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一扇三米高的铜门前时,我还以为导航错了。

“美莲,你家住这儿?”我攥着手里的机票,声音有点发紧。

她没吭声,只是拉起我的手往门里走。

门一开,两排穿黑西装的壮汉齐刷刷站了好几米。我裤腿上的水泥灰还没拍干净呢,整个人愣在门口。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美莲,这谁啊?”

转过头,我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手里掐着一根雪茄,脸上的笑比哭还假。

我突然想起上个月在非洲工地,美莲半夜说梦话,喊了句“别动我妈”。

当时我以为她是做梦。

现在看她堂哥这个眼神,我后背直冒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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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年前那会儿,我还在安哥拉的工地上扛水泥。

非洲的太阳毒得很,晒得人皮都脱了好几层。我在那儿干了快十年,从力工干到了带班的,手底下管着二十来号人。

那天是周末,我去市场买烟。

安哥拉的市场乱得很,满街都是破三轮和卖二手衣服的摊子。我正蹲在一个卖打火机的摊位前挑货,突然听见前面有人喊。

“抢东西了!抓贼啊!”

是个女人的声音,听着像中国人。

我抬头一看,两个黑皮肤的年轻人正沿着马路狂奔,后面追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姑娘跑得急,脚上的拖鞋都掉了一只。

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我顺手就把手里的打火机砸了出去。

一个打火机刚好砸在前面那个小偷的后脑勺上。那人踉跄了一下,另一个转过头来瞪了我一眼,从腰里拔出一把刀。

我那时候三十多快四十的人了,什么场面没见过?

我抄起路边一根钢管就冲了过去。

那两个小偷看我不好惹,把抢来的包往地上一扔,拐进巷子里跑了。

我捡起包,转过身。

那姑娘站在我面前,气喘吁吁的。

她看起来很小,瘦瘦的,脸上还有泪痕。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全是灰,脚上只剩一只拖鞋,脚底板磨破了皮,渗着血。

“谢谢大哥……”她说话声音很小,带着点南方口音。

“没事没事,你自己小心点。”我把包递给她。

她接过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看见她胳膊上全是淤青,手腕上还有一圈勒痕,像是被人绑过。

但我也没多问。

在非洲这种地方待久了,见的事儿多了。

不该问的别问,这是保命的道理。

我转身要走,她突然叫住我:“大哥……”

嗯?

“你能……能带我去找个住的地方吗?”

我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逃出来。

我心里一软,说:“走吧,我先送你去医院包一下脚。”

她在医院缝了五针。

医生是个福建来的老乡,看我带着个姑娘来,还冲我挤眉弄眼的。我没理他,付了医药费,又带她去吃了碗面。

“你家在哪儿?我帮你联系家里人?”我一边吃面一边问她。

她摇了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

“邓……我叫美莲。”

“美莲,那你打算咋办?”

她没说话,就低着头吃面。

我叹了口气,说:“我那有个空床位,你先凑合一宿吧。明天再说。”

她把脸埋在碗里,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让她住我的屋子,我自己去工棚里打地铺。

工友赵博涛笑话我:“老周,你行啊,一把年纪了还捡个媳妇回来?”

“滚犊子。”我骂了他一句,心里却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第二天早上,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五十美元,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谢谢,欠你的。

02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谁知道一个星期后,我又碰上了她。

那天晚上我去集市买啤酒,看见市场边上围了一圈人。走近了才发现,又是那几个地痞。

安哥拉这地方,治安乱得很。几个黑人年轻人看她是外国人,又围住了她。

我这个人吧,平时挺怂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她被欺负,我心里就来气。

我冲上去就把其中一个推开了。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他们看我一个人,根本不怂。领头那个从腰里摸出一把刀,嘴里叽里咕噜地骂着。

美莲躲在我身后,死死拽着我的衣服。

大哥别管我了,你走吧……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眼睛里全是泪,脸上全是惶恐。那一刻,我突然想起我死去的妹妹。

我妹妹当年要是有人帮她一把,也不至于……

算了,不想了。

我转过身,对着那个领头的说:“来,有种就捅。

那人愣了一下。

他没见过我这么不要命的。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我一钢管砸在了他手上,刀掉了。

另外两个人冲上来,我背上挨了几下,胳膊也被划了一刀,火辣辣地疼。

但我没让他们碰美莲一根手指头。

后来是巡逻的警察来了,那几个人才跑了。

我胳膊上的血已经染红了整条袖子。

大哥……”美莲哭了出来,手忙脚乱地想给我止血。

“别哭了,送我去医院。”

又是那个福建老乡给我缝针。

他一边缝一边说:“老周,你这刀口子再深两公分就到骨头了。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我没说话,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美莲。

她一直哭,眼睛都哭肿了。

那天晚上,我住在医院观察。她非要守着,怎么赶都不走。

“大哥……”半夜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你为啥要帮我?”

我想了想,说:“可能是你长得像我妹吧。”

“你妹妹呢?”

没了。”我说,“二十多年前的事儿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大哥,我没地方去了。”

那就在我这住下吧。”我说,“虽然条件差了点,但有口饭吃。

“我想跟着你过。”

我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她看着我的眼睛,说:“我不是开玩笑的。”

我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美莲,你才多大?”

“二十一。”

“我比你大二十多岁呢。”

“那又怎样?”

我啥都没有,就一个出租屋,一个月挣的钱刚够吃口饭。

“我不在乎。”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光,亮得很。

“行。”我说,“那咱就试试吧。”

第二天出院,我们去领事馆领了结婚证。

没有婚礼,没有喜酒,连个像样的戒指都没有。

就一对银戒指,花了四十块钱。

美莲接过戒指的时候,笑得可开心了。

她抱着我的胳膊说:“老周,以后你就是我男人了。”

“嗯。”

“咱们以后不分开。”

“我什么都告诉你,但也有些事,现在还不想说。你别问,行吗?”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想说就别说了。

从那以后,她真就没提过一句关于家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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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结婚的头两年,日子是真苦。

我在工地上干活,美莲在工地上给人做饭。

非洲的太阳毒得很,她每天五点起来,晚上十点才能歇。

我看着心疼,就让她别干了。她不肯,说两个人挣钱总比一个人强。

“老周,咱们得攒钱。”她说,“以后回老家,买个大点的房子。”

“行。”

“养个孩子。”

“过好日子。”

“都行。”

她笑了,拿手戳我脑门:“你除了说行还会说啥?”

“会说你好看。”

她红了脸,骂我一句老不正经。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辈子就这样吧。

有一个疼我的媳妇,有个遮风挡雨的窝,够了。

美莲平时什么都不说,但有些时候,我能看出她有心事。

比如每个月十五号,她都会发呆。

坐在门口,看着天,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

我一开始以为她是想家了,就问:“美莲,你是不是想回老家看看?”

她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不回。”

“为啥?”

“不为啥,就是不想回。”

“那你想家的时候咋办?”

“不想。”她说,“那不是我该想的地方。”

我心里觉得不对劲,但也没再问。

还有几次,她晚上说梦话。

梦里她喊得很凶:“别碰我!滚开!”

我去推她,她一下惊醒过来,满头大汗。

“做噩梦了?”我问。

“梦见什么了?”

“没什么。”她抱紧我,“就是梦见有坏人追我。”

“别怕,有我呢。”

她嗯了一声,把脸埋在我胸口。

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身子一直在发抖。

还有一次,是过年的时候。

我们包了饺子,煮了一锅,还开了瓶啤酒。

美莲喝了三杯,脸就红了。

她抱着酒瓶子,突然说:“老周,你知道吗,我爸非要让我嫁一个人。”

谁啊?

“姓曹的。他家里有钱,但那个人不是个东西。”

“怎么了?”

“他……”美莲打了个酒嗝,“算了,不说了,说多了就成故事了。”

说完她又喝了一杯,然后趴在桌上睡着了。

第二天我问她,她一脸疑惑:“我啥时候说了?”

“你忘了?你昨天晚上说的。”

“我没说,你听错了。”她转过头,不看我。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问了。

她的过去,她不想说,我就不打听。

谁还没点糟心的事呢?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在心里。

她说过那个姓曹的,不是好东西。

04

第六年的时候,事情开始变了。

那年我们在安哥拉,项目经理临时叫我过去带一个项目。工期紧,活重,我连着干了四个月没休息。

结果有天早上,我在脚手架上捆钢筋,一个工友突然喊:“老周,快闪开!”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大捆钢筋从上面掉了下来,砸在我腿上。

疼得我当时就眼前一黑。

到医院一检查,左大腿骨裂,小腿骨折。

医生说至少要休养三个月。

美莲知道后,脸都白了。

她跑到医院,看我腿上打着石膏,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疼不疼?”

“不疼。”我说,“就是不能干活了,少挣好多钱。”

钱钱钱,你不要命了?”她骂我。

“没事,休息休息就好了。”

她没理我,把行李搬到医院,天天陪着我。

那三个月,她瘦了一大圈。

白天她要回工地做饭挣钱,晚上回医院照顾我。

我看她来回跑,心疼得不行,让她别来了。

“不来谁照顾你?”她瞪我一眼,“你就安心躺着。”

有一天晚上,我睡着了,迷迷糊糊听见她在哭。

我睁开眼,看见她坐在床边打电话。

“妈……”她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就哽住了。

我从来没听过她打电话。

她说的是我听不太懂的方言,但我能从她的声音里听出悲伤。

她挂断电话后,坐了很久,一直盯着手机发呆。

美莲?”我叫她。

她吓了一跳,赶紧擦了擦眼泪。

“没事没事,你睡你的。”

“谁的电话?”

“打错了。”她说着关掉了手机。

第二天,她又接到了那个电话。

这一次,她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

“老周,”她坐在床边,声音发颤,“我妈病了……快不行了。”

“你说什么?”

“我妈病了两年多了,他们一直没告诉我。”她抓住我的手,“我要回家看看她,我要回家……”

她哭得浑身发抖,我也跟着难受。

“那就回家。”我说,“我陪你去。”

“可是你的腿……”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说,“走慢点就行。”

第二天我就让医生拆了石膏,把腿上的夹板去了。

医生不让我出院,说腿还没好透。

我说不行,媳妇要回国探亲,我必须跟着。

我把自己攒了六年多的三万美金全取了出来,买了两张回国的机票。

美莲看着那张机票,眼眶红红的。

“老周,回去了你可别后悔。”

“后悔啥?”

“回去你就知道了。”

“知道啥?”我笑着问她。

她没有笑。

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

没什么。”她说,“回去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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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美莲一路上都在发抖,握着我的手,握得死紧死紧。

“别怕。”我说,“有我在呢。”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们下了飞机,去行李转盘那边拿行李。

就两个蛇皮袋,一个装着我在工地上穿的旧衣服,一个装着美莲攒的腌菜和干辣椒。

正等着呢,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朝我们走过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戴墨镜的壮汉。

“美莲。”

那个男人叫了一声,语气不像是对亲人,倒像是在喊下属。

美莲抬起头,身子一下僵住了。

“哥。”

那男人打量了她一眼,然后目光转向我。

他从上到下把我看了个遍。

从洗得发白的夹克,到打了补丁的牛仔裤,再到脚上那双磨破了皮的解放鞋。

他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只流浪狗。

“这就是那个人?”他没跟我说话,而是问美莲。

美莲点了点头。

“走吧,车在外面。”那男人说完转身就走。

全程没跟我打一个招呼。

美莲拉了拉我的手,小声说:“别在意,他那人就这样。”

“没事。”我说。

其实我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

上了车,是辆黑色的奔驰。

我从来没坐过这么好的车,屁股都不敢使劲坐,生怕把人家皮子坐坏了。

车子开了快一个小时,越开越偏。

最后开进了一片我从来没见过的区域。

路两边全是高墙,墙头长满了三角梅。

车子拐了个弯,停在一扇三米多高的铜门前。

门是雕花的,上面刻着两条龙,看着就很贵。

我当时还以为导航错了,或者是美莲她哥走错路了。

“美莲,你家住这儿?”

我攥着手里的机票,声音有点发紧。

美莲没说话,她低着头,拉着我的手往门里走。

门自己开了,我这才发现门后面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安。

他们看到美莲,齐刷刷地鞠躬:“小姐。

小姐?

我脑子嗡了一下。

走进去是一条石子路,路两边全是我叫不出名的花和树。

石子路的尽头,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别墅。

欧式风格,大门口立着两根罗马柱,跟电视里演的一样气派。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蛇皮袋差点掉地上。

“美莲……”

“你家……是干啥的?”

她没回答我,只是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愧疚。

“老周,对不起,一直没告诉你。”

告诉我啥?

“我家……有点钱。”

不是有点钱。

是很有点钱。

因为门里站着两排穿黑西装的壮汉,齐刷刷地站着。

我裤腿上的水泥灰还没拍干净呢,整个人愣在门口。

我转过头,看见刚才那个自称“哥”的男人走了过来。

他手里掐着一根雪茄,脸上的笑比哭还假。

“堂哥,”美莲的声音有些发抖,“这是我老公,周英韶。”

“呵。”

他发出一个音节,上下打量着我。

“就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