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介会议室的冷气开得太足。
我握着笔的手指头都僵了。李玉霞坐在我对面,嘴角挂着笑,声音温和:“表弟,走个形式,签个字就行。”
可我翻开了合同。担保人。连带责任。
我合上合同,看了一眼签字栏里张雪松已经签好的名字,又看了看她:“堂姐,女婿人呢?”
李玉霞的笑容僵住。
“他……公司有事。”
“那就等他下班再说。”
她一把抓住我胳膊,力气大得出奇:“晓东,你不能走。”
我盯着她的眼睛,看到了慌乱。我坐下来,手指在合同上点了点,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它撕成了两半。
她猛地站起来,脸色发白:“李晓东,你什么意思?!”
我站起身,声音平静:“姐,你从一开始就不该骗我。”
01
母亲腰椎病犯了有大半个月。
病来如山倒,这句话真不假。
她年轻时在讲台上站了几十年,落下了这个病根。
现在躺在床上,连翻身都疼得直抽气,夜里睡不着,白天也睡不着。
我工作忙。白天要上班,晚上还得应酬,实在腾不出手。那阵子公司有个项目赶工期,天天开会,回到家都快十点了。
李玉霞知道这事后,二话不说就来了。
她每天早上七点半到我家,给我母亲擦身子、换药,熬一锅小米粥,再炒两个清淡的菜。
下午才回店里,走的时候还不忘把碗筷洗了。
大半个月,一天没落下。
有一天下大雨,我打电话让她别来了,她说“路不远,打着伞就到了”,还是来了。
进门的时候裤腿湿了大半截,鞋也进水了,她笑了笑,先去看我母亲。
那天晚上下班回家,母亲坐在沙发上,气色好多了。她看着我,叹了口气:“你堂姐中午给你留了排骨汤,在冰箱里,你热热喝。”
“我知道了。”
“晓东,”母亲叫住我,“你堂姐这阵子太费心了,你得记着人家的好。”
“我记着呢。”
“光记着不行,得有点表示。”母亲想了想,“改天你去买点东西,给她送过去。”
我点点头。母亲说话的语气,像是把这事当成了大事。
过了两天,我去了李玉霞的店。
店在城南老街,开了快二十年了,卖些中老年女装。
铺面不大,里头堆满了货,她干活利索,理货、招呼客人,一个人忙得团团转。
我到的时候她正在收拾一堆秋装,看见我来了,笑着迎了上来:“哟,晓东来了,今天咋有空?”
“来看看姐。这阵子辛苦你了。”
我拿出那两盒燕窝和一袋子水果,放在柜台上。她又推回来:“你这是干啥,自家亲戚,还兴这套?”
“我母亲让的,我要是不拿,她非得念叨我。”
“行吧,”她笑了笑,把东西收了,“替我谢谢你母亲。”
我们在店里聊了一会儿。她问起我工作的事,又问起我母亲的恢复情况,语气很随意,像是拉家常。
临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突然拉住我胳膊:“晓东,过几天姐有件小事麻烦你,到时候你帮姐签个字。”
“签字?啥字?”
“就是……帮姐看看合同,签个名字就行。”她笑得很自然,“你上班的,懂这些。”
我随口应了一声:“行。”
回到家我跟母亲提了一嘴,母亲说:“你姐帮了咱家这么多,她有啥事你就多上心。”
“我知道。”
那几天李玉霞还是照常来,每次走的时候都会提醒一句:“晓东,别忘了啊。”
我心里犯嘀咕,到底啥事这么重要?但我也没多想。亲戚之间互相帮忙,是常事。
一周后的上午,电话响了。
“晓东,今天下午两点,金辉中介,你过来一趟。”
“什么中介?”
“房产中介,”她说,“你到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跟领导请了个假,开车过去。路上我还琢磨着,她是不是要卖房子,需要我帮忙看看合同。
谁知道这一去,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02
金辉中介在一栋旧写字楼的五楼。出电梯就是前台,一个年轻姑娘把我领进了一间小会议室。
李玉霞已经到了,坐在会议桌旁边,面前放着厚厚一沓文件。旁边坐着李雨欣,头发扎成马尾,低着头玩手机。
李雨欣我才大半个月没见,瘦了一圈。脸上也没什么血色,眼睛下面一片青。
“表舅好。”她抬头叫了我一声,又低下头去了。
“雨欣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我问了一句。
李玉霞接过话:“唉,最近折腾房子的事,她忙前忙后的,没吃好。”
我在她们对面坐下。
桌上的文件抬头印着“个人购房按揭贷款担保合同”,我心里咯噔了一下。翻开第一页,贷款金额显示的是二十万。
“姐,这是啥情况?”
李玉霞笑着摆手:“你外甥女要买婚房,银行那边说贷款额度不够,要找个担保人。你帮姐走个形式,签个字就行。”
我的手指停在合同上:“这是让我做担保?”
“就是走个形式,不会真让你还钱的。你放宽心,签个字就好。”
我没有接话,低头翻合同。
合同很厚,条款很多,但我看懂了最关键的一句话:一旦借款人违约,担保人承担连带责任。
也就是说,李雨欣还不上这二十万,我得替她还。
我心里有些发沉。
翻到签字页,借款人那一栏签着李雨欣和张雪松两个人的名字。张雪松的名字已经签好了,字迹有些潦草。
“姐,”我合上合同,“女婿今天没来吗?”
李玉霞笑了笑:“他今天上班,没空过来。你就签了吧,回头他再补个手续。”
“这不合适吧?”我看着她,“既然是两个人贷款,那就要两个人在场。我一个人签了有什么用?”
“有用有用,银行那边我都沟通过了。”她的语气变得有些急切,“只要你能签个字,贷款就批了。”
我低头看着签字页。担保人那一栏是空白的,只有我一个人。
“姐,”我抬头看着她,“担保人怎么就我一个人?雪松的担保人呢?”
李玉霞愣了一下:“他……他那边有担保人,他自己解决。你只管签你的就行。”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目光躲开了。
不对劲。我心里一个念头闪过。
“姐,”我放下合同,“你跟我说实话,女婿人呢?”
“我不是说了嘛,他上班……”
“上班为什么关机?”
她愣住了:“什么?”
“我刚试着打了个电话,”我掏出手机,“关机了。”
李玉霞的表情僵住了,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盯着她:“姐,到底怎么回事?”
03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六秒钟。
李玉霞站起来,拉开玻璃门,探头往外看了看,然后转身压低声音对李雨欣说:“雨欣,你先出去一下。”
李雨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拿着手机起身出去了。
门被带上。李玉霞靠在窗边,看了看我,又低下头。
“晓东,”她的声音艰涩,“姐跟你说实话,你可别生气。”
“你说。”
“雪松他……跑了。”
“跑了?跑哪了?”
“不知道。”李玉霞揉着太阳穴,“昨晚上跟雨欣吵架,摔门就走了。今天早上雨欣打他电话,关机。去他公司找他,同事说他请了三天假,没说去哪。”
“吵个架就跑?什么架吵成这样?”
“因为……钱的事。”她的声音低下去。
“什么钱?”
李玉霞咬着嘴唇,好一会儿才开口:“雪松欠了点债。”
“欠了多少?”
“十几万。”
我心里一沉:“什么债?”
“赌债。”她的声音更低了,“他爱打牌,结婚前就欠了钱。我们帮着还了一次,他又去赌了。”
我靠在椅子上,心里滋味复杂。这事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劲?
“你们还帮他还过?”
“还过一次,七八万吧。以为他改了,谁知道又欠了这么多。”李玉霞的声音带着懊悔,“他把雨欣的工资卡也拿走了,刷了四万多,现在卡里一分钱都没有。”
“这事为什么不早说?”
“我哪好意思说?”李玉霞抬起头,眼圈发红,“这才结婚多久?三个月!就搞成这个样子。我要跟别人说,人家不得笑话死我?我李玉霞活了半辈子,什么时候丢过这种人?”
“那你骗我签字是什么道理?”
“这不是没办法嘛!”她的声音有些哽咽,“银行那边说了,要不赶紧签合同,这笔贷款就批不下来了。雪松又找不到人,我只能找你来帮帮忙。”
“姐,”我看着她,“这事没你说得那么简单吧?雪松跑了,你让我签字担保,万一他一个月不回来,两个月不回来,这贷款怎么办?”
“他肯定回来的,不会跑太远……”
“他要是真跑远了呢?”
李玉霞不说话。
“姐,”我站起来,“我不能签这个字。”
“晓东!”她一把抓住我,“算姐求你了,你就帮姐这一次!”
“你让我帮你,你得跟我说实话。”我看着她,“雪松到底为什么跑了?不可能是吵个架就跑了吧?”
李玉霞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要钱,雨欣不肯给,他就发脾气说要走。”
“要钱?什么钱?”
“他……”李玉霞低下头,“他说要十万块钱,说是还债。雨欣说没钱,他就砸了家里的东西,把电视都砸了。”
我看着她的表情,心里不确定她说的到底是真是假。她说话的时候眼神总是躲闪,像是在隐瞒什么。
“姐,你再跟我说一次实话。”我盯着她,“雪松为什么跑?”
“我……”
“你要是再骗我,我立刻就走。”
她咬住嘴唇,过了好一会儿,像是下定了决心:“他手里有雨欣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她张了张嘴,声音几乎听不见:“照片和视频……”
我心里一股火气窜上来:“什么东西的照片?”
“是……”她闭上眼,“雨欣跟她前男朋友的。”
04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变得粗重。
“什么视频?”
“开房的监控录像,还有照片。”李玉霞的声音像是在往外挤,“雨欣自己拍的,分手的时候忘了删。雪松结婚后翻她手机翻出来的。”
“他拿这事威胁你们?”
“对。”李玉霞的眼泪掉下来,“他说要不给他二十万,他就把那些东西发到网上去,还要闹到学校去。雨欣在幼儿园上班,这东西传出去,她还怎么教孩子?”
我靠在墙上,心里一阵发寒。
“你们就这么认了?”
“我们能怎么办?”李玉霞擦着眼泪,声音带着绝望,“报警?报了警警察能保证不让别人看到吗?万一传出去,雨欣这辈子就完了。她才二十六岁,还没生孩子,这以后还怎么做人?”
“所以你们就想着让我来当这个担保人?”
“晓东,”她抬起头,眼睛红肿,“不是姐存心骗你。姐是真的走投无路了。雪松说了,只要拿到钱,他就把那些东西删了,以后再也不提这事。”
“他说的你信?”
“不信又能怎样?”她反问,“我不敢赌。我不敢拿雨欣的名声去赌。”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辆,脑子里乱成一团。
李玉霞走过来,站在我身边:“晓东,姐知道这事让你为难了。可姐是真的没办法了。你姐夫天天吃药,头发一抓一把一把地掉。我晚上睡不着,睁着眼睛躺到天亮,就想着怎么能把这事圆过去。”
“圆过去?”我转过头看着她,“你就没想过,给了他这二十万,他还会再要?”
“等他要,我就报警。”
“你现在为什么不报警?”
她沉默了。
“你是不是也怕?”我看着她的眼睛,“因为你手里也没底,你也不知道报了警会怎么样,对吧?”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没有反驳。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拉开门。
李雨欣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低着头,手机屏幕亮着,但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她没在玩手机,只是在盯着黑屏发呆。
“雨欣,”我叫她,“进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疲惫。她站起来,跟着我进了会议室,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坐下来,看着她。
“雨欣,你跟我说实话,雪松到底去哪了?”
“我也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昨晚上他摔门就走了,一句话没说。”
“他以前这样吗?”
“结婚以后经常这样。”她低头说,“心情不好就摔东西,吵完架就出去喝酒,半夜才回来。”
“你为什么不离婚?”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角扯了扯:“表舅,我能离吗?”
我沉默了。
“他能离,”她说,“他有我的那些东西,他想怎么折腾我都行。我要是提离婚,他会把那些东西全发出去,然后让我一分钱都拿不到。”
“你可以打官司。”
“打官司要多久?”她的眼神带着绝望,“一年?两年?这一年两年里我的名声还能保住吗?学校里的人怎么看我?家长会怎么看我?”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我能怎么办?”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三个月前,她结婚的时候穿着一身白色婚纱,笑得很开心。她妈妈给她包了一个大红包,她爸爸笑得合不拢嘴。
我当时觉得,这孩子日子过得不错。
没想到三个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雨欣,”我看着她,“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妈不是说了嘛,给你二十万让你做担保,贷款批了,拿到钱,给他,他就走。”
“你信他吗?”
她看着我,没有回答。
但她的眼神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她不信。
她只是没办法。
我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被撕成两半的合同。
张雪松的名字还留在上面,像是嘲笑。
05
我拿着两份半张的合同,一页一页地拼起来看。
担保金额二十万,二十年期限,月供一千三。合同最后面写着,担保人同意在借款人逾期时,代为偿还全部本息。
一句话,让我背上二十万的债。
我放下合同,看着李玉霞。
“姐,你想过没有,万一雪松拿了钱还是不肯删呢?”
李玉霞愣了一下。
“他说过他会删……”
“他说的,你就信?”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姐,”我看着她,“你照顾我母亲大半个月,我心里记着。但你不能用这件事来要挟我。”
“晓东,我没要挟你……”
“你让我母亲打电话给我,不是要挟?”
她的脸色白了。
“你走不通我这边,就让我母亲压我。”我看着她,“你知不知道我母亲血压多高?她都快七十了,你让她掺和这事干什么?”
李玉霞低下头,眼泪掉在桌上:“我不是故意的……”
“那你是什么?”
她不说话。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睁开眼,我说:“姐,我给你出个主意。”
“什么主意?”
“报警。”
“不行……”
“你听我说完,”我打断她,“我不是让你现在就去派出所报案。你先去找律师,问问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律师有办法,他们见过的事比你多得多。”
“律师我不会找……”
“我给你找。”我说,“我有个朋友在检察院,我让他推荐个靠谱的律师。”
李玉霞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希望:“真的能行吗?”
“能行。”我说,“律师有办法,能把那些证据封存,或者让法院下禁止令。雪松要是敢发出去,就是违法,要坐牢的。”
李雨欣抬起头,看着我:“表舅,这个办法真的管用吗?”
“管不管用,得试了才知道。”我说,“但总比你被敲诈一辈子强。”
李玉霞低下头,双手按在桌子上,好一会儿不说话。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可能是害怕,可能是在犹豫。
突然,她抬起头,看着李雨欣:“雨欣,你觉得呢?”
李雨欣看着我,又看着她母亲,慢慢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我也不敢赌。”
“不赌也得赌。”我看着她,“你现在已经被绑架了,再往前走,只会越陷越深。”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李玉霞也沉默了。
我坐在那里,等着她们的决定。
过了好几分钟,李玉霞抬起头,眼里带着泪光:“晓东,那个律师……真的靠谱吗?”
“靠谱。”
“那你帮姐联系一下。”
“好。”
我掏出手机,正准备打电话,门口突然传来声音。
“李玉霞,你在里面吗?”
李玉霞愣住了,看着门的方向,脸色一下子白了。
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穿着灰色夹克,头发乱糟糟的,满脸疲惫。
张雪松。
06
张雪松站在门口,脸色蜡黄,眼下乌青一片。
“妈,”他看了一眼李玉霞,“你怎么在这儿?”
李玉霞坐在那里,看着突然出现的女婿,整个人愣住了。
“你……你不是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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