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妻子出差第7天,我在机场撞见她搂着男同事,我上前拦住问:这个男人是谁?她当场呆住
1
机场广播在头顶一遍遍催着登机。
我攥着手机站在到达口,屏幕上是岳母昨晚发的消息:"小雅出差第七天了,你也不打个电话问问?"
打了。三个。全在忙。
然后我看见她了。林雅,我结婚四年的妻子,拖着银灰色登机箱从VIP通道出来。她旁边跟着个男人,手搭在她腰上,整个人几乎贴着她走,低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她侧过脸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认识。是她在家里对着手机才会有的那种。
我往前走了两步。那个男人的手没放下来,林雅也没躲。他们停下来翻包找东西,那男的顺手把她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一百次。
旁边旅客来来往往,有人拎着打包的咖啡从他们身边挤过去。我站在原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
我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林雅正低头在包里翻什么。那男的最先看见我,手僵在她腰上停了一秒,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小雅。"我叫她。
她猛地抬头,脸瞬间白了。包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口红滚出来转了两圈停在我脚边。
"你……你怎么在这儿?"她声音都劈了。
我没看她,眼睛盯着旁边那个男的。"这位是?"
那男的往后退了半步,推了下眼镜清了清嗓子:"我是林雅同事,刘彦,我们一个项目组的,刚从上海飞回来。"
"同事。"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低头看了眼他的右手。刚才那只手刚刚在我老婆腰上放着,现在正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手放得挺自然的。"
"你误会了,"刘彦扯了下嘴角,"我们刚从飞机上下来,她有点低血糖我扶了一下,真的就是同事。"
林雅回过神来,一把扯住我胳膊:"你先别闹,回去再说,这里人太多了。"
"我问你他是谁,"我把胳膊抽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刚才没回答我。"
周围已经有人放慢了脚步往这边看。安检口旁边执勤的保安扭过头来,打量了我们几眼。
"刘彦,我跟你说了是同事!"林雅音调拔高了,眼圈开始泛红,"你至于吗?大庭广众的非要这样?"
"第几天了?"我问她。
"什么第几天?"
"出差第七天。"我拿出手机点亮屏幕,"你前天晚上跟我说在酒店写报告,昨天说跟客户吃饭。你跟他在一起待了七天是吧?"
"你别血口喷人!"林雅把地上的包捡起来,口红塞回去,拉链扯得哗哗响,"我们是出差,整个项目组六个人,就我们俩先回来,其他同事后面两班航班,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打电话——"
"那你解释一下,"我指了指自己的腰,"他刚才手放哪儿了。"
刘彦在旁边搓着手指开口:"林雅她真的低血糖,在飞机上就头晕,我真的就是扶——"
"我问你了吗?"我转头看着他。
刘彦嘴唇动了动不说话了。林雅拽了我一下:"你跟我走,你先跟我走行不行?"
"我不走。"我站在那儿没动,"你告诉我他是谁,我就走。"
林雅盯着我看了三秒,眼泪一下子掉出来,在脸上冲开粉底,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陈默你讲不讲道理?我出差累了一周,刚下飞机你就这样对我,你还是不是我老公?"
旁边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大姐低声说了句"这男的火气也太大了吧"。
我盯着林雅的脸,心里忽然很空。四年前结婚那天她笑得特别好看,跟我说她找着了全世界最讲道理的人。
讲道理。
"你手机给我看一眼。"我说。
林雅愣了一拍。"干什么?"
"给我看。"
"你疯了吧陈默?那是我的隐私!"
"你是我老婆。"我伸出手,"出差七天,凌晨一点还在线上,我打三个电话你都不接,现在让我看一眼你的手机,不行?"
刘彦往前站了一步:"陈先生,你这有点过分了吧,公共场所——"
"滚。"我说。
刘彦脸涨红了。旁边围观的人多起来,有人掏出手机在那儿拍。林雅死死攥着包带,指头都快掐进去。她嘴唇发抖,眼睛在我和刘彦之间来回转。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周围正好安静了那么一瞬间,清清楚楚传到我耳朵里。
"陈默你要是不信任我,这日子还有什么意思。"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看了她三秒。
"那你告诉我,"我说,"刚才他放你腰上那只手,你为什么不躲。"
林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刘彦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接起来喂了一声,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哦哦了两声,挂了电话冲林雅使了个眼色。
林雅的表情变了。她擦了把眼泪,忽然语气硬起来:"我现在没空跟你吵,公司有事我得先走。"
然后她拖着箱子从我身边擦过去,刘彦紧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着。走出去七八步,我听见刘彦低低说了句"怎么回事啊他",林雅回了句"别管他神经病"。
我站在原地没追。机场广播还在响,旅客从我身边涌过去,有人撞了我肩膀一下说了声抱歉。
我低头看着地上那管口红。刚才林雅包掉了滚出来的,她捡了包,没捡它。
我弯腰捡起来。
盖子摔松了,断了一截。色号是那种暗红,她从来不用这个颜色。
我拧开盖子看了一眼,口红断面干净整齐,不像是摔断的。倒像是被人专门旋出来用力掰断的。
我把盖子拧回去,装进兜里,转身往停车场走。
走出两步手机震了。岳母发的语音,我转成文字看的:"小雅给你打电话不接,你是不是又跟她闹脾气了?她一个人在外面出差多辛苦,你体谅体谅她。"
我没回。拉开驾驶座坐进去,发动车的时候看见后视镜里自己那张脸。没什么表情。
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刘彦的手放在林雅腰上,林雅侧过脸笑,那男的给她别头发。
这个画面从机场一路跟着我回了家。
打开门,家里还是那样子。客厅茶几上摆着她出差前没喝完的半杯牛奶,已经结了一层奶皮。沙发上搭着她换下来的家居服,领口朝下皱着,旁边扔着电视遥控器。
我站在玄关没换鞋,看着餐厅桌上倒扣着一个相框。走过去翻过来,是我们去年在洱海拍的合照。
相框背面朝上,因为正面玻璃碎了。碎得特别均匀,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砸了一下。
我抬头看餐厅那面墙。她出差之前跟我说想在这面墙上挂一组装饰画,我嫌打钉子麻烦,说等回来再说。
现在墙上多了五个钉孔。新打的,周围还有墙灰没扫干净。
她一个人打了五个钉子,然后把我俩合照的相框反扣在桌上砸碎了。
我掏出手机点开林雅的微信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十二分,她发了个"晚安"。
再往上翻,出差这七天,她每天固定三个时间点给我发消息。早上八点"起了",中午十二点"吃饭",晚上十一点左右"晚安"。精准得像设了闹钟。
中间的聊天记录是空的。我往上划了很久,上一次超过五个字的对话还是出发前一天她让我帮她收拾行李。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那五个钉孔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我妈打来的。
"喂。"
"小默啊,你岳母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是不是跟小雅吵架了?你俩怎么了?"
"没事,妈。"
"你别老这样,人家小雅工作忙,你多担待点。你爸当年——"
"我说没事。"
那边顿了一下。"你这孩子……"
"我挂了妈,开车呢。"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出了半天神。然后站起身走到卧室,拉开衣柜。
林雅那一半整齐得过分,衬衫裤子裙子分类挂着。我伸手拨开几件外套,在衣柜最里面摸到一个硬纸盒子。
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两张机票的存根。日期是六天前,也就是她出差第二天。目的地不是她跟我说的上海。
是三亚。
两张。座位号挨着。
我把存根放回去,盒子盖好放回原位。
然后掏出手机,给林雅发了条消息。
"睡了吗。"
发送。
过了二十分钟她回了一个字:"嗯。"
我盯着这个"嗯"字看了很久,发出去第二条:"你今天穿的什么颜色外套。"
这次隔了四十分钟。
"灰色西装。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回。
锁了屏,把手机扔在茶几上,整个人靠进沙发里。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出差七天,她根本没去上海。
三亚。
两张机票。
她跟谁去的。
刘彦。
窗外有人按喇叭,远远的。客厅没开灯,只有厨房那盏忘了关的小灯照着,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茶几上的牛奶还在那儿,奶皮表面起了层水珠。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是怎么睡着的。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干脆断了。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手机压在脸下面,一条新消息都没有。
客厅还是昨晚那个样子,半杯牛奶,相框,墙上五个钉孔。我洗了把脸换了件衬衫出门上班。
走到楼下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陈默是吗?"一个女的,声音很急,"我是林雅他们公司的前台,之前你存过我电话。林雅今天没来上班你知道吗?她领导找她开会找不到人,打她手机关机了。"
"她昨晚回家了。"
"没有啊,她昨晚就没回公司宿舍,同事说她凌晨两点多打了个车走了,也不知道去哪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小区门口,有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从旁边挤过去,拿胳膊肘拐了我一下。
"你跟她在一起吗?"前台问。
"不在。"
"那你赶紧找找吧,她领导都急死了,今天下午有个重要签约,合同都在她手上。"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儿想了两秒,给林雅打了个电话。
关机。
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我打开微信给她发消息,消息发出去前面没出现红色叹号,但她没读。
昨晚那条"你穿的什么颜色外套",她读了,没回。
我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师傅去滨江路,林瑞大厦。"
路上我给刘彦打了个电话。我的号码他有,之前公司聚餐交换过。响了三声接了。
"喂?陈——"
"林雅在哪。"
那边沉默了两秒。"我不知道啊,我今早给她打电话她也关机了,我们领导找她都快疯了,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你俩昨晚从机场分开以后去哪了。"
"我回家了,真回家了,我从机场直接打车回的家,我老婆在家等我呢。"
他说他老婆在家。我脑子里转了转。"你们去三亚的事,你老婆知道吗。"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过了好几秒,刘彦的声音低下来,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陈默你听我说,这事咱们回头再说,现在关键是找到林雅,合同在她手里呢——"
"我问你她去哪了。"
"我真不知道!"他声音突然大了,"昨晚她跟你闹完就给我发消息说她去朋友那儿住,后来就没动静了,我也没联系上她!"
出租车拐了个弯,窗外的楼一栋栋往后退。我看着反光镜里自己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刘彦,"我说,"你老婆电话多少。"
"你干什么!"
"你告诉我她电话。"
"陈默你别乱来!"
"那你告诉我,"我说,"你跟林雅去三亚住了几天。"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冷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车停在林瑞大厦楼下,我付了钱下来,抬头看见这栋楼三十几层高,每一层都有窗户亮着灯。
我进了大堂走到前台。"我找林雅,市场部的。"
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古怪。"林姐今天不在啊,你是她——"
"她老公。"
小姑娘眼神闪了一下,低下头翻登记本。"那你要不上去等等?她办公室门没锁。"
我坐电梯上了十一楼。市场部那边工位空了大半,只有两个实习生趴在电脑前写东西。看见我走过来,一个女生嗖地坐直了。
"你找谁?"
"林雅。她哪个工位?"
女生指了指靠窗那张桌子。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台笔记本电脑合着放在正中间,旁边立着个相框。
我走过去拿起相框看了看。是林雅自己的单人照,在海边拍的。背景那个海岸线我认识,蜈支洲岛。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水印,三亚海棠湾。
我把相框放回原位,目光落在她电脑上。合着的盖子缝里夹着一张便签纸露出一角,我抽出来看了一眼。
上面写了一行数字,像是酒店房间号。1808。
下面还写了一行字,笔迹是个男的:"明早九点前台取房卡。"
我把便签纸叠好放进口袋。然后坐下来打开她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壁纸是一张海景照。又是海边。
我点开回收站看了一眼。空了。最近删除的文件夹也空了。她的微信登录界面还留着账号,我点了密码登录,输了她的生日。
密码错误。
又输了她手机尾号。错误。
我盯着屏幕想了三秒,输了刘彦的生日。9月15号。
登录成功。
微信跳出来的一瞬间,我看见了置顶聊天。备注名是"刘总",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刘总:"她知道了。"
林雅回了一个字:"操。"
我点开聊天记录往上滑。两个人的对话从七月初就开始了,每天都有。聊天记录很长很长,我坐在她工位上,一字一字往下看。
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去。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嗡嗡响着。那俩实习生偶尔偷偷往这边看一眼,又飞快转回去。
我看了大概二十分钟,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到了桌腿。
疼。特别疼。
但我站直了,把她的电脑合上。然后拿起她的相框翻了面,背对着我扣在桌上。
和家里那个相框一样的摆法。
我拉开办公室门走出去,电梯关门的时候从镜子看见自己的表情。没什么表情。
手机在我兜里震了。林雅发来一条微信:"你在哪?"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我手机没电了刚开机。你在哪?"
我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很久,电梯到了一楼,门开,我走出去。
大堂里那个前台小姑娘抬头冲我笑了一下。我走到她面前。
"麻烦帮我查一下,"我说,"你们公司最近有没有人用公司名义订过三亚的酒店。"
小姑娘愣了一下。"这个……我们是前台,酒店是行政那边订的——"
"那你帮我查一下,"我从兜里掏出那张便签纸放在台面上,"这个房号,1808,什么时间订的。订房人是谁。"
小姑娘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便签纸,脸色有点变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最后小声说了句:"陈先生,这个……我不方便查。"
"那谁方便。"
她往办公区那边看了一眼。"行政部的孙姐。但是这事……要不你先给林姐打个电话?我看她刚刚好像上线了。"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她眼神躲了一下,手指头在台面底下偷偷绞着。
"行。"我把便签纸收回来,"你告诉我孙姐在哪个办公室。"
"三楼左手边第二间。"
我转身往楼梯走。走出两步那小姑娘在后面叫我:"陈先生!"
我回头。
她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你……你看到什么了别太往心里去,我们公司这几天都在传——"
"传什么。"
她不敢说了。低下头装作整理登记本。
我上了三楼。左手边第二间,门上贴着行政部的小牌子。门没关严,里面传出说话声。
"……你说他会不会真找过来?"
"谁知道呢,反正合同今天肯定签不了,我听说林雅手机关了一上午——"
我推开门。
里面坐了两个女的,对着电脑正凑在一起说话。看见我进来两个人同时闭嘴,表情僵住了。
"孙姐?"我看着她工位上那个名字牌,"打扰一下,我想查个酒店预订记录。"
孙姐脸上的表情复杂了那么零点几秒,然后挤出个笑容:"你是?"
"林雅老公。"
孙姐旁边那个女的倒抽了口气,手忙脚乱转回电脑前面假装忙。孙姐的笑容僵在脸上,慢慢收回去。
"这个……酒店预订是市场部那边自己报上来的,我们只管走流程——"
"三亚海棠湾1808。"我把便签纸放在她桌上,"这个房间,什么时间订的,谁订的,发票抬头怎么开的。"
孙姐低头看着那张纸。她的右手放在鼠标上,食指一下一下点着,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陈先生,"她抬起头来,声音稳下来了,"这事我真的不方便跟你说,你要是有疑问,让林雅自己来行政部调记录,或者你们俩一起——"
"她不知道我来。"
孙姐眼神闪了一下。
"这是公司内部的东西,"她说,"你不是我们员工,我没法给你看。"
我看着她。"行,那我不为难你。"
我把便签纸收回来,转身出了办公室。门在我身后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里面那个女的压低声音说了句"靠不是吧"。
我站在走廊里拨了林雅的号码。这次通了。
"喂?"她声音很紧。
"你在哪。"
"我在……我在外面办事,你找我有事?"
"你手机昨晚怎么回事。"
"没电了,我忘充电了。你打那么多电话干吗?"
"没事。"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这边事办完就回去。你先别找我,我忙完给你打电话行不行?"
"行。"
我挂了电话,站在走廊尽头那扇窗前。外面的云压得很低,灰蒙蒙一片,好像要下雨。
手机在我手里震了一下。一条消息弹出来,是之前存过的那个前台小姑娘发的。只有一行字。
"陈先生,我看你人挺好的,别查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给她回了一条:"谢谢。但我必须知道。"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下了楼。走出林瑞大厦的时候天上开始掉雨点,一粒一粒砸在脸上,凉得很。
我站在门口没动。雨越下越密,马路对面有个卖烤红薯的推着车跑过去,轮子碾过水坑溅了一片。
兜里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我妈。
"小默你快回来!你岳母到咱家来了,坐在那儿哭呢,说你跟小雅是不是要离婚了——"
"我马上回。"
我冲进雨里拦了辆车。雨水顺着头发淌下来打湿了衬衫领子。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小伙子没带伞?"
"没事,走吧。"
车开出去两条街,手机又震了。我以为是林雅,拿起来一看,是刘彦。
就一行字。
"陈默,我跟你实话实说吧。三亚是公司团建,我跟林雅分到一个组而已。你别多想。"
我没回。锁了屏。
窗外雨大起来,整条街都模糊了。
3
车停在我妈家楼下的时候,雨已经下成了一道帘子。
我付了钱推开车门冲进楼道,雨水甩了一路。推开防盗门听见里面有哭声,断断续续的,一听就是岳母那个调。
客厅里我妈坐在沙发上搓着手,岳母坐在对面拿纸巾擦眼睛,茶几上堆了一团湿了的纸。我爸没在,估计躲阳台去了。
"小默回来了。"我妈站起来,眼睛也是红的,"你这怎么回事,淋成这样?快擦擦。"
岳母一看见我就哭出了声:"陈默你跟我说说,你到底怎么欺负小雅了?她刚才给我打电话一边打一边哭,说你要跟她离婚?"
我站在原地,衬衫上的水滴滴答答往下淌。客厅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跟你说的?"
"她不说我也能猜到!昨天晚上你俩在机场闹成那样,人家同事都在旁边看着,你让她的脸往哪儿搁?"
我妈扯了两张纸巾递过来:"赶紧擦擦,别着凉了。"
我没接。盯着岳母看。"阿姨,我问你件事。她出差之前跟你说了去哪吗?"
岳母哭声顿了一拍。"说……说了啊,去上海。"
"她跟你说去上海?"
"嗯,怎么了?上海跟客户谈项目,走之前还回来了一趟拿了件厚外套。"岳母眼睛红红地看着我,"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同事里有个叫刘彦的。"
岳母的手攥着纸巾停住了。那个动作很细微,但我看见了。她眼睛往旁边飘了零点几秒,然后重新看向我。
"那……那个男同事怎么了?"
"阿姨,你认识他?"
"我怎么会认识!"她声音突然拔高了,"小雅的同事我哪认识几个!陈默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别在那儿拐弯抹角的!"
我妈在旁边拉了拉我胳膊:"小默你先坐下好好说,别站着跟你岳母呛。"
我坐下来。沙发垫子湿了一片。岳母盯着我看,手里那团纸巾被她揉得碎成了絮。
"阿姨,"我说,"林雅昨晚跟我撒了个谎。她说她去上海出差七天,实际上她去了三亚。"
岳母嘴张了一下。
"跟她一起去的,就是那个男同事。两个人在那边住了六天五晚,同一间酒店房间。"
岳母没说话。她的脸慢慢变了颜色,纸巾从手里掉下去,落在地板上。
"陈默你别胡说!"她嗓子都劈了,"我们家小雅不是那种人!"
"那你告诉我,"我声音没高,就平平地在那放着,"她为什么骗我。"
我妈在旁边慌了,站起来想打圆场:"小默你听妈说,这事可能真有误会——"
"我看了她微信。"我说。
客厅安静了。
岳母整个人僵在沙发上,嘴唇一张一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她的眼睛盯着我,眼神里从愤怒变成慌乱,从慌乱变成——我不敢确定那叫什么。
"你……你怎么能看她手机?"她终于挤出一句话,"那是她的隐私!"
"我是她老公。"我说,"我看了她跟那个男的六个月的聊天记录。他俩七月份就开始了。十月份公司团建去三亚,两个人分到一组单独住出去了,回来之后每天下班一起走。上个礼拜出差,她跟公司报的是上海,实际上机票买了两张飞三亚的。住同一个房间。阿姨,你告诉我这不是出轨,那这是什么。"
岳母眼泪掉下来了。这回哭的跟刚才那种闹不一样,整张脸皱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说她跟那个男的……住一个房间……"
"酒店是公司行政订的。房号1808。我刚才去她公司问了,行政的人不肯跟我说实话,但那个反应你看一眼就知道。"
我妈站在旁边愣了半天,突然抬手捂住了嘴。
岳母坐了大概有半分钟没说话。然后她站起来,抹了把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给小雅打电话……"
她掏出手机拨号,手抖得按了好几回才按出去。开了免提,放在茶几上。
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妈?"林雅的声音传出来,鼻音很重,明显还在哭。
"小雅,"岳母努力把声音稳下来,"你跟我说实话,你出差去的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跟我说实话!"
林雅那边又静了。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很小。
"三亚。"
岳母的腿软了一下,扶着茶几坐回去。"你跟谁去的?"
"公……公司团建。"
"你一个人去的?"
"妈你别问了行不行,我回去跟你说,我现在在外面——"
"你跟谁去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抽泣。然后林雅说:"我跟同事一起去的。但是妈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那是团建,住也是标间——"
"哪个同事?"
"刘彦。"
岳母手里的手机啪地摔在了茶几上,屏幕裂了一道缝,电话断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有人收伞的声音。岳母整个人瘫在沙发上,两只手掐着大腿,指甲陷进去不知道疼。
我妈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站起来。
"阿姨,"我说,"你在这儿歇着,我出去一趟。"
"你……你去哪?"我妈拉住我袖子。
"找她。"
"你别冲动!现在外面下着雨——"
我拉开防盗门走出去。雨水扑进来打在脸上冰凉的。我听见身后岳母嚎了一声,那个动静和我听见她说"三亚"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下了楼站在雨里。手机响了一声,是刘彦老婆打来的。之前我从公司通讯录里翻到了她的号码。
"喂,陈默?"一个女人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刚知道这种消息的人,"刘彦刚才跟我坦白了。他说他跟你老婆出差去了三亚,但是他说他俩没住一间房。"
"他说什么你都信?"
那边沉默了两秒。"我不信。所以你给我打这个电话,是想找我一起做什么?"
雨声落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街对面有个外卖骑手摔了一跤,电动车倒在路沿上,餐盒洒了一地。
"他跟你说了什么具体内容。"我问。
"他说三亚是公司安排的分组旅行,他跟你老婆分到一组所以全程待在一起,但是晚上是分开住的,他住1810,你老婆住1808。"
两个挨着的房间。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刚才。你老婆给他打完电话之后,他主动跟我坦白的。哭着说的,说怕我想歪。"
我站在雨里攥着手机,雨水从下巴滴下来。
"他说谎。"我说。
刘彦老婆在电话那边停顿了很久。然后我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变了。
"你怎么知道他撒谎。"
"因为他们订的是同一间房。1808。两张房卡。一张在他手里。"
那边没声了。过了大概十秒,我听见指甲刮过话筒的声响,然后那个女人的声音变得特别轻:"陈默,你现在在哪。"
"我在外面。"
"你帮我做件事。"她说,"我发个地址给你,你现在过去。刘彦今早出门的时候拿了个行李箱,他说要去公司加班,但我知道公司今天不上班。"
雨更大了。我抹了把脸上的水。
"行。"
我挂了电话,站在雨里等了半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她发来一个地址。城南那边,一个公寓小区。
我拦了辆出租钻进去。司机从后视镜看我满身湿透的样子,递了卷纸巾过来:"擦擦吧小伙子。"
我接过来抽了两张按在脸上。手机又震了。
林雅发来的。
"陈默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要是想离婚你就直说,别在那搞这些阴的。我累了,我不想跟你吵。"
我没回。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车在雨里开了二十几分钟。停在那个小区门口的时候,雨小了点。
我付了钱下来,照着地址找到那栋楼。七楼。电梯上去,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吸了水汽踩上去软塌塌的。
门号701。
我站在门口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按门铃。等了快半分钟,里面传出脚步声。
门开了。
刘彦穿着家居服站在门口,看见我的瞬间脸刷地白了。
"你……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没回答。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客厅沙发上搭着一条女式围巾,米白色的,我认识。林雅有一条一模一样的。
"她人呢。"我说。
刘彦往后退了一步,手把着门框。"陈默你先冷静,她不在——"
"我问你她人呢。"
他眼神往卧室方向飘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我把他推开往屋里走,他伸手想拦被我肩膀撞开,踉跄了两步靠在了鞋柜上。
卧室门关着。我拧开。
林雅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抬头看见我的瞬间,手机啪嗒掉在了地板上。
"你怎么……"她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屋子里开着暖气,她穿着件白T恤,头发乱着,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床头柜上摆着两杯水,一杯只剩了底儿,另一杯没动过。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她也看着我。两个人隔着一米五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刘彦从后面追过来,站在我身后急得直搓手:"陈默你看这事真的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们俩就是同事关系,今天是因为她跟她妈吵架了没地方去才来我这儿——"
"你闭嘴。"林雅突然开口。她抬起头看着刘彦,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
刘彦闭嘴了。
林雅从床上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她走到我面前,抬头看着我的眼睛。两只眼睛红得吓人,但里面那种神色不是愧疚。
是疲惫。一种压垮了所有东西的疲惫。
"陈默,"她说,"你看了我微信对不对。"
"对。"
"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以为她要哭。但她没有。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那你应该知道,"她说,"我跟他在一起半年了。"
刘彦在后面"操"了一声,声音发抖。
林雅没回头看他。她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半年,陈默。从一开始就是我主动的。他老婆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我们每周至少见两次面。上周出差是我跟他提的,我说我想去三亚待几天,他就陪我了。"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稳,稳得让我觉得面前这个人不是跟我睡了四年的那个林雅。
"你知道为什么吗?"她抬起手擦了把脸,那个动作她做了一辈子,但这次擦的是没掉下来的眼泪。"因为跟你过日子太累了陈默。你太讲道理了,什么事都要掰扯清楚,一根钉子你都要跟我讨论三天。我就是累了。我不想跟你过了。"
她说完这句话往后退了一步。赤着的脚踩到了一根掉在地上的笔,她皱了皱眉,踢到一边。
"所以你想离婚。"我说。
"对。离婚。"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屋里暖气很足,但我后背是冰的。从里往外的冰。
"行。"我说。
刘彦在后面慌慌张张地开口:"陈默你别冲动——"
"你闭嘴。"我和林雅同时说了这句话。
然后我俩对视了一眼。那个瞬间,我们俩都没忍住,嘴角同时动了一下。像是笑。但谁都没笑出来。
我转身往外走。经过客厅的时候那条米白色围巾还在沙发上搭着,我多看了一眼。林雅从前从来不戴米白色。她嫌显黑。
我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地毯湿漉漉的。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门合上之前听见身后那扇门啪地关上了。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我掏出手机给刘彦老婆发了一条:"701。他在。她也在。"
过了大概十秒她回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又发了一条:"你打算怎么办。"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外面的雨停了,天边漏出一线暗光。
我站在楼门口看着那一线光,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离婚。该拿的一样不少。不该拿的,我也不要。"
发了这条我把手机关了机,揣进兜里。
雨后的空气很腥。有个人遛狗从旁边经过,那条狗冲我嗅了嗅,被主人拉走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那一线光越来越宽,云层裂开的口子里透出白金色的太阳。
手机在兜里黑着屏。谁的电话都不接了。什么都不想听了。
我蹲下来系了个鞋带,站起来往路边走。
鞋带系得很紧。
特别紧。
4
我没回家。
一个人沿着马路走了很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脚底磨得发烫,裤腿上的水已经半干了,皱巴巴贴在腿上。路边有家亮着灯的便利店,我推门进去买了瓶水,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拧开盖子灌了半瓶。
手机还是关着。我知道一开机就会涌进来几十条消息,我妈的、岳母的、林雅的、刘彦老婆的、公司同事的。每个字都得看,每条都得回。但现在我谁都不想应付。
便利店的白炽灯在头顶嗡嗡响,飞蛾绕着灯管一圈圈转。收银台后面的小姑娘刷着短视频,外放的声音特别大,一个男的在那儿喊"老铁们这波操作猛不猛"。
我坐在那儿把剩下的半瓶水喝完,站起来走了。漫无目的,就是腿还走得动。
拐过两个路口看见一家通宵营业的网吧,门口挂着那种廉价霓虹灯牌,"网"字最后一笔不亮了,整个招牌看着像是"吧"。
我进去开了一台机器。老板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这副落汤鸡样有什么毛病,但也没多问,刷了身份证扔了张卡过来。
我坐在靠角落的位置,屏幕亮了以后我盯着桌面发了很长时间的呆。然后打开浏览器,登录了支付宝。查林雅的消费记录。她的支付宝绑了我一张副卡,我一直没取消。
七月份开始,每个月固定有几次酒店消费。宜必思、全季、如家,还有一次希尔顿。金额不大不小,时间都在工作日晚上。每次她跟我说公司加班的那几天。
八月有一笔从三亚海棠湾某酒店刷出来的餐饮消费,三百多,备注写着"双人晚餐"。
九月也是。连着两笔,隔了三天。都在同一家酒店。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越翻越冷。冷到后来指尖发木,按鼠标的力气都没了。
十月她生日那天,我跟她请了假带她去吃日料,她吃了两口说肚子不舒服要回家。我后来自己把剩下的菜吃了。那天晚上支付宝刷了一笔钱出去,不是日料店的,是另一个地方。某快捷酒店,离我们家开车二十分钟。
那天她坐在车里跟我说"老公我今天好累,我们早点回去睡觉吧"。然后我开着车回家了,她说她先洗澡,让我给她倒杯牛奶。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头发都没吹干就躺下了,侧身背对着我。我以为她累了,还帮她把被子往上提了提。
我关了支付宝,靠在椅背上。网吧里很吵,旁边一桌四五个男的在打团战,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夹杂着脏话和喊叫。有人抽烟,烟味飘过来呛了我一下。
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然后重新打开手机开了机。
消息果然涌进来。我妈发了七条语音,我一条都没点开。岳母发了三条文字,两条都是"小雅跟我说她错了你给她个机会"。林雅发了一条,就两个字:"在吗。"
我看了这两个字大概有十秒钟,锁屏了。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沈睿,我大学同学,现在做律师。
响了两声接了。
"喂?陈默?这大半夜的——"
"沈睿,我问你个事。协议离婚的话,财产怎么分。"
那边安静了两秒。"你他妈怎么了?"
"你告诉我就行。"
沈睿叹了一口气,语气认真起来:"原则上共同财产一人一半,但如果有过错方……你有证据?"
"有。"
"多实。"
"微信聊天记录,支付宝消费记录,酒店订房记录。人证,我刚才当面撞见了。"
那边又静了一会儿。然后沈睿说:"你过来找我。现在。电话里说不清。"
"明天吧。今天太晚了。"
"陈默,你现在别一个人待着。你过来,我陪你喝两杯。"
我挂了电话在网吧坐了五分钟。然后站起来把卡还给老板,推门出去。外面的天彻底放晴了,星星冒出来几颗。地面上全是积水,映着路灯的光一晃一晃。
我打了辆车去沈睿家。
他住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到门口的时候他已经把门拉开了,端着杯啤酒看着我。
"先进来。"
我换了鞋进去。他客厅茶几上摆了瓶开了的牛栏山,两个杯子,一碟花生米。
"你这信息量有点大,我得缓缓。"他坐下来倒了两杯酒,推过来一杯。
我端起来喝了。辛辣的热线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说吧,从头说。"
我从机场的事开始讲。讲刘彦的手放在林雅腰上,讲她低血糖的说辞,讲三亚的机票存根,讲公司前台小姑娘那条"别查了"的消息,讲林雅亲口说的"我跟他在一起半年了",讲刘彦老婆后来给我发的那句"谢谢"。
我讲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复述别人的事。沈睿一直没插嘴,就听,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扔,嚼得很慢。等我讲完了,他把最后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拍了拍手。
"照片呢。聊天记录你截了没。"
"没截。"
"我操。"他把杯子放下来,"你明天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去你公司把你那个备份登录再打开一遍,所有东西全部截图。微信记录、订房记录、消费记录,全部录屏。你刚才说林雅亲口承认了?"
"说了。"
"录音了吗。"
我没有。
沈睿拍了一下额头。"陈默,你他妈是想净身出户还是怎么的?这种事情每一步都得留证据,你现在手上全是可推翻的东西,她能反口说你是臆想,说你看了个微信就当成了实锤。"
"她当面说给我听的。刘彦在场。"
"刘彦能给你作证?你信不信明天他俩一块儿改口。"
沈睿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透了透气。外面有猫叫了一声。他回头看着我。
"你想好了?真要离?"
"嗯。"
"一点余地都不留?"
"不留。"
他看了我三秒。"行。那我告诉你,你明天要做几件事。第一,把所有电子证据固定好。第二,别搬出去住,那是你们的共同房产,你搬了算自动放弃居住权。第三——"他顿了一下,"你确定林雅没有别的后手?她既然敢当面承认,就不怕你拿这个跟她闹。"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个还剩一半酒的杯子。窗外猫又叫了一声,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
"她会怕什么?"我问。
沈睿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你回去看看你们家房产证。上面写谁的名。"
林雅当初怀孕过一次,后来没保住。
那年冬天她情绪很差,整个人缩在被子里不愿意出门。我请了两周假在家陪她,变着花样做吃的哄她开口。
有一天她忽然跟我说:"陈默,要不我们把房子改到我名下吧。这样我有安全感。"
我当时坐在床头削苹果,听了这话愣了一下。"房子是我们俩的名啊,你本来就有一半。"
"但是首付是你爸给的。"她低着头抠被子上的线头,"我老觉得那不是我的家,是你的家。我想让它变成我的。"
我削完了苹果递给她。她没接,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那时候我以为那是脆弱,是需要我往前迈一步的那种脆弱。
"行,"我说,"等你好一点了我们办手续。"
后来等忙起来这事就搁下了。但房产证我一直放在书房的抽屉里,没动过。她也没再提。
沈睿听我说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回去看。现在就看。"
"现在?"
"你回去看看那本证。我见过太多这种事了,你搁那儿几个月没动,中间人家拿出去做个什么操作你根本不知道。"
我站起来。酒劲上头了有点晕,扶着茶几稳了一下。
"你开车来的?"
"打车。"
"我送你。"
我俩下了楼。深夜的小区很安静,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沈睿走在我边上,手插在兜里,脚踩过积水的时候水花溅到裤腿上他也不管。
"陈默,"他走到小区门口突然开口,"万一那证真有问题,你怎么办。"
"打官司。"
"那时间线拉得很长。"
"那就拉。"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车开到楼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路灯把楼道的门照得惨白。我下了车跟沈睿说"你回去吧",他摆了摆手让司机走了,跟我一起上楼。
"我陪你上去。"
"不用——"
"少废话。"
我俩爬了五层楼。我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有点抖,可能是冷,也可能是那杯酒。
门开了。
客厅的灯亮着。林雅坐在沙发上,穿着白天那件白T恤,头发湿着,好像刚洗过澡。她面前茶几上摆着几样东西——两本房产证、一本结婚证、一份写了一半的协议书。
她抬头看见我的时候没什么表情。然后她看见了我身后的沈睿,眼神闪了一下。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很轻。
我没答。走到书房拉开抽屉。房产证还在。红色的本子,原封不动躺在文件袋里。
我拿起来打开。
第一页,权利人那一栏,写着两个人的名字。林雅,陈默。各占百分之五十。
我翻到第二页。附记栏里有一行铅印的小字,很小很小,不注意看根本看不见。
"该不动产于xxxx年xx月xx日办理抵押权登记。抵押权人:xxxx银行。被担保债权数额:人民币捌拾万元整。"
那个日期,是她小产之后三个月。
八十万。
她的名。单独签的。我的名字不在上面。
我攥着那本证站在书房门口。沈睿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去看了一眼,然后他回过头看向客厅里坐着的林雅。
"林雅,"他说,"你拿这套房子抵押了八十万,是去做什么了。"
林雅抬起头。她脸上那个疲惫的表情又出现了,和白天在刘彦家里一模一样。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那个孩子没了以后,"她说,"刘彦说他能帮我找一个。我给了钱。八十万。"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运转的声音。
我靠在书房门框上,看着坐在沙发上那个穿白T恤的女人。她的头发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肩膀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那本房产证从沈睿手里滑下来,啪地掉在木地板上。
声音特别脆。
5
地板上的房产证封面朝上摊着,红底金字被灯光照得发亮。那行附记栏的小字像针一样扎在视网膜上,我盯了它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沈睿弯腰捡起来翻到封底看了眼公章,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桌上。他看林雅的眼神变了,从刚才那种律师面对当事人的职业冷静,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
"八十万。你一个人签的抵押。"
林雅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湿头发上的水珠滑下来砸在锁骨上。白T恤领口洇了一片深色,她也没擦。
"他跟我说他有渠道。美国那边,合法的,包成功。"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也没看沈睿,眼睛盯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我那时候……你知道我那时候什么状态。你每天上班去了我一个人待在家里,看着什么都没意思。我就想要个孩子。想得要命。"
"他收了你八十万。然后呢。"沈睿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林雅扯了一下嘴角,"他说那边出了点问题,要等。等了半年又半年。后来我问他,他跟我说钱转给中间人了,中间人失联了。他也没办法。"
沈睿站直了身体,转头看了看我。那个眼神的意思是:这男的从头到尾就在骗她钱。
我也看明白了。
但我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八十万,房产抵押。银行放款到她名下的账户。每个月要还的利息不是小数目。结婚四年的账基本是我管,她每个月工资卡上的数字我大概有数,以她的收入,背着这笔贷款还了这么久我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你还了多久。"我问她。
"快两年了。"她终于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的血丝从白天到现在都没退下去。"一开始利息我还能扛,后来开始还不上了,刘彦帮我垫过几次。他说等事情办成了钱回来再还他,就当先借我。后来……后来就变成了他每个月帮我还一部分,我就……"
她就欠他的了。欠了钱就欠了人情。欠了人情就欠了别的东西。
我走到客厅另一边坐下来。沙发离她隔了一个人身的距离。茶几上那本结婚证就在中间摆着,红色的封皮磨得起毛了。
"你跟他在一起,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林雅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上有块剥落的甲油,裂了一半翘在那里,她拿拇指甲去拨那个碎片,一下又一下。
"钱还完了没有。"我问。
"还剩大概二十几万。"
我闭上眼。后脑勺靠在沙发背上,能感觉到颈椎嘎嘣响了一声。酒精在血液里还没退干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
沈睿咳了一声,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林雅,那八十万是你们婚后共同财产。你一个人拿去抵押借钱,你老公不知情,没签字,这笔债务严格意义上他不承担连带责任。但房子是共有的,你单方面抵押了共有财产,银行那边的抵押权已经设立了,后面的事会非常麻烦。"
林雅拨指甲的手停了。
"你们现在如果走协议离婚,"沈睿继续说,"你这笔债务怎么处理你要想清楚。是你们共同承担还是你个人承担。如果你个人承担,二十多万的缺口你打算怎么补。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个叫刘彦的男人,他收了你的钱。那笔钱算诈骗还是什么,你得有证据。"
林雅的手攥紧了。
"我没有证据。"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她把手摊开看了看掌心,又攥上了。"转账记录有,但是备注我写的'借款',他后来给我的聊天记录里从来没提过这笔钱是干什么用的。他提的都是别的事——吃饭、看电影、去哪玩……那些事有记录。但钱的事,他从来不写在文字里。"
沈睿转头看我。"她那个手机你截屏了没有?"
"没。"
林雅忽然站起来。动作很快,茶几上的杯子被她的膝盖碰到晃了晃,水洒出来几滴落在协议书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你拿我手机。"她看着我。"你现在就拿。密码是我生日。所有的聊天记录你都看。我不删。你截图、录屏、转存——随便你。你不信的话你去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怎么的。
我看着她站在茶几对面,赤着脚,T恤下摆有一角塞在裤腰里没塞好。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就快断了。可她还是站得笔直。
"林雅,"我开口,"你先坐。"
她没坐。就那么站着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眼里的血丝红得吓人。
"你今天在刘彦家跟我说,"我说,"你跟他在一起半年了,你主动的,你不想跟我过了。"
"对。"
"那孩子的事为什么之前没跟我说过。"
她别过脸去看着窗。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了一道窄窄的白线。
"我怎么跟你说。"她声音忽然变沙了,"我说我找了个骗子骗我钱,还是说我拿房子去抵押为了要一个孩子?你什么反应我猜都猜得出来。你太讲道理了陈默,你会跟我分析这笔钱该不该花、这个渠道可不可信、下一步应该怎么办——一件一件事掰开了讲三天。我那时候扛不住这些。我只是……我只是想有个人告诉我'没事会好的',不用分析不用讲道理,就告诉我一句会好的。"
我听完她这段话,心里有一块地方塌了。
很轻地塌下去,不带声音的那种。
沈睿在旁边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林雅,又看看我,最后站起来把茶几上那本协议拿起来翻了翻。
"这协议谁写的。"
"我写的。"林雅说。
沈睿看了几行冷笑了一声。"你把你老公的名字放在财产分割最后一行,所有共同财产都归你,他那份'自愿放弃'。林雅你这协议拿去法院没人认的。"
林雅没吭声。
沈睿把协议放下,转头跟我说:"陈默,你跟我出来一下。"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到玄关。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她跟我说这些事,包括那个八十万,包括刘彦骗她钱,全是真的。但也是她今天临时想好的托辞。目的就是让你心软。"
我背靠着鞋柜看着他。
"不管你信不信她,"沈睿说,"你明天必须做一件事。去银行查你俩的共同账户流水,往前翻一年半。看看那笔贷款的利息是从哪个账户出的。如果是从她个人账户走的,你跟你没关系。但如果中间有几笔是从你账户自动划扣的——"
他没说完。但我明白了。
如果我用工资卡替她还过那笔贷款的利息,哪怕只有一次,这笔债务我可能就摘不干净了。
我回到客厅的时候林雅还站在那里。她没走。赤着脚站在凉地板上,T恤后背洇出了冷汗的印子。
"明天早上我们去银行。"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神色变了。很难形容那是什么。有点像松了口气,又有点像突然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胸口。
"好。"她说。
"你今晚住哪。"
"我——"她停了一下,"我不知道。"
我看了她两秒。然后指了指卧室。"你先去睡。床我给你。我睡沙发。"
她张嘴想说什么,被我打断了:"别跟我争。我白天够累了,不想在这种事上再讲一遍道理。"
她闭上嘴,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陈默。"
"嗯。"
"那八十万的事,我是打算还的。我没想让你背。"
"知道了。"
她进了卧室关了门。我站在客厅里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躺下了。
沈睿拍了拍我肩膀。"我走了。明天早上九点我来接你俩去银行。"
"谢了。"
"别谢。明早再说。"
他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打开,翻到林雅和刘彦的聊天记录。从半年前开始,一条一条截屏存进加密相册。存到大概凌晨四点多,手指快僵了。
手机还剩百分之三的电。我插上充电线靠在沙发上,关了灯,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卧室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压着嗓子没忍住的那种哭声。一声之后就断了。像是用手捂住了嘴。
我闭上眼。
天快亮了。窗帘缝里那道光越来越白,慢慢变亮了。
我在沙发上睡着了。没做梦。
手机定闹钟响了第三遍的时候我才动。七点半。
我坐起来的时候腰酸得厉害。茶几上那本房产证还摊在那儿,我拿起来放进书包里。结婚证也是。
卧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人了。被褥叠得很整齐,和平时一样。
我正准备喊她,一扭头看见厨房里有人。
林雅穿着昨天的白T恤,围着我那条深蓝色围裙,在灶台前翻着什么。平底锅里滋滋响,煎蛋的香味飘过来。
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头发扎起来了,脸洗过了,除了眼睛还是肿的,看起来和平时周末起床做早饭的样子没什么区别。
"粥快好了。蛋你要溏心的吧。"她转回去翻了个面,动作熟练。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的背影。
四年来每个周末她都是这样站在那儿,围着那条围裙,翻着锅里的蛋,问我"溏心的吧"。我每次都说"对",然后坐下来等她把盘子端到我面前。
今天我还是说了。
"对。"
她没回头。但我看见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地抖了一下。
然后她关火,把蛋铲出来放在盘子里。端到餐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和以前一样。边上是焦的,蛋黄是流心的。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什么话都没说。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一圈青色。
"吃完了去银行。"我说。
"嗯。"
她低下头给自己盛了一碗粥,握着勺子的手在微微发颤。粥舀起来晃了两晃,又稳稳地送进了嘴里。
6
银行开门是九点。沈睿八点五十五分到了楼下,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在车里等着。我放下筷子站起来,林雅也站了起来,把两个空碗叠在一起端到厨房水槽里。
"走吧。"她说。
她换了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还是扎着,耳垂上换了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那是去年结婚纪念日我送的。
我背了包下楼。沈睿的车停在小区门口,他摇下车窗看了我俩一眼,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说了句"上车"。
我坐副驾,林雅坐后排。车开出去五分钟没人说话。沈睿打开电台放了一首老歌,音量开得很低,歌词听不太清,就是个背景音。
到了银行,沈睿走在最前面。他跟柜台说查夫妻双方名下的共同账户近两年的流水。林雅递了身份证,我递了身份证。柜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女生,输入信息的时候表情很职业,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等了大概十分钟。她打印了一份厚厚的流水单递出来,指着其中几行跟我说:"陈先生,这里有几笔你名下账户的转出,收款方是林雅女士名下的还款账户。月供金额大概七千多。从两年前开始,连续划了大概十个月。"
十个月。七千多。七万多。
沈睿从我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几行数字,然后退了回去。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个表情说明了一切。
林雅站在我身后,我感觉得到她整个人绷紧了。从肩膀到手指尖都是僵的。
我问柜员:"这个划扣是我的账户主动设置的自动转账,还是每笔手动转的。"
柜员又查了一下。"是每月自动划扣。大概是两年前那个月办完抵押之后没几天,你名下的账户就新增了这笔代扣协议。"
两年前。那几天我在出差。林雅发了条消息跟我说"老公你银行密码多少,我交一下物业费"。我把密码发给她了。
她在那几天里用我的账户绑了她那笔贷款的还款代扣。
我攥着流水单站在柜台前面。玻璃后面那个柜员小姑娘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我们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雅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很干,像嗓子眼堵了什么东西。"那十个月之后呢,为什么后面的没有再从你账户划。"
我翻到流水单后面。第十一个月开始,代扣记录断了。我的账户再也没有向她的还款账户转过钱。
"你发现了?"她问。声音在发抖。
"不是我发现的。"我说。
沈睿在旁边接了一句:"可能是银行那边续签协议出问题了,或者余额不足。但不管哪种,你老公自动还了十个月的事实已经在这张纸上了。"
我转过身看着林雅。她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手指绞在身前,那对珍珠耳钉在银行顶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你设置了自动代扣,"我说,"后来停了。你想过告诉我这件事吗。"
林雅看着我。她的嘴唇抿了一下,松开,又抿了一下。"我想过。我想了大概一年多。每次想开口的时候都觉得已经拖了太久,说了你更生气。"
"那你知不知道,"我说,"如果这个代扣还在继续,到现在我可能已经帮你填进去快二十万了。"
她没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银行大厅里有人在排队办业务,旁边窗口传来"请输密码"的电子提示音。沈睿把流水单收好放进包里,拍了拍我胳膊:"走吧,出去说。"
我们三个出了银行,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升起来了,晒得后背发热。林雅眯了一下眼,抬手挡住额前的光。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沈睿问我。
"先把债务理清楚。银行这笔贷款还有二十多万的尾款。还款账户是她名下的,但有十个月的代扣记录在我账上。"我看着沈睿,"这中间的责任怎么划,你帮我算一下。"
沈睿点了点头。"那我回去列个方案。共同债务和个债的划分得看实际流向。钱是林雅借的,用来做什么的也有陈述。关键是——"他看了一眼林雅,"刘彦那八十万现在还剩多少,你能不能拿出一份资金去向说明。如果有证据证明这笔钱被他个人占用了,你可以去追他。那就不光是离婚财产分割的问题了。"
林雅站在台阶下面,阳光把她的影子缩得很短,缩在脚边一团。
"没有证明。"她说。
"他从来没给你写过任何关于这笔钱的收据?"
"没有。微信上就提过一次,说是'项目预付款',打了引号。后来我再问他就不在文字里回了,都是打电话说的。"
沈睿皱眉。"那你跟他之间所有关于钱的事都在口头?"
"对。"
沈睿没再说了。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清楚——这事不好办。刘彦从头到尾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所有转账记录备注都是"借款",所有文字沟通里只字不提"代孕""中介"之类的词。真要诉诸法律,要证明他是诈骗,难度很大。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对面。一辆公交车进站,下来几个人,拎着公文包匆匆朝写字楼走。普通的工作日上午,太阳晒着,路边的早餐摊还没收。
"那二十多万尾款,"我对林雅说,"我来还。"
林雅猛地抬头。
"你先把刘彦那边的事解决。他是骗了你还是怎么的,你自己去追。"我说,"房子是共有的,你抵押它借了钱,这个债我既然有一半产权就跑不掉。那十个月代扣也算我还过了。剩下的尾款,我会跟你一人一半各自承担。"
"陈默——"她的声音劈了。
"我没说完。"我打断她,"但离婚我是要离的。协议我会让沈睿拟,财产分割按法律来,该你的一半我不会少你。刘彦那边你自己去处理。别指望我帮你。"
她站在那儿,嘴唇一动一动的,但声音出不来。阳光晒得她鼻尖上一层细汗。那对珍珠耳钉在她耳垂上微微颤着,大概是她的手在抖,带着整个人都在抖。
沈睿在旁边咳了一声。"那我先去所里拟协议,下午给你们过目。你俩……先回去。"
他拍了拍我肩膀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台阶上哒哒的响,很快就远了。
台阶上只剩下我和林雅。风从路口的巷子里穿过来,吹起她衬衫下摆的一角。她伸手按住了,动作很慢。
"走吧。"我说。
"去哪。"
"回去。我回去收拾点东西。这几天我去沈睿那边住。"
她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不确定该不该说。"陈默。你刚才说一人一半承担尾款的时候,我就想跟你说一句话。"
我看着她。
"你这人真是讲道理。"她说完这句话,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小,但从我们认识到结婚到现在,这个笑我见过无数次。她每次被我气到不行又拿我没办法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我没接话。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身后脚步声跟上来,她走在我右后方半步的距离,一直走到车边。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她坐了后排。一路上谁都没再说话。电台里换了一首欢快的广告歌,合着车内沉默的空气,显得格外刺耳。
到了楼下她先下了车。我坐在车里没熄火,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单元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就一眨眼的功夫,然后她转身上了楼。
我坐在车里把手机掏出来,给刘彦打了个电话。
这次没响两声就接了。
"陈默。"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熬了一整夜,沙哑得很。
"我跟你说两件事。"我说,"第一,林雅那八十万,你拿了多少,还剩多少,你自己跟她交代清楚。第二,你跟我老婆的关系,你跟你老婆的事,跟我没关系了。我不会找你麻烦。但林雅要是去追那笔钱,你别再拿任何理由拖她了。你拖不起。"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刘彦说了一个字:"好。"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上。发动车挂挡的时候,从倒车镜看见林雅站在我家那个单元三楼的窗户后面。窗帘动了动,她正站在那儿往下看。
我踩了油门。车拐出小区的时候,手机震了。刘彦老婆发了条消息来。
"谢谢你。"
三个字。我看了半天,没有回。
车开上了主路。太阳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有点刺眼。我把遮阳板翻下来,继续往前开。
窗户后面的那个影子我看不见了。
路还长。前面红灯亮了,我踩了刹车。旁边的车道上停着一辆婚车,扎了粉色的绸带,后窗贴了个大大的"囍"字。
绿灯亮了。
我松了刹车,走了。
7
我在沈睿那儿住了三天。
白天他去律所,我就待在他那个小客厅里,开着电脑做自己的事。沈睿给我留了把钥匙,冰箱里有速冻水饺和几瓶啤酒。第一天我煮了袋饺子吃了一半,剩下的放回冰箱,再没动过。
手机里林雅的消息断断续续来了几条。第一天晚上她发了句"你吃饭了吗",我没回。第二天下午她又发了一条"我去找刘彦谈了",我看了几秒还是没回。第三天早上她发了很长一段,大概有几百字。我点开看了个开头,又把屏幕锁了。
沈睿每天晚上回来会跟我聊几句进展。"林雅今天给我打电话了,问我协议什么时候出。"他靠在厨房台面上喝着啤酒,脚边放着他那双脱下来的皮鞋。"我说在弄了,让她别催。"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拿东西?衣服什么的还都在那吧。"
"周末吧。"
沈睿没再追问。他这人最大的好处就是该闭嘴的时候绝不废话。我俩就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谁都不说话。
周六上午我回了趟家。
钥匙拧开门锁的时候,屋里很安静。我站在玄关换鞋,看见鞋柜上多了一瓶新的洗手液。之前那瓶用光了,一直空着没补。她买了新的。
客厅跟我离开那天差不多,茶几上的杯子和协议收走了,桌面上擦得很干净。沙发上的靠枕拍松了摆整齐,电视遥控器放在固定位置上。厨房水槽里没有脏碗,灶台擦得锃亮。卧室的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衣柜开着一半,她的衣服整整齐齐挂在里面。我那半边空了不少——她把我之前经常穿的几件外套和裤子挑出来,叠好放在了床尾的收纳筐里。筐旁边搁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这些洗过了,可以直接装包"。
林雅的字。她写字习惯把撇捺拉得很长,每一个"的"字都带着个小尾巴。
我蹲下来把那些衣服往行李箱里装。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被我一拿全散了皱,我也懒得再整理,一股脑塞进去。拉链拉了一半,我停下来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两眼,折好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拉上行李箱站起来的时候,床头柜上那对珍珠耳钉不见了。
她戴走了。
我拖着箱子往外走,经过书房的时候停了一下。门开着,里面的书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页脚压了一支笔,像是刚写过字还没合上。
我走进去看了一眼。
本子上是她的笔迹,写了大概半页。字迹有点潦草,有几处涂改的痕迹。像是写给自己看的,或者打草稿用的。
上面写了几个日期,一笔一笔的数字。八十万怎么花出去的、中间刘彦拿走了多少、她每个月还了多少、缺口在哪。旁边画了个简单的箭头连起来,最后在箭头末端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问号旁边写了两个字:"假的。"
她说的是刘彦那个所谓的"渠道"。
她查过了。或者说,她终于承认了那个事实。
我合上本子放回原处。从书房退出来拉上门,拖着行李箱走到客厅的时候,余光瞥见了茶几下面压着的东西。
我弯腰抽出来。是那张离婚协议书。沈睿还没发正式版给她,她大概是等不及了,自己打了一份新的草稿。格式粗糙,措辞也不专业,但上面有几行手写的字,像是在原本那份模板上改的。
她把我之前"自愿放弃"那行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所有共同财产依法分割。债务按实际承担比例划分。"
字写得很大,笔画重重的。划掉那行旧字的时候太用力,纸张都快划破了。
我把这份草稿叠好放回茶几下面。没拿走,也没拍照。
拖着行李箱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沈睿。
"你在哪?"
"刚从家里出来。"
"你过来一趟,我有事跟你说。刘彦那边有动静了。"
我打了车到他律所。沈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看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来。他把文件转过来推到我面前。
"今天早上刘彦来找我了。"
"找你?"
"对。一个人来的,没说太多,就留了份东西。"沈睿的食指在文件封面上敲了两下。"是一份手写的说明。里面写了他从林雅那儿拿到多少钱,大概的时间节点,以及——"他顿了一下,"他承认那笔钱他自己挪用了,跟什么'美国渠道'没关系,从头到尾就是个借口。"
我翻开那份文件。刘彦的字写得很紧很小,像是憋着气一口气写完的。开头是"关于林雅女士转交本人的款项情况说明",后面列了一串数字和日期。最后一句话写着:"以上情况属实,本人愿承担相应责任。"
"他签了名按了手印。"沈睿靠在椅背上,"这玩意儿你拿去法院林雅就能用,但能不能定性成诈骗还要看金额认定和实际用途。不过他主动拿这个出来,说明他是真的怂了。你上次那通电话有效果。"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签名。日期是今天上午。
"林雅知道吗?"
"还不知道。刘彦托我转交的,可能是怕直接给她又闹出什么来。不过这东西对她是好事,有了这份说明,那八十万的事情至少能往下追了。"
我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你给她吧。这是她的事。"
沈睿看了我一眼。"行。"
窗外有鸽子落在空调外机上,咕咕叫了两声又扑棱飞走了。我坐在那把办公椅上,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一道一道的光条落在地板上。
"协议我拟好了。"沈睿拉开抽屉拿出一叠纸,"你过目一下。财产分割按你之前说的来,债务各担一半。你这边唯一需要额外承担的,是那十个月自动划扣的七万。这部分已经在协议里注明,将来从共同财产里抵扣。"
我接过来翻了翻。厚厚一沓,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该给林雅的部分没少,不该背的锅也没多背。
"她那边看过了?"
"还没。你确认了我再给她发。"
"确认。"
沈睿把协议收回去放进档案袋。"那我下午约她来签。你到时候要不要在场。"
我坐在椅子上想了大概十秒。"不在了。你全权替我签。"
沈睿点了点头,没多劝。他站起来给我倒了杯水,我接过来喝了。水是凉的,杯壁外面凝了一层水珠,握在手里很舒服。
"陈默。"沈睿靠着办公桌边缘,双手交叉搁在胸前,"你后面打算怎么办。"
"什么后面。"
"离婚之后。工作生活什么的。"
我放下杯子。"公司那边我还没请假,周一去上班。住的地方先找,这周末看看房子。"
"行。有需要跟我说。"
"嗯。"
我站起来要走。沈睿又叫住我,递过来一个信封。
"林雅今早让人送过来的。说是给你的。我没看。"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便签纸,折叠了两折。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
"那对耳钉我戴走了。给我留着吧。"
我攥着这张纸站了半分钟。沈睿在电脑前面敲键盘,什么话都没说。
我把便签纸折好放回信封,收进了外套内袋里。跟之前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我走了。"
"周末来看房叫我一声。"
我推门出去。走廊里迎面走来一个实习生,抱着文件跟我擦肩而过。我走出律所大门的时候太阳明晃晃的,照得地面发白。
我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会儿天。头顶的天空很蓝,一丝云都没有。
手机在兜里震了。我妈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听了一半就关了——无非是那些"你俩真要离吗""再考虑考虑""你岳母这边我怎么交代"。
我把手机揣回去,沿着人行道往车站走。路边有家水果店门口摆了一筐橘子,黄澄澄的,皮上还带着叶子。
我停下买了一斤。拎着袋子继续走。
橘子很重,沉甸甸地坠着手。袋子在晃,里面的橘子互相碰撞发出闷闷的声响。
我走了一段路拐了个弯。街角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阳光从枝杈间漏下来落在地上画成一团一团的光斑。
路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手里那袋橘子还拎着,袋子上的水汽沾了我一手湿。
我没扔。
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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