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都说养儿防老,可我今儿才明白,防的不是老,是钱。饭桌上热气腾腾的,儿媳妇笑盈盈地给我夹了块红烧肉,说出来的话却让我筷子差点没拿稳——“妈,您看您来上海长住,家里开销也大了,咱们商量着,您每月交六千五伙食费,您看成吗?”
我这辈子没这么丢过人。
火车哐当哐当地晃了十四个小时,我坐在硬座上,腰都快散架了。隔壁铺的大姐吃泡面,那股子调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熏得我胃里翻腾。我本想说买张卧铺,可想想儿子在电话里说“妈,家里刚换了大房子,手头紧”,我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省下那几百块钱,够给孙子买两罐好奶粉了。
车窗外的景色从黄土高坡一点点变成了绿油油的江南,我心里头是又高兴又忐忑。高兴的是能见着儿子孙子了,忐忑的是我这辈子没怎么出过远门,头一回来上海这大地方,别给儿子丢人。
儿子叫建国,三十四了,在上海一家互联网公司当程序员。儿媳妇叫小雯,是上海本地人,在医院做护士。俩人结婚五年,孙子刚满两岁,叫豆豆。之前一直是我在老家带着豆豆,今年年初小雯说她妈身体不好带不了了,建国就给我打电话,让我来上海长住。
我寻思着,来就来吧,反正老家就我一个人了。老头子走了三年,那两间瓦房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来上海帮儿子带孩子,也算是发挥余热。
到了上海火车站,建国来接我。他胖了些,头发却稀疏了,穿着件格子衬衫,背着双肩包,看着还是当年那个大学生的模样,只是眼角的皱纹深了。
“妈,累了吧?”建国接过我的蛇皮袋,“走吧,车停在地下。”
我跟着他七拐八拐地到了停车场,一辆白色的SUV闪着灯。我上了车,摸着真皮座椅,心里头替儿子高兴——混得不错嘛,都开上这么好的车了。
“建国啊,这车贵吧?”
“还行,贷款买的,每月还八千多。”
我心里咯噔一下。八千多?那得还多少年?刚想问,又忍住了。年轻人的事,管多了讨人嫌。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越走我越觉得不对劲。这小区怎么看着这么新?路边的树都是刚栽的,细胳膊细腿的。“这是哪儿啊?”
“新买的房子,闵行这边,比市区便宜多了。”建国说着,拐进了一个地下车库,“妈,我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儿?”
“小雯她爸妈……偶尔也来住。家里地方不大,三室一厅,一间我们住,一间豆豆住,还有一间……现在是我书房。您来了,书房得腾出来给您,我得到客厅打地铺了。”
我心里头一紧,嘴上却说:“没事儿,妈睡哪儿都行,要不我睡客厅沙发也行。”
“那哪行,您是长辈。”
上了楼,开了门,一股子新装修的味道还没散尽。屋里倒是敞亮,南北通透的,地上铺着浅色木地板,收拾得干干净净。小雯正蹲在地上擦茶几,听见门响,站起来笑盈盈地叫了声“妈”。
豆豆从房间里跑出来,胖乎乎的,快有我膝盖高了,也不认生,仰着小脸看我。我蹲下来想抱他,他却一扭身跑了。
“这孩子,怕生。”小雯笑着打圆场,“妈您先歇歇,洗把脸,饭马上就好。”
我应着,建国把我领到给我准备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窗户朝北,但收拾得很整齐,床上铺着新床单,蓝白格子的,是我喜欢的颜色。我心里头热乎乎的,觉得儿子还是惦记我的。
晚饭挺丰盛,四菜一汤,还有一条清蒸鲈鱼。小雯的手艺不错,比我在老家自己糊弄的强多了。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豆豆坐在宝宝椅里,用手抓着米饭玩儿。
建国给我倒了杯饮料,小雯给我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我看着这一家子,心里头那点离家千里的惆怅散了不少,觉得来对了。
“妈,您这次来,就安心住下。”建国说,“豆豆正需要人带,您有经验。”
“行,没问题。”我拍着胸脯,“带孩子我拿手,你们俩安心上班。”
小雯笑了笑,给豆豆擦了擦嘴,然后放下筷子,看着我,那眼神让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像是憋着什么话要说。
“妈,有个事儿……得跟您商量一下。”
“你说。”
“您看,您来上海长住,家里多了个人,开销确实大了不少。”小雯说得慢悠悠的,脸上还带着笑,“以前就我们三口,一个月生活费大概四千多。现在您来了,买菜做饭都得加量,还有水电煤气,七七八八的……”
我点点头,心里头估摸着她是想让我掏点钱。这我理解,谁家过日子不算计呢。我准备接话,说我这有退休金,每月能给两千。
可没等我开口,小雯就说了:“我们算了一下,一个月开销大概得一万出头。我跟我爸妈那边,每月也得贴补他们两千。建国工资还完房贷车贷,剩不了多少。所以我想着……”
她顿了顿,看了眼建国。建国低着头扒饭,没吭声。
“妈您每月有四千多的退休金吧?您看您交六千五的伙食费,剩下的我们自己贴,成吗?”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六千五?
我退休金一月四千三,哪来的六千五给她?这账是怎么算的?我张了张嘴,脑子里嗡嗡的,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
“小雯,妈退休金没那么多……”
“那您之前的积蓄呢?”小雯脸上笑容不变,“您和爸这么多年,总有些存款吧?拿一点出来,不也是贴补家里嘛。”
我放下筷子,看着建国。他始终没抬头,脸都快埋进碗里了。我这才发现,他面前的菜几乎没动,筷子机械地扒拉着米饭。
我心里头像被人揪了一把似的。这不是钱的事,这是把我当外人,当房客,当保姆了。我大老远从老家跑来给他们带孩子,没等屁股坐热乎,先跟我算起伙食费来了。而且算得还不对,把我的退休金往高了说,还惦记上我那点棺材本了。
“小雯,”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妈来这儿,是来帮你们带孩子的。我在老家一个月花不了一千块钱,我来了,你们家开销是多点,可也不至于多出六千多吧?”
小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妈,上海跟老家不一样。您来的车票、以后有个头疼脑热的看病、逢年过节给亲戚的礼,那不都得算在里面吗?六千五只是生活费,别的还没跟您要呢。”
“别的?”我声音有点发抖。
“就比如说,您住这屋,空调电费,还有您洗澡用的热水器,都是花钱的呀。”小雯振振有词,“我们也不是跟您要钱,就是大家一块儿过日子,账得算清楚,省得以后有矛盾。”
建国终于抬起头了,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嘴里含糊地说:“妈,小雯说得也有道理,现在开销大……”
我看着他那个窝囊样,心里头那点火苗子蹭地就上来了。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供你上大学,你结婚买房我掏了二十万,现在你让我交钱给你媳妇?还六千五?
但我忍住了。刚来第一天,不能闹得太僵。豆豆还在旁边看着呢,别把孩子吓着。
我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鱼放进嘴里,味同嚼蜡。
“行,我知道了。这事儿回头再说,先吃饭。”
小雯脸上又恢复了笑容,好像刚才那番话就跟聊天气似的稀松平常。“妈您别多想啊,我就是心直口快,有啥说啥。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一家人?我在心里冷笑。一家人你会跟你妈要伙食费吗?
那天晚上,我躺在蓝白格子的新床单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间传来豆豆偶尔的哭闹和小雯哄孩子的声音,再远一点,是客厅里建国打地铺翻身的动静。
我想起老头子走之前那两年,瘫在床上,我一把屎一把尿地伺候着,也没跟谁要过一分钱护理费。我想起建国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跟他爸啃馒头就咸菜,省下来的钱给他买牛奶买鸡蛋。那时候怎么没想着跟他算算账呢?
六千五。我月退休金四千三,加上老头子走后留给我那八万块钱,撑死够交一年的。一年以后呢?我去哪儿变这六千五?
难道真像隔壁王婶儿说的,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翅膀硬了就不认人了?
不会的。建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不是那种孩子。他今天不吭声,肯定是有苦衷。小雯那性子我多少知道点,上海姑娘,精明,会算计,但也不至于是坏人。
兴许真是家里开销大,两口子压力太大了。那我这当妈的,能帮一把是一把。
可六千五……我上哪儿弄去?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远处高架上偶尔传来的车声,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要不,把老家那两间瓦房租出去?可那破房子谁租啊。要不,我出去打份工?都六十岁的人了,谁要啊。
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深蓝,又变成鱼肚白,我愣是一宿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来做早饭。小米粥、煮鸡蛋、拌了个黄瓜。小雯从房间里出来,闻着味儿说了句“妈起这么早啊”,然后就进了卫生间。
建国从客厅爬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我,眼神躲闪了一下。
“妈,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我扯出个笑脸,“你去洗脸,饭好了。”
豆豆醒了,我把他从床上抱起来,他这回没躲,小胳膊搂着我脖子,奶声奶气地叫了声“奶奶”。我这心里头一软,什么委屈都烟消云散了。
吃早饭的时候,小雯又提了一嘴:“妈,昨晚说那事儿,您考虑得咋样了?要是觉得六千五不合适,咱们再商量。”
我喝了口粥,想了想说:“小雯,妈退休金就四千三,这是实话。我手里是有点积蓄,可那是留着应急的。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每月把退休金全交出来,四千三,你们看够不够?”
小雯跟建国对视了一眼。
“妈,四千三……”小雯放下筷子,“差得有点多。要不这样,您先把积蓄拿出来,补上差额,等您以后退休金涨了,再慢慢抵?”
我心里那点火又窜上来了。这不还是惦记我那八万块钱吗?
“小雯,那钱是你爸给我留的养老钱。我万一有个病啊灾的,不能全指着你们吧?”
“妈您这话说的,您有病有灾我们还能不管您?”小雯脸上笑容不变,“就是暂时周转一下嘛。您想想,您在这儿住着,吃我们的住我们的,我们也没说要您房租对吧?”
我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沉了下来:“小雯,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大老远从老家来上海,是为了给豆豆当保姆的。你们要是请个住家保姆,一个月少说也得七八千吧?我这不但不收你们钱,还得倒贴?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饭桌上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建国猛地抬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小雯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嘴角往下撇了撇。
“妈,您这么说就没意思了。豆豆是我儿子,您是他奶奶,带孩子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怎么能跟保姆比呢?”
“天经地义?”我声音提高了一点,“我养大了你老公,那是我的义务。可孙子是你们的儿子,带他是你们的义务。我来帮忙是情分,不是本分。”
小雯眼圈一红,筷子一摔,“咣当”一声。
“建国,你说句话啊!”
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妈,要不……您就先按小雯说的……”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头那点火变成了冰凉凉的失望。我养了三十多年的儿子,在他媳妇面前连句硬话都不敢说。
豆豆被吓着了,“哇”地一声哭起来。小雯一把抱起孩子,转身进了卧室,“砰”地把门关上了。
饭桌上就剩我跟建国两个人,还有一桌没怎么动的早饭。
“妈……”建国挠着头,眼圈也红了,“我知道委屈您了。可小雯她……她也不容易。她妈那病,每个月得花不少钱,她心里着急……”
我深吸了一口气。儿子到底还是心疼我,虽然窝囊,但至少说了句公道话。
“建国,你跟妈说实话,你们家到底什么情况?小雯她妈什么病?你们房贷车贷一个月到底还多少?”
建国低下头,手指头绞着衣角,半天才说:“妈,我跟您说了您别急。小雯她妈……是尿毒症,每周透析两次,医保报完自己还得贴不少。她爸前年做心脏搭桥,把家底掏空了。我们这房子,首付借了五十万,每月还房贷车贷加起来一万五,豆豆的奶粉尿不湿一个月两千,再加上生活费……”
我听得心惊肉跳。一万五的贷款,加上小雯她妈的医药费,这一个月得花多少钱啊?建国那点工资够吗?
“你们……怎么不早跟我说?”
“说了怕您担心。”建国声音更小了,“小雯也是压力太大,说话冲了点。其实她平时对您挺好的,昨天那鱼还是她特意去菜市场挑的……”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心里头那点气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孩子们不容易,我这当妈的帮不上忙,反倒来添乱。
可是让我把棺材本全掏出来,我也有我的顾虑。老头子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这钱留着,别轻易动,万一以后有个啥事,那是你的救命钱。
我坐在那儿,看着建国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头两股劲儿在打架。一边是心疼儿子,想把这八万块钱拿出来帮他们渡过难关;一边是害怕,怕这钱拿出来就打了水漂,怕以后真有个什么事,两手空空地等死。
“建国,你让我想想。”我站起身,把碗筷收拾了,“我去楼下转转。”
我出了门,没坐电梯,顺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下走。楼道里挺暗的,声控灯一亮一灭,像我的心情。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外面的阳光猛地扑过来,刺得我眯了眯眼。
小区挺大,绿树成荫的,有老人在凉亭里下棋,有推着婴儿车的保姆在遛弯。我沿着小路漫无目的地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走了一会儿,看见前面有个小超市,门口贴着张红纸,上面写着“招聘理货员,年龄不限,工资面议”。我站住了脚,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要不……我出去打份工?每月挣个两三千,贴补给儿子,那八万块钱就能不动了。
可我六十了,理货员搬搬抬抬的,我这老胳膊老腿能行吗?再说了,我来上海是带孙子的,要是出去打工,豆豆谁看?
正想着,手机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是老家隔壁的王婶儿。
“他李婶儿啊,到上海了吧?咋样啊?儿子媳妇对你好不好?”
听着王婶儿那大嗓门,我眼眶突然有点发酸。我吸了吸鼻子,尽量让声音正常点:“好着呢,好着呢。正遛弯呢,小区可漂亮了。”
“那就好,那就好。哎我跟你说,你走那天,你老屋门口那棵槐树被风刮断了一根枝子,我给你收拾了……”
王婶儿絮絮叨叨地说着老家的事,我这边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头却不是滋味。老家那两间瓦房,那棵老槐树,那条土路……那才是我的家。上海再好,我也就是个客人。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往回走。不管咋样,日子还得过。六千五就六千五,大不了我先把退休金全交了,再想办法把差额补上。实在不行,就跟孩子们说清楚,我就这点能力了,你们要是觉得不够,那我回老家去,你们请保姆吧。
回到楼上,开门进去,屋里静悄悄的。小雯房间门还关着,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电脑在敲字,见我进来,赶紧站起来。
“妈,您去哪儿了?我正要去找您。”
“就在楼下转转。”我换了鞋,走到沙发跟前坐下,“建国,妈想好了。”
建国紧张地看着我。
“六千五,我交。但我退休金就四千三,差的二千二,我先从积蓄里补。不过咱们得说好,这钱是暂时垫付的,等我以后退休金涨了,或者你们条件好了,得还我。”
建国眼睛一亮:“妈,您说的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看着他高兴的样子,心里头又软了几分,“但妈也有个条件。”
“您说。”
“以后家里的事,有商有量的。别让小雯一个人说了算,你也是一家之主,得挺起腰杆来。还有,豆豆我带,但我毕竟六十了,精力有限,你们晚上下班回来,该搭把手得搭把手。”
“行行行,没问题。”建国连声答应,跑到卧室门口敲门,“小雯,小雯,妈答应了,你快出来。”
门开了条缝,小雯眼睛红红的,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我没等她开口,先说了:“行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有事好好说,别摔筷子摔碗的,吓着豆豆。”
小雯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谢谢妈。”
这事儿就算是过去了。那天下午,我去银行取了二万二出来,交到小雯手里。她接过钱的时候,手指头顿了顿,说:“妈,这钱我给您记着账。”
“记啥账,一家人。”我摆摆手,心里头却在滴血。那是我老头子留给我最后的念想啊。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每天早上五点半,我准时起床。先把小米粥熬上,再煮两个鸡蛋,拌个小菜。等六点半,叫建国和小雯起床,他们七点半出门上班。我负责给豆豆穿衣喂饭,然后带他到楼下的儿童乐园玩。
中午豆豆睡觉,我收拾屋子,把昨晚换下来的衣服洗了。下午带豆豆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回来准备晚饭。等到晚上六点多,建国和小雯回来,一家人吃晚饭,然后我洗碗,他们陪豆豆玩。
一天下来,累得腰酸背痛,但看着豆豆一天天长高,会叫奶奶了,会自己吃饭了,我心里头还是高兴的。
只是每次给小雯交钱的时候,心里头总不得劲儿。一个月六千五,我的退休金全交出去了不说,还得从积蓄里补。眼看着那八万块钱一点点少下去,就跟有人拿刀剜我的心一样。
来上海三个月的时候,我回了趟老家。一是给老头子扫墓,二是把老屋拾掇拾掇,想着要是以后在上海待不下去了,还有个退路。
回去那天,王婶儿拉着我问长问短,我挑好的说,没说交伙食费的事儿。丢人。
“他李婶儿啊,我看你气色不如以前了,是不是在上海累着了?”
“没有,挺好的。”我笑了笑,“就是大城市的饭吃不惯,油水太大。”
其实哪是油水大,是我不敢多吃。小雯做饭每顿都算着量,多一口都没有。我要是多夹块肉,她脸色就不太好看。后来我学乖了,吃饭就扒拉自己面前那盘青菜,肉和鱼都留给建国和豆豆。
回了上海,继续过着按部就班的日子。直到有一天,出了件大事。
那天是周六,建国临时加班,小雯说医院有个培训,一大早就走了。家里就剩我和豆豆。我寻思着天气好,带豆豆去小区旁边的公园玩。那公园有个沙坑,豆豆最喜欢在那儿挖沙子。
到了公园,豆豆在沙坑里玩得不亦乐乎,我就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阳光暖融融的,我打了个盹儿。
正迷糊着呢,忽然听见豆豆哭了起来。我猛地睁开眼,就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蹲在沙坑边,正抓着豆豆的胳膊。豆豆哭得脸都紫了,那女人还在说什么“别哭了别哭了”。
我噌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你干什么!”
那女人被我吓了一跳,松开手,豆豆扑到我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仔细一看,豆豆手背上红了一块,像是被掐的。
“你是谁啊?干嘛碰我孙子?”我瞪着眼睛问她。
那女人看着我,脸上有点慌乱,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从兜里掏出个手机,划了两下给我看:“阿姨,您看,这是您孙子吗?”
我低头一看,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正是豆豆,在沙坑里玩的样子。
“我刚才路过,看见这孩子一个人在沙坑边上,旁边有个男的鬼鬼祟祟的,我怕是拐孩子的,就过来看看。结果那男的看见我就跑了,我想把孩子抱走,他哭着不让我碰……”
我心里头一惊,环顾四周,果然不远处有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正快步走远。我后脊梁骨一阵发凉,要是刚才没醒,要是这女人没过来……
“大姐,谢谢你,谢谢你……”我声音都哆嗦了,紧紧抱着豆豆,“太谢谢你了……”
“没事儿,以后带孩子出来可得看紧点。”女人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抱着豆豆在长椅上坐了半天,心还在怦怦跳。回到家,我把这事儿跟建国说了,建国也吓出一身冷汗,打电话跟小雯说。小雯提前赶回来,抱着豆豆左看右看,眼圈都红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雯忽然说:“妈,要不以后您别带豆豆去公园了,就在小区里转转吧。”
“小区里也行。”我点点头,心有余悸。
“要不……”小雯看了看建国,“以后周六周日我们带豆豆,您就在家休息。”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觉得我老了,看不住孩子了。我心里头有点难受,但也没法说什么。毕竟今天这事儿,确实是我大意了。
“行,你们带。”我低头扒饭,没再多说。
可这事儿过后,我明显感觉到小雯对我的态度变了。以前虽然也算计,但面子上还过得去。现在她看我的眼神总带着点审视,好像我做什么她都不放心。
有次我给豆豆喂饭,喂的是鸡蛋羹,我尝了一口觉得有点淡,就加了点盐。小雯看见了,直接把碗端走了:“妈,小孩子不能吃太多盐,对肾不好。”
“就一点点……”我讪讪地。
“一点都不能多。”小雯板着脸,重新做了碗没放盐的。
还有次我给豆豆穿衣服,天凉了,我给他多穿了件毛衣。小雯回来一看,说穿多了要出汗,出汗了要感冒,语气里带着埋怨。
这些事,一件件一桩桩,搁在以前我可能就忍了。可自从公园那事后,我心里头那根弦绷得特别紧,总觉得小雯在嫌我,嫌我老了不中用,嫌我吃白食。
终于有一天,矛盾爆发了。
那是个周三,小雯轮休在家。我照例做好了早饭,叫他们起来吃。建国吃了两口就去上班了,小雯坐在餐桌前,一边喝粥一边看手机。
豆豆在旁边玩积木,玩着玩着摔了一跤,“哇”地哭了。我赶紧跑过去抱他,小雯却比我更快,一把把豆豆捞起来,皱着眉说:“妈,您看着点呀,这桌子角多尖,磕着怎么办?”
“我……”
“算了算了。”小雯抱着豆豆进了卧室,“我来哄吧。”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拿着豆豆掉在地上的积木,心里头堵得慌。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公园那件事之后,小雯就总是这样,明里暗里地嫌我带不好孩子。
中午做饭的时候,我在厨房切菜,小雯走进来倒了杯水,忽然说了句:“妈,下个月的伙食费,您看能不能提前几天交?”
我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不是每月十五号吗?这才十号。”
“哦,我就是问问。”小雯喝了口水,“最近手头有点紧,豆豆要报早教班了,一交就是一万多。”
我没吭声,继续切菜。
“妈,其实我一直在想,”小雯靠在门框上,语气听着随意,“您年纪也大了,带孩子确实累,要不……您回老家歇歇?豆豆我让我妈来带。”
我手一抖,菜刀差点切到手指头。
“你妈?你妈不是身体不好吗?”
“最近好多了,透析稳定了,她说她能行。”
我放下菜刀,转过身看着她。小雯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小雯,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在这儿待了?”
“妈您想多了。”小雯把水杯放在台面上,“我就是怕您累着。您看您来这大半年了,也没出去玩玩逛逛,整天围着灶台和豆豆转,多闷啊。回老家好歹有老姐妹聊聊天,打打牌。”
“我不闷。”我盯着她的眼睛,“豆豆是我孙子,我带他我愿意。”
小雯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妈,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您在这儿,其实我们也不太方便。比如我想跟我妈视频说点体己话,都得关着门。建国晚上应酬回来晚了,怕吵着您,轻手轻脚的跟做贼似的……”
她一条一条地说着,每一条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原来在她眼里,我在这儿就是个多余的人,是个碍事的包袱。
“行,我明白了。”我打断她的话,“你是想让我走,对吧?”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我声音抬高了几分,“你嫌我带不好孩子,嫌我吃得多,嫌我碍事,你就直说。你是我儿媳妇,你不待见我我认了。可你得问问建国,问问他想不想让我走。”
小雯脸色变了:“妈,您别拿建国压我……”
“我没拿谁压你。”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就问你一句,我走了,你们那六千五的窟窿谁补?”
小雯愣住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们让我交六千五,实际上家里开销根本没那么大。建国跟我说了,你们每月房贷车贷一万五,生活费四千,你妈透析报销完自付两千,加一起两万一。建国的工资还完贷款剩一万,你的工资八千,加一起一万八,缺口三千。我那六千五交进来,你们每月还能存三千五。”
我一项一项地给她算,声音平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小雯,我不是傻子。我为什么答应交六千五?因为我心疼建国,心疼豆豆。我想着一家人,能帮就帮一把。可你要是觉得我在这儿碍眼了,那我走。但那钱,你得还我。”
小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小雯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妈……对不起。”
我看着她,心里头那股气忽然就泄了。再怎么着,她也是我孙子的妈,是建国的媳妇。
“行了,别说了。”我转过身继续切菜,“晚饭想吃啥?”
“妈……”小雯走过来,从背后抱了我一下,“我不是真的要赶您走。我就是……就是压力太大了,说话没把门的。”
我没回头,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使劲眨了眨,没让它掉下来。
“去歇着吧,饭好了叫你。”
那天晚上,建国回来得早。吃过饭,小雯主动把碗筷收了,建国拉着我在客厅坐下,吭哧了半天,说:“妈,我有点事儿跟您说。”
“啥事儿?”
“公司有个机会,外派到新加坡,去两年,工资翻倍。”
我愣住了:“新加坡?那么远?”
“嗯。”建国点点头,“我跟小雯商量了,想去。这两年多挣点钱,回来把贷款还一还,日子就好过了。”
“那豆豆呢?小雯呢?”
“小雯跟豆豆跟我一块儿去。”建国看着我,“妈,我想让您……跟我们一块儿去。您一个人在老家,我不放心。”
我看着他,心里头百感交集。这孩子,到底是惦记我的。
“我去新加坡干啥?人生地不熟的,话都听不懂。”
“您就在家带豆豆,跟在上海一样。那边气候好,比上海舒服。”建国说,“妈,我知道这大半年委屈您了。小雯她……她也知道错了。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的,行吗?”
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黑了,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线,像流动的星星。
“让我想想。”
那天夜里,我又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去新加坡?我一个六十岁的老太太,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出国去干啥?可要是不去,建国他们一走就是两年,豆豆我见不着,儿子也见不着。我一个人在老家,对着那两间瓦房,孤零零的,跟老头子那张照片大眼瞪小眼。
我想起老头子走之前那两年,我伺候他的时候,他常跟我说的一句话:“老婆子,我走了以后,你别一个人待着,去找儿子,去跟孙子一块儿。人老了,得有个伴儿。”
老头子走了三年了,我一直在老家,守着那两间房,那棵老槐树,守着一屋子回忆。白天还好,去地里干活,跟王婶儿聊聊天,时间就混过去了。到了晚上,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我就打开电视,声音开得老大,不是为了看,就是为了听个响。
我这才明白,我之所以那么干脆地答应来上海,不是因为儿子需要我,是我需要他们。我害怕一个人,害怕那种空荡荡的安静。
可来了上海,我也没过得多舒坦。每天小心翼翼,看儿媳妇的脸色,这也不敢吃那也不敢碰,活得跟个寄人篱下的房客似的。
到底是回去守着老屋,还是跟着儿子去一个更远更陌生的地方?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模糊的树影。我想起豆豆今天白天在公园里,追着一只蝴蝶跑,胖乎乎的小手挥舞着,奶声奶气地喊“奶奶,蝴蝶,蝴蝶”。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赶不走。
第二天一早,我做早饭的时候,建国和小雯都起来了。小雯破天荒地进了厨房,跟我说:“妈,我来吧。”
“不用,马上就做好了。”
“妈,昨晚我说的那事儿……”建国站在厨房门口,“您想得咋样了?”
我把鸡蛋打进碗里,搅了搅,没回头。
“去。去哪儿都行,只要一家人在一起。”
我听见建国松了口气的声音,听见小雯在身后说了句“谢谢妈”。
那天早上,我们仨坐在餐桌前吃饭,气氛难得地轻松。小雯给豆豆喂鸡蛋羹,建国给他妈夹了块腐乳,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正常。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变了,又没变。
我还是那个每月交了退休金就两手空空的老太太,还是那个要看儿媳妇脸色过日子的婆婆。只不过现在,我要跟着他们去一个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的国家,继续当我的免费保姆。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日子就是这样,拧拧巴巴地过,磕磕绊绊地走。谁家锅底没有灰?谁家不是一地鸡毛?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小雯忽然说:“妈,那个……我之前跟您要的六千五,其实是算错了。我问过我同事,她说她婆婆在她家,每月就交三千。我想着……以后您就交三千吧,剩下的从我和建国工资里补。”
我手里的碗顿了顿,抬头看她。她脸上有点红,眼神躲闪着。
“三千?那你们缺口……”
“我们自己想办法。”小雯说,“妈您攒点钱,以后万一有个啥事儿,心里不慌。”
我心里头那根绷了大半年的弦,忽然就松了。眼眶有点热,我低下头继续刷碗,声音有点哑:“行,听你的。”
窗外,上海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灶台上投下一条一条的光影。远处传来早高峰的车流声,豆豆在客厅里咯咯地笑。
我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忽然觉得,这日子也许还能过下去。
(楔子完)
正式开篇那天,我提着蛇皮袋走出上海站的时候,心里头其实是有谱的。我寻思着,到了儿子家,先把退休金卡主动交出去,以示诚意。我毕竟在农村待了一辈子,知道寄人篱下得有个眼力见儿。可我没想到,我那点诚意在儿媳妇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她要的是我全部家当。
从火车站到闵行那一路,建国开车开得慢,说是让我看看上海的变化。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一个接一个地往后退,心里头既新鲜又发怵。这些楼咋这么高?路咋这么宽?红绿灯咋这么多?我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啥都稀奇。
“妈,你看那边,东方明珠。”建国指着远处一个塔尖儿。
“看见了看见了。”我眯着眼瞅,“咋跟我电视上看的不一样呢?好像矮了点。”
“那是远了,近了就高了。”
我哦了一声,心里头却在想,电视上那东方明珠看着金灿灿的,这咋灰扑扑的?上海的天好像也没电视上蓝,雾蒙蒙的。后来我才知道,那叫雾霾。
车开了快一个小时,终于进了小区。小区门口有个大花坛,里面种着红的黄的花,开得热闹。保安穿着制服站在岗亭里,还给建国敬了个礼。我心里头琢磨,这小区看着真气派,比老家县城那些楼强多了。
上了楼,小雯开的门。她穿着件粉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带着笑,看着挺亲切的。豆豆从她腿后边探出个小脑袋,胖乎乎的,眼睛圆溜溜的,跟我视频里看见的一样。
“豆豆,叫奶奶。”小雯推了推他。
豆豆怯生生地叫了声“奶奶”,声音小小的,跟小猫叫似的。我蹲下来想抱他,他却一扭身跑回屋里去了。小雯笑着说:“这孩子认生,过两天就好了。”
我站起来,心里头有点失落,但也理解。孩子嘛,见生人就这样。
建国领着我看了房间,蓝白格子的新床单铺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我心里头一暖,想着儿媳妇虽然见面不多,但做事还挺细心的。后来我才知道,那床单是建国专门去超市买的,小雯压根没想起来。
晚饭那顿清蒸鲈鱼,确实好吃。小雯说是特意去菜市场挑的活鱼,我听了还挺感动。可接下来那番关于伙食费的话,就像一盆冷水泼在我头上。
我放下筷子的时候,其实已经气得发抖了。但我是长辈,不能当着孙子的面跟儿媳妇吵。所以我说“回头再说”,给自己留了条退路。
那天晚上,我在房间里翻来覆去地想,想着想着就想起了老头子。他在的时候,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他拿主意。我只管做饭带孩子种地,从来不用操心钱的事。现在他走了,什么都得我自己扛。
老头子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秀芬啊,我走了以后,你该吃吃该喝喝,别舍不得花钱。儿子要是孝顺,你就跟着他;要是不孝顺,你就回老家,那两间房怎么着也够你养老了。”
我想着老头子的话,眼泪就下来了。可我不敢哭出声,隔壁就是建国和小雯的卧室,我怕他们听见。
第二天早饭桌上小雯又提那事儿的时候,我是真急了。她说让我把积蓄拿出来补差额,我心里头那根弦“嘣”地就断了。我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钱,老头子生病都没舍得全花完,就是留着给自己养老的。我这才来第一天,她就惦记上了?
可我没想到,我说出那番“带孩子是情分不是本分”的话之后,小雯的反应那么大。她把筷子一摔,抱着豆豆进了卧室,门关得“砰”一声响。建国坐在那儿,像个霜打的茄子,一声不吭。
我看着他那窝囊样,又气又心疼。我儿子小时候多聪明多机灵啊,村里谁不夸?怎么长大了就变成这样了?怕老婆怕到连亲妈都不敢护?
后来建国跟我坦白家里的真实情况,我才知道他们俩压力确实大。房贷车贷、小雯她妈的医药费、豆豆的开销,全压在他们俩肩上。小雯那六千五,不是狮子大开口,是被逼急了。
我听完之后,心里头的火气消了大半,剩下的全是心疼。我心疼建国,这孩子从小就懂事,知道家里穷,从来不乱要东西。上了大学之后,更是报喜不报忧,每次打电话都说“妈,我挺好的”。我心疼小雯,她也不容易,娘家就她一个闺女,她爸做了心脏搭桥,她妈又得了尿毒症,两头都要她顾。
我坐在楼下超市门口的长椅上,想了很多。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婆婆也是看不上我,嫌我是农村户口,嫌我不会说好听话。我那时候就跟自己说,等我当了婆婆,一定不刁难儿媳妇。可我没想到,我不刁难她,她来刁难我了。
但话说回来,她也不是刁难。她就是太想要钱了,想要钱给她妈看病,想要钱还贷款,想要钱给豆豆更好的生活。这种急切我懂,因为我当年也这么急切过。
建国小时候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抱着他跑了十里地去镇上的卫生院。那时候我口袋里只有五毛钱,还是借的。我跪在医生面前,哭着说先给孩子看,钱我回去想办法。后来医生先把药给用了,我回家把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母鸡卖了,才把钱还上。
那种没钱又急得要死的感觉,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所以当我听说小雯她妈的病,听说他们每月的开销,我那些抵触情绪就都变成了心疼。我答应交六千五,表面上是被建国说服了,实际上是我自己跟自己和解了。就当是帮儿子一把,就当是给孙子积福。
可我没想到,六千五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上海的生活成本。那菜价贵得离谱,我在老家一块钱能买一堆青菜,在上海一把青菜要五块。猪肉更是贵得吓人,小雯每次买都只买一小条,够炒一盘就行。我刚开始不习惯,炒菜的时候总想多放点肉,小雯就会在旁边说“妈,肉贵,少放点”。后来我也学会了,一盘青椒肉丝,数得清几根肉丝。
有一次我实在馋了,趁小雯上班,自己去菜市场买了只鸡,花了六十多。想着炖锅鸡汤,给建国和豆豆补补身子。结果晚上吃饭的时候,小雯喝了一口汤,问:“妈,这鸡多少钱买的?”
我说六十多。
她筷子顿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但那顿汤她只喝了一碗,剩下的都让建国喝了。我知道她心疼钱,六十多块钱买只鸡,在她看来是乱花钱。之后我再也没买过整鸡,最多买点鸡胸肉,便宜。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我每天的生活就像上了发条的钟,五点起床做早饭,七点送建国小雯出门,八点带豆豆去楼下玩,十一点做午饭,下午豆豆睡觉我收拾屋子,五点做晚饭,七点洗碗,八点看会儿电视,九点睡觉。
周而复始,天天如此。
有时候我想,这不跟在老家一样吗?在老家我也是做饭干活带孩子。唯一不同的是,在老家我种的是自己的地,住的是自己的房;在上海我带的别人的孩子,住的是别人的房。虽然那孩子是我孙子,那房里住的是我儿子,可感觉上就是不一样。
这种感觉在第三次交伙食费的时候特别强烈。那天我从银行取了钱,回来交给小雯,她接过钱数都没数就塞进包里了。我看着她的动作,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这收钱的动作,怎么跟我当年收房租那么像呢?
我在老家的时候,有两年把院子里多出来的两间房租给了一对打工的小夫妻,每个月收他们三百块钱。那小媳妇每次交钱的时候,我就是这么接过钱看也不看就塞进兜里的。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在小雯心里,我大概就跟那个租房子的小夫妻一样,是个房客。她收我的伙食费,收得心安理得,就跟收租一样。
这个念头让我寒心。但我又能说什么呢?是我自己答应交的。再说了,人家也没说错,我确实吃了人家的用了人家的,交点钱天经地义。
只是我心里头堵得慌。这种感觉就像你明明在自己家里,却总觉得哪里不对。那沙发你不能随便躺,那电视你不能随便换台,那冰箱里的东西不能随便吃。样样都得按照别人的规矩来。
建国大概也感觉到我的不自在。有一次周末,他特意带我去附近的菜市场,说要教我认路,以后我自己去买菜方便点。他一路走一路说:“妈,你看这个超市的菜便宜,那个水果摊的老板实在,买鱼要去那个老婆婆的摊位……”
我跟着他走,心里头暖洋洋的。这孩子还是心疼我的,怕我在这大城市里迷了路。
可回到家,小雯看见我们提着菜回来,脸色就不太好看了:“建国,我不是说了菜我下班带回来吗?你又让妈去买,妈又不会挑,买回来的菜都老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韭菜,确实有点蔫了。可那是菜市场最便宜的了。
建国赶紧打圆场:“没事儿,妈喜欢走走,就当锻炼身体。”
小雯没再说什么,但把韭菜接过去的时候,动作明显带着不满。我站在那儿,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主动去买菜了。小雯说买什么就吃什么,她买的菜贵也好、便宜也好,我不发表意见。我只是做饭,做好做坏都是我的事,但食材是她的事。
这样的日子过得小心翼翼,就像踩在薄冰上,稍不留神就会踩出一声裂响。
豆豆倒是跟我越来越亲了。小孩子就是这样,谁带他多就跟谁亲。我从他两岁带到现在快三岁,他天天跟我在一起,叫“奶奶”叫得比叫“妈妈”还勤快。
豆豆这孩子像建国小时候,聪明,嘴甜。早上我给他穿衣服,他会搂着我脖子说“奶奶最好”;我给他做饭,他吃一口就说“奶奶做的饭最好吃”;我哄他睡觉,他迷迷糊糊地说“奶奶别走”。
每次他说这些话,我心里头就跟吃了蜜似的,什么委屈都忘了。我就想啊,为了这胖小子,让我干啥都行。
可那次公园的事,差点把我吓死。
那天我记得清清楚楚,四月十二号,天气特别好。我早上把家里收拾完了,就带豆豆去小区旁边的公园。那公园离小区走路十分钟,有个儿童游乐区,滑梯秋千沙坑都有。豆豆最喜欢玩沙,一去就往沙坑里钻。
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他玩。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昨晚没睡好,困得不行,就眯了一会儿。就眯了这么一会儿,差点出了大事。
我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没看见豆豆在沙坑里。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来,四下张望。然后我就看见一个陌生的女人蹲在沙坑边上,抓着豆豆的胳膊,豆豆在哇哇哭。
我冲过去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我就想着,谁也别想碰我孙子。等那女人给我看了手机照片,说了经过,我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有人要偷我孙子!要不是这女人,豆豆就被人拐跑了!
我后怕得腿都在抖。抱着豆豆坐在长椅上,我脑子里全是新闻里那些丢孩子的画面。要是豆豆丢了,我怎么跟建国交代?我怎么跟小雯交代?我怎么对得起我死去的亲家公亲家母?
回家路上,我一路走一路哭。豆豆倒不哭了,还伸着小手给我擦眼泪,说“奶奶不哭,豆豆乖”。他越是这样我越难受,觉得是自己没用,差点把孙子弄丢了。
建国下班回来,我把事儿说了,他吓得脸都白了,当晚就给小雯打电话。小雯提前回来,抱着豆豆左看右看,确定没事才松了口气。
我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从那天起,小雯就不太放心我带豆豆出去了。以前她早上出门会说“妈,今天带豆豆去哪儿玩呀”,现在她会说“妈,就在楼下别走远啊”。周末她也不让我带了,自己带着豆豆去公园。
我知道她是担心,我也理解。但那种被怀疑、被提防的感觉,比骂我还难受。就好像我是个不负责任的保姆,差点把雇主的孩子弄丢了。
有一次,豆豆在楼下跟别的孩子玩,跑得急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皮。我把他抱回家上了药,等小雯回来的时候,膝盖已经结痂了。可小雯看见伤口的瞬间,脸色就沉下来了。
“妈,怎么又摔了?”
“小孩子玩闹,不小心……”
“您看着点呀。”小雯的声音不大,但透着埋怨,“这膝盖上留了疤多难看。”
我心里头憋着一股气,想说你小时候建国摔了不知道多少次,膝盖上全是疤,也没见他咋样。但我没说,我忍了。我说:“下回我注意。”
类似的事越来越多。我给豆豆喂饭,她说喂多了;我给豆豆穿衣服,她说穿厚了;我带豆豆睡午觉,她说睡多了晚上不睡。每件事她都能挑出毛病来,好像我怎么做都是错的。
我开始变得畏手畏脚。以前我在老家带孩子,想吃啥吃啥,想咋带咋带,孩子磕了碰了都是常事。可在上海不一样,豆豆是她的宝贝疙瘩,我这个做奶奶的,碰一下都是错的。
那天她说“要不您回老家歇歇”的时候,我心里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原来闹了半天,她不是嫌我带孩子带得不好,她是压根就不想让我在这儿了。之前要钱、要积蓄,都是逼我走的手段。我不走,她就找各种理由来挑我的毛病。
我那天在厨房里跟她对质的时候,其实心里已经有数了。我之所以一项一项给她算账,不是真的想跟她掰扯钱的事,我是想让她知道,我什么都明白。我不说,不代表我是傻子。
我算完那笔账,看着她脸色变了,我心里头其实也不好受。毕竟她是我儿媳妇,是豆豆的妈,我不能真的跟她撕破脸。我说“晚饭想吃啥”,就是在给她台阶下。
她来抱我那一下,我知道她是真心觉得对不起我。她也是个要强的人,能让她说出“对不起”三个字,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了。
那晚建国跟我说去新加坡的事,我一开始是抗拒的。我不想再折腾了,我就想安安生生地待在一个地方。可建国说“您一个人回老家我不放心”,这句话戳中了我的软肋。
是啊,我回老家,就真的一个人了。那两间瓦房虽然是我的,可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以前还有王婶儿偶尔串串门,可王婶儿也有自己的家,不能天天陪着我。
我想来想去,还是放不下儿子,放不下孙子。尤其是豆豆,我已经带了大半年了,他跟我比跟他妈还亲。我要是走了,他肯定得哭。
所以我说“去,去哪儿都行”。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老头子。梦里他还是生病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躺在老家的炕上。我给他喂水,他喝了一口,看着我说:“秀芬,跟上儿子,别一个人。”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窗外的天还没亮透,我听见隔壁房间豆豆翻身的声音,听见建国轻轻的鼾声。黑暗中,我对自己说:李秀芬,你六十了,这辈子没啥大本事,但你有一个好儿子,一个好孙子。这就够了。
去新加坡就去新加坡吧,天塌不下来。
小雯那早上说伙食费降到三千的时候,我是真的意外。我以为经过这几天的闹腾,她能维持现状就不错了,没想到她会主动退一步。
她说“您攒点钱,万一有个啥事心里不慌”,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就是怕万一,才一直守着那点积蓄。她能这么想,说明她心里还是有我这个婆婆的。
那天早上的阳光特别好,照进厨房里,暖融融的。我刷着碗,听着客厅里豆豆的笑声,忽然觉得一切都没那么糟了。
日子不就是这么过的吗?今天你退一步,明天我让一步,磕磕绊绊的,也就走下去了。
我从老家带来的那个蛇皮袋一直放在衣柜顶上,里面装着老头子的一张照片,还有一坛子他爱吃的腌萝卜。我把坛子拿下来,打开闻了闻,酸味扑鼻,还是那个味儿。
“妈,这什么呀?”小雯走过来问。
“腌萝卜,你爸生前爱吃的。”我把坛子递给她,“你要不要尝尝?可脆了。”
小雯捏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嗯,好吃!妈,这怎么做啊?”
“简单,回头我教你。”
那天中午,我教小雯腌萝卜。她学得认真,从洗萝卜到切条到撒盐到装坛,每一步都问得仔细。我们俩站在厨房里,手上沾着盐和辣椒面,气氛难得地融洽。
豆豆跑进来捣乱,抓了把盐就往嘴里塞,咸得直吐舌头。我跟他小雯同时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那一刻我想,也许我担心的事,都不会发生。
晚上建国回来,我们仨坐在餐桌上,认真地商量去新加坡的事。小雯打开手机查了资料,说那边华人多,很多人说中文,生活上问题不大。建国说公司给租房子,也有补贴,够我们一家人开销。
“妈,您去了什么都不用干,就陪着豆豆就行。”建国说,“周末我带您出去玩,新加坡可漂亮了。”
“行。”我笑着点头,心里头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临睡前,我去阳台收衣服。上海的夜景挺好看,远处的高楼上亮着灯,连成一片星星点点。我站在阳台上,吹着晚风,想起一件事。
我掏出手机,给老家的王婶儿打了个电话。
“王婶儿啊,我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儿?”
“我可能要跟着建国去新加坡了,那老屋……你帮我照看着点,院里的菜你随便种,别荒了就行。”
王婶儿在电话那头“哎哟”了一声:“新加坡?那可是外国啊!他李婶儿你可真能,这辈子出了省不算,还要出国了。”
我笑了笑:“啥出不出国的,不就是换了个地方看孙子嘛。”
挂了电话,我看着远处模糊的灯火,心里头五味杂陈。这一辈子,从小在农村长大,嫁到隔壁村,最远去过县城。老了老了,反倒要跑到外国去了。
可我不怕。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哪儿都是家。
这大概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了。
后来的事情,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也在情理之中。
决定去新加坡之后,家里忽然就忙起来了。建国要办手续、交接工作,小雯要把家里的东西收拾归置。我呢,负责带豆豆,不让他们分心。
有一天下午,我在收拾衣柜的时候,无意间翻到了小雯的记账本。我是无意的,真的。那本子从衣柜的抽屉里掉出来,摊开在地上,我捡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然后就挪不开眼了。
那上面一笔一笔记得很清楚。从我来上海的第一个月开始,每月六千五的伙食费,一笔没落。但在每一笔入账后面,都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小字:还妈垫付。
我一页一页地翻,越翻手越抖。她真的在记账,每一笔都记着。我交了多少,她欠我多少,清清楚楚。后面几页还写着:截至某年某月,欠妈两万二,计划每月还一千,两年内还清。
我拿着那个记账本,站在衣柜前,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原来她不是不认账,她是记在心里了。她只是在等,等日子宽裕了,再把钱还我。
那天晚上,我把记账本放回原处,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但吃晚饭的时候,我多给小雯夹了两筷子菜。她抬头看我,眼神有点疑惑。我没说什么,就是笑了笑。
第二天,我把之前那个装腌萝卜的坛子洗干净了,又腌了一坛新的。这次我特意多放了些糖,小雯说喜欢吃甜的。
建国的手续办得还算顺利,外派申请批下来了,六月份出发。小雯那边的医院也同意她办停薪留职。我们开始着手准备行李,把家里用不上的东西打包寄回老家。
临走的前一周,小雯她爸妈来了一趟。她爸看着挺精神的,做了心脏搭桥之后恢复得不错。她妈瘦瘦小小的,脸色偏黄,但精神头还行。
那是我们头一回正式见面。以前视频里打过招呼,这回是实实在在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我做了几个拿手菜,小雯她妈尝了之后夸个不停,说亲家母手艺好,豆豆有福气。
小雯她爸是个爽快人,喝着酒跟我说:“亲家母,辛苦你了。我们家小雯脾气倔,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你多担待。”
我说:“哪的话,小雯挺好的,懂事又能干。”
小雯在旁边听着,脸有点红,低着头扒饭。那一刻,我觉得我们真的是一家人了。
临走那天,小雯把她那个记账本交给了我。
“妈,这本子您拿着。”她声音小小的,“上面记的都是我跟您借的钱,以后我一定还您。”
我接过本子,翻都没翻,直接塞回了她手里。
“傻孩子,什么借不借的。一家人,别提钱。”
小雯眼圈红了,抱着豆豆转过头去。建国在旁边嘿嘿笑,说:“妈,您早该这么说了。”
我瞪了他一眼:“你闭嘴,没你说话的份。”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上海的夜景。明天就要出发去新加坡了,这个住了快一年的城市,我还没好好看过。
楼下有老人在跳广场舞,音乐声隐隐约约地飘上来。远处高架上车子川流不息,尾灯连成一条红河。我想起去年刚来的时候,看着这一切觉得陌生又害怕。现在再看,居然有点舍不得。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张纸条。那是小雯今天偷偷塞给我的,上面写着:“妈,去了新加坡,我保证再也不跟您要钱了。以后您的退休金自己攒着,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买什么买什么。对不起,让您受委屈了。”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终究没掉下来。
阳台上的风暖洋洋的,带着初夏的气息。我忽然想起老家那棵老槐树,这个季节应该正开花呢。白白的一串一串的,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香味。
也不知道王婶儿有没有去看过它。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屋收拾最后一点东西。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灯火。
“老头子,”我在心里说,“你放心吧,我有地方去了。”
然后我推开门,走进屋里。建国在客厅打游戏,小雯在给豆豆讲故事,电视机开着,演着我不知道的综艺节目,吵闹又热闹。
那嘈杂的声音涌过来,把我整个人裹在里面。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忽然觉得,活了六十年,我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
家的样子,就是无论你在世界的哪个角落,都有那么几个人,让你觉得你属于那里。
哪怕是吵过架、算过账、红过脸,但只要你一回头,他们就在。
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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