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大门缓缓打开,我攥紧怀里的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借遍了亲戚才凑齐的20万。

秋风卷着枯叶,我踮着脚朝里张望,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铁门开了又关,走了三拨人,始终没看到晓东的影子。

我慌了,抓着值班狱警的胳膊问。

那小伙看了看电脑,递给我一个泛黄的信封:“谢晓东?他亲妈两年前就接走了。这是他三年前写好的信,让我们转交给你。”我手指发抖,拆开信封,看到第一行字,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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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年前那个雨夜,天像是被谁捅了个窟窿。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店里盘点账目。电话那头是晓宇的声音,哆嗦得不成样子:“爸……爸你快来,我……我撞人了。”

我扔下账本,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

雨大得看不清路,雨刷器刮来刮去,眼前还是一片模糊。

我赶到城郊那条小路时,远远就看见刺眼的车灯和地上的影子。

车停在路边,前保险杠撞裂了,引擎盖上有个凹坑。

雨里站着晓宇,浑身湿透,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他脚边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的,雨水冲得到处都是红。

我蹲下去摸了摸那人的脖子,凉的。

“你怎么开的车!”我拽着晓宇的衣领把他扯到一边。

“我……我就喝了两杯啤酒,这条路晚上没人……”

“闭嘴!”我脑子飞快地转。

雨很大,路上没有监控,没人看到。可问题是,人死了,这事压不住。

我蹲在路边抽了根烟,手抖得点不着火。

晓宇蹲在我旁边,抱着头哭。

我看着他,心里那个恨啊——恨他不争气,恨自己惯坏了他,恨那个躺在雨里的老人。

可再恨也没用。他是我儿子,亲生的。

一根烟抽完,我掏出手机,打给了家里另一个号码。

“晓东,你出来一下,到城东那条小路上来。别告诉你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嗯。”

等晓东打着伞出现在雨里的时候,我看着他瘦瘦小小的身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刚满十六岁,穿校服,个子还没长开,站在雨里显得特别单薄。

“爸,怎么了?”他看了看地上的车,又看了看旁边发抖的晓宇,脸色变了。

我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把事情说了一遍。他的眼睛在雨里瞪得很大,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晓东,爸求你件事。”我攥着他的胳膊,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你还小,不到十八,就算进去了,也不会判太重。等风头过了,爸想办法把你弄出来。”

他不说话,眼睛盯着地上那个影子。

“你妈的身体你知道,她需要钱看病。只要你帮这个忙,爸保证,挣的钱都拿来给你妈治病。”我顿了顿,又说,“当年你妈带着你过来,我没说过一个不字。这个家,我对你们母子不薄。”

后半句话是我故意加的。我得让他觉得,他欠我的。

晓东低着头,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到地上。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了看棚子下面蹲着的晓宇,又看了看我,轻声问了句:“我爸会判多久?”

“顶多两三年,爸保证。”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松了口气,拉着他走到晓宇面前,让晓宇把外套脱下来给晓东穿上,让晓东坐到驾驶座上。然后我让晓宇赶紧回家,洗个澡,把衣服烧了。

晓宇走了以后,我蹲在晓东旁边,教他怎么跟警察说。就说他没驾照,心情不好,开了他哥的车出去兜风,雨太大,没看清楚人。

“记住了吗?”

晓东点点头,眼睛一直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雨。

后来我想起那个画面,才知道他看的是我的脸,映在玻璃上。

警笛声由远及近。我站起身,走到路边,把伞递给晓东,拍了拍他的肩膀。

“爸在外面等你。”

警察来了,晓东被带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站在雨里,看着警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雨打到脸上,凉飕飕的,我伸手一抹,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回到家,林桂平坐在客厅等。她看到我一个人回来,问我晓东呢。我说他出去玩去了,今晚不回来。

她没再问,但我看到她眼眶红了。

那晚我睡得很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天快亮的时候,我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压低的哭声,是林桂平的。

我假装没听到。

02

事情比我想的要严重得多。

被撞死的老太太叫刘秀玉,老伴死得早,一辈子靠着菜摊子把儿子拉扯大。

儿子在外地打工,她一个人住在城郊的老房子里,每天凌晨骑着三轮车去批发市场拉菜。

那天晚上她刚从批发市场回来,还没到路口,就被撞了。

刘秀玉的儿子赶回来办丧事,哭得死去活来,跪在我的店门口求我给个说法。我躲在店里不敢出去,最后还是报了110才把人劝走。

案子移交到法院,我去请律师,花了大价钱。

律师告诉我,晓东这种情况,如果能取得受害者家属谅解,判个三五年就能出来。

但如果家属不谅解,事情就难说了。

我又去找刘秀玉的儿子,想私了。我说愿意赔钱,多少都行。他红着眼睛看我,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你儿子要偿命。”

我这才知道,这条路走不通。

开庭那天,我坐在旁听席上,看着晓东被带进来。

他穿着看守所的衣服,头发剃短了,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

林桂平坐在我旁边,一直攥着手帕,嘴唇咬得发白。当法官念到“十年”的时候,她身子晃了晃,直接晕了过去。

十年。

我当时脑子嗡了一下,一片空白。十年是什么概念?晓东才十六岁,出来就二十六了。他这辈子最好的时光,要在监狱里过。

我站起来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律师拉了拉我的袖子,摇着头,意思是别说了。

刘秀玉的儿子坐在原告席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被判十年,因为……”。

那天怎么走出法院的,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林桂平醒过来以后,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了:“你说过的,你保证过的!”

我说不出话来。

从那天起,林桂平看我的眼神就变了。她不再叫我老谢,不再跟我多说一句话。每天她给我做饭洗衣,像个机器一样,眼神是空的。

我去探监,隔着玻璃看到晓东。他比上次更瘦了,但精神还好。他拿起电话,我拿起电话,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我妈……还好吗?”他先开口。

还好,就是老念叨你。

“她的病……吃药了吗?”

“吃着呢,别担心。”

他点点头,然后低下头,没再说话。

我看着他的手,指节比进去前粗了,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黑泥。

“晓东,爸对不起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突然笑了:“没事,爸,是我自己愿意的。”

那个笑容让我心里像刀割一样。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句话。“是我自己愿意的”——他真是自愿的吗?还是被我逼的?我越想越觉得胸口堵得慌。

林桂平的身体确实是越来越差了。她有慢性肾炎,需要长期吃药,吃的是那种进口药,一盒好几百。一个月药钱就要两千多。

我每个月给她钱买药,她从不推辞,也从不道谢。有一次我多给了她两百,她看了看,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又去赌了?”

我愣了一下。她说得对,那段日子我确实开始打牌了。我烦躁,睡不着觉,去打牌就能暂时忘掉这些事。

我没回答她,她也再没问。她把钱收好,转身进了厨房。

那段时间,我经常做噩梦。

梦见晓东站在雨里,看着我,眼睛里有泪。

梦见刘秀玉的老伴,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的。

梦见法官敲法槌,那声音在我脑子里反复响。

有好几次,半夜惊醒,我坐起来抽烟,一根接一根。

晓宇却像是没事人一样。他从那天以后就不怎么出门了,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游戏。我骂他,他就说:“我哥都替我坐牢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气得想打他,手举起来,又放下了。他说得对,晓东是在替他坐牢。我有什么资格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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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十年,我每个月都去看晓东。

头两年,晓东还像个孩子,看到我就笑,问家里的事,问妈妈的病。

他说在里面干活不累,能学技术,还能看电视。

他说等他出来,就去学修车,开个修车铺。

我知道他是怕我担心,故意说这些。

第三年,他变了。

那次我去看他,发现他瘦了很多,脸上还有一道疤,从眼角一直拉到耳朵根。我问他怎么回事,他笑了笑说:“干活的时候不小心刮的。”

我没信。干活刮的,哪有刮到脸上的?

后来我找王警官打听,王警官是个老实人,没瞒我:“上个月跟人打了一架。有个犯人欺负他小,他忍了几次,最后还是动手了。他打赢了,也被关了一个月禁闭。”

王警官叹了口气:“这孩子太能忍了,忍到不能再忍,才爆发。你们家里人……多来看看他。”

从那以后,我每个月都去,风雨无阻。

但每次去,晓东说话越来越少。以前他还会问东问西,现在只是坐着听我说,偶尔点点头。

第五年,我去看他,他问我最近生意怎么样。

我说不好不坏。

他又问我妈的身体,我说还是老样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一句让我措手不及的话:“爸,我妈每个月吃的药,你能拿来给我看看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还是笑:“拿那个干什么?都是医院开的。”

“我就想看看。”他盯着我,眼神很锐利,“怕你买错了。”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妈的药我确实没怎么给她买过。

头两年还给点钱,后来生意不好,我都是把钱给了林桂平,让她自己想办法。

我哪知道她吃的什么药,吃没吃。

“下一回吧,这次来得急,忘了带。”我搪塞过去。

他没再追问,但我看到他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真笑,是苦笑。

那天回去后,我打电话给林桂平,问她药吃完了没有。她冷冷地说:“吃完了,不用你操心。”

我说我给你寄点钱去。她说:“不用了,我自己能赚。”

我知道她在镇上找了个零工,给人家洗碗,一个月两千块。她的身体本来就不能劳累,这个我知道。但我没说什么,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从那以后,我去看晓东,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着。他问的问题越来越多,越来越细,有些问题我根本回答不上来。

比如他问:“爸,我哥现在在干什么?”

我每次都说是上班了,在朋友的厂里。实际上晓宇那段日子鬼混得厉害,喝酒、打架、欠了一屁股债,三天两头有人上门讨债。

比如他问:“爸,你答应我的那笔钱,存好了吗?”

我每次都说存着呢,等你出来给你。其实那笔钱我早就花光了,用来还晓宇欠的债。

我不是不想存。是真的存不下来。

生意越来越差,店里的货卖不出去,房租水电还得付。晓宇隔三差五来要钱,不给就翻脸。林桂平的病需要钱,虽然她不说,但我不能不给。

那几年,我头发白了一半。

04

第八年冬天,我去看晓东。

那天特别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到了监狱,等了一会儿,晓东才被带出来。他比前几年壮实了不少,人高马大的,脸上那道疤也淡了。

他看到我,点了点头,拿起电话。

“爸,你瘦了。”他开口第一句话。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生意不好做,”我说,“能吃饱就行。”

他没再说什么。我们之间隔着玻璃,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突然问我:“爸,你还记得那年你答应我的事吗?”

我努力想,想不起来是哪一件。

“就是你说,等风头过了,就把我弄出去。”他慢慢地说,声音很轻,“现在八年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做不到。”他笑了笑,“但那是我在里面唯一的盼头。”

我低下头,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又擦了擦。

“晓东,爸……”

“算了。”他打断我,站起身来,“时间到了,我回去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他回头看着我的样子。

我的腿软得站不起来。

回到家里,我坐在沙发上发呆。林桂平在厨房里切菜,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桂平,”我喊她,“晓东让我问你,药吃了没有。”

切菜的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她走到厨房门口,手里还握着菜刀:“你告诉他,吃了。”

“他问得越来越多了,”我说,“我有点应付不过来。”

“那是你欠他的。”

她说完,转身又进了厨房。切菜声继续响起。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风吹进来,冷得扎骨头。

那天晚上,我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

晓东来我家那年,他才六岁。林桂平牵着他的手,站在我家门口,他怯生生地看着我,眼睛很大,像个小兔子。

刚开始他不怎么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玩。后来慢慢熟了,开始叫我叔叔,后来叫爸。

他学习不太好,但很懂事。放了学就帮店里干活,搬货、扫地、看店,什么活都干。

晓宇从小就欺负他,抢他的东西,打他。每次晓东都不还手,躲到一边去,等晓宇走了,他才回来。

有一次我看到晓宇把晓东新买的书包扔到水沟里。

晓东去捞,捞起来的时候书包已经湿透了。

他没哭,只是把书包里的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晒。

我训了晓宇几句,给了他两百块钱,让他去买个新的给晓东。

晓宇拿着钱走了。

晓东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谢谢爸。”

我想起这些,眼眶有点酸。我伸手去摸烟,发现烟盒已经空了。

那晚我没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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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生意失败是在晓东进去的第七年。

也不是突然的,是慢慢撑不住的。先是店里的货卖不出去,然后是供货商催款,接着是房东要涨房租。我借了一圈钱,想翻身,结果越陷越深。

最后关门那天,我站在空荡荡的店里,把最后几包烟揣进口袋里。门锁上的那一刻,我心里反倒轻松了,像是卸了个大包袱。

可轻松没持续多久,讨债的就上门了。

先是供货商,后是亲戚朋友。我躲了一个星期,躲不下去,就去找了林桂平。我说想借点钱周转,她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后来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皱巴巴的纸币,有十块的有二十的。她数了数,一共五千多。

“就这些了。”她把钱递给我,“我一个月的工钱是两千,药钱去掉八百,攒了两年,就攒了这么多。”

我没敢接。

“拿着吧。”她把钱塞到我手里,“你是我儿子的爸,我不能看着你没饭吃。”

我攥着那袋钱,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桂平……”

“别说了。”她转身回厨房,“我不怪你,但你欠我儿子的,你还不清。”

那句话像一把刀,扎在我心口。

我去看晓东那天,心情很乱。走过那扇铁门的时候,脚像灌了铅一样重。

晓东坐在玻璃那边,看了看我,问我是不是最近不舒服。

没有,就是生意不太好。”我没说实话。

“爸,你老了。”他认真地看着我,“你头上的白头发,比上次多了一倍。”

我笑了笑,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爸,我还有个问题。”

“你问。”

“我妈的病,到底治好了没有?”

我这个问题的回答,已经重复了七年。但这次,我看着他的眼睛,话到嘴边,怎么也吐不出来。

爸?”他又问了一遍。

“治……治着呢。”我说得很艰难。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说:“那我妈现在吃的什么药,你能把药盒子拍个照给我看看吗?”

我的手在电话上抖了抖。

“那个……药店开的,我没记住名字。”

“那我妈这段时间还能干活吗?”

“能。”

都没变瘦?

“没有。”