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七月,监管新规的效力还在持续释放,银行业的合规转型正步入深水区。7月2日,中西部首家民营银行——重庆富民银行,在官网上悄然更新了一份“互联网贷款合作机构”名单。这份名单的变动,折射出这家资产超600亿的银行在信贷模式上正在经历的摇摆与调整——平台运营和增信服务机构加在一起,从3月份的39家缩减到了13家,减少了三分之二。

告别“流量过路费”

富民银行此次大幅压缩合作机构,最直接的推力来自监管政策收紧。2025年10月1日,被称为“助贷新规”的《关于加强商业银行互联网助贷业务管理提升金融服务质效的通知》正式施行,要求商业银行对合作机构实行名单制管理,并严格规定借款人单笔贷款的综合融资成本年化不得超过24%。

面对这道硬杠杠,富民银行对合作名单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清理。合作机构总数从2026年3月峰值的39家,骤降到7月的13家。具体看,平台运营机构压得最厉害,从17家砍到了7家。保留的机构,大多是合规能力较强的,如蚂蚁智信(杭州)、中国银联重庆分公司、上海淇毓、重庆两心金诚、北京方向无限等,另外新引入了深圳市小雨点数字和海南橙安。清退的力度相当大:桔多多、臻心贷、鹿优选这类投诉高息和暴力催收较多的中小平台自不必说,连微众银行、马上消费金融、宿迁钧腾等头部机构,也出现在了终止合作的名单里。

增信服务这一块,变动更大,几乎是换了个遍。早先的公示名单里,富民银行曾接入一大批地方小型担保公司,像云南秦泰、黑龙江鼎盛、福建大有鼎盛等。到2026年上半年,一口气终止了17家合作,最后只保留了6家,都是全国性持牌、合规头部的机构,地方小担保公司彻底出局。从39家狂飙到清退至13家,这种断臂求生式的收缩,说明在合规和成本的双重挤压下,富民银行已经放弃了以往靠多方流量漫灌、地方弱担保兜底的粗放扩张路子。

合作名单大幅缩减的表象之下,隐藏着更深层的财务与商业模式博弈。翻开富民银行2025年年度报告,一组有些耐人寻味的财务数据,为这场大范围“分手”提供了注脚。2025年末,该行贷款余额达421.72亿元,其中个人消费贷款一年内猛增37.32亿元,助贷业务占比超过70%,资产结构明显向消费信贷倾斜。报告期内,该行实现营业收入26.69亿元,净利润7.33亿元,表面上看是一份高增长的亮眼答卷。然而,其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却为-1.44亿元。进一步拆解,手续费及佣金收入仅3.82亿元,支出却高达5.25亿元。这笔庞大的支出,绝大部分流向了互联网流量平台与助贷机构。在过去粗放扩张的年月里,该行高度依赖第三方平台完成获客、风控乃至催收,高昂的“过路费”严重侵蚀了核心利润空间。

随着“助贷新规”落地,以及即将于2026年8月施行的《个人贷款业务明示综合融资成本规定》,过去助贷平台依赖拆分息费、捆绑增值服务来绕开利率红线的盈利模式宣告终结。在综合成本上限被严格限定在24%的大背景下,民营银行资金成本偏高的劣势开始凸显。数据显示,民营银行资金成本普遍在4%至5%甚至更高,明显高于大行3%至4%的水平;2026年一季度,民营银行净息差虽仍有3.62%,但环比降幅达21BP,降速居各类银行之首。

较高的资金成本,叠加获客与拨备成本,导致利润空间大幅挤压。“分润账算不过来”,成了富民银行与头部助贷平台分道扬镳的现实动因。

在这种背景下,该行大幅缩减合作名单,既是顺应监管合规要求的必然之举,也是旧有“助贷获客+融担兜底”轻资本模式难以为继时的被动抽身。

消费贷的新马甲

当外部助贷渠道大面积收紧,如何稳住信贷规模,就成了摆在富民银行管理层面前的一道现实考题。2025年末,该行贷款总额达421.72亿元,其中个人消费贷款一年内猛增37.32亿元,而单位贷款和个人经营贷款分别萎缩了1.25亿元和15.99亿元。助贷业务占比一度超过70%,而2026年又面临着压降30%助贷规模的目标。资产结构已经明显向个人消费贷倾斜,寻找新的增长引擎变得十分迫切。

正是在这个背景下,2026年3月,富民银行把目光投向了自营场景,官方应用里悄然上线了自营分期商城“兔满仓”。商城的初衷并不难理解,行业里都在喊“强自营”,富民银行也希望通过搭建真实的消费场景来承接信贷需求,减少对外部流量的依赖。

根据媒体报道,不同于行业常见的“先消费、后授信、资金受托支付商户”模式,兔满仓采用“先批贷、后消费”模式:用户须先申请最高30万元的专属“购物金”,完成全套信贷审批流程后,待银行放款后才可在商城消费,而且资金仅限在兔满仓商城内使用。

商城上线之后,很快就引发了不少争议。有报道指出,商城虽然名义上由外部独立机构“富民金科(深圳)智能有限责任公司”运营,但这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魏忠海,其实正是富民银行前办公室总经理、产业金融总监等信贷条线的骨干,这让“独立运营”的说法多少打了一些折扣。

更有争议的是定价和支付方式。“兔满仓”上架的手机等高变现电子产品,售价普遍比主流电商平台高出15%到30%。用户想买这些商品,并不能直接付现金,必须先申请一笔富民银行的“购物金”专项贷款,额度在7000元到30万元不等。贷款标称年化利率最高可达23.99%,已经十分接近24%的监管红线。而那高出市场价的部分,客观上起到了变相服务费或息外费用的作用。如果把商品溢价也纳入综合融资成本来穿透计算,就存在着突破利率上限的可能。

机制上的模糊地带,往往会衍生出更多问题。各类社交平台上,很快出现了针对这些高溢价电子产品的线下回收和套现链条。商城微信公众号“兔满仓优品”也曾一度因违规被微信封禁,背后的运营公司几次变更,外界看来,有规避主体追责的考虑。

客观来说,商业银行探索自营消费场景本身并没有问题,但在当前的强监管环境下,这种模式必须经得起穿透式检验。如果商城的商品溢价和平台服务费未能真实、完整地计入借款人的综合融资成本,就容易触碰24%的利率红线。信贷资金与高溢价商品直接绑定的做法,一旦发生消费纠纷,也容易被消费者解读为变相的“砍头息”或“虚假购物”。

类似的教训并非没有先例。此前市场上一些分期商城就曾遭遇大量投诉,典型情况是用户贷款合同金额很高,实际到手却大幅缩水,商品由平台代收后并未交付,本质上成了现金贷的套现工具。

这也让外界再次关注到银行自身风控能力建设这个老问题。长期把贷前授信和风险识别外包,容易导致风控能力的“空心化”。一旦切断外部数据和模型的支撑,仓促上线的自建场景,往往很难在短时间内积累出足以应对尾部风险的真正自主风控能力。

罚单、客诉与隐雷

业务模式的转型与过渡,往往伴随着存量风险的逐步显现。富民银行在推进业务重塑的同时,也面临着妥善化解消费者客诉及历史遗留问题的现实考题。

截至2026年7月,富民银行在黑猫投诉平台上的累计投诉量已达5995条。投诉内容相对集中,将近六成指向强制担保和会员费,约三成涉及催收方式,还有一成左右集中在分期商城的收费和购物体验上。

客诉压力不仅来自银行自身的业务,有时也会被合作机构的风险所波及。2026年7月,曾与该行合作的桔子数科(旗下包含桔多多等平台)因资金链问题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部分用户在全额还款后,资金未能被平台及时划转至银行端,由此引发了非主观意愿的“逾期”及相关纠纷。这类偶发性次生风险,恰好印证了监管部门反复强调“合作机构管控”的必要性——合作方的风吹草动,往往要银行自己来买单。

而这种对外部合作方的管控不力,正是富民银行长期以来的合规短板。早在2021年9月,该行就因“对第三方合作机构缺乏管控”“将部分核心风控外包”以及消费者权益保护不到位等17项违规,被开出850万元巨额罚单,时任董事长、行长和副行长均被“双线问责”,连带受罚合计100万元。

但历史遗留问题的消化并不容易。2023年3月和4月,该行又接连收到两张罚单,金额分别为50万元和1万元,违规事项依然是核心风控外包、贷款“三查”不到位,以及违反消费者金融信息保护规定。同类问题的反复出现,说明整改并不彻底。

监管的耐心显然是有限的。2024年6月,该行再收一张180万元的罚单,首项违规事由直接点出“现场检查发现问题整改不到位”,同时还涉及关联交易贷款资金违规使用、信贷资产非洁净出表等老问题。监管部门对整改进展持续追踪并“回头看”,在这张罚单里体现得相当明显。

进入2025年7月,监管焦点延伸到了反洗钱领域。该行因未按规定履行客户身份识别义务被罚58万元,一位曾经受罚的副行长再次出现在个人连带处罚名单上,金额为2.9万元。算上2020年的相关处罚,该行近年累计受罚金额已超过1300万元。

从大额罚单定调,到后续持续的追踪整改,这一系列处罚客观反映出,过去在助贷业务高速扩张期积累下来的内控欠账,并不会因为业务转型就自动消失。怎么在压降规模的同时,把合作机构管控、关联交易、消费者信息保护这些系统性漏洞真正补上,依然是一道需要长期应对的考题。

罚单反映的是合规上的陈年旧账,而表内的资产质量同样在承压。2025年年度报告显示,富民银行当期实现净利润7.33亿元,但同期计提的信用减值损失达到13.33亿元,较上年增长23.86%。信用减值损失规模接近净利润的两倍,这意味着在1.41%的不良贷款率(较上年末微降0.03个百分点)之下,银行正在消耗较高的拨备与核销成本来维持报表的平稳。此外,年报并未详细披露逾期贷款率、关注类贷款占比等前瞻性风险细项指标,外界对其潜在风险下行压力的评估难免会更加审慎。面对2026年逐步压降助贷规模的业务调整期,如何平稳消化存量资产风险,保持资产质量的整体稳定,仍是管理层需要长期面对的课题。

合作机构从39家压缩到13家,重庆富民银行的这场收缩,是民营银行在严监管周期里洗牌重塑的一个缩影。告别流量红利、回归金融本源的路并不好走,但无论是清理合作名单,还是自建分期商城的尝试,都表明这家银行已在着手摆脱旧模式。合规不是一阵风,风控也无法速成。存量客诉、减值压力和尚未成熟的自营能力摆在那里,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对处在十字路口的民营银行来说,接下来的路,更多要看内部的风控、合规这些基本功是否撑得起转型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