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四年
成都山野间的隋朝密码
李 辉
长秋山鸡公树山下,漏米寺前,一群游客行进在长秋山森林公园游步道上(摄影:李辉)
从蒲江县寿安街道通往眉山的古道,如今已是长秋山森林公园的游步道。游人来往如织,笑语喧阗。鸡公树山的摩崖造像不再被遗忘——周末的漏米寺,常有三五成群的游客举着手机拍照,孩子们踮起脚尖,好奇地辨认那些模糊的佛影。但那行“大业十四年”的题记,依然需要仔细寻找。
它太偏了,孤悬寺外,要从寺庙沿着步道向山下走300多米才能抵达;又太小了,只有五个字,藏在路旁一个大石包上。大石包仅有两龛造像,那行“大业十四年”的题记,便刻在1号龛的外壁上。游客们从它面前经过,很少有人停下脚步。
鸡公树山隋唐摩崖造像1号龛,右侧龛外刻隋朝题记:“大业十四年”(摄影:李辉)
1号龛双层平顶,高仅一米,宽不过八十六厘米,深却有一米五。龛内上下两排造像,密密匝匝地挤着十四尊佛、菩萨与弟子。龛口一侧,刻着一行字。
一行五个字:“大业十四年”。
十四尊造像,对应着大业十四年——这个巧合,像是冥冥中的呼应。而这五个字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被正史重重锁闭的门。
“大业”是隋炀帝杨广的年号,始于605年,终于618年。然而,几乎所有官修史书都告诉你:大业只有十三年。十四年?那是不存在的——因为那一年,李渊在长安拥立代王杨侑,改元义宁;因为那一年,宇文化及在江都缢杀隋炀帝,隋朝事实上已经灭亡。一个行将覆灭的王朝,一个被叛军杀害的皇帝,他的最后一个年头,怎么还能被称为“大业”?
但蒲江的工匠不这么认为。他们在石壁上凿下这五个字的时候,是公元618年——那一年,隋炀帝确实还活着,大隋的旗帜还在江都行宫上空飘扬,年号还是大业。
在此之前,蒲江与杨广已有过一次无声的照面。
公元554年,蒲江立县,名广定——一方川蜀沃土,从此有了专属的称谓。公元600年,杨坚废杨勇,杨广登太子位。翌年,为避太子名讳,天下带“广”字之地皆易名,广定自此更称蒲江。一纸讳令,千里传檄,这方水土与杨广的羁绊,便从改名的那一刻起,悄然镌刻进岁月。
十七年后,当蒲江的工匠在石壁上凿下“大业十四年”时,他们不会想到,那个因避讳而让他们故乡改名的太子,此时正困守江都,即将走向生命的终点;他们更不会想到,这五个无意间刻下的字,会在千年后成为一段被正史抹去的岁月的铁证。
古道西风
我们先走进鸡公树山。
长秋山古称“岢幕山”,这个名字最早出现在北宋乐史的《太平寰宇记》中。它横亘在蒲江与眉山之间,山势虽不险峻,却是连接成都平原与川南的重要通道。从寿安镇出发,翻越长秋山,便可直下眉山、乐山,进而入岷江水道,顺流而东,直抵江都。
这条道上走过多少人,已经数不清了。贩盐的商人、赶考的士子、赴任的官员、逃难的百姓……还有,传播信仰的僧侣。
“鸡公”是四川方言里对“公鸡”的称呼。根据清乾隆《蒲江县志》记载,当时已有名为“鸡公树”的村落,其得名很可能源于当地一棵形如公鸡的地标性古树(摄影:李辉)
鸡公树山恰好就在这条古道的旁边。山名听起来有些古怪,但翻开清乾隆《蒲江县志》,你会在《村落》篇里找到它:“鸡公树,县东四十三里。”古代这里曾是蒲人聚居的村落。所谓蒲人,是西南地区古老的族群,他们早在秦汉时期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到了隋唐,汉人陆续迁入,与蒲人杂居,佛教也随着移民和僧侣的脚步,沿着这条古道传播开来。
开凿摩崖造像,需要几个条件:一是信仰,二是工匠,三是施主,四是合适石材。鸡公树山正好全都具备。这里出产的砂岩,质地细腻均匀,易于雕刻。更重要的是,这里恰好位于交通要道旁,往来的信徒和商贾,既是造像的资助者,也是信仰的传播者。
这条古道不仅是南北通道,更是一条横贯东西的交通动脉——东连成都,西接雅安,通达滇藏,是古代茶马贸易的重要线路。沿山而行,鸡公树、太清观、大佛寺、龙拖湾、飞仙阁、尖山寺……佛光道影,星罗棋布,如明珠般散落在长秋山麓。它们共同构成了一条“石刻走廊”,见证着信仰与商贸在此交汇。鸡公树山的题记,正是这条走廊上最早的回响之一。
于是,从隋代开始,鸡公树山的石壁上便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凿石声。这声音一直持续到唐代,直到20龛209尊造像渐次完成。
凿石为记
1号龛的题记,没有施主姓名,没有发愿文,只有孤零零的五个字。刻工不算精良,字迹也谈不上优美,甚至有些歪斜。但它就这么存在着,像一个倔强的证言。
据地质观察,1号龛所在的“大石包”为山体基岩自然裸露,千百年来未曾移动。石面上凿痕清晰,见证着当年的工匠就地取材、开龛造像的场景。
谁是这龛造像的施主?为什么要在这里开龛造像?大业十四年对他意味着什么?
这些问题,题记没有回答。但我们可以想象:那一年三月,江都的消息还没有传到蒲江。这位施主或许刚刚从寿安镇的集市回来,或许刚刚为家人祈求平安,或许刚刚为亡故的父母做了一场法事。他找到当地的工匠,谈好价钱,选定吉日,开始在石壁上凿刻心中的佛国。他可能根本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江都,那个被他称为“圣上”的人,已经被缢死在行宫中。他更不会知道,他刻下的“大业十四年”,将成为后世史家争论的焦点。
工匠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他只管按照粉本,一刀一刀地刻下去。佛的面容要慈悲,弟子的神态要恭敬,菩萨的衣纹要流畅。刻完最后一刀,他在龛口刻下年号,作为完工的记录。
那一年,是公元618年。
大业十四年题记,已经历1400多年风雨,字迹漫漶不清(摄影:李辉)
帝国斜阳
让我们把视线从蒲江移开,投向两千公里外的江都。
大业十四年三月,江都行宫。炀帝已经在这里待了将近两年。自从大业十二年第三次南下江都,他就再也没有北归。北方早已乱了套:李密据洛口,窦建德占河北,杜伏威横行江淮。长安、洛阳、太原,这些曾经辉煌的名字,如今一个接一个地脱离了他的掌控。
但他似乎并不在意。行宫里依然歌舞升平。他曾对着镜子说:“好头颅,谁当斫之?”——这不像一个皇帝该说的话,更像一个看透世事的老人的叹息。
禁军将士们却越来越焦躁。他们大多是关中人,跟着皇帝南下两年,思乡心切。有人开始逃亡,有人开始密谋。炀帝察觉到了危险,但他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或许他早已厌倦,或许他知道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三月十日夜,宇文化及率领禁军发动政变。炀帝被俘。他最后的请求是:不要用刀剑,用鸩酒。但仓促之间找不到鸩酒,只好用一条白绫。就这样,在位十四年的炀帝,死于叛军之手,年仅五十岁。
他死的时候,年号还是大业。那个由他亲自选定、取自《易经》“盛德大业至矣哉”的年号,随着他的死去,本应一并终结。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炀帝死后的几个月里,隋朝同时存在着三个皇帝。
第一个是炀帝本人——虽然他死了,但在很多人心中,他依然是唯一的皇帝。第二个是杨侑,炀帝的孙子,被李渊拥立于长安,改元义宁。第三个是杨侗,炀帝的另一个孙子,被王世充拥立于洛阳,改元皇泰。
三个皇帝,三个年号。哪个才是正统?
长安的李渊说,是义宁。因为他需要证明自己禅让得来的皇位是合法的——他是从杨侑手里接过的玉玺,不是从炀帝手里抢来的。所以,炀帝必须死在大业十三年,因为大业十四年已经是义宁二年了。这样,隋朝的正统就直接从杨侑传给了李渊,中间没有那个被叛军杀死的倒霉皇帝。
洛阳的王世充说,是皇泰。他需要杨侗这块招牌来对抗李渊。
而江都的叛军说,是大业。因为他们杀死的是大业天子,他们拥立的杨浩——炀帝的侄子——没有改元,继续使用大业年号。
蒲江的工匠和施主,不属于这三方中的任何一方。他们只是偏远山野的普通人,消息闭塞,朝廷更迭的细节传到耳中时早已模糊不清。他们只知道,今年是大业十四年,就像去年是大业十三年一样。他们按照习惯刻下这个年号,没有政治立场,没有正统之争,只是如实记录。
他们就这样,在石壁上留下了历史的另一种可能。
学者之争
2013年,扬州曹庄发现两座古墓。其中一座出土的墓志上,赫然写着:“隨故焬帝墓志”。墓志正文中,又有“大业十四年”的字样。
消息一出,学术界哗然。
质疑者声音尖锐。知名作家马伯庸在微博上公开质疑:“墓志上说‘隋大业十四年’,但大业十三年李渊就拥立隋恭帝杨侑登基,称杨广为太上皇,改元义宁。就算不写唐的年号,起码也得写义宁二年吧。”
扬州大学历史学教授李文才则从制度层面提出质疑:皇帝陵墓不使用墓志铭,这是制度;墓志上的“隋”字有走之底,而隋文帝早已把国号从“隨”改为“隋”,去掉走之底,以示江山稳固。这么多反常之处,这座墓怎么可能是真的?
支持者则据理力争。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张学锋接受《光明日报》采访时表示,证明墓主身份最有力的证据就是墓志,墓志中“隋大业十四年”正是隋炀帝被叛军缢死的公元618年。参与认定的考古专家指出,隋炀帝是被叛军所杀,虽然后来以帝王规格改葬,但出现墓志恰恰说明葬仪的仓促和特殊;至于走之底的“隨”字,唐代墓志中并不罕见,不足为奇。
双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扬州曹庄出土隋炀帝墓志 图片来源:隋炀帝墓遗址公园
就在这场争论进行的同时,蒲江鸡公树山的摩崖造像,静静地立在石壁上。那行“大业十四年”的题记,早在2004年就被成都文物考古研究所的调查人员记录在案,收录于《成都考古发现》。但在扬州墓志引发的争论中,这处远在西南山野的题记,并没有引起足够的注意。
其实,它才是最有说服力的证据。
因为墓志可能是后人伪造的,可能是追刻的,可能是某种特殊情况的产物。但摩崖造像的题记,是当时、当地、当事之人留下的。工匠刻下这几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功利目的,只是如实记录时间。它不会撒谎。
更何况,鸡公树山摩崖造像中,不仅有“大业十四年”,还有唐代“显庆”“大中五年”“大中九年”等年号题记,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时间链条。这些题记相互印证,共同证明了:大业十四年,这个被正史抹去的年号,确实存在于历史之中。
2013年11月,国家文物局和中国考古学会在扬州举行专家论证会,黄景略、徐光冀、王巍、赵辉、刘庆柱等11位中国考古界权威专家一致认定:扬州曹庄隋唐墓葬为隋炀帝和其皇后萧氏的最后埋葬处。中国社科院考古所原所长刘庆柱针对质疑作出回应:墓志中出现“贞观元年”字样,这是李世民下令修建隋炀帝墓葬的时间;发现的两颗牙齿经体质人类学检测为50岁左右,符合隋炀帝死时年龄。
2014年4月,江苏扬州曹庄隋唐墓(隋炀帝墓)入选“2013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但即便没有这座墓,没有这场争论,蒲江鸡公树山的题记,也足以证明这一年号的存在。
因为,那五个字就刻在石壁上,风吹不掉,雨打不去。
凿痕深处
让我们回到鸡公树山,走进那些佛龛深处。
蒲江县鸡公树山漏米石龛窟分布示意图( 图片来源:《蒲江鸡公树山摩崖石刻造像调查简报》,四川大学艺术学院、成都文物考古研究所、日本早稻田大学,刊载于2004年《成都考古发现》)
1号龛的造像风格带有明显的隋代特征:佛像面容方中见圆,双肩宽厚,衣纹简洁有力,保留着北朝的刚健质朴,又开启了唐代的雄浑大气。相邻的2号龛虽无纪年,但观音、势至戴宝塔形高帽,亦当为隋代所造。龙腾先生在《蒲江县长秋乡鸡公树山隋唐摩崖造像》一文中指出,四川境内有明确隋代纪年的摩崖造像仅存三处——潼南、绵阳为道教天尊像,而蒲江鸡公树山是迄今四川唯一有纪年题记的佛教造像,两龛34尊至今完好。近年来,安岳、阆中、江油等地也有隋代造像发现,但均无纪年。蒲江的“五个字”,依然独一无二。
9号龛的十二光佛,精美绝伦。十二尊佛像分三排坐于莲台,各有桃形头光、身光,周身火焰纹饰。佛座下的莲茎相互连接,组成一片莲池。龛口左右立着四尊力士、四尊天王,气势恢宏。外龛右壁的题记,可辨出“十二光佛……为亡……造,大中九年十月十日……”——这是唐宣宗大中年间的作品,已是公元855年,距隋炀帝之死,过去了237年。
蒲江县鸡公树山15号龛立面图( 图片来源:《蒲江鸡公树山摩崖石刻造像调查简报》,四川大学艺术学院、成都文物考古研究所、日本早稻田大学,刊载于2004年《成都考古发现》)
15号龛的故事尤为动人。龛基前雕刻了五尊俗装人物,或握兵器欲击,或抱持兵器,或作劝解状。研究者认为,这表现的是佛经中阿阇世王拔剑杀母、被大臣拦阻的典故。阿阇世王为夺王位囚禁父亲,欲杀母亲,后因大臣劝阻而悔悟,皈依佛教。这个来自异域的故事,被雕刻在蒲江的山野间,与当地的信徒们产生着奇妙的共鸣。
漏米寺内大立佛 (摄影:李辉)
最高大的那尊立佛,高达4.02米。它原本开凿于龛内,后来龛体坍塌,成了露天立佛。穿双领下垂式袈裟,内着僧祇衣,胸下系带,衣纹斜向一边——这是唐代佛像的典型样式。历经千年风雨,佛像身姿依然挺拔,屹立在长秋山北坡,俯瞰着脚下的古道与田园。
历史的多棱镜
大业十四年,究竟意味着什么?
对隋炀帝来说,那是生命的终点,是帝国的末日。对李渊来说,那是改朝换代的起点,是新王朝合法性的基石。对洛阳的王世充来说,那是继续对抗的借口。对江都的叛军来说,那是弑君的罪证。
而对蒲江的工匠和施主来说,那只是一个普通年份——他们开龛造像,祈求平安,一如往昔。
历史从来不是单数的,而是复数的。正史是一条线,沿着帝王将相的活动展开,讲究正统、讳饰、褒贬。但真实的历史是一张网,由无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编织而成。他们是古道上的商贾,山村里生活的蒲人,石壁上凿刻的工匠,出资造像的施主。他们按照自己的理解,过着自己的日子,刻着自己的佛像,留下自己的痕迹。
蒲江鸡公树山的“大业十四年”题记,正是这张网的见证。它提醒我们:历史,不只是帝王的历史,也是百姓的历史;不只是青史所载的历史,也是凿石留痕的历史。
来源:成都方志
作者:李 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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