那被偏爱的,总会在不经意间多得上一颗糖,或是在分糖的时候,你下意识挑了颗最甜的递过去。这并非故意,你甚至毫无察觉。待到事后回想,才惊觉那点私心,藏得连自己都骗了过去。
这份“藏不住”,往往就坏在那些无用的小事上。大风大浪里的抉择,那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算不得下意识。
偏偏是吃饭时递过去的一双筷子,走路时下意识走在车来的一侧,听人说话时身子微微前倾的角度——这些零碎,做不得假。
它们太小了,小到理智来不及审查,便已悄然发生。也恰是因为小,才显得真。像古董的包浆,是岁月一寸寸磨出来的,不是拿油漆能刷上去的。
可人心就是个偏的,长在左边胸腔,从来就没正过。偏爱便是这般,没有道理可讲,像猫儿爱鱼,狗儿爱骨头,天性里的东西,你硬要给它分析出个一二三来,反倒无趣了。
这世间的爱,一旦能说出个所以然,便带了算计。我爱你是因为你美丽、富有、聪慧——这哪里是爱,这分明是交易场上的估价。
真正的偏爱是蛮横的,是“你什么都好,不好也好”。它不讲条件,不问缘由,像春天来了花就要开,是本能,是惯性,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而被偏爱,是有觉知的。哪怕钝拙如木头,也能感受到那多出来的一寸阳光。旁人未必是傻子,那点不同,早看在眼里。
同样是出错,对旁人是公事公办,对你是恨铁不成钢;同样是沉默,旁人是沉闷无趣,你便是沉稳内敛。
差别待遇,本就是最直白的宣告。旁人看得真真的,只有当事人,一个装糊涂,一个真糊涂,或者说,情愿糊涂。
这种藏不住的偏私,其实是人身上最暖的一炉火。人活在世上,风刀霜剑,本就艰难,若是没有一点私人的、不讲道理的温情撑着,那也太荒凉了些。公正严明固然是好,可那是给社会、给公事的。
回了家,关上门,谁不贪图一点额外的、不讲原则的袒护呢?那点袒护,是底气,是退路,是知道自己即便一无是处,也有人在心底给你留着一盏灯。
然而,偏爱的火,能暖人,也能灼人。被偏爱得有恃无恐,难免骄纵;偏爱而不得回应,便成了苦情的独角戏。
如何拿捏这分寸,又是另一门极难的学问。但无论如何,那份下意识的流露,本身是极美的。它是人性的漏网之鱼,逃过了理智的围追堵截,活蹦乱跳地展示着生命最本真的喜好。
所以,不必问,不必说,更不必费心去掩饰。当你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某个人,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时,那份偏爱,早已是昭然若揭的秘密。
那是你在这个坚硬世界里,用本能铸就的一方柔软角落。骗不了人,也骗不了己。旁人看在眼里,要么会心一笑,要么暗自神伤,那都是旁人的事了。
爱有几分,嘴上说的不算,心里想的也不算,你的身体,自会写下诚实的答案。藏,是藏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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