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室的门把手是金属的,冰凉,我握着它犹豫了三秒钟。

推开门,办公室里坐着个女人,深蓝色职业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低头翻着桌上的简历,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我清清嗓子准备自我介绍,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又移回简历上。

就那么盯着看。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涩,“记不记得,初一下学期期末考,你借过我一支笔?”

我愣住了。

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冷气从脖梗子灌进来。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一支破旧的圆珠笔,笔帽上有一圈牙印,细细密密的。

“那支笔的笔帽上有个牙印,”我说,“是你咬的。”

她眼眶一下就红了。手放在桌子底下,我看不见,但能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旁边坐着的另一个女人咳了一声:“陈总监,注意场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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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88年,秋天。

我坐在县城中学的最后一排,肚子饿得咕咕叫。第三节课还没上完,胃就开始翻腾,酸水直往嗓子眼冒。我把课本立起来,趴在桌上,拿书挡着脸。

同桌叫陈慧芳,瘦瘦小小一个姑娘,脸黄得像秋天的落叶。

她也不怎么说话,上课就埋头记笔记,下课就趴在桌上,中午大家都去食堂打饭,她就坐在位置上,把课本翻来翻去地看。

那天中午,教室里就剩我们两个人。

我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包着一个巴掌大的窝头,玉米面的,硬邦邦的,捏上去有点扎手。

奶奶大清早起来蒸的,用粗布包好塞进我书包,上面还带着灶台的温度。

这是我在学校一整天的口粮。

我掰了一半,犹豫了一下,推到陈慧芳桌上。

你干嘛?”她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吃不完,”我说,“你帮我消化消化。”

她盯着那半个窝头看了好一会儿,咽了一下口水,又别过头去:“不用。”

“真吃不完,”我把窝头往她那边推了推,“我奶奶今天蒸多了,你帮我吃一个。”

她没说话,我也不敢再说什么,把自己那半个窝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下去了。玉米面拉嗓子,但肚子里有点东西垫着,总算好受一些。

过了大概两分钟,我听见旁边传来细细的咀嚼声。陈慧芳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从那以后,我每天中午都把窝头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放到她桌上。

我说“我吃不完”,她就默默地拿过去。

到后来也不推辞了,我放,她吃,谁也不吭声。

奶奶有一次问我,为什么最近饭量见长,我说我在长身体,饿得快。奶奶就笑,说那你多吃点,奶奶明天多蒸两个。

其实我骗了她。

我根本没长身体,我就是看不得陈慧芳饿着肚子趴桌上的样子。

她太瘦了,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袖子卷了好几道还是长。

胳膊细得像两根筷子。

有一天下午,她来得早,在我桌上放了一个油纸包。我打开一看,是两块咸菜疙瘩,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

“我妈腌的,”她低着头说,“你尝尝。”

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咸得齁嗓子。但我还是笑着说:“好吃。

她又笑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对我笑,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很快就收了回去。

后来她隔三差五就带咸菜给我。

我说好吃,她就带得更勤了。

我知道她家条件不比我好,她爸是酒鬼,喝多了就打人,她妈在街上摆摊卖咸菜,日子比我好不到哪儿去。

有一天中午,她忽然问我:“你以后想干嘛?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先把初中念完再说。”

我爸妈说我念完初中就不念了,去镇上服装厂做工,”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我想到县里念高中,我想考大学。

“那就考啊,”我说,“你成绩又不差。”

她没接话,低着头,用指甲在桌上划来划去。

那段时间,我开始留意她。

她上课永远坐得笔直,笔在本子上写得飞快。

老师提问她总是第一个举手,回答问题声音不大,但答案都对。

放学了她也不着急走,趴在桌上把作业写完,说回家就没法写了——她爸喝了酒会闹腾,她妈得哄,哄不好就挨打。

有一次放了晚自习,天都黑透了,她还在写作业。我说你咋不回家,她说她爸今天发了工资,肯定喝多了,回去也是挨骂,不如等酒劲过去再说。

我没走,坐在她旁边陪她。她写作业,我翻课本。教室里就我们两个人,日光灯管嗡嗡响,窗户外头蛤蟆叫得正欢。

她写到一半,忽然说:“魏军,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我没敢看她,盯着课本上的字说:“谁对你好了,我就是吃不完。”

她没再问了。但我看见她低头写字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一直坐到十点多,她妈打着手电筒找到学校来,看见她,眼泪就下来了。

陈慧芳收拾书包跟她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早上,她在我桌上放了一个本子,第一页画了一棵树,歪歪扭扭的,下面写了一行字:“谢谢你,半个窝头。”

02

那个本子我一直留着,夹在课本里,带在身边好多年。

初二那年冬天,学校组织元旦晚会。

教室里拉了几条彩纸,挂了两盏红灯笼,同学们凑钱买了瓜子花生。

我兜里就剩五毛钱,全给了班长。

轮到表演节目,大家都推推搡搡不敢上台。

陈慧芳被拉上去,站在讲台上扭捏了半天,唱了一首歌。

她唱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声音细细的,不怎么稳,但挺好听的。

唱到一半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我都不敢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在看我的方向。

但我记得那个瞬间,彩纸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大家都在鼓掌,我也鼓了。

晚会结束的时候,她走到我旁边,塞给我一包东西。我拆开一看,是一副手套,毛线织的,灰色的,针脚不太平整,有一个指头还歪着。

“织得不好,”她别过脸去,“跟我妈学的,就织了一双。”

我把手套套上,有点紧,但是暖和。“挺好的,”我说,“正好合适。”

她笑了一下,跑开了。

那副手套我戴了整个冬天。左手大拇指那根线头有点松,我没敢使劲扯,怕散开。每天晚上摘下来都叠好放进书包里,第二天早上再戴上。

也是那年冬天,我爸出事了。

消息是班主任告诉我的。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她家里人来电话了,我爸在矿上出了事,让我赶紧回去。

当时我还不知道是死了,我以为就是受伤,骑着我那辆破自行车往家赶,风灌进领口里,冷得我直哆嗦。

骑到家门口,看见院子里站了好多人,我妈坐在门槛上哭。

我爸是中午被抬回来的,矿上说是冒顶,埋了三个,我爸就在最里面。

人救出来的时候就不行了。

矿上的负责人来了,放下两千块钱,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走了。

我妈一直哭,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都没了。

奶奶坐在灶台边上,头一点一点的,不说话。

我站在我爸的床前,看着那张盖着白布的床,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二天我去学校收拾东西。

同学们都看着我,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表情,我也顾不上看。

陈慧芳站在教室门口,看见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不念了,”我跟她说,“家里没钱了。”

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眼睛红红的。

我收拾完东西,背着书包出了校门。

走出校门的那一刻,听见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回头,看见陈慧芳追了出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塞给我一个本子,跟上次那个差不多,也是蓝色的封面。

“拿着,”她说,“里面有东西。”

我翻开本子,里面夹着一张皱巴巴的五毛钱,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等我考上大学,还你半个窝头。”

我当时笑了一下,又笑不出来。我把本子塞进书包里,说:“考上大学,别像我一样。

她没说话,眼泪掉了下来。

我转身走了,没回头。

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我心里头忽然空落落的。

那一年我十五岁,还不知道以后的路会走成什么样。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见到陈慧芳了,也吃不上那半个窝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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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十五岁的冬天,我去了省城。

是舅舅帮忙介绍的活,在城郊一个工地上搬砖。

工头看我岁数小,不想要,舅舅说好话,说家里实在困难,孩子得吃饭。

工头看我一眼,说行吧,先干一个月,管吃管住,不给工钱,干得好再说。

那一个月,我手上磨出了血泡,破了结痂,再磨破,再结痂。后来我爸的手指头一样粗了,上面全是老茧,握起来像砂纸。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上工,干到晚上八点。

吃的就是馒头白菜,偶尔有一勺肥肉。

我跟一群大人一样扛水泥,一袋五十斤,压在后背上,走路都打颤。

但我没吭过声,咬着牙扛。

我知道我没地方可退了。

第一个月干完,工头给了我三十块钱。我拿回去交给舅舅,让他帮忙寄给我妈。舅舅说家里收到钱了,我妈在电话里哭了。

后来断断续续干了大半年。

省城的夏天热得像蒸笼,工地上没有遮阴的地方,太阳晒在背上,皮都晒脱了。

我一瓶水都舍不得买,去水龙头那边喝自来水,喝完把嘴巴一抿,继续干。

秋天的时候,我妈病倒了。

我赶回家,看见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床上,连翻身都得人帮忙。

奶奶在旁边伺候,头发全白了。

村里的大夫说是心病,加上营养不良,得慢慢养。

我又回了省城,继续搬砖,每个月往家里寄钱。

04

第三年开春,我妈走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工地干活,舅舅打来电话,说妈不行了,让我赶紧回去。我扔下手里的水泥袋,连衣服都没换,顶着满身的灰就赶回去了。

到家的时候,妈已经走了。奶奶坐在她床边,眼睛已经哭干了。说妈走得很安详,没受什么罪,就是一直念叨着我的名字。

我没哭。我蹲在厨房的地上,双手抱着头,脑门顶着膝盖,就那么蹲着。蹲了大概有一个小时,起来的时候腿麻得站不住。

奶奶也走得快。半年以后,一个冬天的晚上,她盖着那床破棉被,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村里人都说,我家这个娃命苦,克死了爹妈,又克死了奶奶。我听了也不说话,揣上东西,离开了那个村子。

那之后的十几年,我像一条狗一样活着。

在工地搬过砖,在工厂守过夜,在菜市场摆过摊,在饭店洗过碗。

睡过桥洞,住过地下室,有时候兜里就剩两块钱,买两个馒头啃一天。

其间结过一次婚。

对方是超市的收银员,离过一次婚,带着一个孩子。

我们在一起三年,她嫌我挣得少,嫌我不会说话,嫌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我没反驳,她说的都是实话。

最后她跟另一个男人走了,把孩子也带走了。

法院把孩子判给了她,我连探视权都没有。

那年我三十二岁,躺在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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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四十岁那年的冬天,我回了老家。

省城待不下去了。

房租涨了,工资没涨,房东又催着交租。

我翻遍全身,凑了两百多块钱,买了张回县城的车票。

从省城到县城,四个小时的大巴,一路上我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发呆。

下车的时候是傍晚,县城比我走的时候大了不少,多了几栋楼,街上人多了一些。

我找了家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一晚上十五块钱,没有暖气,就一张硬板床和一床薄被子。

我把所有衣服都穿上还是冷,后来去隔壁铺子买了瓶二锅头,半瓶下去才暖和一点。

第二天我去街上找工作。

县城不比省城,工作少得可怜,不是饭店招服务员就是超市招理货员。

我一家一家问,不是嫌我年龄大就是嫌我没学历。

我在街上逛了一整天,走得脚底板疼,最后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后来一个熟人说,开发区那边有个公司招人,行政岗,主要是管仓库和车辆调度,不需要什么学历,能吃苦就行。

我不抱什么希望,但还是去投了简历。

第三天上午,我接到电话让我去面试。

我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浅蓝色的,二十五块钱,领子有点硬,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有点勒脖子。

裤子是黑色的,洗得有点发白,但还算干净。

皮鞋是旧的,刷了一遍鞋油,看不太出来裂缝。

我照着地址找到了那家公司。

一栋灰色的大楼,门口立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公司的名字。

门口有个保安,问我找谁,我说面试的,他指了指三楼的楼梯口:“人事部在三楼,左手边。”

我上了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地面是光洁的地砖,擦得能照见人影。我踩着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上挂着“人事总监”的牌子。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请进。”

我推开门,手心微微出汗。

06

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

主位是一个女人,看起来跟我年纪差不多大,穿着一件烟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发髻,看着特别干练。

她低头翻着一沓纸,应该就是我的简历。

旁边坐着一个短头发的女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正在低头看手机。

我站在门口,说了一声:“你好,我是来面试的。”

主位的女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目光停在我脸上大概有两秒钟,然后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我简历上的名字。就那么看着,没有动。

旁边那个短头发的女人咳了一声:“陈总监,开始吧?”

她这才回过神来,努力调整了一下表情,但明显不太自然。

她深吸了一口气,问了我一些基本的问题,什么以前的工作经历、做过什么岗位、为什么想来面试这个岗位。

我都老老实实回答了,说以前在工地干过,也管过几天活,会开叉车,有驾驶证。

她听着,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看得出她在很努力地让自己显得专业,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心思没完全放在面试上。

旁边的短头发女人插了一句:“陈总监,这位魏先生的情况我了解了一下,好像没有相关行业的经验。而且他这个简历,说实话,不太符合我们的初筛标准。我知道是有人推荐的,但咱们公司现在招人还是比较严格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轻松的,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我听得出来,她是在给主位的那个女人施压。

主位的女人沉默了几秒钟,说:“梁经理,这位魏先生虽然学历不高,但他的工作经历有亮点。他在工地和仓库都有经验,正好跟我们这个行政岗的工作内容对口。而且他有驾驶证,还会开叉车,这两项技能在咱们这个岗位上是很实用的。”

那个被叫做梁经理的女人没再说什么,但嘴角撇了一下。

主位的女人看向我,说:“你觉得你能胜任这份工作吗?”

我说:“能。我不怕苦,也肯学。我以前在工地搬过三年砖,什么苦都吃过。”

她点了点头,又从桌子上拿起我的简历,翻了翻,忽然问了一个让我有点意外的问题:“你家是哪里的?”

我愣了一下,说:“老县城那边的,就是你上个月才回来?”

“老县城那边的乡下,”我说,“一个叫水沟村的地方。”

水沟村……”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想什么。

旁边的梁经理又开口了:“陈总监,我们下一个面试者还在外面等着。

她回过神来,低头在简历上写了几笔,然后抬头跟我说:“好的,面试结果我们会在一周内通知你。”

我站起来,道了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后面说了一句:“魏先生,你等一下。

我转过身,看见她也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朝我走过来。她走到我面前,距离我大概有两步远,然后盯着我的脸看了好几秒钟。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发抖,“记不记得,初一下学期期末考,你借过我一支笔?”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我初中时的同桌,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脸黄得像秋天的落叶,上课总是趴着。

我的确借过她一支笔,一支破旧的圆珠笔,笔帽上有一圈细细密密的牙印。

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站在那里,嘴唇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旁边那个梁经理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看看她,又看看我,表情很困惑。

|她快速擦了一下眼角,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梁经理,我今天有点不舒服,剩下的面试你来安排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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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脚底下有点发飘。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照得地上白花花的。我靠在马路边的电线杆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钻进肺里,呛得我直咳嗽。

陈慧芳。她真的是陈慧芳。

她变了很多,比以前白净了,也胖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特别精神。

尤其是那双眼睛,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弱姑娘怯生生的样子了,多了几分沉稳和从容。

但五官轮廓没怎么变,我仔细看了几眼就认出来了。

我觉得这事儿太巧了,巧得有点不真实。

我在老家的县城,面试一个什么公司的行政岗,面试官竟然是我失联了二十多年的初中同桌。

这要是放在电视剧里,都没人信。

接下来三天,我心里一直在打鼓。

她会不会录用我?

还是说,她就是因为当年的交情,不好意思不录用我?

又或者说,她觉得把这样一个没什么本事的旧相识招进去,有点丢人?

第四天早上,我接到了公司的电话。

是人事部的一个小姑娘打来的,说我的面试通过了,下周一报到,试用期三个月,月薪三千五,转正后四千。

我挂掉电话,坐在床边发了半天呆。

三千五,不多,但对我这种没有学历没有特长的人来说,已经算不错的了。关键是,这份工作让我感觉自己还能派上点用场。

周一那天,我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公司。报到手续办得挺顺利,签了合同,领了工牌和工装,被分配到了行政仓库管理的岗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