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四七年秋,裴家公馆的梧桐叶落了大半。
陈福端着茶盘推开书房的门,下一秒,瓷盏在砖地上碎成几片。
热气散尽之后,书房里只剩一种气味——腥的,从案头那叠纸的边角往外渗,像是有人执笔时手上带了伤,写着写着就透进字里去了。
"老爷……老爷?"
没有人回答他。
公馆很快乱成一锅。冯玉屏最后一个走进书房,却走得最稳。她在案边站定,将那叠纸拿起来,翻到第二页时,手指悄悄收紧,把纸角攥出了细小的褶皱。姚妈守在廊下,抬头望了一眼,又飞快垂下眼睛,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既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储粮间那头,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一九四七年秋,裴家公馆后院的梧桐叶落了大半。管家陈福清早来书房送茶,推开门的瞬间,茶盘险些从手里滑脱。
裴绍廷斜靠在太师椅上,面色蜡黄,口鼻已无气息。案头油灯燃尽,只剩一截黑芯蜷在铜台里。油灯旁压着一叠纸,最上面那张沾了暗红的血迹,从右侧边角蔓延进字里,像是有人执笔时手上带了伤口,写着写着就渗进去了。
陈福第一眼以为是砚台墨汁,俯身凑近才辨出那腥气。他颤声唤了两声"老爷",见无回应,跌跌撞撞往后院奔去,一路喊了起来。
公馆很快乱成一锅。丫鬟跑的跑、哭的哭,两个小厮不知所措地堵在书房门口。冯玉屏是最后一个出现在书房的,却是走得最稳的那一个。
她穿着深靛色晨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书房门槛上扫了一眼躺在椅子里的裴绍廷,又扫了一眼案上那叠纸,眼神在血迹处停了半秒。
"都退出去。"她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室嘈杂。
众人往后退了两步,冯玉屏已迈进书房,将那叠纸拿起来。陈福急道:"大太太,这是老爷留下的,还没……"
"老爷留下的,自然由我来看。"她头也不抬,将那叠纸展开,从头至尾扫了一遍。看到第二页时,她的手指轻微收紧,指尖将纸张攥出了细小的褶皱。她看了很久,久到站在门口的姚妈悄悄抬头望过来,又飞快垂下眼睛。
冯玉屏看完,缓缓将那叠纸重新合拢。她转身,环视一圈立在廊下的众人,忽然将那叠纸向空中一抖——"这是伪造的。"
院子里霎时静了。
"什么野种在外头觊觎裴家的产业,不知从哪儿弄来老爷的印鉴,炮制出这份东西来逼宫。"她将最后一张纸——比旁的那几张纸色稍旧,字迹更密的那一页——从中撕下,手腕一翻,扯成两半,再扯成四片。碎纸片在秋风里漂了起来,有人眼疾看见上面有字,却只来得及看清"地窖西侧"四个字,纸片便被风卷走,打着旋儿落在墙根的落叶堆里。
裴怀礼从人群后头挤进来,看见母亲手中散落的碎纸,皱起眉头。"母亲,那是——""没用的东西,烧掉。"冯玉屏将剩余的纸叠好,重新压回案头,神情已恢复如常,"叫陈福去报官,就说老爷昨夜心疾发作,暴毙书房。丧事按规矩办。还有,今日任何人不得离开公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廊下时,忽然有人在门房那头轻扣了一下。守门的小厮回头来报:"大太太,外头有个外乡人,说是持信求见大少爷。"
冯玉屏的脚步顿了顿。她没有回头,只是停在廊柱旁,低声问:"他叫什么?"
"说叫裴存光。"
满院的风声里,冯玉屏的肩膀肉眼可见地绷紧了一下。她转过身来,目光穿过廊道,落向门房方向。那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像是被人猛地扯下了一层遮布,底下是压了多年的什么东西,终于在这一刻破开了口子。
入夜后,公馆各处陆续熄了灯,只有裴绍廷的书房还亮着。
裴怀礼让陈福把昨夜伺候老爷的两个小厮叫来问了话,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老爷昨夜三更时分遣退了所有人,说要独自静一静,此后便再无动静。他们不敢扰,便各自散了。至于书房里头的事,谁也没瞧见。
裴怀礼在父亲的书桌前坐了很久,把桌面上的东西一件件翻看,砚台、镇纸、几本旧账册,都是寻常摆设。他的目光落在那叠被母亲压回原处的遗嘱主体页上——那几张纸,母亲撕走了最后一页,剩下的几页被重新叠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将那几页展开,字迹是罗聘如一贯的楷书,工整端方,最末有裴绍廷的亲笔签押和印鉴。内容他看了两遍,裴家两间布庄并城郊一处宅地,悉数留予一个叫"裴存光"的人。
这个名字,他从未听父亲提起过。
姚妈在廊下坐着,没有回房。裴怀礼从书房窗户往外看,能看见廊柱旁那个佝偻的身影,借着檐下的灯笼光坐在小马扎上发呆,双手搭在膝头,也不说话,也不走。裴怀礼推开窗,唤了一声:"姚妈,夜深了,回去歇着。"
姚妈抬头,朝他笑了一下,那笑意没进眼睛,只在嘴角撑了撑,便又散了。"我睡不着,大少爷,你忙你的。"
裴怀礼没再问,重新坐回椅子里。他将那几页遗嘱折好,揣进衣袋,又在书桌四周摸了一圈,想找母亲撕掉的那一页留下的什么痕迹,什么都没找到。
就在这时,储粮间那头传来一声惊叫,又短又尖,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才发出来的。
裴怀礼第一个跑出书房。廊下的姚妈没动,只是倏地站起来,目光定定地往储粮间方向看,脸色在灯笼光下青灰一片。
储粮间在后院偏西,平日放粮袋、咸菜坛子,是公馆最少有人踏足的角落。巡夜的小厮阿旺提着灯笼站在储粮间门口,整个人往后退着,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手里的灯笼晃个不停。
"怎么了?"裴怀礼抓住他的肩膀。
阿旺抬手,哆哆嗦嗦地往储粮间地板的方向指了一下。
储粮间的地板是拼接的厚木板,靠西侧有两袋粮食斜倚着墙,其中一袋不知何时歪倒了,压着的木板翘起一角,露出底下一道缝隙。缝隙极窄,也就两指宽,然而就从那道缝里,探出了一截东西。
那是一只手。
干枯到几乎只剩皮包骨的一只手,皮肤收缩成暗褐色,指节分明,像是被什么力量缓缓推出来一般,从缝隙里伸着,手腕上套着一枚铜镯。铜镯已经发黑,但镯身的錾花纹路还在,在灯笼光下透出几丝旧金属的光泽。
此时姚妈不知何时跟了来,站在储粮间门口,看见那只手,看见那枚铜镯,她的身子猛地一抖,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道击中了胸口,一声低哑的气音从喉咙里漏出来,不成词,也不成句。
裴怀礼回头,看见姚妈的神情,那张老脸上的血色退得一干二净。她的嘴唇在动,颤抖着,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盯着那枚铜镯,双唇翕动,一个字也没落下来。
次日上午,裴怀礼让陈福去城里把罗聘如请了来。
罗聘如是裴绍廷用了近二十年的账房先生,也是这份遗嘱的代笔人。他五十出头,留着一撇灰白的八字胡,进了公馆先看了一眼挂在正厅的白布,摘下礼帽,低头致了一礼,然后跟着裴怀礼进了书房,在椅子上坐定。
裴怀礼把那几页遗嘱主体摆在他面前,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罗聘如捏起那几页纸,对着窗光看了看,放下,神情平稳。"确是我的字迹,老爷亲签,程序合法。"
"那附页呢?"
罗聘如停顿了一下,不明显,但裴怀礼捕捉到了。"附页是老爷自己写的,不经我手。老爷找我来代笔时,主体部分已经拟好了思路,签押那天,他另取了一张纸,说自己有几句话要加进去,让我出去等着,签完才把我叫回来见证盖印。"
"附页上写了什么?"
"我没看见全文。"罗聘如顿了顿,"老爷叠好压在底下,只说是几句私话,无碍遗嘱法效,让我只管见证主体页便是。但我侧过一眼,见上头有'地窖西侧'四个字,以为是某处产业的地址,没有多问。"
裴怀礼把那几页主体翻到最末,指了指"裴存光"三个字。"这个人,你见过吗?"
罗聘如摇了摇头。"没见过本人。老爷嘱我写下这个名字时,只说是他应当照顾的人,余的一字未提。我是账房,只管写,不管问。"
书房里沉默了片刻,窗外一片梧桐叶贴着玻璃飘过去。
"遗嘱附页,是在签押当日附入的?"裴怀礼又问。
"是。"
"书桌上可还有别的物件?"
罗聘如略想了想,道:"印泥盒、签笔,还有一个小铜钥匙,不知是什么锁配的,老爷签完字,随手塞进书桌中间抽屉偏右的位置,我留意了一眼,因为那个动作很快,像是藏东西,不像是随手搁。"
裴怀礼的目光落在书桌中间的抽屉上。
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母亲昨日在书房里待过,若那钥匙还在,只有一种可能:母亲不知道它在那儿,或者,母亲撕掉了附页,却没意识到附页上还有关于钥匙的指向。
这两种可能,哪一种都像是还有一道门没有被推开。
他正要开口,门外有人轻叩了两下。陈福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大少爷,早上那位裴先生又来了,说有要事,必须当面说,不走了。"
罗聘如听见这三个字,手指轻微动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睛,看向桌角,没再开口。
裴怀礼站起来,对罗聘如点了点头,推开书房门。廊下站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二十六七岁年纪,面容清瘦,眉眼间隐隐有几分裴绍廷年轻时画像里的线条。他抬头看见裴怀礼,没有怯意,只是将手按在胸口衣袋上,开口的声音压得很低。
"裴怀礼先生,"他顿了顿,"我叫裴存光。我知道地窖里有什么。"
裴怀礼在廊下站了两秒,没有让他进书房,而是让陈福把罗聘如送出偏门,才抬手示意裴存光跟自己走。
两人进了书房,裴怀礼关上门,在书桌对面站定,目光直落在对方脸上,不避不让。裴存光从衣袋里取出三封信,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书桌上,用两根手指压住,朝裴怀礼推过去。
"这是父亲写给我的,最早一封是十年前,最近一封是今年入秋,墨迹还是新的。信封内侧他用的是私印,不是公章。"
裴怀礼拿起最上面那封,抽出信纸展开,笔迹是裴绍廷一贯的行草,抬头是"吾儿存光"四个字,笔锋在那两个字上略重,像是压了很深的气力。他将三封信逐一过了一遍,面上没有表情,但手指将第三封信的边角捏得微白。
"你说你知道地窖里有什么,"他将信放回桌上,"你怎么知道?"
裴存光把压着信封的手移开,重新坐直。"父亲在今年最后一封信里说,若他走在我之前,公馆的遗嘱里会有一页附页,指向地窖西侧。他说,那里埋着他欠的一条命,让我去看。"他说话时声音平稳,但平稳里有一种用力压着的颤,"他说那个人是我母亲。"
书房里的空气凝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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