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耳光,是在我家客厅里扇的。

婆婆肖玉凤第一巴掌甩过来的时候,我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磕在茶几腿上。

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第二巴掌又扇在左脸上,紧接着是第三下。

全家人就那么看着,没一个人出声。

老公何光亮低着头,小姑子何菁坐在沙发上嗑着瓜子,嘴角还带着笑。

我没哭,没闹,也没求饶。我自己站起来,回了卧室。

那晚我翻出结婚证,看了很久。合上又翻开,翻开又合上。

然后我听到隔壁房间婆婆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她在给何菁打电话,让她明天一早就过来,把家里的存折搬走。

我盯着天花板,没开灯。

我知道,这日子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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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嫁进何家那年,我二十三岁。

我妈跟我说,嫁过去要孝顺,要懂事,别跟婆家闹矛盾。我记住了,也照着做了。可有些事,不是你做得好就能换回好的。

何家在三楼,老小区,没电梯。

房子不大,三室一厅,住了五口人。

公婆一间,我跟何光亮一间,女儿跟婆婆睡。

说是女儿,其实婆婆不待见,说是赔钱货,连抱都少抱。

何光亮在城郊开了家小加工厂,做塑料配件。

刚结婚那阵子还好,后来生意越来越差,一年到头没赚几个钱。

他整天愁眉苦脸的,回到家就往沙发上一躺,打游戏打到半夜。

我说过他几次,让他把工厂关了,去找份正经工作。

他每次都说:“再等等,马上就好了。”

结果越等越差。

婆婆肖玉凤是个厉害人。

年轻的时候被她自己的婆婆欺负过,那时候穷,她嫁过来没少受气。

后来婆婆过世了,她算是熬出了头。

可这口气没消,全撒在我身上了。

从洗衣做饭到打扫卫生,从买菜到看孩子,家里所有的活都是我的。

我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伺候一家子吃完,洗碗收拾,然后去上班。

我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多块。

下班回来还得买菜做饭,吃完饭继续洗碗拖地。

晚上九点多才能歇下来。

婆婆呢?她一天到晚除了跳广场舞,就是坐在楼下跟人打牌。

“月婵嫁过来这些年,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还有脸吃我家的饭?”

这话她在牌桌上说了无数遍,小区里的人都知道。

我知道,但我不吭声。想着熬一熬,等孩子大点就好了。

那天是周三。

我下班回来,刚进楼道就听见婆婆在屋里打电话,嗓门大得很。

“那是肯定的,钱放在她手里能放心?万一哪天卷跑了,咱找谁去?”

我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我让何菁明天过来,把钱转她账上。对,就是那十五万,放我这不踏实。”

十五万。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那是我跟何光亮结婚这些年攒的。

我每个月工资除了留点零花钱,剩下的全交给婆婆说是补贴家用。

何光亮的工厂亏损,每个月还得从家里拿钱补窟窿。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婆婆坐在沙发上。

她看了我一眼,把电话挂了,脸拉下来。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超市盘点,晚了一个小时。”

“哦。”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菜还没买呢,你赶紧去。”

我看了看表,已经六点半了。

“妈,我今天有点累,要不咱们随便吃点什么……”

“累?”婆婆转过身,瞪着我,“我一把年纪了还得伺候你不成?嫁到何家这些年,连顿饭都做不好,你说你有什么用?”

我没说话,拎着包又出去了。

买完菜回来,何光亮已经回家了。他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头都没抬。

何菁也在,带着她六岁的儿子。孩子在客厅里跑来跑去,茶几上的东西被弄得乱七八糟。

“嫂子回来了?”何菁看了我一眼,“赶紧做饭吧,孩子都饿了。”

我提着菜进厨房,开始洗菜切菜。

厨房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油烟机嗡嗡响,盖不住客厅里的说笑声。

公公何国强坐在阳台上抽烟,一直没说话。他平时就这样,什么事都不管,什么事都不问。

饭做好了,我端上桌。

婆婆尝了一口,皱起眉头。

这菜咸了,你怎么连个菜都炒不好?

我没吭声。

何菁也夹了一筷子,说:“是有点咸,嫂子你放了多少盐?”

“就正常放。”

“正常?”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摔,“你这叫正常?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不想好好过日子了是不是?”

何光亮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饭,一句话没说。

我坐在饭桌边,一口一口地吃。

咸吗?不咸。

但我不想争。

02

那晚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何光亮在边上打呼噜,手机还亮着屏,游戏界面卡在结算页面。

我盯着天花板,想着白天婆婆说的那十五万块钱。

那是我一点一点省出来的。

我一个月挣三千多,交两千给婆婆,剩下的一千多块钱,要给孩子买奶粉,给自己买日用品,有时候我妈那边还要贴补一点。

一年到头,我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何光亮呢?工厂亏损,每个月从家里拿钱。他没跟我说过要多少,是婆婆主动给的。她说男人在外面要有面子,不能让人看不起。

可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靠家里拿钱撑的。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做早饭。

婆婆起得早,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经过她房间的时候,看见床头柜的抽屉上了把新锁。

我盯着那把锁看了几秒,然后转头进了厨房。

心里明白了,她已经开始动手了。

早饭吃到一半,何菁来了。

她一进门就说:“妈,我来拿东西。”

婆婆嗯了一声,站起来进了房间。何菁跟着进去,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饭桌前,慢慢喝着稀饭。

何光亮上班去了。公公也出门遛弯了。

客厅里只有我一个人。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婆婆和何菁出来了。何菁手里多了个鼓鼓的包。

“妈,那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嗯,路上慢点。”

何菁路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嘴角挂着笑。那个笑,我说不上来,就是让人心里不舒服。

她们以为我不知道。

可我什么都知道。

那十五万块钱,就这样被转走了。

我没有闹,也没说什么。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但心里那股劲,慢慢散了。

一周后,我妈打电话来了。

“月婵,妈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查了,说是要做个小手术,得交三万块押金。”

我妈一个人住在城东的老房子里。我爸走得早,她就我一个女儿。

我攥着手机,嗓子发紧。

“妈,你别急,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坐在收银台后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万块。我上哪弄三万块?

找何光亮?他手里没钱。找婆婆?她刚把家里的钱转走,肯定不会给我。

我想来想去,只能去找何光亮商量。

晚上他回来,我把事情说了。

他坐在沙发上,皱着眉头。

“你妈病了?”

“嗯,要做手术。”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家里也没钱。

“我知道。你能不能先找朋友借点?”

“我哪有什么朋友?那帮人巴不得看我笑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去找婆婆说,先借家里的钱垫上,等我发了工资慢慢还。”

何光亮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进了婆婆的房间。

她坐在床边,正在看电视。

“妈,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妈病了,要做手术,需要三万块押金。我想先从家里拿点钱垫上,后面再还。”

婆婆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

“家里的钱?家里哪有钱?”

“就是咱们这些年攒的那笔钱……”

“钱?”婆婆冷笑了一声,“那钱是给何家留的,不是给你妈治病的。你妈病了找我?你是嫁到何家来的,不是嫁给你妈的!”

我咬着嘴唇。

“我发工资就还,每个月多交一千……”

“还?你拿什么还?一个月挣那仨瓜俩枣的,够干啥?”

我站在门口,脚像是钉在地上。

何光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站在走廊里,也不说话。

“我来得正好。”婆婆指着何光亮,“你问问你儿子,这个家他挣了几个钱?要不是我这点老本撑着,这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你倒好,还想往外掏?”

何光亮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看着他,心底凉了半截。

当天晚上,我偷偷翻出了家里的老存折。那存折平时放在衣柜最底下的鞋盒里,被衣服压着,婆婆以为我不知道。

存折还在,可里面只剩几百块钱了。

我看着存折上的数字,手抖得厉害。

那是我的工资,我的血汗钱。

我每个月两千块钱往里交,三年了,七万多块。

现在,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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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是周六,我一早就起来收拾屋子。

婆婆出门去买菜了,公公照例去遛弯,何光亮还在睡。

我把何光亮的脏衣服收了,准备去阳台上晾。刚弯腰拿盆,头一晕,差点栽倒。

这几天心里有事,没睡好。

我扶着洗衣台站了一会儿,缓过来了。

收拾完客厅,婆婆回来了。

她手里拎着菜,进门就喊:“月婵,快把菜接过去,重死了。”

我赶紧走过去接。

她递给我菜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昨晚没睡好。”

“没睡好?你做了啥累着了?我在你家这些年,一天睡四五个小时,也没见我跟你说累。”

我没回嘴,提着菜进了厨房。

婆婆也跟着进来,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那钱的事,你别跟外人说。”

我切菜的手顿了一下。

“知道了。”

“还有,你妈的事。病了就病了,谁家老人不生病?咱家也没办法,你总不能把棺材本都掏出来吧?”

我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

没说话,继续切。

婆婆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中午,何菁又来了。

她带着她儿子,那孩子一进门就开始翻东西。玩具扔得到处都是,电视遥控器摔在地上,电池蹦出来滚到茶几底下。

“嫂子,孩子玩,你收拾一下就行。”

我蹲在地上捡电池。

“你家那事我听妈说了。”何菁坐在沙发上,翘着腿,“你妈病了,挺可怜的。可你也得体谅体谅我们家,光亮那工厂一年到头亏多少,你不知道?”

我站起来,把电池装好。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咱妈那钱,是留着给光亮救急的。你总不能为了你妈,不管光亮死活吧?

我看着何菁的脸,一字一顿地说:“我没不管。”

“那就行。”何菁笑了笑,“妈也是为了这个家好,你多体谅体谅。”

下午,我妈又打电话来了。

“月婵,钱凑到了吗?医生说这周就得手术。”

我躲在阳台上,压低声音。

“妈,再等等,我还在想办法。”

“你那边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没有,真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月婵,妈知道你在婆家日子不好过。不行就算了吧,妈去跟亲戚借。”

“别,您别借。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太阳晒在身上,热乎乎的。楼下有人在打牌,时不时传来笑声。

我攥着手机,想哭,但哭不出来。

晚上,何光亮难得没打游戏。

他靠在床上,刷着手机。

“你妈那事,要不我先去借点?”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

“你肯借?”

“就是不大好开口。”

“那就别借了。”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有话要说,最后什么都没说。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何光亮的呼噜声在耳边响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告诉我:这个男人靠不住。

我认了。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

我去找婆婆,最后一次跟她好好说。

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我妈。

“妈,我跟你商量个事。我妈的手术不能拖了,你先把钱借给我,我每个月工资全交给你,一分不留,直到还清为止。”

婆婆正在喝稀饭,头都没抬。

“我说了,没钱。”

“存折里还有……”

“那几百块够干啥?”

“家里不是还有一笔存款吗?我知道的……”

啪!

她放下筷子,瞪着我。

“你怎么知道的?你翻我东西了?”

“我没翻。我只是……”

“你什么你?我告诉你,那钱跟你没关系!嫁到何家来,你还想着往娘家捞?你安的什么心?”

“我没想往娘家捞,我……”

“闭嘴!”

她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震得“哐啷”响。

何光亮被吵醒了,披着外衣出来,站在走廊里。

何菁也从房间里出来了,手里还抱着孩子。

“怎么了?”何菁问。

“你问问她!”婆婆指着我,手指头几乎要戳到我脸上,“你问她干了什么好事!”

我站在原地,咬着嘴唇。

“我只是想借点钱给我妈治病……”

“治什么病?谁家老人不生病?你爹死得早,你妈再走了也是命!凭什么让何家给你出钱?”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

我嘴唇发抖,眼眶发红,但没哭。

何光亮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然后又低头了。

“今天我就替你爹妈好好教训教训你!”

婆婆冲过来,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那一下用了全力。

我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磕在茶几腿上,疼得钻心。

还没等我爬起来,第二巴掌又甩在左脸上。

紧接着是第三下。

三巴掌打完,脸上火辣辣的疼,耳朵里嗡嗡响。

我趴在地上,浑身发颤。

客厅里很安静。

何菁抱着孩子站在一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何光亮低着头,像一尊雕塑。

公公坐在阳台上,烟灰掉了一地,始终没进来。

“记住了,在这个家,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婆婆扔下这句话,转身进了房间。

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脸上火辣辣的烫,嘴角有点咸。

我伸手一擦,是血。

04

那晚我一个人在卧室里坐着。

脸上肿起来,左眼眼皮发红,嘴角的伤口凝固了。

何光亮什么时候进来的我不知道。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我看着他,等他开口。

他最终还是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我靠在床头,看着墙上挂着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挺开心。

那时候我以为,嫁给他就是一辈子了。

现在想想,挺可笑的。

手机响了,是我妈。

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正常。

“妈,钱凑到了,明天我给你转。”

“真的吗?月婵,你可别骗妈。”

“真的,您放心。”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

我不能让我妈看出来。

不能让她知道我在这个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那晚我一直没睡。

凌晨两点多,我听到隔壁有动静。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是婆婆在打电话。

那你明天一早过来拿,对,就是那十五万,转到你名下。可不能让贾月婵知道了,那女人精得很……

我听着,一动不动。

“她今天还敢跟我提钱的事?让我给打老实了。你放心,她不敢怎么样。”

挂了电话,婆婆那边安静了。

我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模模糊糊的。

我想了很多事。

想我妈,想何光亮,想这三年的日子。

越想越清醒。

凌晨四点多,我起来上了个厕所。

路过婆婆房间的时候,门没关严。

我停下来。

然后我听到了打呼声,还有另外什么声音。

像是有人在翻东西。

我站在门口,屏住呼吸。

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抽屉被拉开又合上。

我不敢再听,回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何菁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做早饭。

她在客厅里跟婆婆说了几句话,然后婆婆跟她进了房间。

门关着,听不太清楚说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两人出来了。

何菁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

“妈,那我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

何菁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我假装没看到,继续低头切菜。

然后她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手里的菜刀停了下来。

我知道,那包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那是我三年的工资。

是我想给我妈治病的钱。

是婆婆防着我的证据。

那天上午,我把早饭端上桌。

一家人吃得很安静。

婆婆坐在我对面,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何光亮低着头喝粥,始终不敢看我。

公公吃了几口就回阳台了。

饭桌上只有咀嚼声。

我吃完饭,收拾碗筷,去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看着水流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我擦干手,拿起手机,给我高中同学丁新柔打了电话。

丁新柔现在当律师了,在城里开了个事务所。

电话打通了,她接得很快。

“月婵?好久没联系了,你还好吗?”

我深吸一口气。

“新柔,我有点事想找你帮忙。”

“你说。”

“我……我想离婚。”

“你确定?”

“确定。”

“那好,你来找我,我带好材料,咱们慢慢谈。”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心跳得很快。

手有点抖,但我告诉自己,这一步迈出去了,就不能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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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下午,我跟超市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

我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前在镜子前照了一下。

脸上的肿消了一些,但嘴角的伤口还在,眼睛边上一片青紫。

我找了副墨镜戴上。

下楼的时候,碰见了楼下张大妈。

月婵,大白天的戴墨镜干嘛?

“眼睛有点不舒服。”

张大妈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问。

丁新柔的事务所在城东一栋写字楼里。

我坐公交过去的,路上花了快一个小时。

她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月婵,你这脸……”

“没事,回头再说。”

她带我到办公室坐下,倒了杯水。

我接过水杯,手有点抖。

“新柔,我想离婚。”

“因为什么?”

我把这两年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那三个耳光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不是我非要离,是这日子没法过了。”

丁新柔听完,没急着说话。

她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

你婆婆把存款转走了?

“嗯,估计是转到小姑子名下了。”

你有证据吗?

“没有,但我知道什么时候转的。”

“能不能证明那笔钱是你挣的?”

“我每个月工资都交给她了,但没留收据。”

丁新柔皱着眉头想了想。

房子呢?谁买的?

房子婚前就买了,但婚后一直是我在还贷款。

“你有转账记录吗?”

“有,银行手机APP里有。”

丁新柔点点头。

“那就好。夫妻共同还贷的部分,你有权分割。至于你婆婆转移存款的事,如果能拿到证据,也可以追回。”

“怎么拿证据?”

“你婆婆转钱那天,你小姑子的银行账户肯定有流水。如果金额对得上,再配上你的工资流水,就能证明那笔钱是你们的夫妻共同财产。”

我听着,心里亮了一点。

“这事得慢慢来,急不得。”丁新柔说,“你先稳住,别跟你婆婆撕破脸。我先帮你查查她名下的财产状况。”

临走的时候,丁新柔叫住我。

“月婵,离婚不是小事。你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

她看着我,没再多说。

回去的路上,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驰的街景。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点慌,有点怕,也有一点解脱。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的时候,婆婆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她看见我回来,瞟了一眼。

“去哪了?”

“去超市了,有点不舒服,请了半天假。”

哦。

她没再问。

我进了房间,把门关上。

何光亮还没回来,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看着银行APP里的转账记录。

一笔一笔的,清清楚楚。

这是我每个月交的工资。

这些年加起来,七万多块。

我又翻出购房合同。上面写的是何光亮一个人的名字,但还贷记录里,有我的一份。

我截了图,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

弄完这些,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接下来,得想办法拿到婆婆转移存款的证据。

那天晚上,何光亮回来得很晚。

他进门的时候,我已经躺下了。

他没开灯,摸了黑进来,钻进被窝。

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们两个人,隔了一堵墙。

06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像是变了一个人。

表面上看,我还跟以前一样。早起做饭,收拾屋子,上班下班。婆婆骂我,我不还嘴。何菁说我,我也不吭声。

但我心里清楚,这些都是假的。

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拿到婆婆转移财产的证据。

丁新柔帮我查了,何菁名下的那套房,首付款正好是十五万。跟被转走的存款数目一样。

可这只是推测,拿不上台面。

我得让婆婆自己露出马脚。

一天晚上,我跟婆婆说,自己有点不舒服,想去看看中医,可能要花点钱。

婆婆立刻皱眉。

“看什么病?是不是装的?”

“不是,是真的不舒服。”

“那就在家休息,别乱花钱。”

我说:“好。”

但第二天我让丁新柔帮我查了婆婆的银行记录。

果然,那天下午,婆婆转了五千块到一个陌生账户。

丁新柔告诉我,那个账户是何菁老公的。

婆婆以为我不知道,但她每一次动钱,都会留下痕迹。

我又等了几天。

一天晚上,何菁来家里吃饭。

饭桌上,婆婆突然提起一件事。

“月婵,你最近工资怎么没按时交?”

“超市压着工资,说下个月一起发。”

婆婆瞪了我一眼。

“你可别让我发现你有什么小心思。”

何菁在一旁笑了笑。

“嫂子,不是我说你,妈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我低头吃饭,没接话。

嘴角的伤口已经好了,但疤还在。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的时候,何菁跟着进了厨房。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刷碗。

“嫂子,那天的事你别怪妈,她脾气是急了点。”

我没回头。

“你也别怪光亮,他那人就这样,闷葫芦。”

“你要是实在受不了,就回娘家住几天,等妈消气了再回来。”

我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我娘家?我妈还躺在医院里等着手术,我回哪去?”

何菁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她转身走了。

我继续刷碗。

水龙头哗哗响着。

我知道,他们一家人从没把我当自己人。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外人。

是个能给何家生孩子的工具。

是个能干活、能挣钱、能挨骂不还嘴的奴隶。

但现在,我不想再当奴隶了。

那笔钱,我得拿回来。

何菁走后没几天,机会来了。

婆婆的娘家妈薛夏莲,腿摔断了,住了院。

婆婆慌了,急着要用钱。

可钱都转到何菁名下了,她一时半会拿不出来。

那晚,我听到她躲在房间里打电话。

“何菁,你先借妈三万块,你姥姥住院了……”

“妈哪有钱?钱不是都转给你了吗?”

那你先拿出来应个急……

“那贾月婵知道了怎么办?”

“她不知道,你赶紧的。”

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洗好的水果。

我把手机掏出来,按下了录音键。

对话还在继续。

何菁说:“妈,要不你先拿家里的钱垫着,我回头再给你补上?”

婆婆说:“家里哪有钱?不是都转给你了吗?”

何菁说:“那……那我去银行取。”

婆婆说:“你别去银行,用手机转。”

何菁说:“行。”

然后电话挂了。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

证据,我拿到了。

回房间后,我把录音存好,标了日期时间。

然后我躺在床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第二天,丁新柔告诉我,她能帮我起诉了。

“有了这段录音,再加上你的工资流水,婆婆转移共同财产的事就能板上钉钉了。法院会判她返还你的份额。”

“那房子呢?”

“房子是婚后买的,你有份还贷。法院会判你分一半。”

“那离婚呢?”

“可以起诉离婚,要求财产分割。”

我攥着手机,手有点抖。

“好,那就起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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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离婚起诉书送过去的那天,我还在上班。

丁新柔发了个消息给我:“送过去了。你婆婆签收的。”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跳很厉害。

不是怕,是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就像终于走到这一步了,反而特别平静。

下班回家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楼下站着几个人。

有婆婆,有何菁,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

婆婆一看见我,就冲了过来。

“贾月婵!你还有脸回来?你居然敢起诉离婚?!”

我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但很快就镇定下来。

“是的,我起诉了。”

“你敢!你凭什么离婚?”

“凭这三年的日子过不下去了。”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手指头几乎要戳到我眼睛上。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养你三年,你吃得饱穿得暖,你居然跟我打官司?”

我没理她,绕过她往楼上走。

她追在后面骂,骂得很难听。

何菁在一旁劝,但怎么劝的我不清楚。

我上了楼,打开门。

家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何光亮不在。

公公也不在。

我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

过了一会儿,有人推门进来了。

是何光亮。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你真的要离婚?

“嗯。”

“为什么?”

我看着他的脸,这句话我怎么都答不上来。

为什么?他心里不清楚吗?

他看着我,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我收回视线,说:“你回去吧。”

他没走。

就在门口站着,站了很久。

后来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第二天,法院的传票正式下达。

婆婆这下慌了。

她不愿意把房子卖了分给我,也不想把那十五万还给我。

何菁也慌了。

钱在她名下,房子也是用那笔钱买的。

如果法院判了,她们得全部吐出来。

可丁新柔手里的证据够硬。

我的工资流水,婆婆转钱的记录,还有那段录音。

婆婆一分钱都赖不掉。

开庭那天,我请了假去的。

婆婆和何光亮都来了。

婆婆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脸上没什么表情。

何光亮低着头,一直没看我。

法官宣读了起诉书,丁新柔把证据一一呈上。

婆婆的律师想翻盘,但证据摆在那,翻不了。

法官问婆婆:“这些钱是不是你转移走的?”

婆婆支支吾吾:“是……是我转的。”

“那你承认这些钱是你儿子的夫妻共同财产?”

婆婆不说话了。

何光亮一直低着头,从始至终没抬头看过我。

法院最后判决:房子卖了,钱对半分;被转移的十五万存款,婆婆要全额返还给我。

婆婆听了判决,瘫在椅子上。

何菁的脸也白了。

婆婆的律师还想说什么,但被法官打断了。

我没再多看,站起来就走了。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很烈,照在脸上有点烫。

丁新柔跟在我后面,没说话。

我站在大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月婵,你还好吗?”

“挺好的。”

“那接下来房子……”

“卖。卖了之后各走各的。”

“行,那我安排中介了。”

我上了公交,靠在窗边。

窗外的街道一条一条地往后飞过去。

这座城市在这里待了很多年,可我今天才觉得自己站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