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最后一门结束的那个傍晚,我坐在川菜馆的包间里,存折揣在胸前的口袋。
于晓萌坐在我左手边,身上还带着考场出来的汗味。
我准备等散场时开口。
八年了,从高二第一次在图书馆见到她那天算起。
她喜欢喝校门口那家的杨枝甘露,我记住了。
她数学不好,我记得。
她妈住院我爸连夜送到医院,我记得。
门被推开,宋泽洋走了进来。
于晓萌的脸一下子红了,那是我从没见过的红。
她站起来,一把将面前的碗碟扫到地上,碎瓷片溅到我球鞋上。
“我从不喜欢他!”我看着她,口袋里的存折硌着胸口。
我没吭声,拿起书包走出门。
01
高二那年秋天,我在图书馆二楼的角落里,第一次看见于晓萌。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扎着马尾,阳光从窗外打进来,整张脸亮堂堂的。她低头背单词,手指在书页上划过去,嘴唇微微动着。
我站在书架后面,手里拿着本《机械制图》,翻了几页一个字没看进去。
那天我空着手回了教室,同桌蒋伟祺问我借什么书,我说没想好。
从那以后,我每天放学都往图书馆跑。
她几乎每天都来,坐在同一个位置,背英语、做数学,偶尔趴着睡五分钟。我坐在离她三排远的地方,假装看书,余光全在她身上。
我不知道那算什么。大概就是看见一个人,心就跳得快了。
十月末的某天,我在食堂听见两个女生聊天,说于晓萌喜欢喝校门口那家奶茶店的杨枝甘露,但是太贵了,一周才舍得买一次。
那杯东西十五块。我一天的饭钱是十块。
我算了一下,省着点吃,五天能省出一杯。
从那天起,我中午只打一个素菜,馒头掰成两半,一半留着晚饭。三天后,我攒够了十五块。
周末下午,我在奶茶店门口等她。她出来时,我把那杯杨枝甘露递过去。
“请你喝。”
她愣了一下,接过杯子,看了我一眼。
“你哪个班的?”
“三班,林阳德。”
她点点头,说了句谢谢,转身走了。那杯杨枝甘露她喝了一路,我骑着自行车跟在后面,看她喝完了整杯。
后来我才知道,她根本没记住我名字。
高三开学那天,我在公告栏看见分班名单。她在八班,我在三班,隔了五个教室。
我妈问我高三了紧不紧张,我说还行。我爸那天收车早,坐在客厅看新闻,忽然说了句:“考不上也没事,开出租也能活。”
我没接话。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能在放学路上多碰见她几次。
我开始记她的作息。
她早上七点二十到校,中午十二点零五去食堂,下午五点四十离开。每天下午第二节课后,她会去一趟小卖部,买瓶矿泉水。
为了能多看她几眼,我把课间活动全改成去小卖部那条走廊转一圈。哪怕对面走过来,眼神撞上一秒钟,我也能高兴半天。
蒋伟祺问我最近怎么总去小卖部,我说口渴。
“你一天去四趟还口渴?”
我没理他。
期中考试后,我打听到她数学成绩不理想。我在家翻出初三的数学笔记,又去书店买了本新的辅导书,翻了两遍,把重点圈出来。
十二月的一个下午,我把整理好的笔记和辅导书装进书包,等她值日结束。
她最后一个走,我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攥着那本辅导书,手心全是汗。
“于晓萌。”
她转过身,背着书包,围巾裹得严严实实。
我把书递过去:“数学笔记,还有辅导书,上面有重点。”
她接过去翻了翻:“你整理的?”
“嗯。”
她笑了一下:“挺厉害啊你。”
那天晚上我骑着自行车回家,天很冷,但我觉得浑身是热的。
进了门,我妈问怎么这么高兴,我说没什么。
爷爷坐在沙发上修一把旧椅子,头也没抬,说了句:“高兴就好。”
我奶奶从厨房探出头,让我去喝碗热汤。
那本辅导书她收下了,但没还给过我。
寒假开始前一天,她在课间来教室门口找我,说寒假有空能不能给她补补数学。我说好。她说了句“谢了”,转身走了。
蒋伟祺凑过来问:“谁啊?”
“八班的。”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个寒假我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去她家,隔天一次。她妈开的门,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你就是那个会修空调的同学?”
我说是。
她妈侧身让我进去,嘴里念叨着:“这年头还有这么热心的同学。”
于晓萌的房间朝南,书桌上摆满了教辅资料。她坐在书桌前,把数学卷子摊开,我站在旁边给她讲题。
讲完一道题,她抬头看我一眼:“你讲得比我们数学老师清楚。”
我说可能是题做得多了些。
她笑了一声,没接话。
我回去的路上,自行车擦过冬日的梧桐树,风把耳朵吹得生疼。但心里暖。
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我的心思。我觉得她知道,又觉得她不知道。
但我愿意这样。我告诉自己,没关系。
二月十四号那天,省城的报纸登了一篇关于情人节的文章。我在车棚里看见同班一个男生往女生课桌里塞巧克力。
我想了想,去学校门口的小店买了一块巧克力,六块钱,换成以前够我吃两顿午饭。我把巧克力放进她课桌里,没有留名字。
第二天她没来找我。一切如常。
我反而松了口气。
02
寒假过后,于晓萌的成绩上来了。第一次月考数学从七十多考到九十二,她妈给她发了条信息:“可以。”
晚自习后,于晓萌在校门口等我。她站在路灯下,围巾被风吹起来。
“你教得确实不错。”她说。
“那你以后有问题可以随时问我。”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对了,你那个手机号是多少?”
我说我没手机。
她愣了一下:“现在谁还没个手机?”
我说我家条件不好,手机不太急。
她没再说什么,走了。我站在路灯下,一直看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拐角。
第二天放学,她递给我一个袋子:“我妈不用了的旧手机,卡你办一个就行,里面还有流量。”
我接过手机,屏幕贴了钢化膜,外壳也擦得干净。
“谢谢。”
“别谢了,”她摆摆手,“以后找你方便。”
那个手机我用了三年。后来才知道那是她妈用剩下的果牌手机,在市里能卖两千多。
四月份,她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她在电话那头说:“阳德,阿姨问你个事。你们家那个出租车,你爸开?”
我说是,我爸跑夜班。
“那你爸白天能开吗?”
我说白天他休息,但如果急的话可以。
她妈说她腰椎出了点问题,需要去市里的医院检查,她爸出差了。
我挂了电话,打给我爸。
“爸,明天上午能开趟车不?我一个同学她妈要去医院。”
我爸沉默了两秒:“哪个同学?”
“女同学。”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说:“几点?”
“我问问。”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爸把车开到校门口。于晓萌扶着她妈坐进后座,我爸开了四十多分钟,把她们送到市人民医院。
于晓萌下车前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帮她妈开了车门,说阿姨你慢点。
她妈看了我爸一眼:“谢谢啊师傅。”
我爸说没事,都是同学。
那天晚上我爸回来得很晚。我听见他跟我妈说:“那户人家看着还行,就是那女的……眼睛往上挑。”
我妈说:“你看人准?”
“看了一辈子人了,什么眼光看不出来?”
我没接话。但那之后,我爸再没提起过这件事。
于晓萌后来在学校门口塞给我一袋水果,说是谢礼。我说不用,她非塞到我手里。
“你收着吧,别让你爸白跑一趟。”
我收下了。那袋水果我吃了三天,苹果都蔫了还在吃。
六月,天气热得不行。
她家在老小区,空调机装在客厅外的架子上,每天下午西晒,屋里跟蒸笼一样。她妈打电话来说空调不制冷了,找个修理工要一百五。
我说我会,我从小看我爷爷修东西,家里电器除了冰箱没拆过,其他都能修。
周六下午我带着工具箱骑了四十分钟到她家。检查了一遍,是缺氟,外机扇叶也松了。
我爬上二楼外墙的空调架,她妈站在下面喊:“你小心点啊!”
我修了将近两个小时,换了一个电容,加了氟,又把扇叶重新固定。下来的时候手背被铁皮划了一道口子,出了点血。
她妈递给我创可贴:“你这孩子手艺还真不赖。”
于晓萌从房间走出来,看了一眼我手背上的口子,说:“要不要去医院?”
我说不用,破点皮而已。
她妈在旁边说了句:“小萌,你同学帮了这么大忙,你也不谢谢人家。”
她看了我一眼:“谢了。”
我知道她是为了应付她妈才说的,但还是笑了一下:“没事。”
晚上骑车回去的路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创可贴,觉得那道口子不疼。
到家后,爷爷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纳凉。我停好自行车走过去,他闭着眼睛说:“去帮忙了?”
“修了个空调。”
他嗯了一声没说话。隔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人长了一双手,不光是用来干活的。”
我没听懂,但他没再说。
九月,高三开学了。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天减少。
于晓萌的数学成绩稳定在了八十以上,但英语还不稳定。
她来找我的次数多了,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晚自习前。
我每次都帮她讲到她会为止。讲题的时候她偶尔会走神,看着窗外发呆。
“你听明白了吗?”
“嗯?噢,明白了。”
她回过神,低头在卷子上写了两笔。我看出来她没认真,但没有拆穿。
有一天晚自习后,我在校门口看见宋泽洋。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靠在一辆车上,好像在等谁。
于晓萌从教学楼走出来,远远地看了他一眼,脚步慢了下来,最后还是低头走了过去。
她没上他的车。
但她回头看了好几眼。
我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坐着,手里捏着那杯准备给她的热奶茶。凉透了,我也没喝。
十二月的某天晚上,她感冒了,声音都变了。我去医务室给她买了感冒药,放在她课桌里。
第二天她问我:“药是你放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医务室挂了号?”
我说我看见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了句:“你别老这么看着我。”
“什么?”
“没什么。”
她转身走了,书包带子在她肩膀上晃了一下。
我站在走廊里,一直看她走进教室。
那天晚上我回家,在书桌上翻出一个本子。里面夹着一张我偷拍的她坐在操场看台上的照片,背影,马尾被风吹起来。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塞到抽屉最底下。
那年十二月三十一号,零点跨年。我在阳台上给她发了条短信:新年快乐。
她回:你也快乐。
就这四个字。但我把那条短信翻来覆去看了一晚上,直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
我刷不了屏。
03
高三下学期,压力像一堵墙,闷得人喘不上气。
于晓萌成绩波动很大。好的时候能进年级前五十,不好的时候能掉到一百五。她妈每次月考后都给她打电话,语气越来越差。
有一次我听到她接完电话,在教室外的走廊上站了好几分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没落下来。
我走过去,递了张纸巾。她看了我一眼,接过去擦了一下眼角。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没有。你只是压力太大了。”
她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那段时间我找我妹妹林静,她刚在广东的电子厂上了两个月班。打电话时她说流水线挺累的,但工资还行。挂了电话后,她给我转了两百块钱。
我打回去:“你自己留着用。”
她说:“你在读书,花销大。”
我说我不缺钱。
她说:“哥,你从小就爱扛事。但有时候,别一个人扛。”
我挂了电话,盯着手机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那两百块我最后还是收了,但没舍得花。
我把它们和那张存折放在一起。
存折上的数字,从几百块慢慢变成了一千多。
每一笔都是我省下来的:早餐的豆浆和油条改成只喝粥,午饭的肉菜改成素菜,校门口的新款球鞋看了又看,还是没买。
我想等毕业了,把她照顾得好一点。
三月,于晓萌的生日。
我提前两个月就开始想送什么。
太贵买不起,太廉价拿不出手。
最后我挑了一条银手链,从网上买的,花了两百多。
收到那天晚上,我在台灯下看了又看,感觉还行。
她生日那天是周三,我在晚自习后把她叫到操场边。她穿着校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羽绒服,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
我把那个小盒子递给她:“生日快乐。”
她拆开看了一眼,表情有点复杂。
“这个,你买的?”
我说嗯。
她把手链拿起来对着路灯看了半天,然后说:“你是不是花了很多钱?”
“不贵。”
她没戴,把手链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
“谢谢啊。”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那天晚上她回去得很早,我站在操场上,看着她走远。风很大,把她的围巾吹起来。
第二天她没戴那条手链。
后来也没见她戴过。
我有点失落,但没问她为什么不戴。
四月份,一模成绩出来。她考得不好,年级排名掉到一百七。她妈当天晚上就来了学校,在办公室里跟她谈了将近两个小时。
我听八班的同学说,于晓萌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第二天上课她没来。晚自习时我给她发短信:你还好吗?
她回:没事。就是累了。
我说:累就休息一下。
她没再回。
那段时间我也累,每天早上六点起来上早读,晚上十一点才到家。我妈心疼我,每天晚上都给我留一碗粥,放在锅里热着。
我爸还是那句话:“考不上也没事,开出租也能活。”
爷爷坐在客厅木椅上看电视,一句话没说。但我在书桌上看见他放了一包核桃,用塑料袋装着。
我眼眶有点发酸。
五月中旬的某天下午,于晓萌打电话给我,说她妈又犯病了,这次是老毛病腰椎间盘突出,痛得下不了床。她爸出差还没回来。
我让我爸请了半天假,把车开到她家楼下。
于晓萌和她奶奶一起把她妈扶下楼。她妈的脸色很差,额头上全是汗。
我爸开了四十分钟车,把她们送到医院。我想跟着扶一下,她妈看了我一眼:“你回去吧,别耽误你上课。”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她们进去了。
于晓萌回头看了我一下,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但我没听清。
我骑着车子回学校。
蒋伟祺问我下午去了哪。
我说给人帮忙。
“你这人怎么跟个万能的似的,什么忙都帮。”
我说,熟人嘛。
他没再问。
高考前最后一周,一切都像上了发条。
班主任在最后一节课上说:“你们都尽力了,不管考成什么样,对得起自己就行。”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太阳,心想:快结束了。
高考前一天,我收到于晓萌的短信:加油,明天见。
我回:加油,你也一样。
那天晚上我很早就睡下了,但很久都没睡着。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最后我想的是:不管考成什么样,我都要跟她说。
我闭着眼睛,迷迷糊糊睡着了。
高考那两天,我们在同一考点,但不在同一个考场。早上我在校门口等她,给她递了一瓶水。
“喝点水,别紧张。”
她接了:“你也是。”
第三天下午,英语考完,整个考场炸开了锅。有人欢呼,有人哭。
我走出考场,站在门口等她。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脸色有点发白,但嘴角带着笑。
“考得怎么样?”
“还行,作文写满了。”
“那就好。”
她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大家一起吃顿饭吧,川菜馆,老地方。”
我说好。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口袋里的存折硌着胸口。
存折里,是三千多块。上面每一笔钱,都有她。
我把存折揣好,回去换了一件新T恤。
还是我妹买的那件。
她跟我说:“你要去见谁?”
我说同学聚餐。
她没再问,只是说:“早点回来。”
04
那家川菜馆在学校东边,我们班跟八班上学期就约好的,高考结束后一起聚。
我到的比较早,六点整,人还不多。
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空调开着,门口挂着的布帘被风掀得忽闪忽闪的。老板娘认识我,招呼了一声:“考完了?解放了!”
我说考完了。
“菜还是老样子?”
我今天先等人,不急。
老板娘走了。
包厢里坐着十几个人,都三三两两聊着考得怎么样。于晓萌去了厕所。卢梦琪跟她去了。过了好几分钟她们才回来。
我一抬头,看见她坐在我左手边。
卢梦琪坐她右手边。陆陆续续又有人进来,位置不够,有几个人从旁边桌搬椅子挤进来。整个包厢乱哄哄的。
菜上得很快。水煮鱼、辣子鸡、毛血旺,一盆接一盆端上来。高考前学校不让吃太刺激的东西,大家都憋坏了,筷子一伸就停不下来。
我夹了一片水煮鱼,还没放进嘴里,包厢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宋泽洋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头发打理得整齐,手里拿着一瓶酒。
包厢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
“泽洋!你小子怎么来了!”
“你不是转学了吗?”
“卧槽,好久不见!”
宋泽洋笑了笑:“听说你们今晚聚餐,过来看看。”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了于晓萌身上。
于晓萌的脸,在那一瞬间,红了。
跟面对我时完全不一样的红。是很亮的红,带着光的那一种。她连耳根都红了。
宋泽洋朝她笑了笑:“晓萌,考得怎么样?”
她结结巴巴地说:“还,还行。”
卢梦琪在旁边推了她一把:“人家问你话呢,你结巴什么?”
于晓萌低下头,嘴角却扬着。
我夹着那片水煮鱼,停在半空中,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有人给宋泽洋让了个座。正好是于晓萌对面。
他坐下,拧开酒瓶,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轮到我时,他看了我一眼:“你也是三班的吧?”我点点头。
他给我倒满:“干了,高考完谁还装孙子。”
大家哈哈大笑。我也跟着笑。
于晓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她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紧张什么。
然后她就站起来了。
我手里的鱼片还没放下。
她把面前的碗盘一扫,噼里啪啦地全摔到了地上。碎瓷片溅到我的球鞋上,菜汤洒了一桌。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从不喜欢他!”
她的声音很尖。
整个包间安静得像是停了呼吸。
于晓萌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想抹掉一个人的存在。
全场沉默。
我看着她,慢慢地放下筷子。口袋里的存折硌着我的胸口,硌得生疼。
于晓萌站在那里,喘着粗气。卢梦琪伸手去拉她,她甩开了。宋泽洋坐在对面,端着酒杯,表情有点惊讶,但很快变成了饶有兴致的好奇。
“你们……不是在谈吗?”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没有!”于晓萌说,“从来没有!就是个普通同学!是他自己……”
她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我起身拿起书包。于晓萌的目光追了我一下。
我没回头,推开门走出包厢。穿过走廊时,老板娘走出来:“吃完了?”
我说:嗯,吃完了。
我走出川菜馆。
夜里十点多,街道旁边树影晃动,路灯把路面照得昏黄。身后传来一些人的笑声和说话声。
他们又继续吃了。
我走到街角,站住了。口袋里的存折还在。我慢慢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揣回去。
走了。
街上的灯一盏盏往后退。那晚回家的路,觉得格外长。
推开家门,一家人还没睡。
我妈问:“聚餐这么快结束了?”
我说“嗯”。
我爸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爷爷在摇椅上闭着眼睛,好像已经睡着了。
我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把口袋里的存折拿出来放在书桌上,然后慢慢坐下来,盯着那本存折算了一遍。
三千多。八年。
值吗?
我不知道。但这八年,真的结束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妈在厨房做早饭。我爸已经在出车。爷爷在院子里给木头上漆。
我洗漱完,回到房间,看着那本存折,最后还是塞进了抽屉最底层。
我打开手机,翻出和于晓萌的聊天记录。大多是“到了吗”
“今天讲题吗”
“明天考试加油”
“谢谢”。
加起来也没多长。
我也没有删。
就那么放着。
到了下午,我收到了她的一条短信:“昨天的事,你别介意。我不是针对你。”
我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我也是当时太紧张了。”
我还是没回。
到晚上,我又收到一条:“你生气了?”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没再碰。
05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查到分数。够上南方那所机械院校。
于晓萌的成绩却让我有些意外,刚好挂二本线,够不上一本了。
后来我听说她去了省城那所二本。
我没问,也没再联系。
成绩出来的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窗外知了叫得特别大声。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晚上。
她站起来,碗盘扫到地上。
“我从不喜欢他。”
那句话像是刻在脑子里了。
我想起暑假的时候去她家补数学,她坐在我旁边偶尔走神,看着窗外发呆;想起她妈说我“这人手巧”,她妈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敷衍;想起我骑车回去的路上,风很大,但心是热的。
那些事情,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隔了一辈子。
我打开抽屉,拿出那本存折。
拇指在边缘摩挲。然后合上。
晚饭时,我爸问我:“成绩出来了吧?”
我说出来了。
“能上什么学校?”
“南方一个,机械工程。
他说:“远不远?”
“挺远的,要坐火车。”
他端着碗沉默了一会儿。我妈在旁边给我夹菜,筷子在碗边上磕了一下。
“那就去吧,”他说,“远就远点。”
爷爷坐在旁边,低头喝着粥。从头到尾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那几天我在家里很少说话。每天早上起来洗漱、吃早饭、发呆、下午出门到处走走。没有去找谁,也没人来找我。
有一天下午,我走到于晓萌家附近那条街。
她家楼下空荡荡的。那台空调还在外墙上挂着。小区的路面晒得发白。
我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八月初,我在心里做出了决定。
那天是八月十五号,我爸收车比较早。晚饭后我坐到客厅里,说:我想换个地方。
我爸放下手里的遥控器。
“换哪?”
“南方,我报的那个学校。”
“不是已经报了?”
“我是说,搬过去。”
我妈的筷子掉了。她捡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解释了好一会儿。
我妈说:“这里还有你爷爷和奶奶……”
我爸没吭声。
我回屋躺下,听见客厅里传来他们断断续续的低语,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大约能猜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爷爷把我叫进院子里。他坐在那把修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藤椅上,晒着早晨的太阳,眯着眼。
“你决定了?”
我说:嗯。
他就没再问了。
八月十六号,我爸打了一圈电话,确认了一套那边的房子。
八月十七号,我妈开始收拾东西。
我妹妹辞了工,从广东那边的电子厂回来。她进门时晒黑了一些,脸也瘦了,但精神头挺好的。
“哥,你决定好了?”
我说:决定好了。
“那行,我跟你一起走。”
我看着她眼睛有点发酸。她比我小三岁,初中没毕业就去打工了。这些年我没帮上她什么,她倒是老想着我。
八月十八号,天刚亮,我们开始搬家。东西不多,几个编织袋、一个旧皮箱,还有爷爷的木匠工具。我爸找了个朋友开了一辆小货车。
我把我房间里的东西全部清空。书桌上的书和笔记,能卖废品的卖了,能送人的送人了。那些年攒下来的东西,一件没留。
抽屉最底层那本存折,我也带上了。
我走进房间最后看了一眼。
地扫干净了,墙上贴着的海报也撕掉了。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窗帘掀得老高。
我背起包,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货车开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住了十几年的老楼。
爷爷站在门口,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我妈在车里擦了擦眼睛。
车开了一个小时才到火车站。买了票,在候车室等了半个多小时。
我站在候车室的大玻璃窗前,看着外面的铁轨。
我妈站在我旁边:“要不再想想?”
我说:想好了。
进了闸之后,我没有回头。
火车开动时,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移。我靠在窗边,感觉自己被带离了过去十几年的生活。
车开了几分钟,我往窗外看了一眼,忽然看见了于晓萌。
她站在出站口的方向,正拼命朝这边跑过来。跑得很快,马尾在身后甩着,嘴张着,好像在叫什么。
我知道她在喊我。但我听不见。
火车越来越快。她很快就落下了,缩成一个小小的点,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我坐回椅子上,靠着窗户闭上了眼。
我没有回头。
06
我在南方那座城市读了四年大学。
学校在新开发区,周围是大片刚落成的小区。
没有什么高楼,只有几家超市和小饭馆,还有一排档口。
其中一家是修手机配钥匙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外地人。
大一下学期,我的手机屏幕摔碎了,找了好几个地方修,要价都高得离谱。最后还是去了那家店,老板换了个屏,收了我五十块。
我问他:这生意挣得多吗?
他说:糊口。
我琢磨了两天,去旧货市场买了工具和几块二手屏,又找他那要了几张报废的练习。一个周末,我把自己那个手机拆装了三遍,直到换屏不再手抖。
大一下学期,我在学校后门的巷子里租了一间十平米的铺子。月租八百,押一付三,交完钱我卡里只剩两百块。
开业那天没生意。我在门口坐到晚上十点,回到出租屋泡了包方便面。
第一个月挣了四百块。第二个月挣了八百。到了学期末,总算够付房租加吃饭了。
后来另一个学生来问能不能修电脑,我说能。
其实那会儿我还不太会,晚上回去抱着教程看两三点,第二天边查边捣鼓。
第三个月,我会修大部分笔记本型号了。
大二那年,妹妹林静也来了这座城市。她在电子厂上了两年班攒了点钱,在开发区租了个房子,找了一份服装店的工作。
她来看我时在小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哥,你这里太窄了。”
我说能挣钱就行。
她没说话。
十一月正是生意惨淡的时候,房东催租了三次,货商那边的钱也还不上。
我在店里坐到凌晨一点,把账算了三遍,结果都一样:还差两千。那时候手机响了,我妹打来的,声音有点哑。
“哥,听说你铺子遇上坎了?”
我没说话。
“你别硬扛。家里不用你操心,你把铺子撑住。”
她说她刚预支了三个月工资,转了一万块给我。
我收了那笔钱,在店里蹲了很久,膝盖顶着胸口,眼睛干涩。
那一年,我把铺子撑了下来。
后来我才知道,她预支完工资,三个月没钱吃饭,天天啃馒头配老干妈,瘦了十斤。
大二下学期,我在学校旁边开了第二家店。比第一家大了点,兼收电脑配件。账面上有了富余,我把第一个月的房租打回家里。
我妈在电话里问:“你那边还行?”
我说:还行。
大三暑假,电子市场开始流行一种便宜的二手平板。我在网上找了货源,在店门口支了个牌子:收售二手平板。一个月,卖出去五十多台。
我开始明白做生意是什么。不光靠手艺,还得靠眼力。
大三结束时,学校给我发了校园创业奖。站在台上领奖时,我想起来的是一开始那个十平米的小铺子和泡面。
大四那年,我开始筹备一个回收公司。签下仓库那天下午,我租了一辆电动车,骑到开发区尽头,看着这边的天空一点点暗下去。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说我在外面租了个小仓库。他说:“有钱吗?”
我说有。
“那就行。”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仓库门口站了很久。
风很大,四周的野草被吹得沙沙响。
07
毕业两年后,我回了趟老家。
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也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学校放暑假时回来住了几天。这几年忙着开店、还债、攒钱,回老家的次数少得可怜。
县城变化不大,火车站旁边的商铺换了几个招牌,但还是那几家卖水果卖炒货的。公交车还是老线路。
我没有惊动家里人,先去了学校。
母校的围墙上刷了新漆,操场扩了一圈,教学楼后面加了一栋实验楼。正门还是那个正门,连大门上的风铃都没换。
我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一个保安从传达室探出头:“找人啊?”
我说:不是,以前这里的学生。
他看了一眼我的行李箱:“回来看看?”
我在门口站了五分钟,然后走了。
路过图书馆时,我往里看了一眼。窗户还是老式的玻璃窗,里面亮着灯,几个学生正埋头看书,穿着校服,扎着马尾。
我很快收回视线,没有再细看。
在县城待了两天,见了几个高中同学。蒋伟祺不知道从哪听说我回来了,下班后骑着电动车赶来,在巷口找到我时满脑门汗。
“你小子,还以为你这辈子不回这疙瘩了。”他捶了我一拳,笑呵呵的。
我们找了家大排档坐下。
蒋伟祺喝了两杯啤酒后说:“对了,你见到于晓萌没有?”
我夹了一颗花生米。
“听说她毕业回来好几年了,工作换了不知道几份,前阵子听说她妈身体也不行了。”
“我不清楚。”
“真假的?”
他没再说下去。
回老家的第三天,我到镇上后山上去看了爷爷。
山不高,从路口走十几分钟就到了。清明节刚过不久,坟前的草被清理过,但边上的野草又冒了出来。
我蹲下来把草拔了。
“爷爷我回来看你了。”
风把山上的草吹得摇摇晃晃。
我坐在坟前的石头上,把路上的石头挪到一边去,把带来的水果摆好。
下山时已经四点多,我沿着小路往下走。到山脚时有些发愣,回头看了一眼山上的方向。
那之后,我回到南方,再没提过回老家的事。
公司一步步在走上正轨。我租了一间写字楼办公室,把公司的招牌挂上去了。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了。
“林阳德?”
声音有点熟。
“是我。”
那头沉默了几秒:“我是卢梦琪,你还记得吗?”
“记得。”
她又停了几秒:“那个……于晓萌出事了。她妈病重了,她爸生意也失败了,家里欠了一堆债。”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她想找你……你能不能……”
“不能。”
我挂了电话。
晚上回到住的地方,推开门,屋里安安静静的。电视机没开,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橘黄色的光。
我坐了一会儿,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水,我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站在阳台上,这座城市万家灯火,远处的高架桥上,车灯连成一条长长的线,一直延伸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屋。
那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08
三月份,办公室楼下多了个花坛。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搞的,我出差回来才发现门口多了些矮树和月季。
物业说业主反映楼前太空了,就做了绿化。
每天都有保洁阿姨过来浇水,到了下午把花坛周围打扫得干干净净。
前台小姑娘叫小周,老家是湖南的,二十出头,干活利索。
她跟我说,最近有一个女的总是出现在楼门口。说是来找人的,但每次问她找谁,她又说不出具体名字。她问了两次都说没事,站一会儿就走。
我让小周留意一下。
周三中午吃完饭下楼,我让小周下楼去帮忙买个咖啡。
她过一会儿回来了,吞吞吐吐地说:“那个女的又来了。”
她指了指外面说就在玻璃门外站着。
我从办公室往外看出去,只能看到门外有个模糊的人影。风吹过去,那个人影往门边缩了一点,似乎在躲风。
我走到前台,往玻璃门那边看了一眼。
那个人影穿着灰扑扑的外套,头发被风刮得有点乱。瘦了很多。跟以前那个马尾姑娘不太一样了。
我看了几眼,转身走回办公室。
小周站在前台,拿不定主意地问我:“老板,要赶她走吗?”
我说不用,她要站就站吧。
那天下班,我从地下车库走的。
之后连着三天,我都在下班后看到办公楼门口或停车场入口附近有人影。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傍晚。
小周说那个女人每天都来,有时候上午来,有时候下午来,来了也不进来,就站在门口或者附近的花坛边。
有时候保安过去问,她就走开一会儿,但过一阵子又转回来。
“老板,要不要报警?”
“不用。先不管她。”
第四天傍晚,我从地库开车出来,在出口等栏杆抬起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一个人影。她站在地库出口旁边的台阶上,看着我的车。
栏杆抬起,我踩下油门。
后视镜里的那个人影,渐渐地远了,小了。
到了公司附近的一个路口等红灯时,我闭上眼,靠着椅子靠背。
我想起多年前她在学校门口等她的样子。她在路灯下站着,围巾被风吹起来。她说:“你那个手机号多少?”
那好像是另一辈子的事了。
绿灯亮了,我睁开眼,把车开了出去。
她没有我现在的手机号。她也不知道我在哪栋楼上班。她只知道我在这座城市,开着这样一家公司。
她怎么找到的,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周五下午,我提前了一会儿下班。那天晚上约了人谈事情。
到了地库,我刚把车开出来,就看见她站在出口旁边的台阶上。
她好像瘦了,年龄感也比实际大一些。
她站在台阶上,看见我的车开了出来,往前挪了一步。她攥着手提包的带子,站在灯光下,风吹得她的头发微微晃动。
我把车开到她面前,停下。
车窗降下来,她走近了两步:“林阳德。”
她的声音比以前哑了很多。
“好久不见。”
她局促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我……”
“你找我有事?”
她搓着提包的带子,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我……对不起……”
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被路边来往的噪音淹没了。
我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回去吧。”
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站在那,攥着带子,没动。
我没再说第二句,把车窗升上去,挂挡,缓缓地开了出去。
后视镜里,她站在原地,慢慢地蹲了下去。
09
五月份的时候,天已经开始热了。
办公室的空调还没开,我把窗打开透透气。
小周端着咖啡走进来:“老板,那个女的又来了。”
她顿了顿:“她问我能不能跟你说两句话。就两句。”
我想了想:“让她进来吧。”
于晓萌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我正站在窗边。
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外套,脸上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一个马尾。眼眶有点发青,颧骨也更显眼了。
她现在看起来,跟川菜馆那天晚上、跟图书馆窗边那个女孩,像是两个人。
“坐吧。”
她有点迟疑地坐到沙发上,手里拎着她那个旧包。
“你……这几年还好吗?”
“还行。”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没有喝,两只手捧着杯子。
“林阳德,我……”她咽了一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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