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七号深夜,蒋成业的手机响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吕昊然发来的微信。
就一句话:“成业哥,钱我已经转走了,对不住了。”手机从掌心滑落,啪地摔在地砖上。
客厅角落的空调嗡嗡吹着冷风,后颈的汗却顺着脖子往下淌。
茶几上摊着三份签了字的合同,他盯着看了半天,脑子里闪过的不是两百万,而是卢顺拍着胸脯说的那句“那是我亲外甥”。
肖健半个月前说过的话,此刻像刀子一样扎进胸口:“老板,卢哥最近跟那个吕昊然走得特别近。”
01
六月初的一个下午,蒋成业正在办公室看下季度的排期表。门被推开,卢顺拎着两瓶白酒走进来,满脸堆笑。
蒋成业抬头看了他一眼:“大下午的,拎着酒干啥?”
卢顺把酒往茶几上一搁,自己往沙发上一坐:“高兴,请你喝两盅。”
“有啥好事?”
“我给你介绍个人。”卢顺掏出手机翻了翻,“一个搞项目的,手上有个大活。”
蒋成业放下笔:“多大的活?”
“三千多万的商业综合体,装修全包。”卢顺说这话时眼睛都在发亮,“人家是从国外回来的,手上有资源,就差个靠谱的施工方。”
蒋成业没急着接话。这些年他见过不少人吹牛,一顿饭吹出几个亿的都有,最后连个厕所都盖不起来。
“你咋认识他的?”他问。
“朋友介绍的。”卢顺说得随意,“接触了小半年,靠谱。”
蒋成业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改天见见。”
卢顺站起来拍拍他肩膀:“这就对了,兄弟还能害你不成?”
那天晚上蒋成业回到家,跟陈敏提了一嘴。陈敏正在厨房炒菜,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响,她头也没回:“什么人啊你就见?靠谱不靠谱?”
“卢顺介绍的,能有多不靠谱?”
“卢顺这人我不信。”陈敏把菜倒进盘子里,“他那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蒋成业不爱听这话:“你这话说的,我跟卢顺从小一起长大的,他能坑我?”
陈敏把盘子往桌上一搁:“我不是说他坑你,我是说他那人太会来事,自己混得不行就想拉着别人下水。”
蒋成业没再吭声。他知道陈敏是关心他,可这话听着就是不舒服。他跟卢顺光屁股一起长大的,三十年的交情,说这话不是寒碜人吗?
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蒋成业望着天花板,脑子里转了转那个项目。
三千多万的工程,就算只赚百分之十的利润,那也是三百多万。
这两年装修行业不好做,小单子一个接一个,大单子一个都抓不住。
要是能拿下这个活,公司至少能松口气。
他翻了个身,又想到陈敏那些话。算了,先见见再说,老话说得好,不见兔子不撒鹰。
第二天一早,卢顺打来电话:“晚上七点,老地方,我订好位子了。”
“行。”
挂了电话,蒋成业坐在办公桌前发了会儿呆。
办公桌上压着一张老照片,是他跟卢顺二十多年前的合影,两人都穿着军绿色的T恤,搂着肩膀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候卢顺在一家建材店当店员,他自己还在给别人打工。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开了公司,卢顺也开了自己的建材店,日子都算是过起来了。
肖健敲门进来,手里拿着这周的排班表:“老板,下周三有个工地验收,你去不去?”
“去。”
肖健把表放在桌上,没急着走:“老板,昨天那个卢哥来干啥?”
“介绍个项目。”蒋成业随口说。
肖健犹豫了一下:“老板,我多句嘴,那个吕昊然你认识?”
“还没见过,咋了?”
“我前几天在建材市场看见卢哥跟他一块儿,两个人在后门那儿站着,说了好一会儿话。”肖健说,“当时天快黑了,也没看清他们在干啥。”
蒋成业摆摆手:“卢顺做建材的,认识搞施工的人正常。”
肖健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蒋成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涌起一丝说不清的感觉。肖健跟了他快八年了,这人老实,不爱说话,但说的每一句都是实在话。
可他当时没多想。
下午六点半,蒋成业收拾东西准备出门。手机响了,是卢顺发来的定位。他看了一眼,开车往饭店去。
到了包间门口还没推门,就听见里面卢顺的笑声。
推开门,卢顺正跟旁边一个年轻人说话,那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齐整,看着挺精神。
“成业,来,给你介绍一下。”卢顺站起来招呼,“这是吕昊然,昊然,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蒋老板。”
吕昊然站起来,伸出手:“蒋哥,久仰。”
蒋成业握了握他的手,手心干燥,握力适中,是做过生意的人。
“别站着,坐坐坐。”卢顺招呼服务员上菜。
酒过三巡,吕昊然开始说项目的事。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夹,打开摊在桌上:“蒋哥,你看,这是那个商业综合体的设计图。新区那边的项目,总建筑面积四万平米,装修部分我们做总包。”
蒋成业看了看图纸,确实像模像样。
“业主是哪家?”
“天达地产。”吕昊然又拿出一份授权书,“这是他们的授权书,上面有公章。”
蒋成业接过授权书翻了翻,看起来没问题。
“合作方式呢?”他问。
“我们这边出资源,你这边出施工。”吕昊然笑着说,“利润对半开。”
“诚意金呢?”
“两百万。”吕昊然说得干脆,“等合同走完流程,这笔钱转到工程款里。”
蒋成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说话。两百万,这个数字不小。
卢顺在旁边插话:“成业,你放心,这个项目我盯了小半年了,真的靠谱。”
蒋成业看了看卢顺,又看了看吕昊然:“我再考虑考虑。”
那天晚上回到家,陈敏还没睡,坐在客厅看电视。见蒋成业进门,她问:“见了?”
“见了。”
“咋样?”
“还行,挺正规的。”蒋成业换了鞋,坐到沙发上,“带了个项目,看着挺靠谱。”
陈敏盯着电视看了半天,忽然说:“你查了没?”
“查啥?”
“那个项目,那个人。”
蒋成业愣了一下:“卢顺介绍的,还用查?”
“你呀。”陈敏叹了口气,“我跟你说了多少遍,现在这社会,谁也别轻易信。”
蒋成业没说话。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放今晚的谈话,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02
接下来的日子,吕昊然隔三差五就约蒋成业吃饭。有时候卢顺也来,有时候就他们两个。
吕昊然这人很会说话,说话不紧不慢,句句都能说到人心里去。
他聊起工程项目来头头是道,还说起自己在国外的一些经历。
蒋成业虽然没出过国,但听着也觉得挺新鲜。
有一次吃饭,吕昊然拿出一份天达地产的企业介绍:“蒋哥,你看,这是他们的标杆项目。我手里这个商业综合体,是他们在新区的重点项目,上面很重视。”
蒋成业翻了翻,确实挺像那么回事。
“我建了关系两年才拿下这块资源。”吕昊然说,“要不是我跟项目经理是同学,这个项目根本轮不到咱们。”
“你的意思是……”
“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吕昊然举起酒杯,“来,干了。”
蒋成业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心想这人倒是挺讲义气。
又过了几天,吕昊然说带他去参观工地现场。
车子开到新区一片正在施工的地段,确实有一台挖掘机和几辆卡车在作业。
围墙上面印着天达地产的logo,看起来很是正规。
“这是项目的样板区。”吕昊然指着那片工地,“等这边建好了,就开始精装修。”
蒋成业站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咋样,蒋哥?”吕昊然笑着问。
“不错。”蒋成业说,“手续都齐了?”
“都齐了,就差施工单位进场了。”吕昊然说,“你要是答应,咱们就尽快签合同,别让人截胡了。”
蒋成业心里动了动。说实话,这个项目他确实看上了。三千多万的工程,做得好的话,利润空间不小。
那天晚上,蒋成业把这事跟陈敏说了。陈敏正在叠衣服,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你查了那个项目没有?”
“查了,天达地产确实有这个项目。”蒋成业说,“授权书我也看了,没问题。”
“那个吕昊然呢?你查他了吗?”
“查他干啥?卢顺介绍的,还能有假?”
陈敏把叠好的衣服往旁边一搁,看着他:“你跟你说了多少次了,现在是法治社会,什么都有可能造假。你光看个授权书就信了?”
“那还能造假?”蒋成业有点不耐烦了。
“怎么不能?”陈敏语气也硬了,“新闻里那些诈骗案,哪个不是造假的合同?你这个人,做事就是不走脑子。”
蒋成业被这句话噎住了。他想反驳,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你也别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我心里有数。”
说完他转身去了阳台,点了根烟。晚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他看着楼下的马路,车来车往,脑子里乱糟糟的。
陈敏那句话确实扎到他心里了。
他这个人,从小就实诚。
小时候在村里,谁家有个啥事,他都能帮就帮。
长大后做生意也是这样,不耍心眼,不搞花活。
这些年下来,生意做得不算大,但也不算差,靠的就是一个“实”字。
可陈敏说得也对,现在这个社会,骗子多了去了。他认识好几个同行,就是被人骗得倾家荡产。
可卢顺不一样。
卢顺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两人一起经历过很多事。
十五年前卢顺做生意亏本,还是他借了十万块钱才帮卢顺熬过来的。
这份交情,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想到这里,蒋成业掐灭了烟头,转身进屋。陈敏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他给卢顺打了个电话:“你那个外甥,项目到底靠谱不靠谱?”
“靠谱!”卢顺在电话那头拍着胸脯保证,“兄弟,你放心,我还能坑你不成?这个项目我盯了小半年了,一点问题没有。”
“诚意金两百万,太多了。”
“这是行规,人家大公司都这么干。”卢顺说,“你要是觉得多,我跟昊然商量商量,能不能少点。”
蒋成业想了想:“不用了,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半天的呆。肖健进来送文件,看到他这样子,问:“老板,你没事吧?”
“没事。”蒋成业回过神,“工地那边怎么样?”
“都挺好,下周三验收。”
“行,到时候我过去。”
肖健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了:“老板,我还是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那个吕昊然,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肖健说,“那天我在建材市场看见他跟卢哥,两个人好像在说什么事,表情不太对。”
蒋成业看着他:“怎么个不对劲?”
“就是……”肖健想了想,“感觉不太像普通朋友。卢哥递了个信封过去,吕昊然接了就揣兜里了。”
蒋成业心里咯噔一下。信封?什么信封?
“你看清了吗?”
“天黑了,没太看清。”肖健说,“反正我觉得不对劲,你多留个心眼。”
蒋成业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忙你的去吧。”
等肖健出去了,他坐在那儿出了一会儿神。卢顺跟吕昊然之间,难道真有什么秘密?
可转念一想,也许就是正常的业务往来。卢顺是做建材的,吕昊然是做项目的,一个给一个供货,这不是很正常吗?
他给自己的心理暗示太多了。
又过了几天,卢顺给他打电话:“成业,昊然说那边催得紧,要咱们尽快定下来。你再犹豫,我怕项目被别人抢走了。”
蒋成业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再约他,我们谈谈细节。”
03
六月十五号下午,在蒋成业的办公室里,吕昊然正式把合同拿了出来。
一共三份协议,厚厚的一沓纸。蒋成业一页一页地翻着看,条款都写得清清楚楚。两百万诚意金,工程开工后退还,或者转成工程款。
“蒋哥,你看看,没问题的话就签了。”吕昊然态度很诚恳,“你放心,这个项目我是真心想跟你合作。你信誉好,技术过硬,我这边又有资源,强强联合,肯定能赚大钱。”
蒋成业没急着签,说:“我再看看。”
“行。”吕昊然站起来,“那我先走了,你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
他走了之后,蒋成业把合同收进抽屉里。他不是不信,就是觉得这么大的事,不能草率。
晚上他去卢顺家喝酒。卢顺媳妇炒了几个菜,两人在院子里摆了张小桌子,一边喝一边聊。
“成业,你别怪我多嘴。”卢顺倒了一杯酒,“我跟你是几十年的交情了,我不帮你谁帮你?这个项目你要是错过去了,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我知道。”蒋成业喝了一口酒,“就是两百万也不是小数目,我得想想。”
“有啥好想的?”卢顺站起来,从屋里拿出一个档案袋,“你看,这是昊然的资料,他的学历证书,他的工作证明,我全看过了,一点问题没有。”
蒋成业接过档案袋翻了翻,里面有吕昊然的身份证复印件、毕业证书、还有一份工作证明。上面盖着天达地产的章。
“你看看,我都查过了。”卢顺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还能害你不成?”
蒋成业看着那些材料,心里的疑惑又消散了几分。
“对了,你不是说他是你外甥吗?”蒋成业问了一句,“咋你姓卢,他姓吕?”
卢顺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他是我舅妈那边的亲戚,远房亲戚。”
蒋成业点点头,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翻出吕昊然的手机号码,想查查这个号码是什么情况。他拨过去,那边接得很快:“蒋哥,怎么了?”
“没事,就想问问合同里有一条,诚意金退还的期限……”
“那个你放心,写了,开工之后一个月内就退。”吕昊然解释得很清楚,“要是因为甲方的原因项目黄了,诚意金全额退还,一分不少。”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蒋成业又在网上搜了搜天达地产。
确实有这家公司,规模不小,口碑也不错。
他又搜了搜那个商业综合体项目,新闻上确实有报道,说新区要建一个商业综合体。
一切看起来都没问题。
可第二天一早,陈敏又跟他吵了一架。
“你是不是已经打定主意签了?”陈敏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一把筷子。
“还没定。”
“那就别定了。”陈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跟你说,这个人肯定有问题。”
“你有什么证据?”
“没有证据。”陈敏说,“但我就是不放心。你这个人,耳根子软,别人说两句好话你就信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陈敏的声音有点哽咽,“这些年我跟着你吃苦受累,我认了。可你要是把钱都扔进去了,这个家怎么办?”
蒋成业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楚。他知道陈敏是为他好,可他就是觉得她太多疑了。
“我再考虑考虑。”他扔下这句话,拎着包出门了。
到了办公室,他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两百万,不是个小数目。
他有五十万的存款,剩下的一百五十万,得去银行贷。
要是赔了,这房子可能都要搭进去。
中午的时候,卢顺又打来电话:“成业,你考虑得咋样了?”
“还在想。”
“还要想?”卢顺的语气有点急了,“我跟你说,昊然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另一个施工方也在谈这个项目,人家明天就要签约了。你再不签,项目就没了。”
蒋成业沉默了一会儿:“真的假的?”
“我还能骗你?”卢顺说,“你要是不信,你自己问昊然。”
挂了电话,蒋成业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最后他下定了决心。
傍晚,他给吕昊然打电话:“明天吧,明天咱们把合同签了。”
“好的,蒋哥,你终于想通了。”吕昊然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第二天上午,在蒋成业的办公室里,他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三份协议,一份给吕昊然,一份给卢顺,一份自己留着。
签完字那天晚上,他站在阳台上抽了好几根烟。心里空落落的,说不清是踏实还是不安。
卢顺发来消息:“兄弟,等着发财吧。”
他看着那句话,苦笑了一下。
04
签了合同,接下来就是筹钱。
蒋成业把自己和妻子的存款都算了一遍,一共四十七万。
剩下的,要去银行贷。
他算了算,房子抵押的话,至少能贷一百二十万,再加上手头的流动资金,凑两百万差不多。
“你想好了?”银行经理看着他,“两百万不是小数目,你确定要贷?”
“确定。”
“行,那就办手续。”
从银行出来,蒋成业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太阳很毒,晒得他额头冒汗。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冲动。
可转念一想,不就是一个正常的投资吗?做生意本来就有风险,就看谁敢不敢干。
他掏出手机,给卢顺打了个电话:“钱准备好了,明天转账。”
“好。”卢顺说,“我让昊然把账户发给你。”
第二天一早,吕昊然发来一个银行账号。蒋成业坐在办公室,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放着,迟迟没有动。
肖健进来送咖啡,看到他这个样子,问:“老板,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事。”蒋成业喝了口咖啡,苦得他皱了皱眉。
“老板,你要是真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说。”肖健站在旁边,“你是好人,我不想你被人骗了。”
蒋成业抬头看着他:“你咋老觉得我要被人骗?”
肖健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觉。那个吕昊然,我看他不像正经生意人。”
“怎么不像?”
“太能说了。”肖健说,“正经做生意的人,哪里说那么多漂亮话?我就是觉得……”
“行了行了。”蒋成业打断他,“我心里有数。”
等肖健出去了,蒋成业又盯着那个账号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打开网上银行,输入账号,输入金额,输入密码,点击确定。
“您已成功转账200,0000.00元。”
页面上弹出这行字时,蒋成业长出了一口气。他关掉网页,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歇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吕昊然打来的:“蒋哥,收到转账了,谢谢。你放心,这个项目我一定全力做好。”
“行,你多费心。”
挂了电话,蒋成业在办公室坐了很久。一直到天黑他才起身回家。
陈敏在家做饭,看到他进门,问:“今天咋回来这么晚?”
“有应酬。”
“啥应酬?”
蒋成业换了鞋,没回答。他走到客厅坐下,打开电视。画面上在播什么他根本没看进去。
陈敏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到他这副样子:“你咋了?”
“没咋。”蒋成业说。
“你看着我说话。”陈敏放下菜,坐到他对面,“你是不是把钱转出去了?”
蒋成业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陈敏的脸色变了。她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站起来,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瓢盆的声响比平时大了不少。
蒋成业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乒乒乓乓的声音,心里堵得慌。他知道陈敏生气了,可他不想解释。他这个决定,他自己也说不清对错。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蒋成业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我吃好了。”
他没等陈敏回答,就起身去了阳台。六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点闷热。他看着楼下的街灯,一辆辆汽车驶过,尾灯拉出一道道红色的光。
他想,但愿这事能成。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为了给这个家多挣点钱。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日子过得还算平静。吕昊然偶尔发来一些现场照片,说工地在稳步推进。卢顺也经常来电话,问情况怎么样。
蒋成业一开始还挺放心的,可时间一长,他心里又有点不踏实。
吕昊然发的照片,都是同一个角度,同一些场景。
他问了几次进度,吕昊然都说“正在准备材料,很快就能进场”。
到了二十七号那天下午,蒋成业坐在办公室,想给吕昊然打个电话问问情况。电话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挂了。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接。
他心里咯噔一下。
又拨了第三遍,这次响了很久,终于在要断掉的时候接通了。
“蒋哥,我开会呢。”吕昊然的声音有点急促,“一会儿给你回过去。”
挂了电话,蒋成业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他总觉得今天吕昊然的语气跟平时不一样,有点着急,有点像在躲着什么。
他等了一下午,吕昊然没有回电话。
到了下班时间,他又拨了一遍。这次电话没响几声就提示“已关机”。
蒋成业的手开始发抖。
他没来得及收拾东西,直接开车去了卢顺家。
卢顺正在院子里浇花,看到他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愣了一下:“咋了?”
“吕昊然的电话打不通了。”蒋成业说。
卢顺的脸色变了:“打不通?”
“打了好几次,先是没人接,后来就关机了。”
卢顺掏出手机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断了。他又拨了一遍,这次提示已关机。
“咋回事?”卢顺皱了皱眉头,“会不会是手机没电了?”
蒋成业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我们去地产公司问问。”
两个人开车去了天达地产。到了前台,蒋成业说是来问商业综合体项目的。前台接待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下来了。
“你们找谁?”
“我是来谈项目合作的,我这边跟吕昊然签了合同。”蒋成业说。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吕昊然?我们公司没有这个人。”
蒋成业的脑子嗡地炸了一下。
“那那个商业综合体项目呢?”
“那个项目是我们公司在做。”中年人说,“但施工方不是你们,是另一家。”
蒋成业站在大厅里,腿有点软。他扶着墙,半天才说出话来:“那那张授权书……”
“假的。”中年人摇了摇头,“你们被骗了,赶紧报警吧。”
05
从地产公司出来,蒋成业靠在车门上,半天没动。六月底的天黑得晚,街上的路灯刚亮起来,照着地面一片惨白。
卢顺站在旁边,嘴里骂骂咧咧:“狗日的,我被他骗了。”
蒋成业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你咋知道的?”
“知道啥?”
“你咋知道他是骗子?”蒋成业盯着他,“你刚才不是也打不通电话吗?”
“我……”卢顺愣了一下,“我不是也被骗了吗?”
蒋成业没说话。他掏出车钥匙开了车门,坐到驾驶座上。卢顺也上了车。两个人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家,蒋成业没下车。他在车里坐了很久,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
他想起吕昊然第一次来办公室时的样子,想起那份看起来很正规的合同,想起那些现场照片,想起那个说关就关的手机。
他还想起肖健说过的话:“老板,我总觉得那个吕昊然不太对劲。”
当时他没当回事。
他现在才觉得,肖健说的那些,可能都是对的。
他想起那两百万。那是他和妻子这些年攒下来的全部积蓄,加上银行的贷款。要是追不回来,这个家就完了。
陈敏站在阳台上,看到他回来,问:“你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蒋成业下了车,走到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他把事情跟陈敏说了一遍,声音越来越低。
陈敏听完,没有说话。她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
“你……”她只说了一个字,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明天去报警。”蒋成业说。
陈敏没有回答。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蒋成业坐在客厅里,一个人面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他看着茶几上那三份合同,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派出所。警察做了笔录,说要调查。
“你们最好能提供一些线索,比如这个人的身份信息。”民警说。
蒋成业拿出吕昊然的身份证复印件:“这是他的。”
民警看了看:“这个身份证号,我们查了一下,不是他的。照片是P上去的。”
蒋成业站在那儿,手都在抖。
“你仔细想想,有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民警问,“有没有人介绍你们认识?”
蒋成业愣住了。他当然知道是谁介绍的,可他现在不愿意去想。
“是……我一个朋友。”
“名字?”
“卢顺。”
“他在哪?请他过来做个笔录。”
蒋成业给卢顺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你在哪?”
“在家。”卢顺的声音听着很疲惫。
“派出所的民警说要问你几句话。”
“问我?问我啥?”卢顺的语气有点急了,“我也是被骗的啊。”
“你来说清楚。”
挂了电话,蒋成业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等着。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他发现一个以前从没注意过的问题。
工地参观那天,是卢顺带的路。那个工地确实在施工,可为什么天达地产的人说施工方不是他们?
他掏出手机,查了一下那个工地的地址。
然后他给天达地产那个中年人打了个电话:“大哥,我问一下,新区那边那个正在施工的工地,是哪个公司的项目?”
“那个啊,是另一个本地的地产公司,跟我们不是一家。”
蒋成业的手抖了一下。
“那个项目是哪个公司的?”
“我不太清楚,你有时间自己去看看吧。”
挂了电话,蒋成业靠在墙上。他脑子里的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吓人。
卢顺来了。他穿着一件旧T恤,脸色很不好看。民警把他叫了进去。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卢顺出来了。他看了看蒋成业,没说话。
蒋成业站起来,看着他:“卢顺,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跟吕昊然是一伙的?”
卢顺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你胡说什么?”
“那你告诉我,那个工地是谁的?”
“工地的?”
“你带我去看的那个工地,根本就不是天达地产的,是另一家公司的。”蒋成业盯着他,“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卢顺的表情僵住了。
06
卢顺站在派出所门口,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成业,你听我说……”
“你说什么?”蒋成业死死盯着他,“你说那个项目是你介绍的,你说吕昊然是你外甥,你说靠谱。结果呢?”
“我也是被他骗了。”卢顺的声音很大,“你咋就能赖到我头上?”
蒋成业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眼前这个人特别陌生。三十年了,他第一次觉得卢顺像个陌生人。
“你带我去看的那个工地,是哪个公司的?”蒋成业问。
“我不知道。”卢顺说,“我就知道那儿在施工。”
“你不知道?那你怎么知道那儿有个工地?”
“吕昊然告诉我的。”
“那天是谁带的路?”
卢顺没说话。
“是你,卢顺。”蒋成业一字一句地说,“是你开车带我去的,是你指着那片工地说的。你告诉我,你要是不知道那是假的,你怎么知道那个地方?”
卢顺的脸涨得通红:“成业,你是不是傻?你被人骗了,就跑来赖我?”
“我问你,那天晚上在建材市场,你给吕昊然递的那个信封,里面装的什么?”
卢顺的脸色变了:“谁说的?”
“别管谁说的。”
“那……那是货款。”卢顺的声音有点发虚,“他找我买过建材,我给他发的货。”
“你给他发货?你不是说他是做项目的,你们才认识不久吗?”
卢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
这时候民警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卢顺,你进来一下。”
卢顺看了看蒋成业,跟着民警走了进去。
蒋成业坐在长椅上,手放在膝盖上,一直在发抖。他从来没想到会是这样。他一直以为是吕昊然骗了他,根本没往卢顺身上想。
等了半个小时,卢顺从里面出来了。他的表情很复杂,看了蒋成业一眼,没说话,转身就走。
“等一下。”蒋成业追上去,“民警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问了些情况。”卢顺头也不回地说。
“你到底跟他们说了什么?”
“我该说的都说了。”卢顺停下脚步,转过身,“成业,你要是再纠缠我,我就告你诽谤。”
蒋成业愣在了原地。
卢顺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他一个人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
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发烫。蒋成业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掏出手机,想给陈敏打电话,可手指怎么都按不准号码。
最后他还是打通了:“媳妇……”
“咋样?”陈敏的声音很着急。
“卢顺……可能是跟吕昊然合伙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陈敏的声音传过来:“我就知道。”
“你咋知道的?”
“我早就跟你说过,你偏不信。”陈敏的声音很平静,“现在你知道了吧?”
蒋成业站在那儿,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他使劲忍住,可还是没忍住。
“回家吧。”陈敏说。
他挂了电话,上了车,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
接下来的几天,他一直在跑派出所。民警说案子已经在查了,吕昊然的真实身份也查到了。
“他真名叫李浩,是一个惯犯,之前就有案底。”民警说,“他跟你签合同的那些资料,全都是伪造的。”
“那个卢顺呢?”蒋成业问。
“他还在调查中,暂时没有证据证明他跟李浩是一伙的。”
“我给你们提供线索了。”蒋成业急了,“那两百万转到哪去了,你们查了吗?”
“查了。”民警说,“分了三笔,一笔进了李浩的账户,另外两笔转到了两个不同的账户上。”
“转到哪了?”
“一个是卢顺老婆的娘家亲戚,另一个是卢顺的熟人。”
蒋成业靠在椅子上,觉得自己被雷劈了。
“那个账号,是卢顺老婆的妹妹的名字。”民警说,“我们已经去核实了。”
蒋成业坐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