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振国｜世说越语——青筋别别跳·抲蛇|别别|朱振国|蛇药|青筋

世说越语

青筋别别跳·抲蛇

朱振国

“青筋别别跳”，形容一个人焦思劳神的疲态。俗语中还有下文“舌头像锉刀，屁股结镬焦”，连着用更生动形象。如，“吴小毛为完成电视剧《天下师爷》，写了五年多，戏称自己熬得‘青筋别别跳，舌头像锉刀，屁股结镬焦。’”

“青筋”，指皮下可见的静脉血管，额头的青筋在脸面上，容易让人看到，如鲁迅《孔乙己》：“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别别跳”是激动、紧张时常有的状态。“舌头像锉刀”，这是长期熬夜、饮食不均引起的不良反应，胃纳变差，食欲不振，食之无味。“屁股结镬焦”，这句最能体现乡土特色，越地烧饭，多用土灶，烧柴禾，灶上面架的铁锅称“镬”，把“锅巴”称“镬焦”。“屁股结镬焦”当然是夸张，这是指溽疮之苦，长期坐板凳、不挪身的后果

这句顺口溜式的俗语，主角多为案牍劳形，搞创作、爬格子者自谑叹苦。首句可以单独用，但程度上没有连用的显得“艰苦”，也稍欠诙谐幽默。此俗语亦庄亦谐，形象鲜活，并且有很强的地域特色。

这土语诞生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提倡“革命文艺”的时期。“革命文艺”要求“高大上”，现实中找不到，作者只能挖空心思，胡编乱造，修改稿有了“领导指示”后压力更大，一字一句“磨”，通宵夜战，连轴转是常有的事。本地有一位写“江南大寨”——上旺大队长篇小说的作者，自称易稿二十多次，仍没有“通过”。“青筋别别跳，舌头像锉刀，屁股结镬焦”是当时现实的真实写照。

“抲蛇”，旧指捕蛇从业者。这土词喻一个人没正经行业，靠打杂糊口。如，“下岗后，我没文凭没技术，在街道竹木市场抲蛇。”

“抲蛇”的“抲”，抓、捕，“抲蛇”就是捕蛇。越地多半为山区，即使城里，蛇类也较多。最常见的有狗污蝮，浑身发黑，如狗污一堆盘踞在路上，路人一不留心踏上遭殃。有犁头蝮，学名叫眼镜蛇，一有动静，立起半截身子，椭圆的脑袋突然扁成犁头状，丝丝的发声。还有赤练蛇，鲁迅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写到过，讲了一个老和尚如何帮一个书生，用“飞蜈蚣”的法术征服了美女蛇。鲁迅自己说，“但也没有遇见过赤练蛇和美女蛇。”赤练蛇乡人称火练蛇。

五六十年代，古城多野地，多荒坟，常有蛇患。城里有一个出名的捕蛇者“抲蛇阿荣”，我小时见到他时，伊住在孝义弄局园口一间陋屋，人矮小，黝黑，什么金环蛇，银环蛇，五步蛇，任何蛇到他手里都驯良听话，玩蛇如玩面条。大人们说，他的袖子、衣袋里都装有蛇药，那些毒蛇闻到那气味，知道自己落到克星手上，早丧了魂魄。“抲蛇阿荣”在闹市区常拉场子，我只要碰上，一定是忠实的看客。他表演“不慎”让蛇咬着，脸霎露痛苦神色，抖抖地摸出蛇药，咬碎嚼烂敷伤口上。一会儿色霁，看客由惊吓转为惊喜，然后是卖蛇药。我记得其药不贵，角把钱一小包，总有五六个人的生意。

抲蛇阿荣也有上门的生意，一次看到一位伤者躺在门口马榻椅上，大概是从远路抬来的，手臂拦腰束着一条毛巾，下半截手臂已发黑。他先喝一小口烧酒漱口，用嘴吮吸那伤口，只见他双唇紧抿，腮帮一瘪一鼓的，稍息，转头对地上吐出一口血水。如是者三，再以自己秘制的蛇药敷上。

乡人有一种说法，过去时代，叫花子中不乏抲蛇者，捉了开荤腥，所以还有一句土话：“火练蛇当鳗吃”。不过，无论如何，在人们的眼中，“抲蛇”一定是贱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