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高考来临前,父亲为了10万彩礼把我卖给村里的瘸子,瘸子却说:哭什么哭!还不快去高考,你不想逃出大山了吗?
“十万块,人你领走,明天就办婚礼!”父亲攥着那沓厚厚的钞票,眼底满是狂热,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女儿,而是一件终于脱手的滞销货。
我浑身发冷,绝望地看着眼前这个要用十万彩礼买断我一生的男人——村里的瘸子赵大壮。他跛着一条腿,满脸横肉,是大山里女人们最怕的那种粗鄙莽汉。我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决堤而下,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烂在这个连信号都微弱的山村里,永无天日。
可下一秒,那扇漏风的木门却被赵大壮一脚猛地踹开。他一把将我推向门外,粗糙的大手往我兜里硬塞进一张沾着泥灰的准考证,压低声音怒吼道:“哭什么哭!还不快去高考,你不想逃出大山了吗?!”
我愣在原地,迎着晨光看他,却猛然发现,这个据说半辈子没出过村子的瘸子,此刻看向我的眼神里,竟藏着一种我不懂的深沉……
那个夏天闷得让人喘不过气,蝉在树上叫个不停。
高考前三天,陈来弟被父亲卖了。
十八万块钱,一个跛脚的男人,一张按了手印的纸。
陈来弟觉得自己的日子到头了,就在那个傍晚。可那个全村人都躲着走的跛子,在她蹲在墙角掉眼泪的时候,一脚踢开了里屋的门。
跛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神深得像村后那口老井。
“哭什么哭!”跛子说,“给我滚去念书!”
陈来弟呆住了。
陈来弟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下午。
太阳毒得很,村口那棵老榆树的叶子都晒蔫了。她刚从学校回来,书包里装着最后一套练习题,纸边都磨得起毛了。
还有三天就考试了。
她老想着进考场的样子,想着笔尖划过卷子的声音,想着每一道题都是往外走的台阶。她想去市里,想学盖房子,想盖一间下雨天不漏水的屋子。
可日子总比想的难熬。
还没进院门,她就听见父亲说话了。
那声调她熟得很——不是平时懒洋洋的敷衍,也不是喝多了骂人的腔调,是一种她从没听过的、带着讨好的热乎劲儿。
“孙大哥,您看这孩子的事……”
陈来弟站住了。
院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她爹陈满仓,背弓着,两只手来回搓,脸上挤着笑,那模样跟她去村长家借粮时一个样。
另一个是个男的,三十五六岁,脸绷得紧,右腿有点瘸,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榆木拐。她穿了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来的小臂结实实的。
这是村里那个跛子。
陈来弟知道这人。大伙都叫她“孙瘸子”,真名没人清楚。有人说她在外面犯了事才躲回来的,有人说她以前蹲过号子,还有人说她那条腿是跟人打架时让人敲断的。
反正村里人提起她,都摇头。
“来弟回来了。”陈满仓瞧见她,眼睛一亮,那眼神让陈来弟后背发凉。
“爹,这是……”
“快叫人,叫孙叔。”陈满仓一把拽过她胳膊,劲儿大得吓人,“孙大哥,这就是我家来弟,您瞧瞧,模样周正,身子骨结实,没毛病。”
孙瘸子抬起头,目光落在陈来弟脸上。
那眼神有点怪,不像在挑东西,倒像是在认人。她眼睛深得很,深得像后山那口干了多年的老井。
陈来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爹,啥意思?”
陈满仓没理她,接着跟孙瘸子说话:“孙大哥,您看十八万这个数……”
十八万。
这三个字像块石头,狠狠砸在陈来弟心口上。
她猛地甩开她爹的手:“爹!你要干啥!”
“你给我闭嘴!”陈满仓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换上一副凶相,“老子养你十八年,该是你回报的时候了!”
陈来弟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看见孙瘸子从兜里摸出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放在院里的石桌上。那信封厚实得很,厚得扎眼。
“十八万,你点点。”孙瘸子的声音发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陈满仓的手有点抖,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信封,像是怕它突然长腿跑了。她伸出枯树枝似的手指,一张一张地数。
红票子在太阳底下泛着刺眼的光。
陈来弟觉得天在转。
她想起来娘走的那年,也是这么个热天。娘拎着个破布包,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她追出去,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血糊了一裤子,娘只是顿了顿脚,最后还是消失在村口了。
那年她六岁。
从那往后,爹就像变了个人。喝酒、赌钱、打她,日子一天比一天难。她拼了命念书,拼了命考头名,以为只要考上大学,就能从这泥坑里爬出去。
可现在,爹要把她卖给一个瘸子。
“爹,我求你了。”陈来弟的声音在打颤,“还有三天就考试了,你让我考完,考完我就走,再也不回来了,我……”
“考啥考!”陈满仓头都没抬,“你考上了老子也没钱供你!再说了,一个大学生能值几个钱?十八万,你半辈子都挣不来!”
孙瘸子一直没吭声。
她就靠在院墙上,静静看着,像在看一场跟自个儿没关系的戏。
“孙叔,我求您……”陈来弟转向她,眼睛已经红了,“您放我一条路,我往后挣了钱加倍还您,我……”
“还不还的,我不在乎。”孙瘸子打断她,声调平平的,像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钱我给了,人就是我的了。”
陈满仓数完了钱,把信封揣进怀里,满意地拍了拍。
“来弟,你也别怨爹。”她语气忽然软了,还带着点假惺惺的疼惜,“爹也是没法子,你弟弟还要上学,家里房子也得修……你就当帮爹一把。”
弟弟。
陈来弟想笑,又想哭。
那个所谓的弟弟,是后娘带来的孩子,跟她半点血缘都没有。可爹为了那孩子,把她卖了。
“走吧。”孙瘸子拄着拐,朝院门外挪。
陈来弟站着没动,腿像灌了铅。
“还愣着干啥!”陈满仓推了她一把,“跟孙大哥走!从今儿起,你就是她的人了!”
陈来弟被推出了院门。
她回头瞅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八年的院子——矮土墙,漏雨的屋顶,墙角堆着爹捡回来的破烂。这个从来不像家的地方,从今儿起,连不是家的地方都不是了。
孙瘸子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拐杖就在地上戳个小坑。
陈来弟跟在她后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想起来明天还有最后一节复习课,想起来数学老师说的话:“陈来弟,你是这届最有希望考上好大学的。”想起来班主任给她申请的补助,想起来那些在煤油灯底下背书的晚上。
全完了。
孙瘸子的房子在村子最东头,孤零零的,四外没邻居。院里种了棵柿子树,树上挂着几个青疙瘩。
门是铁皮钉的,上头的锈一块一块的。
孙瘸子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屋里头挺简单,但收拾得干净。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旧地图。墙角堆着几摞书,陈来弟扫了一眼,发现竟然是大学课本——盖房子那种。
她愣了一下。
“坐。”孙瘸子指了指椅子。
陈来弟没动。
孙瘸子也不在意,自个儿坐下来,把拐杖靠桌边放着。她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口水,缸子上印着“先进生产者”几个字,红漆掉了一半。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老挂钟在走。
陈来弟终于憋不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没声地往下淌。她使劲忍着不哭出声,可肩膀还是止不住地抖。
孙瘸子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陈来弟看不明白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痛快,甚至不是可怜。那是一种很深很沉的累,像是经过太多事儿之后,对啥都提不起劲了。
然后,她开口了。
声儿不大,却像根钉子,狠狠扎进陈来弟耳朵里。
“哭什么哭!给我滚去念书!”
陈来弟呆住了。
“啥……啥?”
陈来弟以为自个儿听岔了。
孙瘸子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她跟前。俩人离得近,陈来弟闻见了她身上淡淡的烟味,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像旧书纸似的味儿。
“我说,让你去考试。”孙瘸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听不见?”
“可是……你买了我……”
“我买你,买的是你的人,不是你的命。”孙瘸子转过身,从抽屉里翻出个东西,扔在桌上。
是张准考证。
陈来弟的准考证。
“这……”她拿起来,手有点抖。照片上是她,名字也是她,考试时间、考场地点,写得清清楚楚。
“我让村长帮着领的。”孙瘸子重新坐下,“你们那个班主任来找过你几回,你爹把人家撵走了。后来班主任找到村长,村长找到我,我就把那东西要过来了。”
陈来弟攥着准考证,嗓子眼像堵了东西。
她不明白。
“你为啥……要帮我?”
孙瘸子沉默了老半天。
窗外的柿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墙上的挂钟敲了六下,声儿闷闷的,像从老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你去考你的试就成。”孙瘸子终于开口,声儿比刚才低了不少,“考上考不上,是你自个儿的事。考上了,大学我供你。考不上,回来给我下地。”
“可我爹她……”
“你爹拿了钱,你就甭管了。”孙瘸子的语气忽然冷了,“从今儿起,你住我这儿。你的吃喝穿用,我来出。你只干一件事——好好考试。”
陈来弟愣愣地看着她。
这个全村人都躲着走的跛子,这个大伙都说蹲过牢、腿断了、不是好东西的跛子,竟然要供她上大学?
“你到底是谁?”陈来弟听见自个儿问出了这句话。
孙瘸子没搭腔。
她走到窗前,背对着陈来弟,看着院里的柿子树。日头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那条瘸腿在地上拖出一道不齐整的印子。
“我是谁不打紧。”她说,“要紧的是,你是谁,你想当谁。”
那晚上,陈来弟睡在孙瘸子家的木板床上。
床板硬,枕头是几本旧书垫的,但被子干净,有股子日头晒过的味儿。她躺在黑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来爹数钱时的模样,那种贪劲儿,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想起来孙瘸子说的那句话——“哭什么哭!给我滚去念书!”
这是她十八年来,头一回有人跟她说这种话。
不是“考不上就回来种地”,不是“男娃子念那么多书有啥用”,不是“家里没钱供你”。是,去考。
去考。
简单的俩字,像把火,把她心里快灭了的火星子又点着了。
第二天早上,陈来弟醒来时,孙瘸子已经不见了。
桌上摆着一碗粥,俩馒头,一碟咸菜丝。粥还冒着热气,像是刚做好的。
碗底下压着张纸条,上头写着几个字:“吃了去学校。晚上回来看书。”
字写得意外地好,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陈来弟端起粥,喝了一口。米熬得烂,咸菜切得细,虽说简单,但能看出做的人用了心。
她鼻子一酸。
吃过早饭,陈来弟背着书包去了学校。
进教室那一刻,所有人都瞅着她。
“陈来弟!”班主任赵老师从办公室冲出来,眼睛红红的,“你……你咋来了?你爹不是说你不考了吗?”
“我考。”陈来弟说,“赵老师,我考。”
赵老师张了张嘴,想说啥,最后只是使劲拍了拍她肩膀,转身进了教室。
最后一节复习课上得很安静。大伙都在埋头做题,陈来弟却咋也静不下心。她脑子里老想着孙瘸子,想着那间破屋子,墙上那张旧地图,墙角那摞盖房子的书。
一个跛子,为啥会有盖房子的课本?
后晌放学,陈来弟没直接回去。她去了村口的小卖铺,买了包最便宜的烟。
她不是自个儿抽,是给孙瘸子买的。她想谢谢她,可不知道咋开口。
回到孙瘸子家时,天快擦黑了。
院里亮着盏灯,孙瘸子坐在柿子树下,手里拿着本书在看。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把书合上放一边。
陈来弟瞥了一眼书皮——是《结构力学》。
“给你的。”陈来弟把烟递过去。
孙瘸子看了看那包烟,没接。
“我戒了。”
“那你身上咋有烟味儿……”
“以前抽。”孙瘸子站起身,“进屋吃饭。”
晚饭简单,一盘炒白菜,一碗萝卜汤,米饭管够。俩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吱声。
吃完饭,陈来弟主动收拾了碗筷。她洗碗的时候,孙瘸子就在旁边坐着,看着她洗。
“你以前……”陈来弟犹豫了半天,还是问出了口,“是学盖房子的?”
孙瘸子的手指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看见了?”
“嗯,那些书。”
沉默了。
夜风吹过院子,柿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我考过大学。”孙瘸子忽然说。
陈来弟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啥时候?”
“十五年前。”孙瘸子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黑天说话,“考上了,全省最好的大学,盖房子那科。”
陈来弟瞪大眼睛看着她。
“后来呢?”
孙瘸子没搭腔。她站起身,拄着拐走到门口,抬头看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陈来弟头一回看清了她的长相——五官其实挺周正,甚至可以说俊,只是让年月和风霜磨得没棱角了。
“后来出了点事。”她说,“没上成。”
“啥事?”
孙瘸子转过头,看着陈来弟。那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疼,像是悔,又像是一种早让时间磨平了的钝痛。
“甭问了。”她说,“你看书去吧。”
那天晚上,陈来弟坐在孙瘸子家的桌子前,翻开课本,开始做最后的复习。
孙瘸子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那眼神让陈来弟觉得踏实,又觉得沉。
她不知道自个儿欠了这个人啥,更不知道这人为啥要帮她。她只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指望了。
三天后就是高考。
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那个晚上,陈满仓正蹲在自家院里,数着那十八万,脸上的笑越来越歪。
因为她欠的,远不止十八万。
而那笔债,马上就该上门了。
高考前最后一个晚上,陈来弟睡不着了。
她躺在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虫叫,脑子里闪过好些画面。娘走时的背影,爹挥过来的拳头,同学们笑话的眼神,还有孙瘸子那张绷着的脸。
三年了,她为这一天准备了整整三年。
可三天前,她差点就没了这个资格。
“睡不着?”
黑里传来孙瘸子的声音。她没睡,就坐在外屋的椅子上。
“嗯。”
“常事儿。”孙瘸子说,“我当年也睡不着。”
陈来弟翻了个身,看着房顶上漏进来的月光。
“孙叔,你当年……考了多少分?”
沉默了几秒。
“全县第四。”
陈来弟猛地坐起来。
全县第四。那是啥样的成绩?要是孙瘸子当年真考了全县第四,她的人生本该完全不一样。好大学,体面的活儿,敞亮的前程。而不是窝在这破村子里,让人叫瘸子。
“那你咋……”陈来弟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咋变成了现在这德行?”孙瘸子替她说完了。
陈来弟没吭声。
孙瘸子发出一声很轻的笑,不是笑她,是笑自个儿。
“睡吧。”孙瘸子说,“考完了告诉你。”
那一夜,陈来弟做了好些梦。梦里有考场,有卷子,有爹数钱时的手指头,还有孙瘸子那张始终看不清表情的脸。
第二天早上,孙瘸子起得早。
她给陈来弟煮了碗面,面上卧着个荷包蛋,旁边还放了几片切得薄薄的肉。
“吃。”孙瘸子把碗推到她跟前,“吃饱了才有力气考。”
陈来弟低头看着那碗面,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吃过这样的早饭了。在爹家里,她能有碗粥就不错了,荷包蛋是弟弟的,肉更是想都别想。
“孙叔,我……”
“甭说话,吃。”
陈来弟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面烫,烫得她眼泪直掉。她分不清那是让热气哈的,还是别的啥原因。
吃完面,孙瘸子递给她一个布包。
“里头是你的准考证、身份证,还有两支笔。笔我试过了,都能用。”
陈来弟接过布包,发现上头绣着一个字——“陈”。
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个不常做针线的人费了老大劲儿才绣上去的。
陈来弟攥紧了布包,手指头都白了。
“孙叔,等我考完……”
“考完了再说。”孙瘸子拄着拐,先一步出了门,“走,我送你去考场。”
考场在县里,离村子二十多里地。
孙瘸子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辆三轮车,车斗里铺着块旧毡子。她让陈来弟坐上去,自个儿跨上前座,右脚蹬踏板,左腿使不上劲,就用拐杖撑一下,再蹬一下。
陈来弟坐在后头,看着她的后背。
孙瘸子的后背宽,褂子让汗洇湿了,贴在身上。每蹬一下,她整个人就往左边歪一下,然后又费劲地正过来。
三轮车在乡下的土路上颠,扬起一片土。
路上碰见几个同村的,她们瞅着这辆三轮车,瞅着车上的人,眼神里全是想不通。
“那不是孙瘸子吗?车上坐的是陈满仓家那小子?”
“听说陈满仓把那小子卖给瘸子了,十八万呢。”
“啧啧啧,作孽哟。”
“孙瘸子那德性,能对那孩子好?”
议论声从后头飘过来,像苍蝇似的嗡嗡响。陈来弟想回头骂她们,让孙瘸子拦住了。
“甭理她们。”孙瘸子头都没回,“你只管考你的。”
二十多里地,孙瘸子蹬了快俩钟头。
到县里的时候,她的褂子全湿透了,脑门上全是汗,嘴唇发白。可她的眼睛亮,亮得像里头藏了团火。
“到了。”孙瘸子停下车,“县一中,考场在二楼。”
陈来弟跳下车,回头看她。
“孙叔,你……你回去歇着吧。”
“我不走。”孙瘸子把三轮车停在路边,拄着拐站好,“我就在这儿等你。”
“可是要考两天呢……”
“我等。”
陈来弟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堵了东西。
“进去吧。”孙瘸子说,“别给我丢人。”
陈来弟转身,朝考场走。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过头。孙瘸子还站在原地,拄着拐,像个让时间忘了的路标。日头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拖得又长又瘦。
那一瞬间,陈来弟忽然觉得,这人不是瘸子。
她是个让日子打断了腿,可还站着的人。
考场里的铃响了,陈来弟走进教室,找着了自个儿的座位。
发卷、填信息、答题。
笔尖在答题卡上划,发出沙沙的声儿。那些她背了无数遍的公式、古诗、单词,像水似的从记性深处冒出来。
头一场语文,她答得顺。作文题是《引路人》,她写了个瘸子。
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了看窗外。
楼下,县一中门口的路边,一个拄着拐的身影正靠在一辆破三轮车旁边,像尊泥像。
陈来弟低下头,接着写。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觉着自个儿眼角湿了。
两天的考试,像两辈子那么长,又像两秒钟那么短。
每回考完,陈来弟走出考场,都能在同样的地方瞅见同样的身影。孙瘸子没走过,她靠在三轮车边,有时候站着,有时候坐着,手里总拿着本书。
头一天后晌考数学,考完出来天快黑了。陈来弟看见孙瘸子坐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拿着个凉透了的馒头,正在啃。
“孙叔,你没吃饭?”
“吃了。”孙瘸子把馒头藏到身后。
陈来弟蹲下来,看着她。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孙瘸子脸上,陈来弟头一回发现她鬓角有了白头发。
“孙叔,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孙瘸子沉默了老半天。
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地过,灯明明灭灭的。
“因为你像我。”孙瘸子终于说,“十五年前的我。”
“像你哪儿?”
孙瘸子站起身,拄着拐,面朝着县一中的教学楼。楼里的灯还亮着,几个考生从里头走出来,笑声传得老远。
“想走出这地方。”孙瘸子说,“想去外头的世界。想盖一间下雨天不漏水的屋子。”
陈来弟呆住了。
那是她的念想。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她想学盖房子,想盖间好屋子。可孙瘸子说出来了,就好像这些年的每一个晚上,孙瘸子都陪在她身边,看着她做题,看着她背书,看着她做梦。
“你知道我咋瘸的吗?”孙瘸子忽然问。
陈来弟摇头。
“因为这双腿。”孙瘸子拍了拍自个儿的右腿,“十五年前,我拿到通知书那天晚上,有人在村口的路上截住了我。”
陈来弟的心猛地一紧。
“三个人。”孙瘸子的声儿平静得吓人,“她们说,有人出钱,让我上不了大学。我不信,拼命挣。她们就打断了我这条腿。”
夜风吹过,陈来弟浑身发冷。
“谁……谁干的?”
孙瘸子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让年月磨平了的静。
“你猜。”
那俩字像颗种子,在陈来弟心里扎下了根。
她想到了啥,又不敢信。
可孙瘸子已经拄着拐,朝三轮车走去了。
“走吧,明儿个还有最后一场。”
陈来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后背,忽然觉得这座小县城的路灯,每一盏都像只瞅人的眼。
而真的黑,才刚开头。
最后一门英语考完,陈来弟走出考场时,日头正好。
她深深吸了口气,觉着空气里都是自在的味儿。
孙瘸子照旧等在那儿,手里居然拿着瓶水。
“咋样?”孙瘸子问。
“还成。”陈来弟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孙瘸子难得地笑了一下。那笑很淡,淡得像冬天里的日头,一眨眼就没了,可陈来弟瞅见了。
“走,家去。”孙瘸子说。
三轮车在回去的路上慢悠悠地走。陈来弟坐在车斗里,仰头看着天,觉着天特别蓝,云特别白。
“孙叔,你说等我考完了就告诉我。”
“告诉你啥?”
“你是谁。”
孙瘸子没马上回话。她蹬着三轮车,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姓孙,孙大河。”
孙大河。
陈来弟在心里念了一遍这名儿。大河,大河奔流。这是个有远方的名儿。
“那年我考上的是市建筑工程学院。”孙大河的声儿从前头飘过来,“通知书到那天,全村都轰动了。我爹高兴得放了一挂鞭。”
“后来呢?”
“后来那天晚上,我让人打断了腿。”
陈来弟的手指头攥紧了车斗边。
“我在炕上躺了仨月。”孙大河说,“大学去不成了,通知书也让人撕了。我爹去报案,没人管。去找村长,村长说没证据。后来我爹气病了,没过多久就走了。”
风把孙大河的话吹得断断续续,可每个字都像刀子似的刻在陈来弟心里。
“那后来呢?你没查出来是谁干的?”
孙大河沉默了老半天。
三轮车在一个路口拐了弯,颠了一下,孙大河的身子歪了歪,又正了过来。
“查出来了。”她的声儿很低,“是周家的人。”
周家。
陈来弟的心猛地一沉。周家是村里最有钱的人家,周老板在县里开了好几个厂子,村里一半的人都在给她干活。周老板的儿子周文斌,跟陈来弟同岁,今年也高考了。
“周老板那年也考了。”孙大河说,“她考得不好,全县二百多名。而我,全县第四。”
陈来弟明白了。
不是名额的事,是脸面的事。在一个巴掌大的村子里,儿子的名次比另一家的孩子低了一二百名,这让周老板的脸往哪儿搁?
于是腿断了,通知书没了,一个全县第四的后生,变成了一个让全村人笑话的瘸子。
“那今年……”陈来弟忽然想到了一种可怕的可能。
“对。”孙大河的声儿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周文斌也考了。而且,周老板最近在村里到处打听,谁家的孩子考得好。”
陈来弟的手开始抖了。
“你的成绩,一直全校头名。”孙大河说,“周老板不会不知道。”
三轮车停在了村口。
陈来弟看着眼前这个熟透了的村子,忽然觉得它陌生得吓人。那些低矮的房子,那些窄窄的巷子,那些她从小走到大的路,每一条都像是挖好的坑。
“所以你买了我?”陈来弟的声儿在抖,“不是因为你想要我,而是因为你怕周家对我下手?”
孙大河转过身,看着她。
那眼神太杂了,杂到陈来弟看不懂。
“我说了,你像我。”孙大河说,“我不想让十五年前的事儿,再来一回。”
陈来弟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来,就听见村口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响动。
有人在吵架。
不,不是吵架,是有人在砸东西。
陈来弟跳下三轮车,朝声儿传来的方向跑。孙大河拄着拐跟在后面,速度却不慢。
是陈满仓的家。
院门被踹开了,窗户碎了一地,院里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陈满仓蹲在墙角,两手抱头,浑身哆嗦。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胖男人站在院当间,手里拎着根铁管,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壮汉。
“陈满仓,你她妈欠的钱到底还不还?!”
陈来弟认出那个胖男人——是县里开赌场的龙哥。她听说过这人,放高利贷的,心狠,欠她钱的人没一个好下场。
“龙哥,再宽限几天,几天就行……”陈满仓的声儿像杀猪。
“宽限?”龙哥一脚踹过去,“你都拖了仨月了!连本带利二十八万,今儿个要是拿不出来,我把你这破房子拆了!”
二十八万。
陈来弟猛地看向陈满仓。十八万卖她的钱,加上之前借的高利贷,现在变成了二十八万。
陈满仓抬起头,正好看见站在院门口的陈来弟。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
那种光,陈来弟太熟了。那是赌鬼看见最后一点本钱时的光,是快淹死的人看见救命稻草时的光。
“来弟!”陈满仓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来弟你来了!你有钱对不对?瘸子给你的钱呢?她买你,肯定给了你钱!”
陈来弟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钱。”
“不可能!”陈满仓抓住她胳膊,指甲掐进她肉里,“你帮爹这回,最后一回!爹求你了!”
孙大河走过来,挡在陈来弟前面。
“撒手。”她的声儿不大,却让陈满仓的手僵了一下。
“孙大哥……”陈满仓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您看,我也是没法子,您再借我点儿……”
“我不是你大哥。”孙大河说,“我跟你没半点关系。”
龙哥拎着铁管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孙大河。
“哟,瘸子,你跟这老东西啥关系?”
孙大河没理她。
龙哥的脸色变了。她身后的几个壮汉围了上来,把孙大河和陈来弟围在当间。
陈来弟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瞅向孙大河,却发现孙大河脸上一丝怕都没有。
“小子,我跟你说话呢。”龙哥把铁管在手里拍了两下,“识相的把钱掏出来,不然今儿个谁都别想走。”
孙大河慢慢转过头,看着龙哥。
“你知道我是谁不?”
龙哥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你不就是个瘸子吗?还能是谁?”
孙大河没笑。
她伸出手,慢慢卷起左胳膊的袖子。小臂上,有个纹身。那纹身已经褪色了,边儿模糊,但还能看出形状——是个编号。
龙哥的笑僵在脸上。
她盯着那个编号看了几秒,脸忽然变得刷白。
“你……你是……”
“滚。”孙大河说。
龙哥张了张嘴,想说啥,可最后啥都没说出来。她猛转身,朝院门外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龙哥!龙哥!”陈满仓在后头追,“那钱的事儿……”
“滚远点!”龙哥头都没回,“这笔烂账老子不要了!”
几个壮汉互相瞅了瞅,也跟着跑了。
院里忽然静了。
陈来弟看着孙大河胳膊上的编号,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是个啥样的号码,能让一个放高利贷的恶霸转身就跑?
孙大河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个编号。
“走。”她拄着拐,转身往外走。
陈来弟跟在她后头,腿发软。
陈满仓瘫在墙角,像是让人抽了骨头。她瞅着陈来弟和孙大河的背影,眼神里不是愧,不是悔,而是一种更深更黑的贪。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周老板前几天找过她。
“你儿子成绩好,瘸子买了她,想让她考大学。”周老板当时笑着说,“可你想想,要是瘸子没了,你儿子又是谁的人呢?”
陈满仓的手指头在地上抠出一道道印子。
钱,还是钱。
那天后晌,陈来弟没睡着。
她躺在木板床上,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编号。胳膊上的,褪了色的,像烙上去的编号。
那不是个普通的纹身。
那是个从某个地方出来的人才会有的记号。
陈来弟想起来村里人那些传言——蹲过牢,腿断了,不是好东西。她原以为那些只是瞎话,可现在她开始疑心,也许那些传言有一部分是真的。
可要是孙大河真蹲过牢,为啥龙哥看见那个编号会吓得转身就跑?
一个蹲过牢的人,不该让一个放高利贷的人害怕。除非,那地方不是一般的监狱。
陈来弟翻了个身,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听见外屋有动静,孙大河也没睡。她在打电话,声儿压得很低,可屋里太静了,陈来弟还是听见了几个词。
“……对,就是周家……当年的证据我都有……十五年了,我不想再等了……”
陈来弟的心猛地一跳。
孙大河在查当年的事。
她还在查。
电话挂了,外屋又静了。陈来弟闭上眼,假装已经睡着。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孙大河拄着拐走到门口,站了很久,像是在等啥人,又像是在防啥人。
第二天早上,陈来弟醒来时,孙大河不在家。
桌上留了张条:“我去县里办事,后晌回来。柜里有吃的,自个儿热。”
陈来弟把条收好,开始收拾屋子。
她把孙大河的衣服叠好,把地扫干净,把碗筷都洗了一遍。做完这些,她走到那摞盖房子的书前,蹲下来,一本一本地翻。
每本书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字迹工整,条理清,一看就是花了无数心血才写出来的。
翻到最后一本时,一张纸从书页里飘了出来。
陈来弟捡起来,看见那是张成绩单。
成绩单已经发黄了,边儿都卷了,可上头的字迹还清楚。县一中,高三二班,孙大河。语文136,数学142,英语128,理综287。
全县第四。
成绩单的背面,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跟孙大河的不一样,更潦草,更用力:“孙大河,大学不是唯一的路,但它是你唯一的路。别放弃。——李国栋”
李国栋。
陈来弟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李国栋,那是她初中时的校长。后来调走了,听说去了市里。
孙大河认识李国栋?
陈来弟把成绩单小心翼翼地放回书里,心跳得很快。她觉着自个儿正在拼一个巨大的图,每一块都让她心惊。
后晌三点多,院门让人一脚踹开了。
陈来弟抬起头,看见周老板走了进来。
周老板穿了件深色夹克,皮鞋锃亮,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她脸上挂着笑,那笑却让陈来弟浑身不舒坦。
“陈来弟是吧?”周老板站在院里,四处瞅了瞅,“这就是瘸子的窝?”
陈来弟站起身,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门框。
“周叔,孙叔不在。”
“孙叔?”周老板笑了一声,“叫得挺亲。你知道她是谁不?”
陈来弟没吭声。
“一个劳改犯。”周老板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吐出一口烟,“蹲了八年大牢的人,你也敢跟着她?”
陈来弟的手在抖,可她的声儿很稳:“周叔,您有啥事?”
周老板瞅着她,眼神里有种让人不舒坦的打量。
“你爹拿了十八万把你卖给她,这事全村都知道。”周老板弹了弹烟灰,“可你有没有想过,那十八万根本不值。一个瘸子,一个劳改犯,她能给你啥?”
“她让我高考。”
周老板的眼神变了。
那变化很细微,可陈来弟瞅见了。笑还在,可眼睛里的光冷了。
“高考?”周老板把烟掐灭,扔地上,用脚尖碾了碾,“考得咋样?”
陈来弟没回话。
“我儿子文斌,考得不赖。”周老板自顾自地说,“老师说她有希望上好大学。你说巧不巧,你们是一个学校的。”
陈来弟的心沉了下去。
她听出了周老板话里的意思。不是巧,是吓唬。在一个巴掌大的地方,头名只能有一个。十五年前,孙大河是全县第四,打断了腿。十五年后,陈来弟要是考得比周文斌好……
“周老板。”院门外传来一个声儿。
孙大河拄着拐,慢慢走了进来。她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有啥事,冲我来。”
周老板转过身,瞅着孙大河,笑慢慢没了。
“孙大河,十五年了,你还是这么不识相。”
“十五年了,你还是这么怕输。”孙大河走到陈来弟身边,把她挡在身后,“你儿子考不过别人,你就打断别人的腿。你怕别人比你强,你就想把所有比你强的人都踩下去。”
“你胡扯!”周老板的脸涨红了。
“我胡扯?”孙大河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扔在周老板跟前,“这是十五年前的报案记录,这是医院的伤情鉴定,这是当时三个打人者的口供。”
周老板的脸色变了。
“我一直没拿出来,是因为我在等。”孙大河的声儿不大,却像锤子似的一下一下砸在周老板心口上,“等一个人,等一件事。”
“等啥?”
孙大河转头瞅了陈来弟一眼。
那一眼里,有陈来弟从没见过的东西。是欣慰,是定,也是一种终于能放下的松快。
“等一个像我一样的人,走完我没走完的路。”
陈来弟的眼眶红了。
“孙叔……”
“你的成绩出来了。”孙大河从兜里掏出手机,屏上是查询页面,“今儿个后晌三点出的分。”
陈来弟接过手机,手在抖。
总分:679。
全省排名:52。
她呆住了。
679分,全省52名。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分数。
周老板的脸彻底白了。她盯着那个数,嘴唇在哆嗦。
“不可能……这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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